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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道神(三)——常叁思

第57章

跪个鸡毛!

这一记扑街,算是彻底把关捷从伤春悲秋的低迷情绪里给震了出去,他改成恼火了。

由于他是整个扑下去的,痛感不算太强,让关捷懵圈的是眼下复杂的环境。

首先,不算被墙挡住的地方,琴室门口站了5个男生,个头高矮不等,但找茬的气息十分统一。

其次,自己为什么倒地不起?关捷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起来,很快就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桎梏以及背上的重量,他低头侧脑地看了看,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下筋。

路荣行这个憨头,居然用校服把他绑在了椅子上!不管初衷是什么,搞成这样关捷都好想骂他。

最后就是门口这个鸡冠头,为什么要踹琴室的门?他们跟路荣行有过节吗?

关捷揣着满脑瓜疑惑,抓着椅子爬了起来,他托着板凳腿将自己从外套的圈里钻出来,看着门口的5个人说:“你们谁啊,想干什么?”

这时门外的人都在打量他,或好奇或私语,其中盯他盯得最紧的是个子最高的那个。

这人烫了个玉米须的头,眼睛有点外凸,眼神也很阴沉,浑身散发着一股“老子现在很不爽”的信号。

关捷因为这种信号多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就听鸡冠头不答反问:“每天都在这儿弹琴的人是不是你?”

那就是来找路荣行的了。

关捷不知道他是怎么惹上这些人的,但邻居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管,关捷的心跳明显加快变重了,他稍微仰了下头,故作淡定地说:“是,怎么了吗?”

这话刚落地,玉米须的脸色明显更臭了,盯着关捷的视线越发狠戾。

鸡冠头则是万万没想到,刘白的口味跳跃性这么大,身高一下从1米8变成了1米6不说,看脸也从找爸爸变成了找儿子。

他想这家伙看着这么小,刘白该不是有什么变态的怪癖吧?

不过那些都是刘白的事,自己的任务就是替哥们儿出气。

找好定位的鸡冠头突然抬脚往反弹回来的门上又踹了一下,吊梢起眉眼嘲讽道:“那你不地道啊兄弟,别人还没分手你就来撬墙角,做人这么缺德是要遭报应的。”

关捷眉心皱紧又抬起来,简直被他越说越糊涂:“撬什么墙角?别人又是哪个?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阅读理解告诉关捷,路荣行这是深陷x角恋风波了,但是不对啊。

根据他有限的观察和统计,谈恋爱的人都怪狂热的,神经发作在有且不限于无故傻笑、精力爆炸、恨不得跟对象当连体婴等等,但路荣行身上没那种重色轻友的迹象。

再有就是他家邻居除了理科上是个渣渣,其他的地方都不差,市里就算有再多天之骄子,路荣行也不至于去当第三者吧,真这样了关捷也瞧不起他。

这边他在脑内条分缕析,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测属实,那边对方压根没心思跟他讲道理。

只见他话音刚落,鸡冠头旁边的紧身裤就不听不听地叫唤了起来。

紧身裤推搡着鸡冠头,从他身侧挤进了琴室,横道:“我错你大爷,怎么?敢做不敢当,是不是爷们儿啊?”

不等关捷给出反应,这位又无缝衔接地自己答上了,边说还边撸起了袖子:“啊,我估计你也不是,不然一个男的怎么会学古筝,你丫一看就是个娘娘腔,来,你不会做男人,爸爸今天教教你!”

关捷:“……”

古筝让他确定以及肯定,这群傻逼认错人了,而且就那猪一样的智商还想当他的爸爸,真是虾扯蛋。

不过对方动手能力太强,说完就起跑朝他冲了过来,想要给他个下马威。

关捷没料到市里的人这么状如疯狗,屁都没讲就干上了,虽然战斗力不成正比,他也安分守己两年多了,但关捷不可能立定挨打。

琴室太小,跑不了几米远不说,还会被越堵越深,而且路荣行的琴在屋里,不能让这些人进来乱搞。

关捷脑子转得飞快,打定的主意就是积极应战,他瞅着紧身裤已经双脚腾空,连忙将右脚往后撤了一步,做了个助跑的蹬地动作,同时一把抓起旁边的折叠椅,抡到头上对冲了过去。

紧身裤以貌取人,还以为他是个娘唧唧的小孙子,谁知道这厮提上椅子气场就变了,别的不说,光看对冲过来的那个速度,就能知道他不是虚张声势。

两三米的距离差,使得交锋只是一两秒的事。

紧身裤没打算他会反抗,飞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这会儿眼看椅子盖帽,想收也来不及了。而关捷压根不想让他们进来,冲得也是不遗余力。

下一刻飞毛腿和板凳结实地砸在了一起,铁杆焖肉因为接触面太小,几乎没什么动静,但折叠椅在打击时自带快板功能,各部件之间连续撞击,哐完又是当的一声。

紧身裤短促的叫了一声,像是被子弹击中的麻雀一样以屁墩式掉到了地上。

各种反差让门口的人呆的呆、惊的惊,气氛一时异常沉寂,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关捷悄悄绕动手指,将椅子的铁杆握在了一起,像提着一把冲.锋.枪似的平提着它,怼着门口飞快地喊道:“有话好好说,我不想跟你们打架,什么牛掰不牛掰的,不认识。还有我也不是弹古筝的,希望你们搞清楚,不要打错人了又屁用没有的来道歉,接受不了。”

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对方都是没长脑子的傻缺,这招先声夺人没有效果,那就只能瞎几把打到路荣行回来再说了。

想起“回来”关捷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路荣行去哪儿了?

对面玉米须率先回过神来,推了下鸡冠头,示意他去把紧身裤扶起来。

鸡冠头刮目相看地盯着关捷,表情并不愤怒,反而有点玩味,觉得他这逞凶斗狠的一挂,有点符合刘白的审美了。

他一矮身,玉米须整个就露了出来。

他叫孙雨辰,是刘白的校友兼男朋友,不过对方已经单方面地在前面加了个“前”的定义,只是孙雨辰不肯接受。

这两天刘白行踪成谜,他叫兄弟偷偷跟着对方,发现刘白动不动就往这琴室后面跑。

其实刘白就来了3次,但通过兄弟的无脑臆测,频率就变成了“动不动”。

孙雨辰脑门上绿光闪耀,连忙带着人来堵门。谁知道看眼下这架势,这矮子似乎还不认识刘白,连名字都叫不对。

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在装,第二,刘白还在暗恋他,第三,他真的堵错人了。

综上无论哪种,都很让他恼火,因为前两种是他在爱情上输了,后一种是他兄弟在打架上输了。

孙雨辰俯视着关捷,压抑着怒气开了口,半信半疑地说:“你真的不认识刘白吗?”

路荣行认不认识另说,但关捷敢指天发誓,他耸了下肩说:“刘白是谁?潮阳市的市长吗,那我也不认识。”

孙雨辰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也完全没把刘白当盘菜的感觉,顿了顿说:“那这琴室,还有别人在用吗?”

关捷刚想说无可奉告,路荣行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没有。”

孙雨辰等人的头纷纷右转,看见两米开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个人,穿着对面城南的校服,右手里捏着瓶玻璃装的鲜奶,个子挺高,表情也挺严肃,穿着气质都是个好学生的模样。

孙雨辰右手边的男生以为他是个路见不平的书呆子,立刻不耐烦地冲他叫道:“谁啊你?少多管闲事,不相干的就麻溜的滚蛋。”

路荣行一路跑回来,胸口的起伏有点剧烈,不过他更惦记屋里的状况。

他低头在窗户口瞟了一眼,看见关捷提着把椅子,离最近的人有一米多远,琴和板凳也都没歪,这才松了口气,正眼去看那几个陌生人。

路荣行和关捷都是普通人的记性,对于曾经在卡拉ok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孙雨辰毫无印象。

他挨个扫过门口那3个人,大概从站位上观察出了谁是说话的人,最后看着孙雨辰说:“这琴室目前只有我在用,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里头的矮子说他天天在这儿弹,外面这个又说这屋子只有他在用,孙雨辰被他俩弄得有点茫然,手指从外面指到屋里,不爽地说:“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在用?”

路荣行很不待见他说话时那种混混头子的语气,但怕起冲突伤到琴,只好耐着性子说:“我,里面是我弟弟,过来玩的。”

孙雨辰心说难怪,将路荣行从头看到脚,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刘白是个很肤浅的人,他交朋友的唯一标准就是看脸,路荣行各方面都不挫,这就是孙雨辰看他不爽的原因,他烦躁地质问道:“所以说弹琴给刘白听的人,就是你吗?”

路荣行的反应和关捷是同款,纳闷地动了下眼珠子:“刘白是谁?”

发现被屋里的矮子骗了之后,孙雨辰连带着对路荣行的信任也变成了零,他鄙夷地指着琴室后面的窗户吼道:“别装了,就是老趴在窗户后面那个甩腿的机子上面的男生。”

路荣行还打算去给关捷拿条裤子,真没时间跟他在这儿耗,见自己说真话他说装,就懒得跟他扯了,表情慢慢的冷了。

“我不知道窗户后面有什么机子和男生,那窗户开得比我人还高,我没有搭台子看风景的习惯。而且就算那男生趴在你说的机子上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不认识什么刘白,没见过,你不信?那随便你。反正我现在有事要锁门了,麻烦你们让一下。”

路荣行从小到大,很少跟同学打架,在撂狠话方面实在没什么杀气。

这使得他说完之后,孙雨辰只是幽幽地盯着他,压根没动弹,并且嘴里还挑衅道:“要是我不让呢?”

其他几个兄弟则是面面相觑,看老大都没动,自己便也跟着在那儿当雕像。

路荣行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就在这儿站着吧。”

孙雨辰头脑一热,真他妈想抽他,抬起双手作势就来推,同时嘴里骂道:“操你妈,少用这种语气来跟老子说话!”

屋里的关捷一看就急了。

路荣行在打架方面是个战几渣很难说,反正关捷对他一点信心都没有,感觉他一出手就是惨败的份,而且对方的人头翻倍,关捷提着椅子就想出去支援。

但他一动,刚刚结了仇的紧身裤就张开双手,挑衅地将他拦住了。

同一时间,门外的路荣行已经懒得跟这个卷毛沟通了,自己没点风度还要求别人有态度,这是白日做梦。

没对上话之前,路荣行以为还有握手言和的希望,眼下来看不怎么现实,这卷毛蛮不讲理、自言自语。他现在退一步,以后要么只能卷铺盖走人,要么等着被变本加厉地欺负,两样都不是路荣行喜闻乐见的结果。

所以在对方的手推到身上之前,路荣行猛地抬手将玻璃瓶在柱子上敲破了。

玻璃应激瞬间崩碎,里面的牛奶瓢泼般浇落,少量顺着他的胳膊滑到肘部,再从那截骨尖上往下滴。

路荣行捏着参差不齐的半截瓶口指着孙雨辰的脸,生生将这个逼近的人吓退了两步。

期间别人退一步他就跟一步,同时将左手揣进了裤兜,皮笑肉不笑地说:“同学,麻烦你看一下我裤子的左边口袋。”

孙雨辰和他那两个兄弟循声垂眼,立刻在他的裤子上看到了一道水性笔长、指头粗细的条状轮廓,看起来像是把小匕首。

几人匆忙交换着眼神,其实倒不是那么怕一个碎玻璃瓶子或是一把小刀,派个人去找跟棍子来就能应付,他们有点怵的是这个人。

明明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谁知道随身居然带着利器,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不出意外,一般不是神经病就是心理变态。一旦加上了这层滤镜,冷静的路荣行就越看越像个隐藏在学生里的“汉尼拔”。

孙雨辰左边的男生拉着他小声地说:“诶,那边好像来了个老师,辰哥咱们走吧。”

路荣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却继续装江湖大佬,语气压得又平又慢,仿佛冷静得不像话:“别啊,事情还没说清楚,走什么走?接着说。”

孙雨辰刚刚被他拿玻璃碴子追了两步,心理上受了点压迫,还没缓过来老师又来了,犹豫了几秒咬了下腮帮子,黑着脸说:“走!”

老大发话之后,其余4人火速跟着撤退了,紧身裤欠关捷的还没还回来,走得不情不愿,走前给他留下了一句经典的“你小子给我等着”。

关捷没太理他,他这次回去了,还来不来这儿都是问题,所以什么前缘后缘都是狗屁。

他只是端椅子端得双手发抖,瞥见人一走,立刻把折叠椅杵在了地上,松开膀子在身侧甩来甩去,边活血边跑出来,先到右边的墙根那儿瞅了一眼敌情,发现傻逼们真的走了,这才折回来夸路荣行。

关捷被墙挡着,搞不清楚状况地说:“可以啊你,个瓶子就把人吓跑了,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在这边混黑社会了?”

路荣行将手上的碎碴子放到了墙角,正在用鞋将地上的玻璃碎片也往那边拨,闻言头也没抬地说:“是啊,混得还不错,下次你再来找我,没有信物就见不着了。”

关捷“切”了一声,跟着扯道:“那大哥您给我个信物呗。”

路荣行将手伸进兜里再拿出来,给了他一条士力架。

很快背后的老师大步穿过走廊,停在了2人面前,他看了看地面撒的牛奶,又瞥了眼孙雨辰等人离开的方向,看着路荣行问道:“刚刚在窗户外面跟我说,这边有人打架的学生是你吧?”

路荣行说是,花了上十分钟来给老师解释,自己一个城南的学生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描述那几个人的外貌特征。

等说完这一切,已经1点16了,两人赶紧锁上门往外走,免得关捷的姨夫到时间了找不到人,会着急。

保险起见,路荣行暂时将琴背在了身上,卷毛这事还不算完,这把琴不贵,但他用了很多年了,丢了损了再买新的重新磨合会很麻烦。

关捷问他打算放到哪里,路荣行待会儿回去问下班主任,两人唉声叹气地走出艺校,路荣行已经来不及给关捷拿裤子拿拖鞋了。

关捷倒是不在意,他只是突然瞥见路荣行校服上的泥巴,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他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把我绑在椅子上了?我起来差点没摔死。”

路荣行睨着他:“不然呢?你睡得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又歪来歪去的,我不绑着你,难道抱着你啊?”

关捷想了想自己小鸟依人附在路荣行怀里的画面,打了个寒颤说:“那算了,还是绑着吧。”

第58章

人都跑路了,路荣行还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挨堵。

关捷将伞靠在腿上,用手在头顶上比划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笑:“那个留这种发型的人说,你撬了别人的墙角,他们是来教你做人的。”

路荣行将眼仁斜下方转了转,嫌弃已然溢于言表,但他的头脑还很清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所以折腾了半天,我到底是撬了谁的墙角?”

关捷直觉神准:“应该是那个跟你在外面抬杠的卷毛吧。”

从怒气值来看,路荣行也觉得是卷毛,但这就是问题的源头,他说:“可他跟那个刘白都是男的,怎么撬?”

关捷思索片刻,将直男思路换了个角度:“那他有可能是来替他妹妹出气的。”

路荣行乍一听好像有道理,随即又产生了质疑:“好吧,假设是这样,他妹妹的男朋友也是来听我弹琴的,那有我什么事,我不也是个男的吗?”

关捷结实地愣了一下,原本想说他们可能来之前不知道你的男的还是女的,又想起后来见过面了,登时就混乱了,只能摇头:“搞不懂。”

路荣行也很糊涂,不过眼见时间逼近1点半,两人不得不中断这个一点都不学术的话题,一起穿过了马路。

关捷停在城南的大门口,身体该走了,但心里还有顾虑放不下。

琴是背走了,可路荣行总归离不开琴室,关捷说:“他们要是再去堵你,你怎么办?”

路荣行还在想:“再说吧,我待会儿去跟老师和我妈商量一下,1点22了,你该走了。”

关捷拿伞尖在花坛的泥巴里戳了两下,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总觉得路荣行是个体弱多病的菜鸡:“那你一般什么时候去老师那儿拿手机?我可以在学校给你打电话。”

路荣行其实很少用手机,一般没事的话,他就周六中午去拿,周日傍晚再交给老张,他觉得跑来跑去的找老师,老师和自己都很麻烦。

但是关捷问了,路荣行索性临时掐了个时间:“周三、周六的中午吧,要是关机了,就是老师有事,我没拿到手机,出不了什么事的。行了你去吧,别让别人等。”

关捷抓住伞的中段,“嗯”了一声转身跑了。

路荣行看见他的头发在甩头的作用下微飘起,发梢湿结成缕,突然就想起午饭前天阴暴雨时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脱离当时的震惊之后,路荣行蓦然回过味来,猜想关捷来找自己,除了因为餐馆里气味不好和没有朋友之外,是不是还有一点想要寻求安慰和陪伴的意思。

这念头一生,路荣行下意识就叫了一声:“关捷。”

关捷已经到了两米开外,听见叫声慢下脚步,但是没停,回过头来挑起了半边眉毛:“嗯?”

路荣行本来想说节哀顺变,一想这个他应该听烂了,就只说:“回家赶紧把换衣服了……过两天我放假了,给你带土家烧饼吃。”

关捷不看路,脚上踩得一路上的小水坑里都是波纹,一环扣一环地往坑边跌宕。

这些静默无声的起伏有点像他的心情,原本挺平静的,现在被投食给搅起了波澜,有点欣喜的感觉,关捷笑起来说:“好叻,谢谢老板。”

路荣行挥了挥手,示意他看路,关捷见状将头扭回去渐行渐远,路荣行目送了一会儿,进学校去找老张了。

这时午休的结束铃还没打,校道上人不多,不过路过的都会瞅他两眼。

老张正在办公室里大肆议论西方玄学,说什么二战时期,欧洲战场上的士兵被火炮瞬间气化,战友以为他们飞灰湮灭了,实际上没有,这些人的行军包、水壶和武器,会在每天进军的时候,和幸存的战友们一样,被拿起、喝掉、上膛……

其他老师刚开始问真的假的,路荣行就把门敲响了。

老张看他背着琴,招手让他进来。

路荣行还没走到,别的老师就已经议论了起来,问老张这是谁、背的什么,听说是琵琶,又说张老师你们班的学生真是多才多艺。

老张被夸得乐呵呵,问自己的学生:“你怎么把家伙背过来了,怎么,要给咱们班同学表演一个吗?”

路荣行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开门见山地说:“老师,对面的琴室出了点问题,我今天想把琴暂时放在您这儿,可以吗?”

老张误以为是艺校要征用琴室,或者下雨漏水这种情况,没当回事地说:“可以是可以,就是你放在这儿,丢肯定不会丢,但是我不在的时候,不敢保证一点问题都不会出。”

他越往后说声音就越小,有点怕别的老师听见了不高兴。

路荣行可以理解,感觉怎么都比放在教室要好,心怀感激地点了下头。

老张见状在办公桌旁边铺了一层废试卷,示意他将琴放在这儿。

路荣行蹲在地上将琴盒放平,抬起山口将琴轴和弦全拆了,让琵琶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背板。这样即使有人好奇地来看,只要不抡起背板来往地上摔,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安置好琴之后,路荣行谢过老张,把手机拿走了,他准备晚饭的时候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给父母打电话。

关捷跑回小餐馆,师傅们已经吃好喝好了,关捷爬上皮卡的车厢,在诸多小板凳里找了一个坐下了。

皮卡很快启动,转弯路过城南,开向了北郊的殡仪馆。

这边还没有火化完,关捷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在一个摆满成排的蓝色塑料椅的休息室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见到了一盆用棉布包着的四方骨灰盒。

中途他姨父要开车,让关捷抱着骨灰盒和纸糊的灵位,这两样东西在进墓地之前不能落地。

骨灰刚从火化炉里出来,关捷隔着木板和棉布都能感觉到一阵烫人的热度。

这种比发高烧时还要滚烫的陌生温度终于烙伤了他的泪腺,离别的感伤不期而至,让他假装看着窗外,飙了一阵无声又汹涌的眼泪。

那个烦人的、刻薄的、连他妈都抱不起来的老太太,如今变了一种方式存在,关捷单手就能将她拎起来。

这就是人生的尽头吗?关捷摩挲了一下黑底的碎花棉布,心想怎么这么小,这么可怜--

下午到处都吵翻了,哭声一直从舅舅家持续到墓地,等到骨灰盒落墓,他小舅用泥刀和水泥将龛口封死,再噼里啪啦地放了一堆鞭炮,姥姥就算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关敏跪完灵,挎着包就去搭车了,关捷搭了个不要钱的顺风车,被大巴师傅带到了一中门口,提着一饭盒李爱黎给他捡的宴席菜,下车回学校了。

组员都知道他家里没了老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胡新意帮他抄了作业,包甜帮他誊了份笔记,肖健一直问他吃不吃东西。

关捷觉得他们的关心都浪费了,因为哭完抱骨灰那一场之后,他就不觉得伤心了。

……

晚饭期间,路荣行空手去了趟琴室,触眼可及的画面让他感觉自己有可能是个神算子。

琴室果然遭了秧,门这边的玻璃被人敲破了一角,屋里被人用水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喷过,地上、墙上都是条条道道的半干不湿的水痕。

路荣行不想做无谓的假设,玻璃和水和卷毛有没有关系,他只能感慨幸好自己中午把琴背走了。

他站在门外迟疑了几分钟,最后还是给汪杨打了个电话。

要是不急着练琴的话,这事他还可以向艺校的主任反映,然后坐等对方的处理方案,但是路荣行等不起。

如果艺校明天中午之前,不能帮他把麻烦解决掉,那么练习、摆设都是问题。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练,可是路荣行不想中断,他有点练出惯性来了。特定的时间、固定的训练量,要是没有完成,他做什么都没法集中注意力,心里老惦记着这个事。

等放假了或是有空了,路荣行会找卷毛说清楚,但所有的前提都是他明天中午就要恢复练习。

不过路荣行在交代的时候,因为没弄清卷毛和刘白的关系,对这件倒霉事无从下口,就只说了堵门和喷水这些结果,至于为什么,他说没搞清楚。

反正听在汪杨的耳朵里,就是她儿子被人误会并且刁难上了,琴室用不了,琵琶也不能老放在老师的办公室。

这事要是发生在一般的家庭里,家长要么因为工作、要么更重视文化课,可能会安慰孩子说用不了就算了。

可是汪杨是个挺文艺的家长,她对路荣行练琴的期望,跟希望他考上一个好大学不分伯仲。

于是她果断地下了决定,说:“你先把情况跟黄主任反映一下,看别个领导怎么说。完了明天,我看是我或者你爸中午过去一趟,看看这事怎么办,手机你就先别交给老师了,我好跟你配资开户 。”

路荣行说好,接着又答了几个吃饭睡觉的问题,把电话挂了,走下台阶去了艺校的食堂。

吃完饭后他到教务处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租他琴室的詹主任姗姗来迟,他跟这位领导打了招呼,说了琴房的冲突和情况。

仰赖路建新的好烟好酒,詹主任对他还挺上心,闻言就跟路荣行去了趟琴室。

他看到缺角的玻璃和屋里的水之后面露愠色,拍了拍路荣行的肩膀说:“大概情况我知道了,我们会安排老师找到这几个学生谈一谈,你先回学校吧,有新情况我再找你。”

路荣行觉得这老师的态度还不错,揣着一肚子明天再说的打算离开了清音。

可他没想到的是,事情在晚自习下课后出现了转机。

城南的晚自习模式和初中一样,也是4节,上到夜里10点。

下课后路荣行和平时一样,跟钱园等人一起准备离开教室,刚出教室后门,就听见有人叫了自己一声,他扭头看去,发现叫他的居然是刘谙。

这女生平时男女都不理,不住校也不在学校吃饭,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独来独往。

路荣行也是住校了才知道,高中寝室的男生又色又猥琐,一个大胸、一双长腿,聊着聊着有人就血气方刚了。

平时关在教室里,没什么机会出去猎艳,他们聊的最多的就是班上的女生,谁最嗲、谁最漂亮,谁最适合娶回家……

彼此之间诸多争议,可唯独聊到刘谙,印象出现了高度统一,投票不是阴森就是冷淡。

所以这一声不仅让路荣行有点意外,钱园和几个室友也是满脸吃惊,因为大家都以为,他们所有人在酷妹眼里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同学。

路荣行停下来,朝向她说:“你好。”

刘谙冷淡地指了下窗户的方向:“可以跟我下去一趟吗?我哥说他在校门口等你。”

路荣行十分困惑:“你哥是谁?”

钱园凑过来将下巴搭在路荣行的肩膀上,一副坐等好戏降临的样子。

刘谙的脸和语气像是被设定了,前后没什么变化,说话的时候只有眼珠子会动一动:“他叫刘白,说带人来向你道歉了,希望你能去门口露个脸。”

信息炸.弹接二连三地砸过来,多得路荣行反应了好几秒。

首先刘白是琴室被堵的根本原因,路荣行还没去找他,对方就自动跳出来了,不管是不是来道歉的,这对他来说都是件好事。

其次路荣行没想到,刘谙、刘白居然是兄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刘白居然知道自己是他妹妹的同学,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兜着一些疑问,点头跟着刘谙走了。

钱园还是挺有义气的,听见“道歉”这个词,思路就直奔得罪上去了,跟了几步窃窃私语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路荣行的原则是能不麻烦别人的事就自己干,只让钱园顺路的话帮他在超市带2个菠萝包。

学校的路灯光线不强,路荣行和刘谙既不相顾,也不交谈,2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到了校门口的栅栏前面。

然后刘谙冲右前边喊道:“刘白,这里。”

站在校外右边的人行道上的几个人立刻转过了身,昏暗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每个人嘴边都浮着一个猩红色的烟点。

刘谙喊完人,连句“再见”都没有,丢下路荣行自己从小门那边出去了。

路荣行连忙冲着她的背影说谢谢,不过没人回应。

期间栅栏外面有几个人越靠越近,路荣行定睛看了看打头那个,见他瘦高白净、模样出众,脖子上箍着个大耳机,瞬间回想起来,这就是开学那几天在艺校的路上跟着刘谙的那个红T恤。

这就怪不得刘谙说认识了。

刘白今天没穿红T恤,他出去演出了,形象不能太随便,穿的是条纹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俨然是个斯文俊秀的清音一哥。

他隔着栅栏看向路荣行,一本正经地微笑道:“你好,我是刘白。”

“你好,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路荣行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完去打量他左右的人头,发现中午那5人一个不缺,全部都在。

刘白在漫步机上听了好几回,一直以为里面是个弹古筝的女生,这会儿亲眼见到活的正主,还是弹琵琶的,出乎意料地没觉得娘,反而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对路荣行的印象就很不错。

印象不错的结果就是他道歉的态度也不错。

刘白挺诚恳地说:“詹主任晚上找过我们了,琴房的事我之前不知道,现在已经找我的朋友解释清楚了,确实跟你没有关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他用手指敲了下栅栏,卷毛深吸了一口气,尴尬地加入了道歉的大军,一道响亮而又参差不齐的“对不起”登时在夜空里爆开了。

路荣行没想到他们中午凶神恶煞的,这会儿倒是指哪打哪,就以为刘白是个混混头子。

可事实上那4个人的大哥是孙雨辰,而他为了挽回情侣关系,几乎对刘白言听计从。

旁边的门卫大爷听到一阵喧哗,瞬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训斥道:“大半夜的喊什么喊,不许喊!还有你们都聚在那儿干什么?赶紧散了。”

只是他不出来驱赶,便谁也没有散。

这个相当有牌面的道歉结束之后,刘白又说:“至于你这边有什么损失和要求,你都可以提,我们会赔的。”

路荣行对他的印象也还行,感觉是个诚心解决问题的人,但刘白一个人能代表其他人的态度,路荣行觉得很难说。

不过状况都搞不清楚就去打砸毁坏的的人,也不能指望他突然就改过向善,说实话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路荣行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中午我把琴搬走了,所以目前没什么损失。琴室的玻璃麻烦你们换一下吧,还有就是……这边几位大哥,以后不要再找我的麻烦,就可以了。”

孙雨辰家很有钱,跟着他混的人很少有不图这个的,他很早就形成了这种观念,并且乐在其中,擅长以好处诱.惑别人围着他打转。

他以为路荣行也会趁机宰他一笔,谁知道这人只让他换个玻璃片儿。

孙雨辰愣了一阵,不信地说:“就这样?就可以了?”

路荣行点了下头,正在琢磨撤退的措辞。

刘白就插话道:“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窗户谁打破的明天就谁去换,哥们儿人不错,不过不重新认识了,因为我们都是麻烦精,事儿了了,回吧,再见。”

说完他率先转身走了,看起来是个十分干脆的人。

路荣行了去心事,回寝室吃了面包垫完肚子,接着洗漱完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跟汪杨去了电话,说误会解开了,不用她来回跑了。

这天刚好又是周三,午饭期间路荣行背着被拆成零件的琵琶,还没走到琴室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座机来电。

他接通之后,不出意外听见了关捷的声音。

关捷听说孙雨辰来道歉了,还以为这厮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家伙,路荣行不想浪费他的电话费,就没告诉他详情。

扯了两句话筒里传来了有人叫关捷走的声音,他不愿意,对方就说攻击他的语文成绩,说他考得跟屎一样,还有脸在这儿聊天。

路荣行听见了对方嫌弃的语气和他反驳的无力,奇怪地说:“到底是考了多少分?”

关捷难以启齿,立刻开始转移话题:“说来话长,我下次跟你说。”

路荣行心情不错,有心思跟他唠嗑:“那你就总结一下。”

关捷笑了一声,试探地说:“大起大落落落落落?”

第59章

作文辅导书上的名人名言没有白划,上次月考关捷好不容易引经据典,语文考了101,在校排名蹿升得飞快。

老王看见希望之后,对他越发信心满怀,谁知道他立刻就现了原形,这回只考了53。

因为语文不像数理化,答案和公式都是固定的,但凡字眼凹得沾点边,老师一般都会选择慈悲。

所以老王觉得他娘的真是个鬼才,作文居然只得了5分。

试卷要求考生以“一路欢歌”为题目,围绕着追逐梦想、越挫越勇等立意描写成长,关捷完全跑偏了。

他通篇没抓住梦想和奋斗,只把过往的沙雕事件记了一遍,写到最后看见格子还剩一大截,剑走偏锋地在每个段落都凑了一些哈哈哈。

监考老师大概是觉得他的态度比立意更有问题,打“5”的时候把卷子都划烂了,不过这些细节关捷没跟路荣行说。

路荣行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光作文这一项,平均就能拿45加,所以53真的惨不忍睹。

但作为数学78分级别的五连冠选手,他跟关捷扯平了,谁也不用嫌谁,只能让关捷下次好点好。

关捷是个当面乖乖党,说什么他都能好一串,就是往往一转头,没走心的承诺通通变成过眼云烟。

好完之后就挂了电话,因为肖健一直在旁边不停地催,关捷给完5毛的电话费,到旁边的面摊上买面条去了。

路荣行收起手机走到琴室,看见鸡冠头和一个大人在那儿等他。

鸡冠头对上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拿指头抠了下侧脸,讪笑道:“嗨帅锅,我找人来给你换玻璃了,你开下门吧。”

路荣行把门开了,师傅进去二话不说,一锤子把剩下的玻璃给砸了,又去起钉子。

屋里喷上的水已经干了,但是墙上还看得出痕迹,路荣行蹲下去装琴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或许应该买个柜子或弄卷防水布放在这里,万一下次又漏水了,还能多层保障。

他一个人默默地盘算,旁边的鸡冠头有点受不了这种安静,蹲到他旁边掏出烟盒,在手指上磕了两下,怼出来一根烟头递了过来。

路荣行正在装琴轴,视野里凭空多出来一盒烟,他抬眼摇了下头:“谢谢,我不抽烟。”

鸡冠头瘪了下嘴,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地说:“得,还是个三好学生。”

路荣行其实是气管不好,初中张一叶怂恿过他,他也试过,就是烟雾刺激性太强了,咳得他差点把肺吐出来,死活没尝出这个国民爱好的趣味性。

不过他跟鸡冠头不熟,犯不着跟他解释缘由,路荣行淡定地戴上了那个不属于他的高帽子说:“谢谢。”

鸡冠头噎了一下,感觉他跟传统的好学生还是有区别,因为面对这种话题,好学生一般都会谦虚地反驳掉,说哪里哪里、我还需要更加努力,这家伙却直接答应了,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傲慢。

鸡冠头觉得他不讨厌,转动烟盒指向琵琶,继续找话说:“你练这个,是要参加艺考,还是准备考级了给高考加分用的?”

这两样路荣行都没想过,他从小走的就不是艺术生的路线,毫无演艺梦想,文化分也能混个中等偏上,他穿了根琴弦说:“目前都没打算,就是瞎练。”

鸡冠头不信,瞟着他说:“别扯了,瞎练谁会下这个老本,还专门租了个琴房来用,你家条件应该不错吧?”

潮阳是个十八线无名小城,租琴房用不了多少钱,上艺术班找老师才是大头,但在路荣行家汪杨上课不要钱。

他不喜欢跟不熟的人谈私事,但秉着人与人之间的基本礼貌,又不好不理人,于是答道:“条件在村里应该还算不错吧。”

鸡冠头半信半疑:“村里来的?不是吧?你看着不像。”

镇上就在各个村的中间,并且路建新至今都是农业户口,所以路荣行说他是村里来的也没错,他说:“不像也是村里来的。”

鸡冠头是市里人,对市级以下的地区没什么概念,服气道:“好吧,那你们村挺有钱的。”

实则“大院”村的整体经济水平,目前连小康都算不上,但对方认定了学乐器的就是有钱人,路荣行不想再匡扶他的价值观了。

他瞥了一眼,发现师傅几分钟内搞不完的样子,就平和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跟刘谙在一个班上的?”

昨晚挨训的时候,鸡冠头也在主任的办公室,一切发展他都了如指掌,他用一脸“这还不简单”的表情说:“看你在我们教务处电脑上的存档不就知道了?上面有你的名字和班级。”

路荣行早将存档的事忘了,经他一提才想起来,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立起琴身开始调弦。

鸡冠头学的是舞蹈,在学校里常规乐器都见过了,但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琵琶,见弦崩好了就想伸手去碰。

路荣行下意识挡了一下,鸡冠头嘀咕了一句小气,之后倒是没再伸手,因为昨晚答应了不再找他的麻烦。

装修的师傅手脚麻利,这会已经装上了新玻璃,接着哐哐地锤上小钉子,玻璃就算换完了。

师傅提起工具袋,鸡冠头的眼神从门口收回路荣行身上,跟着站起来走了:“好了,琴室还给你,拜拜。”

路荣行提着琴的山口将他和师傅送出门,等人走出几米后才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路荣行真的没再见到刘白以及孙雨辰等人,琴室恢复了以往的清净,他的作息还像以前一样单一。

周六匆匆而来,张一叶前面嚎得嗷嗷叫,临到时间了却脱不开身,被教练一车拉到省会,去参加当地高校的篮球联赛了。

路荣行乐得清静,悠哉地背着琴去老鼠街买烧饼和无糖蛋糕,后面是给他家老太太带的。

关捷姥姥的去世,在短时间内也影响了路荣行对自家奶奶的态度,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珍惜跟她相处的时光,但具体应该怎么做,他刚刚才开始摸索。

2个小时候后他回到大院,在栅栏门下看见关捷蹲在墙角,正在用牙齿撕甘蔗皮。

这时甘蔗刮皮刀或许已经有了,但是还没卖到镇上来,要吃甘蔗大伙只能用牙生啃。

关捷啃得还挺投入,根本没发现买烧饼的老板回来了。

路荣行远远看见他啃完一圈后拿起镰刀,对着甘蔗的顶端来了一下,他碰过的地方随之落地。然后他将那一截掰下来,站起来拿去递给了墙角的老太太。

离得有点远,路荣行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只看得到自己的奶奶接过那截甘蔗,用指甲撕下一小条来,塞进嘴里用干瘪的牙床的碾了碾,不知道是不是甜的过分,反正她笑出了满脸的皱纹。

在年龄和相貌的催化下,那笑意说不上好看,但是近乎能给人一种幸福人生的错觉。

路荣行看得感慨顿生,他在关照亲人这方面,从来都比不上关捷。

因为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他每次送都会被拒绝,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奶奶根本不爱吃甘蔗。可眼前的画面告诉路荣行,她其实只是咬不动,但又不好意思再提更多的要求。

但是关捷看得出来,因为他在吃和分享吃的上很有心得。

放学后关捷去菜地里挖地瓜,扒出来两个鸭蛋大小的瓜,他觉得口感肯定是满口渣,又将地瓜埋了回去。

埋完地瓜他看见了甘蔗,换上镰刀砍了一根,准备试试味道。

天还没冷,黄皮甘蔗上还没挂霜,根据经验应该不甜,但这根甘蔗比较早熟,甜度已经足够了。

关捷忙完隔壁奶奶的那一小截,刚坐下来打算开啃,路荣行就出现在了他放平的视野里,他没有站起来,扳着甘蔗跟牙较劲地说:“你回来得正好,吃甘蔗不?”

路荣行走过来将烧饼和蛋糕放在椅子上,说:“烧饼冷了,你热一下再吃,蛋糕拿去吃。”

关捷用手碰了一下塑料袋,饼果然已经冷了,但他还是挺开心,弯着腰凑过去闻了一下,鼻腔里登时充满了蒜和酱融合后的咸香。

路荣行没管他,先进屋里放了琴,这才出来坐下,在关捷砍好的甘蔗上选了根最短的。

他对这种掉渣的作物兴趣不大,吃两节舌.头就起泡,上手更多只是为了响应一下气氛。

关捷吐掉了嘴里的渣,说:“街上搭了个棚子在卖东西,去看看吗?”

路荣行稍微俯了下腰,慢悠悠地跟他对着啃:“卖什么的?”

关捷摇头,表示不知道,他也只是路过罗记,听批发部门口搓麻将的人说了一嘴。

反正也没什么事,路荣行就说去,不过他不会手里黏答答地上街,于是在家门口啃完洗了手才出门。

棚子搭在菜市场对面的那条短街上,用折叠铁架和迷彩色的牛津布搭出了一个挺大的场子,里头摆着用货架一排排地摆满了工业零件,从配套螺杆到小型变压器应有尽有。

关捷到了棚子跟前,看见架子上的广告纸,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临时卖场就是他那天送路荣行和张一叶上车的时候,在地上看见的跳楼大甩卖。

因为卖品非日用的关系,棚子里几乎没有客人,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原油的味道。

理科渣渣路荣行对这些机械毫不感冒,这里就成了关捷的主场。

他在货架行里东张西望,虽然看不懂,但是那些裸露的铜丝、电线和转动的齿轮都让关捷觉得很亲切。

他喜欢做物理和化学实验,喜欢那些构造和反应以后能够变换质量和能量的东西。

这个棚子里有着比实验室里更复杂的工具,关捷自从问了一句老板“这个是什么”,路荣行就被撂在一边了,看这一老一少从拨杆一路畅谈到了数控机床。

关捷虽然不能全部听懂,但耐不住他是个捧场王,最后一老一小莫名其妙地聊出了感情,老板不要钱,将零七碎八地小件玩意儿送了他一大堆。

关捷不敢白要,想就要给点钱。

老板哭笑不得之余,似乎又有点落寞,他说:“你个娃儿不是来搞笑的吧?我就是卖不出去才送你的,拿走吧,本来就是些要进废品厂的破烂,不值钱。”

关捷提着零件走了,走前给老板买了瓶营养快线,这是他目前最爱的饮料,因为有点贵,自己也很少喝。

路上2人碰到烧烤摊,买了份炒粉和热狗,一路吃回了大院。

回家后两人开始干正事,路荣行练琴,关捷在他旁边的板凳上折腾零件,过会儿就打岔惊叹这个东西好厉害。

可在路荣行看来,那些全是些不知所谓的铁块,区别仅限于有的能动,有的不能。

这星期张一叶没回来,关敏将电话打到路荣行家的座机上,说是老师要补课,也没回来。

翌日关捷将路荣行一个人送上了大巴车,回家又折腾了一会儿那些铁坨子,然后才回学校上课。

2人的校园生活都慢慢步上了正规,关捷上课的时候不再那么瞌睡了,路荣行在马路的两边跑得也很顺利。

虽然每周只有半天假,渐渐的张一叶有时周末也不回来,路荣行仍然每周都回,回来看看他妈和奶奶。

忙碌常常让人忽略时间,转眼草木青黄交接。

天气慢慢冷了下来,关捷在外套里加了毛衣,每天早起后不用再扫清洁区,这活儿被低年级的认领走了。

作为一个初三党,他的任务变成了每天在树林里立定跳远,为来年的体测三步跳打基础。

路荣行也从男神被迫转型成了男病人,每天咳得脑袋眩晕,吃药早就不管用了,于是别人都在上第一节晚自习,他一连三四天都在医务室打点滴。

忙的忙、病得病,阳历很快跳过旧岁,将寒假推到了学生们面前。

路荣行回家养了将近10天的病,关捷才从补课的地狱模式里被释放出来,整个人难得没精神,大中午回家倒头就睡了,一副困疯的架势。

期末考老王盯全班都盯得很紧,更别说关捷这边还有个助攻靳滕。

关捷又得写各科老师的试卷,还得背名人名言和英语课本,忙得和被窝里挑电筒只剩一线之隔。他虽然没有拼命,但是对于成绩和排名,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因为大环境趋向如此。

下午关捷沉寂得很,睡饱了起来又精神抖擞,跑到路荣行房里蹭电视,一口气看到了十点半。

第二天早上起来,镇上飘了层小雪。

李爱黎在厨房里卤菜,关捷坐在灶膛口捡炭,捡进烂铁锅里码好,再用李爱黎的新毛衣针串着两个鸡腿,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烤。

烤到最后也不知道熟了没,反正被烤过的藤椒油香得三迷五道,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隔壁和路荣行一人一个分着吃了。

吃完回来被关敏堵在门口,问他为什么鸡腿没有亲姐一份。

关捷振振有词地说:“谁叫你关在房里不出来,我怎么知道你醒没醒?”

关敏真是信了他的邪,她不出来,就不是他姐,就没有感情了吗?他就不能敲个门把她叫出来吗?分明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原本就没她的份!

吃吃喝喝又是一年,团圆饭这天,李爱黎发的压岁钱从20变成了50。

孩子大了,需要钱的地方也多了,她和关宽给不出天大的红包,只在能力范围内做了点变化。

关捷拆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大钱”,心满意足地到处摸出存款,堆在一起数了数。

加上关敏之前给的30,倒数第二次月考,化学满分全校第一时老王给的20块奖金,以及零散的几次给打牌的父母换零钱的跑腿费,他一共有了128块钱。

离200还差一小半,不过还有半年时间,关捷今年也不打算买鞭炮,所以存够本他觉得问题不大。

他愉悦地将钱压进衣服堆里,约上路荣行,溜达到市政府那边看了会儿烟花。

镇上的烟花比较简单,放来放去只有一种五彩的喷花弹,不过因为好多个同时一起放,在夜空里还是闪出了一片小有规模的异彩。

放到中途,旁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掀起了一股许愿的妖风。

有人在喊xxx我爱你,嫁给我吧可以吗?

有人叫着希望宝贝快快乐乐地长大。

还有人说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路荣行和关捷挤在一起,茫然地对视了一眼,接着才在五颜六色的烟花后面,看到了一条流星的尾巴。

两人谁也没有许愿,因为他们刚刚成长到,愿意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年纪。

年后关捷到亲戚家吃了两天,小舅家还在第一年孝期,没有大办宴席,只是从简地弄了个鱼火锅。

关捷坐在小马扎上,正对着炤台墙上的姥姥遗像,黑白照里她也没有笑,一副严肃凄苦的样子。关捷看了几眼后心里像是有东西在翻腾,连忙把目光移开了,之后一直刻意不去看那里。

饭后大家各自娱乐,大人搓麻将、小的看电视,关捷上下不靠,是个孤独的青少年,骑上自行车回家去了。

碰上路荣行也从亲戚家逃了回来,2人走去找张一叶,又在他家看了个鬼片。

张一叶家里今年多了个阿姨,是镇小的一个丧偶单身的女教师,张一叶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和人搞上的,反正他寒假回来,这女士就住在他家里了。

这阿姨看着人不错,和气也不爱念叨,但是张一叶和她相处时间太短,目前没熟起来,家里的氛围就挺别扭。

3个人摊在沙发上,一会儿嘀咕这个后妈同志,一会儿又说起关捷迫在眉睫的志愿。

张一叶还是老立场,坚定拥护关捷考城南,路荣行没意见,说他能考上潮阳最好。关捷从实际出发,觉得城南他都考不上。

张一叶为了美女也是拼,一直在给他灌“你很棒”之类的迷魂汤,关捷听了半天也没什么信心。

到了初七关捷先回了一中,隔两天高中生们也去了市里。

刚开学的日子总有些难熬,天还很冷,早起很难,不过一星期下来就习惯了。

3月初,关捷应老师们的建议,去潮阳参加了物理和化学的省级自考竞赛,两门都难得他没写完,不过最后化学还是得了个3等奖,把老王给自豪坏了,之后盯他就盯得更紧了。

4月关捷在树林里被政史地,背得靠着树干就睡过去了。

5月会考他考得不怎么样,在校排名在250多,似乎只能进个林原。

月末学校组织填志愿单,他在林原和城南之间犹豫不决,最后抛了个硬币,天意是菊.花那面,让他去城南。

最后一个月,关捷确实上了心,李爱黎看得出他有在努力,一周给他送两次饭,确保他最后冲刺阶段的营养。

关捷的考场不在城南,而在南边的三类高中潭竹,他第一天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吃坏了肚子,进考场的时候头有点痛,万幸语文顺利地做完了。

下午考数学恢复了状态,信心莫名爆棚,觉得110分不成问题。

中考2天半很快过完,关捷回到家,第二天答案见报,李爱黎让他估分,他对了一遍感觉自己只能考400分,焦虑了好几天。

直到路荣行放假回来,现身说法了估分必低是必然的规律,关捷才将信将疑地放下了忐忑,开始琢磨路荣行的生日礼物。

虽然没有很刻意,但是他的钱已经攒够了。

第60章

院子里关敏回来得最晚。

她回来这天傍晚,大伙端着碗在门口边吃边聊,作为过来人,她问路荣行:“你们分科了吗?”

“分了,”路荣行知道她要问什么,主动交代道,“我选的文科。”

他们班选文科的人挺少的,钱园他们都填的理科,路荣行反正在座位附近没找到同道中人。

李爱黎也不是很懂,插话说:“我听别人说,文科以后好像不太好找工作。”

汪杨一副没辙的样子:“没办法,他的理科太差了,管它好不好找,先把大学考上了再说吧。”

而且这位爷选科也没问她或路建新,自己闷声干大事地把表填了。

李爱黎一听见“大学”这两个字,立刻跟着焦虑起来,附议道:“你说的也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我们家那个小的,语文英语差得一塌糊涂,他能考上个高中我就阿弥陀佛了。”

不被看好两人组并肩坐在小马扎上,在扒饭的间隙里相互看看,眼底都是怜爱的目光。

关捷没什么想说的,他那两门主科就是差,他五体投地地承认。

但路荣行对选科的见解和他妈不同。

他选文科不是因为自己理科不好,而是因为相对来说,他就是更擅长文科。

文科学起来并不容易,首先数学不能差,路荣行自己深受其害。

其次知识点也不是光靠死记硬背就行,因为政治它是一门玄学,有时候一道题的答案字数都够半篇作文了,神奇的是老师就是不给分。

每门学科都有它的魅力和难处,等到有一天它们之间不再有高下之分,或许教育的时代才会真正来临。

至于工作,路荣行目前没有想那么多,他只能选自己更有把握的东西。

中考成绩要到7月25前后才出来,离铡刀落地还有20来天,关捷考虑不了那么远的事,这几天满脑子都是买什么礼物。

他为此左思右想,还专门去镇上的文具店礼品架上参谋了一番,回来发现路荣行这个人真是不容易满足。

特别爱吃的东西?好像没有。

有什么爱好吧?书已经送过了,琵琶更加不用想。

路荣行手头这把是好些年前买的了,买回来那天关捷听到汪杨嘀咕,说小孩玩的不用太好,一千多的够用了。

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的关捷不知道一把真正的好琴,到底需要多少钱。

鞋吧别人不缺,吃饭吧又略显敷衍,并且留不下纪念,再说一个大男生,水晶娃娃音乐盒都不合适,关捷头一次感觉送个礼物这么费劲。

他骑车跑去问张一叶,结果这位大哥非常随缘,告诉他说:“啊,礼物?我还没买。买什么?随便买啊,火机、钱包、皮带、psp,多了去了好不好?实在没辙了就刮胡刀,你路哥马上用得上了。”

关捷听了一串,就觉得刮胡刀还靠谱一点,但是他记得路荣行好像没长胡子。

10分钟后他骑进大院,看见路荣行在自家过道上的凉席上睡午觉,背着墙侧着身,完全是一个实地考察的最佳观测角度。

于是关捷停好车,跑到隔壁堂屋的凉席旁边蹲了下来,去看路荣行的上嘴皮子。

平时没留意,加上路荣行又不是白的发光的那种奶油小生,关捷这会儿目标明确地去观察,才在他嘴唇上方的皮肤上看见了一层比汗毛颜色稍微深一些的胡须。

但它们又不像关宽的那么黑和粗,看起来仍然细软,但是根据自己身上其他部位的经验举一反三,关捷觉得用不了多久,他的胡子就会变黑了。

关捷这会儿对他没什么非分之想,就没觉得胡须绒毛性感或骚气,只想着张一叶还是靠谱的,反正有需求,那礼物就是刮胡刀了。

他有了主意,心里就踏实了,撑着膝盖就准备站起来。

谁知道路荣行戒备意识很强,在半梦半醒里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在这瞬间突然醒了。

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关捷心说他睡得可真轻,路荣行却是凭空出现的他吓了一跳,在凉席上现场表演了一个浑身一震。

震完他才醒透了,翻身躺平,抬手盖住鼻子嘴那一块的脸,半遮琵琶地打了个哈欠,嗓音沙哑又恼火地说:“你中午不去睡觉,蹲在我这儿干什么?”

礼物就要送得有惊喜,关捷不能说他是来观察胡子的,只好灵机一动,扯了个淡:“刚刚有个黄蜂在你脸上飞,我来保护一下你的容颜。”

路荣行拿开手,没在周围看见蜜蜂,怀疑地扫射了他几秒,最后放平眉毛选择做个相信世界非常美好的好人,懒散地说:“好吧,我替我那个根本没有的容颜谢谢你。”

“还是有的,”关捷笑得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凉席上,反手抓着路荣行的小腿,强迫别人把腿屈起来给他当靠背,“你是我们大院里最帅的哥,有点信心会更帅的。快点,把腿竖起来,我靠一下。”

路荣行刚醒浑身没劲,懒得给他当椅背,闻言把腿屈起来,在席尾给他让了块地方,顺便在他背上踩了一脚:“靠屁,靠墙去。”

“墙太硬了,不舒服,”关捷蹲着站起来,挑三拣四地走了,“我回家睡觉去了。”

路荣行见状又把腿伸直了,躺在那儿酝酿新一轮的瞌睡。

傍晚时路荣行把琴搬出来练,关捷独自骑车上了趟街。

街上连个连锁超市都没有,专卖店更不用谈,所以刮胡刀都是平价的杂牌,以手动居多,200块钱能买一堆。关捷没问到价钱合适的,感觉只能改天去市里看看了。

不过这事不太急,因为过几天路荣行就出门了,暑假快结束了才会回来,他是7月27的生日,去年提前送了,今年关捷准备充裕一点,等他回来了再说。

接下来他过上了上午挖西瓜、下午吃雪糕的幸福生活。

7月一到,路荣行背上家伙旅游去了,走前让关捷出了成绩给他打电话。

关捷心想要是考得太少,到时怎么说得出口,不过还是点了头。

隔壁没人可找了之后,关捷起初无聊了几天,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乐子,从姑父家搬回来一台插卡的小霸王,天天在家捶魂斗罗。

有时关敏会来玩两盘,但是技术太菜了,在赛道上死出了诸多花样。

她跑不动自然说不好玩,关捷给她换成超级玛丽,结果还是一样惨淡,被仙人掌扎死、被乌龟撞死、自己掉沟里摔死……

关捷冷眼在旁边看她跺脚,突然感觉到了上天的公平,给了她一个好成绩,就不会让她会打游戏。

屡败屡战的关敏最后扔了手柄,回房里摘抄美文美句去了,关捷一个人打得很舒适。

隔天吴亦旻因为无聊,来家里找他,两个男生组上队,一天到晚在屋里草来靠去,既不文明又伤眼睛。

这样过了十来天,李爱黎觉得不行,粗暴地抽掉接线,让关宽骑摩托把小霸王送了回去。

关捷没事干,白天嫌热不出门,晚上偶尔去吴亦旻家晃一晃,其他醒着的时间,看看电视、摆弄一下去年棚子的老板送的零件,大把地虚度时光。

7月20号半夜,关捷被热醒了,开灯发现电扇不转了,重新插线、旋钮都没用,只好用蒲扇把自己扇着了。

第二天起来他跟李爱黎说电扇坏了,李爱黎忙着去上班,急匆匆地推着车出去了:“你拿去街上修一下,能修就修,不能修就买一个,钱放在老地方,你自己去拿。”

关捷跑到厨房的米缸里揭开瓢,瓢下面立刻露出了一个装着钱的白色塑料袋,关捷将它提起来,从里面拿了张50的,再将电扇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去了家电维修点。

维修点离麻辣烫摊子不远,这会儿还挺忙,老板正在拆电视机。

关捷将电扇放在墙边,去麻辣烫摊上炸了跟鸡柳,拿着吃回来,看见那台大屁股电视被拆得七零八落了,老板拉着绿色的连线主板,用吸锡枪在上面点来点去。

关捷看不懂,觉得没什么意思,准备跟老板核下来取的时间,然后闪人了。

可那电视机问题太大,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老板放下手头的活儿,先给他看起了构造简单的电扇。

关捷用脚勾来一个塑料马扎,坐在旁边看老板对着电扇拍拍打打,然后迅速把它越拆越碎。

拆到最后,整个只剩一个方形的小电机盒子,然后关捷惊讶地发现,电扇的零件里有好几样东西,像蜗轮、蜗杆、离合器他都认识……那个大棚甩卖的老板送他的东西里包含了这些。

关捷把离合器和压缩弹簧捡起来捏了两下,触手感觉到了一种卡顿的反作用力。

修理老板看他是个小屁孩,立刻提醒道:“别乱动零件,弄丢一样你这电扇就是废品了。”

关捷瘪了瘪嘴,把东西放回了原地。

然后他因为认识这些东西,对老板的修理过程产生了一点兴趣,盯着对方一样一样地往回装,有时还会提两个问题。

比如这个旋钮怎么控制电扇摇头、旋钮怎么驱动电机。

他问的乱七八糟,老板也没有专业知识,但作为大人还是挺愿意教和显摆,愣是将啮合齿轮组都拆出来给他看了。

关捷听得似懂非懂,就是觉得平时天天在用,也没觉得电扇有什么出奇,但拆开之后居然这么复杂,让人顿生一种这东西好厉害的感觉。

老板修好电扇的时间,比他跟关捷鬼扯的时间还短,修好之后关捷也不走,继续坐在小马扎上,看老板修电视主板。

旁边买童装的大姐路过门口,还以为老板收了个学徒。

关捷在修理店泡到老板的媳妇儿来送饭,才拎起电扇往家里跑。

24号中午,关捷吃完饭,端着口杯在小水池上漱口。

他是个典型的无聊分子,鼓着腮帮子撵着逃子在水池边上转圈,往乌乌头上吐漱口水。

汪杨突然进到他家厨房,没见人声音先到了:“小捷?小路给你打电话来了,问你查成绩了没有?”

关捷自作孽不可活,被成绩吓得倒呛了一口水,又咳又齁,上中考考场时都没有出现的紧张,这会儿终于姗姗来迟。

他莫名紧张得不像话,心跳徐徐加快,内心抵触又渴望:“啊?成绩出来了啊?我不知道,还没去查呢。”

汪杨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拖道:“那正好,你路哥手边有电脑,快去,把你准考证翻出来,然后到我家去接电话。”

关捷将口杯放在桌上,进房里翻抽屉的时候,手克制不住地哆嗦了一阵,然后他捏着那张小白片儿,跑到汪杨房里接过了话筒。

关敏听见动静,也跟着过来了。

关捷将话筒贴在耳朵上说:“喂,是我。”

路荣行的声音久违地在他耳畔响了起来:“你是哪位?”

关捷越来越紧张了,半是玩笑半是真话地说:“不知道,已经紧张的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路荣行笑了两声,没再装了:“紧张就对了,不然你还叫个考生吗?先不说了,把你的学号和准考证报给我。”

关捷将准考证举起来,逢4一停地报过去了,因为紧张到思路冻结,也不鬼扯了,心脏乱跳地举着电话等答案。

很快那边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几秒之后,路荣行没有吊他的胃口,直接报道:“521,语文84,数学111,英语87,理综108,文综81,体育实验都是满分。”

后面他说什么,关捷有点没听清,他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为这个比400分高了一截的得分,很快又开始患得患失:“那、那我过城南的录取线了吗?”

路荣行不敢跟他打包票:“按照去年的分数线的话过了,今年应该也没问题,你等通知书吧。”

关捷一直晕乎到挂了电话,才想起自己的两大弱项居然一起上了80,这对别人来说是个不值一提的分数,但对他来讲,只要能达到平均分就够了。

还有就是,他忘了跟路荣行说谢谢。

回家之后没多久,李爱黎就骑车回来了,她在制衣厂听见别人说成绩出了,这趟回来是准备带关捷去网吧。

回来发现他成绩查完了,那个分数李爱黎也挺满意,因为关捷平时在学校多半都考不到这么多,至于他能上那所学校,那就听天由命了。

这个成绩足够他们全家乐一壶了,第二天李爱黎没有去工厂,她骑车到隔壁镇上,去宰了半边小羊排,顺便买了一堆其他的菜,在家里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

关捷本来以为她这个大餐是为自己的准备的,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那个分数跟他姐一比就是个渣,关敏的中考成绩是597。

可到了晚上,关捷看见关敏提回来的6寸小蛋糕,问了之后才知道,今天是他爸的40岁生日。

关捷突然被那个蛋糕弄得满脸通红。

路荣行给他买了个mp3,他用了1年,心心念念地给这人攒钱买礼物,可是他爸养了他这么多年,关捷连他哪天生日都不记得。

为什么他不知道?因为父爱无声无言吗?

几年之后,大街小巷里出了一首叫《父亲》的歌,关捷每次听到它,都会想起这个夏天的傍晚。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对关宽的态度写照。

回过神后,关捷进屋里拿了钱,骑车上街去给关宽买了3包烟,一包35,是这时镇上最好的烟。

他不是怂恿他爸抽烟,只是关宽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关捷临时也不知道该给他买什么。

1个多小时后,回来面对蛋糕、香烟和一桌子菜的关宽笑了笑,那笑意十分不好意思,他很少这么隆重地过生日。

关捷不知道的是,那几包烟关宽自己舍不得抽,就在耳朵上别一根嘚瑟,碰见别人看见了问,他就会很得意地说,这是他儿子给他买的。

爸爸的生日打断了关捷的全盘计划,家里的大人不去市里,也不会放他一个人去,他因为钱不够,也有点意兴阑珊。

直到8月来临,有天关捷看电视,调过音乐频道的时候看了一眼演奏会,扫见有人在翻谱子,心里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个粗糙的主意。

之后他动不动就往修理店跑,看起来跟学徒没什么两样。

8月28这天,关捷的录取通知书上午也到了,天不负他,就是城南,然后路荣行下午就回来了。

他才把东西放下,就见关捷冒冒失失抱来了一个带电线的大相册,往他面前一递,表情是一副挺得意的小样子:“给,你的生日礼物。”

路荣行莫名其妙地接住了,入手还挺沉,他边翻边说:“这是什么?咱们在一起生活16年的回忆录?”

关捷白了他一眼:“放屁,这是自动翻页器,给你练琴用的。”

第61章

这个翻页器是个粗制滥造的三无产品,面子工程上因为材料和经验的限制,处理得不太高大上,如果是一款产品,那它的销量必然惨淡。

但关捷折腾了20几天,眼看它从不可能到可行,心里有层亲妈看儿子越看越喜欢的天然滤镜。

另外作为一个思想上的直男,他觉得实用才是硬道理。

路荣行虽然有点怀疑外观,但还是来了兴趣,因为他弹琴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玩意,立刻惊奇地观摩了起来。

他先捞起电线卷,发现后面缠着个灯控开关盒,随即又在翻开的活页白纸板上看到了两组铁丝折出来的小勾。还有就是相册原本的铁线夹里,被塞满了经过简单伪装的各种零件。

以路荣行那个三组以上的电路图都看不懂的大脑,完全意会不到这些构造的作用,他莫名所以地说:“怎么翻?我按一下这个开关吗?”

摊平是翻不动的,因为1号电池组的动力不够,插线的话又对场地有要求,关捷经过考虑后把这个选项给干掉了。

按一下就动太不保险了,关捷过来做技术指导,说:“你斜着放了再按,这些铁钩是卡谱子用的,卡完了它就是你的琴谱了。”

路荣行有点明白了,就是把琴谱撕成一张张,嵌在这些纸板上,他点了下头说:“然后呢?”

“然后你把它放在琴架上,先按下本子中轴下面的主开关,”关捷说着拉来2把椅子,把路荣行按在了其中一张上。

路荣行坐下后,看见他拨了下相册铁圈下面的一个黑色小凸件,它旁边立刻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关捷接着把线展开,弯腰把那个灯控盒放到了他的脚边上:“然后要翻页的时候,你就用脚踩一下这个回弹开关,来,踩一脚。”

路荣行是个好兵,立刻用脚尖点了下开关。

空气里很快响起了一阵电机的嗡鸣声,动静不大,跟那种手持式便携小电扇差不多,响过2、3秒之后,第一张白纸板就自己转了180°,翻了一页。

路荣行有点被它惊到了,下意识又踩了一脚,第二页也嗡嗡着过去了,驱动顺畅稳定,衬出功能比外观要靠谱得多。

从试用体验上来说,这个翻页器对他来说确实有用,能够完全解放双手,顺便给人一种“以后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练习”的错觉。

路荣行踩出了爽感度,接连又来了好几脚,边玩边感慨:“别说,这个还挺好用的,适合我。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关捷蹲在地上,说起这个就有点不好意思,仰视着他笑道:“从乱七八糟的机子上拆的零件,拼的。”

路荣行停下动作,将灯控盒捡了起来,心口突然就软了一下。

礼物的重要性在于送的人和他的心意,因为几乎没有分开过,路荣行根本没有契机去思考,关捷对他重不重要。

但这份心意足够了,他用了心,而自己正好需要,这种感觉、这份礼物都恰到好处。

路荣行还不至于鬼迷心窍,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最珍贵的礼物,他只是切实地被取悦了,并且心情明朗地笑了起来:“谁拼的,你吗?”

关捷过于老实了,连装逼都不会:“我哪有这个本事?大部分都是街上的电工师傅帮我拼的。”

“那也很厉害了,”路荣行将本子合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接着用下巴指了指椅子,发自内心地说,“你是怎么想起来,要送我这个的?”

关捷觉得从攒钱到最后不够买刮胡刀的过程有点蠢,就只说了看电视产生灵感那一件事。

牛顿也是从掉落的苹果上发现的万有引力,路荣行生平第一次有了种关捷挺厉害的感觉。

他以前看vcd里的老师们翻琴谱,也没产生任何灵感,他对关捷的思路产生了兴趣,有点好奇地说:“那这个东西的原理是什么?”

关捷动手的能力有,文字表达够呛,想了半天才说:“没什么原理,就是电风扇摇头嘛,区别的话……就是这个开关里面加了个复位弹簧,你把脚一拿开,就相当于关了摇头的功能,很简单的。”

路荣行张了下嘴,最后又闭上了。

他堂堂一介文科生,还是不要去深究电风扇摇头的原理比较好。

不过这个新鲜的功能,路荣行还是挺喜欢的,他将翻页器抱起来说:“辛苦了关师傅,你这个礼物惊到我了,你等会儿,我冲个澡,完了咱们吃串儿去。”

关捷得到了认可,十分心花怒放:“要叫叶子哥一起吗?”

“叫,”路荣行抱着本子进了房间,很快拿着衣服和手机出来了,自己带着衣服去了院子里,手机留给了关捷,“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半个小时后麻辣烫店里见。”

关捷按完#*号,翻出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张一叶在家里白日宣 氵壬,颜色电影正看到一半,接通的语气很不耐烦。

不过听说路荣行回来了,加上他去麻辣烫店里只要3分钟,答应后扔掉手机,有始有终地撸.完了。

直男冲澡3分钟都不要,半小时后张一叶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老地方,跟兄弟们舀上辣椒酱、喝上了绿豆水。

他一上来就问了关捷的学校,知情后拿塑料杯跟关捷碰了一下,笑道:“弟弟真上道,还真考上城南了,叶子哥一有时间就去看你,哈?”

关捷知道他的心里装的其实是美女,跟他碰了下饮料:“来。”

张一叶又去跟路荣行碰,寂寞地说:“你们他妈还在一个学校里,就我在外面,草!要不我也转过去吧?”

路荣行虽然不太热烈,但也还是欢迎的:“来啊,城南除了篮球队很水之外,其他都还行。”

他除掉的这点对张一叶很重要,这是他叱咤风云的唯一途径,闻言大受挫败,不提转校的事了,只说:“暑假这就没了,又要开学了,想哭。”

关捷却对开学有点渴望,他每年都这样,放假的时候想上学,上学期间又垂涎放假,说白了就是贱心作祟。

于是他积极地跟路荣行打听了一些高中的事情。

关捷:“学校大不大?”

路荣行:“比一中大一半吧。”

关捷:“那挺大的了,食堂的饭呢,难吃吗?”

路荣行总共没吃两回,印象十分浅淡:“还行吧,我都在对面学校吃的饭。”

关捷心说还行你倒是吃啊,嘴上却没敢说出来,换了个话题:“寝室呢?”

路荣行:“跟你初中住的格局差不多,不过房间新一点,都是楼房……还有个吊扇,其他没什么了。”

比下有余,关捷越听越满意,说完了物质需求,又开始打探精神需求:“挺好的了,除了运动会,学校平时还办别的课外活动吗?”

路荣行:“也跟初中差不多,电影、演讲、朗诵比赛什么。不过对面的艺校活动多,有兴趣的周六日可以去看。”

关捷感兴趣地说:“都有什么活动?”

路荣行每回拿了琴就走,没有仔细逗留过,只好说:“没注意,开学了你自己去看吧。”

张一叶在旁边看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因为是别人的学校,便只有坐冷板凳的份。

吃完后3人去张一叶家拿上篮球,沿着街道溜达回大院了,为了消食,难得一起打了会儿篮球。

可说是打,其实就是单方面的血虐。

张一叶以一对二,还能打出完全碾压,一会儿来个剪刀腿,一会儿又带球转身灌篮,还有余力说垃圾话,将路荣行和关捷批鄙视得一无是处。

关捷不以为耻,用膀子拐路荣行,当着“张老师”的面窃窃私语:“说你呢,反应迟钝,像个丧尸。”

路荣行麻木不仁,相互伤害道:“到你了,说你人矮脑仁小,跳起来只有3厘米高。”

张一叶:“……”

他是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但是完全没有这么刻薄和夸张,只能说这些人心理太阴暗了。

闹着玩的打了40多分钟后,路荣行和关捷都跑不动了,回家门口坐着吃桔子去了,剩张一叶一个人在篮板下跑跳。

路荣行吃了两个桔子,等手心的热度退了,回屋里洗了个手,把翻页器和谱子拿了出来,坐在椅子上把《赶花会》给撕了下来。

关捷看见他撕书,心里隐隐就有点惭愧。

其实他努力过了,但镇上没有琵琶教材,去的那天靳滕也不在家,关捷其实还有点买书的钱,就是到最后没花出去。

路荣行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家里谱子一大堆,翻页器却从没见过,在他看来这个礼物已经很好了。

他把赶花会的简谱卡进前3页,又回屋里搬出琵琶,动了下手指打开了翻页器,然后坐下来,对关捷笑了一下。

欢快的旋律很快响起来,在他翻过第一页之前,关捷一直盯着他,听见曲子没有断,心口无端就盈满了淡淡的喜悦,就像不期然闻到了喜欢的花香一样。

旁边的人在弹琴,对面的人在扣篮,关捷两边转动视线,真心觉得有特长的人确实有种让人侧目的帅点。

关捷心里很羡慕,他也很想有个特长,但想完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什么都不会,长得也不高,真是不能细想……

关捷连忙晃了下脑袋,低头去撕桔子皮,淡淡的香氛随着他的动作扑进了空气里。

29号,关敏自己回学校报道,李爱黎抽出半天时间,押着关捷上街去买了2套衣服。

裤脚都有点长,李爱黎比划完拿到厂里去给他改了,走前交代他:“今天别乱跑了,回家把秋天冬天的衣服都收好,我晚上回去给你装被子。”

关捷提着外套回了大院,二话不说先收了7条内裤和7双袜子,对于男生来讲,什么衣服都没有内衣重要。

第二天早上9点半,关捷带着自己的爸,他爸带着他的学费,和路荣行一起上了大巴车。

开学车上学生和行李多,走道里都放着棉被包,路荣行没地方放琵琶,干脆将它打横放在了自己腿上,琴头那边支棱出去,自然就压在了关捷腿上。

关捷挺重视他的琴,一路上都将手搭在琴轴那个圆包的沿口,怕突然刹车给它飞出去了。

这细节他自己没留意,路荣行却不知道怎么看见了,并顺便注意到了他的手指。

关捷小时候爱玩泥巴,指甲缝里总有圈黑线,现在他的指甲变干净了,像粉又像白的指甲盖曝在日光里,上面有层珠贝似的光泽,看起来温柔而健康。

这瞬间路荣行忽然发现,关捷的手不大,但指头细长,也没有过大的关节,手型居然还挺好看。

大巴车压到了路上的一个坑,车身突然震了一下。

路荣行被震回魂,愣了一秒,迅速恢复了正常,好物共赏、不分男女,他没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什么不对。

关捷看了会儿风景,觉得无聊,凑过来问路荣行要耳机。

路荣行向来好说话,把右边的耳机给他了。

关捷听了一段,死活没听清歌手在唱什么。

他耳朵就是不行,不太擅长在一堆音轨里分辨音节,所以英语听力也很渣。

但听都听了,加上无所事事,关捷就想知道自己听的是什么歌,他伸手过去拿了下路荣行放在肚子上的mp3,按亮了看见字幕在屏上滚动。

歌名有点肉麻,叫陪伴是最深情的告白。

但歌词却又挺简单,关捷拿起来看的时候,歌已经快放完了,于是他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句词:陪伴你,一直到这故事说完……

歌唱完了,关捷看了路荣行一眼,发现他闭着眼睛在睡觉。

七拐八弯、下车又转车,2个小时后,关捷再次来到了城南的大门口,享受到了和路荣行去年同等的接引待遇。

路荣行看了他的班级和寝室号之后,暂时跟他们分开,去对面放琴了,接着回寝室放了行李,才去对应的寝室门口等关捷。

关捷已经缴完费,在男生寝室2栋509和室友做起了自我介绍。

他来的晚,靠厕所的两个下铺已经被人占了,左边那个留着三七分刘海的叫罗峰,右边那边看着病恹恹的白皮叫彭剑南。

罗峰非常健谈,关捷跟他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彭剑南有点腼腆,他妈收拾床铺,他在一边干瞪眼,明显看得出是个住校的菜鸟。

时间还早,关捷不急着铺床,连忙挥别两位室友,和关宽、路荣行一起下楼了。

路荣行带着爷俩在学校逛了一圈,接着将关宽送上了公交车。

关捷改道去采买日用品,有了初中的经验,这事他很熟练了,不用劳烦路荣行跟着他,他说:“你去忙你的,我买完了喊你一起吃饭。”

路荣行没什么好忙的。

高一放假之前,学校把班分了,但是寝室还没来得及调,今晚进了新班级,开了班会才知道他住哪里,所以床不用铺。

但从校门口到寝室有点远,而且待会儿吃饭他也倾向于清音的餐厅,路懒神权衡了几秒,说:“那我去琴室坐会儿,你弄完了就过去找我。”

关捷比了个ok,在地上随便拿了个最上面的塑料桶,低着头开始往里面丢东西,毛巾肥皂洗衣粉,衣架口杯卫生纸。

他无所谓好看不好看,收割机一样很快就满载回了寝室,看见时间还早,就跟室友们聊了聊,什么你是哪里人,从哪个学校来的等等。

关捷一直等到11点40,还是没有等到胡新意,他在班级表上看见了,刷牙头动牙不动的傻子男孩历经千难万险,又和他分到了一个班上。

等不到人他只好去对面学校找路荣行吃饭。

路荣行锁上门,问他:“吃什么?”

关捷初来乍到,秉着外行不说话的原则说:“你定,我又不知道有什么吃的。”

路荣行记得暑假之前,清音学校里新开了一家奇奇怪怪的餐厅,口味怎么样不知道,但新颖程度肯定够了,他征求道:“铁板饭行吗?”

关捷完全可以,他还没吃过这种饭。

2人步行了将近10分钟,进入了一个桌子板凳都比人高的私募餐厅。

关捷稀奇地踩着高脚板凳上的爬梯,爬上了店里高约1米8的吧台桌,上去之后他事儿多,又爬下去上厕所。

路荣行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你点,路荣行就点了两个招牌饭。

点完关捷回来爬上来,撑着下巴环顾四周:“这店真奇怪,桌子板凳这么高,擦桌子、收碗多不方便。”

路荣行表示同意,但这家店就是门庭若市。

几分钟后,服务员端着盘子来上饭,将盘子高举过头,微笑着说客人您的铁板饭来了。

关捷看他端着餐盘,按照老规矩,他就只捏住了餐盘上的那块黑色托底木板,拿的同时还在问路荣行:“这个叫什么饭?”

可谁知道关捷双手一捏上去,指尖登时袭来了一股锥心的痛,他耳朵里甚至还听见了滋啦滋啦的炙烤声。

他痛得要死,差点就把铁板丢了,但底下有个服务员,他怕伤到别人,只好忍着痛,哆哆嗦嗦地将手臂移到桌子上,整个丢了下去。

路荣行原本要答的是“铁板烧咖喱”,被他一吓,就蹿了词,说成了:“铁板烧手指。”

第62章

地上举着餐盘的服务员目瞪口呆。

正常情况下,他的手中应该空无一物,可这回他只是感觉手上一轻,紧接着听见这桌上响起了“哐当”一声。

服务员花了几秒来理清思路,感觉好像是这位壮士徒手抓铁板。

这是一项傻瓜式的壮举,但他看壮士一声没吭,就鸡贼地舒了口气,选择性地感激起了厨房的山寨铁板。

烧铁板太费煤气,而且用餐高峰期也烧不过来,他们老板于是从大城市里取来经,将铁板都放在锅里蒸着。等菜单送进去之后,在炒浇头的功夫里,将铁板盛上饭,拿到打火灶上象征性地烧两分钟,最后在板边浇上一勺滚油完事。

碰上一次有多份同样的点单,那2分钟就也省了,反正多数人也吃不出正宗不正宗。

火烫不烫,是个人都知道,服务员看关捷居然把板端上了桌,误以为他这块铁板是没有烤过的,就默默地垫着脚,将那块不应该在手里,而应该在桌上的餐盘推上高脚桌,赶忙去端下一份了。

桌上,关捷恍惚感觉路荣行在嘲讽自己,痛并愤怒着,有点想抽他。

不过还没来得及,他就见路荣行一下把面前的杯子推到了自己这边,然后抓住他的两只手,捏成猪脚塞进了杯子里。

杯子里装的是冰镇橙汁,口感和果唯c粉冲出来的一模一样,路荣行是个挑剔鬼,觉得不香不爱喝,一直跟零食有缘无分的关捷还挺喜欢。

他小时候喜欢喝2毛一袋、葫芦形状的桔子汽水,后来大了一点,为了辣条忍痛割爱,饮料喝得少了,但本质还是喜欢。

由于他俩进来就爬了梯子,没在店里晃悠,关捷不知道这里的果汁可以免费续杯,还有蓝莓和水蜜桃味。

夏天吃冰就是爽,关捷本来准备慢慢喝的,谁知道端了个铁板,路荣行就把他的饮料当洗手水了。

没得喝还是小事,主要是这杯子不是一次性的,关捷怕店员看见他这么干觉得他缺德,连忙把手拿出来了。

路荣行刚刚也是急了,只顾着救火丢了公德,这会儿看他反应还行,没嗷没炸毛,就以为铁板没那么烫,稍微放了点心,问他:“手咋样了?起泡了没?”

握冰摸炭都是一个痛法,一旦离开了源头,痛感就会迅速降级。

加上刚刚还泡了下冰水,关捷觉得没那么焦心了,疼当然还疼,像是破皮的地方沾到了小米辣椒水,有种火烧火燎的灼痛,不过忍得住。

关捷将手指摊开,自己看了看,又用大拇指搓了搓其他的指头,感觉碰过铁板的地方发硬而平滑,并且有一点点发白。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关捷觉得不严重,余光里瞥见服务员又来了,连忙说:“没起,不要紧,你的饭来了。”

路荣行侧身将胡萝卜牛腩饭挪了上桌。

他端的这盘肯定是烤过的,因为隔着三指宽的空气,都能感觉到铁板上的热气,路荣行心想端了这个怎么可能没事,腾出手对关捷招了一下:“这么烫,你别是疼麻了,搞不清状况了。手伸过来,我看看。”

关捷刚揪了卫生纸在擦手,闻言心说他又不是个傻子,但为了让路荣行放心,还是摊着手递了过去。

路荣行单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虎口卡在他的食指第一个关节处,其他手指垫在下面,拉到跟前低头看了看。

有了洗屎尿裤的交情,在大庭广众下“牵个手”压根不叫事,关捷自然得端起杯子差点来一口,送到嘴边后想起刚刚涮过手,叹了口气又放下了。

杯子一般都放在侧面,关捷将它往右边推,目光下意识就追了过去,然后他不经意看到隔壁桌的4个女生正看着这边,笑得正欢。

关捷的第一反应是她们在笑男生拉手,有点尴尬。

他别开视线看对面,刚准备扭动手腕让路荣行别看了,耳朵里就听见旁边的人在讨论。

“是他吗?”

“对对对,就是他,他好傻啊,居然用手端铁板,天哪哈哈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别笑啦,我觉得他长得很可爱耶。”

“他看着好小,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觉得他对面那个男生更帅。”

“你们别太花痴了啊!话说回来,这有什么要想的,就是头一回吃,没见过呗。”

“不是吧,铁板饭都没见过?”

“对啊,不要说铁板饭了,我过年去我姑妈家拜年,她住在村里,那边的女生连珍珠奶茶都不知道是什么,蛮可怜的。”

“不是吧,那她们平时喝什么?”

关捷有点想插嘴,告诉她们村里人没钱就和桶装水,有钱就喝娃哈哈AD钙奶。

还有就是他其实也不想当傻子,只是这个铁板漆得太像木板了,别人会不会被误导很难说,但他这个乡巴佬信了。

但关捷还没开口,路荣行就视察完了,他用大拇指搓了下关捷的无名指头,怀疑地说:“我这样碰你,你都不觉得疼吗?”

这他妈指纹都被烫平了,要是没反应,说不定就是烫坏了。

关捷被他搓得感觉有点怪。

其实是他自己的指尖硬化了,但他总觉得路荣行手上有层蜡,蹭起来很滑溜,不像是手的感觉。

这种稀奇古怪的触感比疼更明显,关捷有点想笑,忍住摇了下头:“有一点点,不是很明显。”

知道疼那就是还有谱,路荣行松开手,受刺激的心这才平复,日行一劝:“下次别这么毛躁了,这还没正式开学呢,您老搞事情悠着一点,好吧?”

关捷做乖巧状:“知道了爸爸。”

男生寝室的每个人都身兼多任,一个人能同时从爷爷当到孙子。

路荣行被荼毒了一年,已经适应了这种岁月无情的变迁,闻言平地长辈分,从筷筒抽出了两双筷子:“乖儿子,鸡肉饭和牛肉饭,你吃哪个?”

关捷头一回看见咖喱,觉得稀里糊拉的让人不太有食欲,接过路荣行递来的筷子说:“我吃鸡肉饭吧。”

但他吃了一口就觉得真香了,喊路荣行尝一口。

路荣行从他盘里夹了块土豆,觉得咖喱不中看但是吃着还行,于是两人拿勺子换了一半的菜。

关捷喜欢用汤拌饭,活生生把铁板饭搅成了煲仔饭,边吃边说:“你什么时候换寝室?我去帮你搬东西。”

路荣行偏向饭菜分明,夹着块指甲盖大的牛腩说:“不知道,估计怎么也得晚自习之后了。”

关捷有点渴了,边说边往店外瞟去,想看附近有没有卖水的地方:“那我下课了去你寝室找你,1栋606对吧?”

“对,”路荣行懒得来回爬6楼,乐得让他去帮忙。

关捷很快看见了一家门口有两个冰箱的门面,根据他的经验,应该一个是卖雪糕的,一个是卖冰水的,他放下了勺子筷子说:“我去买瓶水,你喝什么,橙汁?”

路荣行有点莫名其妙:“橙汁这儿不是有吗?”

关捷心想挑剔鬼今天怎么这么不讲究,看向那两杯子说:“可我刚刚在里面……泡过手了。”

路荣行往店里的一个角落指了一下:“我知道,但那边可以重新接,下面也有新杯子,你喝不喝?我去给你接。”

关捷顺着他的指向,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放在柜台上的方盒子。

这东西关捷进门的时候看见了,但因为上面没有贴字,他就以为是柜子或饮水机之类的东西,可实际上它叫自助果汁机。

关捷愣了一下,心里渺茫地浮起了一种像是“没见识”的稀薄自卑,可对面人影晃动,影响了他的思路。

路荣行已经下了梯子,只剩下一颗头还冒在桌面以上。

关捷自己渴了,哪儿好意思让别人去接,连忙跟着也往下爬:“别别别,我自己接,你坐你的。”

路荣行已经踩到了地上,看他嗖嗖的下来了,只好说:“我也渴了,各接各的好了。”

关捷这回接了个水蜜桃味的,到了桌上把杯子给路荣行,自己先上去,再把杯子请到桌上,接着路荣行才上来。

重新坐好之后,2人虽然都没说,但吃个饭费这老劲,都觉得下次不用来了。

吃完之后路荣行付的饭钱,关捷也没说给他钱,想着下次再吃自己来就完了。

结账之后2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看到墙上挂着个意见簿。

关捷盯了它走了几步,指头隐隐作痛,走前还是难以释怀,过去将本子压在墙上写了条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问津的意见。

路荣行站在他斜后面,看他歪七扭八地写道:提醒一下吃饭的人,那个铁板很烫吧。

离开餐厅后,路荣行在林荫下笑他:“先说不要紧,刚刚又写很烫,还不是就是烫到了,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关捷把指头凑到眼前,发现那些硬化的地方越来越白了,但是不疼了,一颗糙心随便造,觉得没必要,摇了下头说:“不用,你下午干嘛去?”

路荣行得了暑假综合征,吃完饭就犯困,慢悠悠地往前晃道:“我去琴室眯一会儿,起来练一轮,完了剪个头,差不多就该吃晚饭了。”

关捷也想眯,但他还得回寝室去找胡新意,犹豫了几秒后说:“那我先回寝室,5点再来找你吃晚饭,好不好?”

多个饭搭子当然行了,路荣行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好。”

走到去琴室的那个岔道口,关捷跟路荣行拜了拜,顶着太阳跑回宿舍,在隔壁的隔壁找到了胡新意。

2人不怕热地搂在一起哈成了一团,各自将对方的后背捶得梆梆响,嘀咕了一会儿后胡新意毅然提起行囊,将被子摔进了509。

他睡惯了上铺,关捷怎么都行,让出上铺,把自己的东西扔到了他下面,占完铺后2人趴到阳台上去叙旧。

关捷说:“健健和包甜考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中考没把胡新意整出镜框,过完暑假他居然变成四只眼了,关捷也是稀了他的奇。

胡新意将镜腿摘下来,擦着汗说:“包甜在林原,健健家没有电话,不晓得哪儿去了。至于你兄弟我,也不是考进来的,我买分进来的。”

能买也就说差不得不太多,关捷跟他感情深厚,先入为主了没法在乎他走后门,只是搭着他的肩膀心里美。

胡新意的妈妈还在学校,下午带他买衣服去了,走前那阿姨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关捷没去,自己把床铺了,躺了半天也没睡着,因为寝室不停有人进出,戴耳机吧里面又只有一开始路荣行给下的新概念,他不爱听,干脆爬起来,把床单掀了,然后下楼去了琴室。

这边路荣行已经醒了,刚把单人凉席卷起来。

关捷在窗户外面探了下头,路荣行过来给他开了门,架起琵琶弹了起来。

关捷也是见鬼,在寝室躺着都不睡,到了这儿路荣行“铛”个不停不说,还是坐着的,他都能够攒出瞌睡,在椅子上用头表演小鸡啄米。

路荣行看不过去,踢了他的椅子一脚:“席子在柜子后面,躺着去吧。”

关捷恍惚想起这是他今年最后一个能躺着睡的午觉了,连忙珍惜地过去铺开躺下了。

下午的日光在琴音和细微的呼吸声里,慢慢从直射变成了斜照,琴室后面窗户外的栀子花,花苞又悄悄地打开了一点。

不叫他的话,关捷实在是睡觉的一把好手,路荣行练完了他还没醒。

记着上次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的教训,路荣行这回把他摇醒了:“睡神,4点了,该走了。”

关捷原本背对他侧卧着,被他摇醒翻成仰躺,瞪着胳膊和腿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坐起来,右脸上印了一片藤编枕头上的印子。

刚醒让他分分钟失忆,关捷将双手撑在背后,萎靡不振地垂着头说:“走哪儿去?”

路荣行将椅子收起来,贴墙靠住了:“走到理发店里去。”

关捷“哦”了一声,又坐了2分钟才起来,把席子卷起来放回了原位。

接着路荣行锁上门,跟他一起走出艺校,穿过马路左拐,在沿街的3家理发店里选了一家看起来店面看起来最干净的进去了。

进去之后,路荣行很快被店员领到后面洗头去了。

关捷在入口左边的长沙发上刚坐下,迎面就来了一个黄毛爆炸头,他捏着张身份证大小的红色卡片,对着关捷热情地推销了起来。

他说了很大一堆,中心思想就是办卡好、办卡棒、办卡呱呱叫。

关捷听了虽然感觉这个会员卡十分的高级和高科技,但他没有200、500一档的入会费,只好摆着手对理发小哥讪笑。

这小哥不依不饶,又劝到路荣行那边去了。路荣行比较酷,直接请他别说了。

不过话多归话多,但剪头的手艺还可以,路荣行最后办了张200的卡,关捷这土包子还没见过刷卡的理发店,连忙趴到前台来长见识。

然后他们就看见,服务台的小姐姐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1块钱的笔记本,在空着的那行抄下了卡号和路荣行的姓名,接着在个人信息后面写了个……

+1。

关捷出去的时候还在怀疑世界,问路荣行:“你姥爷那边的理发店,也是这么刷卡的吗?”

路荣行没什么感觉:“不是,那边有刷卡机。”

关捷不是很懂地说:“这儿没有,他们办什么卡啊?”

用后来的流行词来说,这叫提前套现,路荣行没这么前卫,只好说:“装逼吧。”

那关捷觉得这个x没装起来。

2人走到校门口,突然听见了一声“喂”,路荣行应声看去,看见了站在城南校门口的刘白。

他指了下自己,看见刘白点了下头。

第63章

三人很快在道牙子上站成了二对一。

关捷认脸的技能比路荣行好点儿,对刘白还残留着一点似曾相识的印象,就是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碰头的路上,他挤着路荣行问道:“这谁啊?”

“刘白,”路荣行的声音也小,“就是去年10月份,卷毛说我撬他们墙角的那个。”

关捷“哦”了一下,想起来了,对着刘白一通打量,感觉这家伙长得真是光鲜,难怪身边都是恋爱的腥风血雨。

不过好看的人嘛,有祸国殃民的权利,关捷觉得他看着比卷毛顺眼。可能主要是他比卷毛帅,还比路荣行白。

路荣行快有半年没见过刘白等人了,对他突然找自己的举动有点不解。

刘白是个攻击型选手,找人就不等别人问,上来就表明了来意。

他先对两人笑了笑,接着转向了路荣行:“好久不见了,我来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明年4月份有个严樵文化周,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关捷闻言和路荣行对视了一眼,又开始嘀咕:“是不是每年在市体育馆里办的,有时还会请明星的那个活动?”

路荣行“嗯”了一声:“应该是。”

关捷登时就有点明白这个刘白的来意了,应该是想找路荣行表演节目。

严樵文化周算是市里的盛会了。

这位严老先生是市里的一位故去名人,关捷在初中语文课本上还背过他的现代诗,大师出生在潮阳,大半生的岁月在别处度过,如今成了市里的文化坐标。

关捷虽然没有去观过影,但每年都能在镇里街道的电线杆上看见它的宣传,按着次数往下捋,明年刚好是个整数,是第十届。

按照国内的习惯,十的倍数是大日子,一般都会大办特办。

关捷听着觉得,刘白似乎给路荣行带来了一个好差事。

刘白也确实是为这个来的:“我们老师想排个舞台剧,演奏一体的,要是能得奖的话,给你的高考加个20分应该没问题。”

“目前我们情况是,乐器这边缺个弹拨的席位,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是最合适的,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组个队?”

这场面不小,路荣行也知道,但他觉得很奇怪:“你们学校不是有乐器专业吗?为什么不找本校的人?”

刘白挺直接的,一张嘴就将学校的底子抖了出来:“本校没合适的。这个剧是历史题材,讲战场的,所以伴奏带要有气势,想用大鼓和琵琶,鼓还能用打架子鼓的凑一凑,但是琵琶找不到人。”

路荣行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用琵琶:“古筝不行吗?它的声音跟琵琶挺像的。”

“不行,”刘白这次否定得很快,“古筝音质暗了,弱起的小节几乎没什么声音,一打鼓就淹了,而且在模仿声音的效果上也跟琵琶比不了。怎么样,考虑一下?”

去年他路过琴房的时候,错把琵琶听成了古筝,一方面是没拿同样的谱子作过对比,另一方面是路荣行当时弹的是文曲。

最近刘白因为需要,特别查了资料,发现在弹拨乐器上,只有首座琵琶才分文武曲,文曲婉约、武曲狂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场。

老师说要是找不到演奏的人,就只演不奏,趁着还有时间,直接用钱去有条件的地方找人配乐。

但刘白觉得最好还是能现场演奏,他找对象非常随便,但在专业上还是有争强好胜心,他需要荣誉和奖项,越多越好。

演奏一体的视觉冲突明显更强烈,舞台效果也更丰富,所以他想到了路荣行。

正主却不是很心动。

路荣行跟同学配合得最好的项目止步于一起办黑板报,一个小时能搞定的那种,长期的配合他确实没打过。

加上他跟刘白不熟,连帮忙的主观能动性都没有。

所以路荣行的语气委婉,但是拒绝得飞快:“谢谢你,看得起我。不过我没有表演经验,没跟人合奏过,也没有弹过武曲,功夫还没到火候。而且我还得上课,没时间排节目,各方面都不合适,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刘白但凡找得到人,就不会来找因为冲突结识的他了。

市里不能说没有会弹琵琶的高手,但是刘白不认识。

说实话,他考虑过路荣行会拒绝,因为这家伙挺冷淡的,但刘白没想到会被否的这么干脆。

不过被一句话劝退也不是他的风格,刘白以退为进地说:“行吧,我再去找找,但你也再考虑一下,这个作曲真的很适合琵琶,出了demo我拿到琴房给你听,你听完再做决定,好吧?”

路荣行又拒绝了一次,但刘白显然没听进去。

他看路荣行不好说话,所以走之前把联络感情的手伸给了关捷,记忆力超群地笑了了起来:“第二回见了,握个手吧,在卡拉ok里走错门的小学生。”

关捷看着他颈上的耳机,脑子里倏忽有画面一闪,醍醐灌顶地想起了前年的会面。

他愕然地捞住刘白的手摇了两下,神奇地说:“是你啊。”

路荣行一连听见好几个关键词,紧跟着也想了起来,那天关捷丢了,刘白给自己指过路。

“嗯,”刘白却没提这个陈年往事,因为这事儿太小了,小到不能算帮忙,于是他只欣赏了一下路荣行的脸,把指路的行为给忘了。

“你怎么在这儿?”刘白松开手,往城南的校园里去了一眼,“是送你哥来报道的吗?”

只要态度友好,关捷跟谁都聊得起来,跟他对答如流:“不是,我也到这儿来上学了。”

刘白看他不像高中生,不过显小的人他们艺校也有,他没纠缠童颜的问题,只是耷拉了一下眼皮子,表示赞赏地说:“挺好的,有人罩你。行了,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回头见。”

说完他挥了下手,转身去路边看红绿灯了。

这位总是来去如风,虽然出现得突然,但走得也利索,不缠人,这点路荣行觉得挺好的,很酷。

刘白一走,他跟关捷就续上了晚饭之旅,他说:“晚上吃什么?”

关捷心里还在琢磨文化周的事,目光随便在前方捡了个摊子报道:“鸭血粉丝汤,可以吗?”

路荣行感觉汤类可能撑不到晚上10点,干稀搭配地给汤配了2烧饼:“可以。”

关捷愁完吃的,挂心地把刚刚的事提了起来,他偏头看着路荣行说:“你真的不考虑跟他们一起表演吗?20分,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多7分,挺高的了。”

说心里话,关捷觉得对78分五连来说,他弹琴得分的概率,比数学多考20分要高。

“就是高了,才不能考虑,”路荣行看得听明白,“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加20分啊。”

“艺校出手的节目拿奖肯定没问题,但别人都是专业的,我们上课的时间他们在训练,我这种业余弹着玩的,跟他们不在一个水平上。”

“要是答应了,到时候又达不到对面老师的要求,上不上下不下,大家都会很难做的,我还是老老实实上课吧。”

关捷对专业没什么谱,觉得他已经弹得够专业了,但他不想参加就不参加吧,反正才艺分只是个添头,他们终归都得靠文化分来考大学。

关捷点了下头,不期然瞥见了一个小摊,话锋瞬间突变:“吃狼牙土豆吗?”

路荣行这两天有点上火:“不辣的就吃。”

关捷揪了下脖子,看了看铁皮推车上的口味,很快过去了,要了份一点辣都不加的糖醋味。

摊上的波浪土豆条都是提前煮过了的,老板麻利地烫了点韭菜和豆芽段,和土豆一起倒进铁盆里加调料搅拌,和匀了抖进一次性纸碗。

关捷没让她套塑料袋,给了2块钱,从筷筒里抽了2根竹签,插在土豆上离开小摊,和路荣行走成肩并肩,拿着签子边走边戳土豆吃。

去年关捷还在初中受苦,路荣行很少吃这些路边摊。

高一他和班上的人吃饭时间碰不上,一个人独惯了,唯一一回在这外面吃馄饨,还是跟过来的张一叶一起。

加上那馄饨也不怎么样,后来他就一直在清音吃食堂,根本不知道校外的美食有多物美价廉,让人快乐。

眼下路荣行尝了块土豆条,发现口味酸咸适中、土豆脆而不生,胃口立刻就被打开了,竹签戳得没停过。

关捷也觉得好吃,2人很快坐在粉丝摊的小马扎上,头顶互抵着将土豆叉了个精光。

过了会儿清汤的粉丝上桌,汤上飘着层翠绿的葱花,气味有点小膻,但胜在粉丝软弹,配上北方那种撒了芝麻的拷制烧饼,学生党们趋之若鹜。

关捷不爱吃鸭血,路荣行不吃内脏,2人边吃边往对面的碗里扔东西,听见摊主接着奇奇怪怪的下单。

不要葱姜和香菜都是小儿科,关捷撂碗之前,看见新来的妹子在汤锅旁边说相声。

不要葱不要姜不要蒜不要香菜,不要鸭血不要肠儿不要鸭心不要肝儿,不要胡椒不要味精不要鸡精,然后盐也少放一点……

关捷看见老板听得眉毛蠕动,估计是已经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下点什么。

吃饱喝足之后,2人晃回寝室去拿文具盒和本子,在1栋门口分开了,约好了晚自习后来给路荣行搬寝室。

关捷回到宿舍,看见一堆人围着个盆在吃葡萄。

葡萄是胡新意从家里带的,初中3年他年年给大家带水果吃,肖健吃得能给他下跪,就是好吃佬今年走散了。

胡新意看见关捷,立场从盆里捞了一大把,湿漉漉地递了过来:“老规矩,开学第一天不要乱跑啊 大哥再晚一点你连皮都见不着了。”

关捷爬楼梯的路上还在打嗝,现在有点吃不下,没要那么大一串,只从上面扯了一个小挂,倚到铁架上发笑:“换了个学校,把规矩给忘了,这就立起来。我刚跟路荣行吃饭去了,你几点回来的?”

胡新意往嘴里挤了颗葡萄,听见还有老乡,登时就笑了:“路哥也在这儿啊,爽了!我刚回来没多会儿,在学校门口碰到了一个107的,你猜是哪个?”

关捷抬了下眼皮子:“冯晓松?”

胡新意呸掉籽,因为胃口没吊够,不服地说:“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也看见他了?”

关捷觉得不用看,就原来107的成绩分布,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这位曾经的寝室长,他说:“他被分到几班去了?”

“没问,”胡新意不是很关心这个,“管他几班,反正不在咱们班。”

罗峰吃人的最短,跑过来插话:“你们在说谁?”

胡新意立刻跟他聊起了曾经闻名一中的107,听见男女蹿寝的故事,新室友们纷纷表示受到了冲击。

吃完葡萄扯完淡,大家收拾东西一起摸进了高一9班,讲台上坐的班主任赫然是去年带过路荣行的老张。

老张前些年一直都带的重点班,是个很有资历的老教师,按理来说轮不到9班,但他今年身体差了,想要轻松一点,这才得以跟关捷喜相逢。

5点40打过上课铃,老张把去年在1班的说辞照搬了一遍,然后走起了选干部、发书的流程。

关捷也选择当平头百姓。

开学头一天因为事儿多,时间过得飞快,还不等人感觉到煎熬,晚自习的终结铃就响了。

出了教室后关捷对胡新意说:“路荣行今天要换寝室,我去帮他搬下东西,我走了啊。”

吃过路哥的东西,胡新意也愿意贡献微薄之力:“东西多吗?多的话我也可以去帮忙。”

关捷感觉不太多,一个人跑了。

到了1栋的4、、6层,到处都是搬着被子盆桶的高二学生,关捷心想幸好没叫上胡新意,不然忙帮不上多少,只能过来被踩脚。他从人缝里钻进606,看见路荣行弯着腰在打包。

关捷进门接过了往袋子里塞被子的活,把路荣行腾出去收拾口杯和暖水瓶之类的东西。

钱园从外头收完衣服进来,抬眼就见路荣行床上单膝跪着个不认识的矮子,一问发现是他的邻家小弟,自带小媳妇功能的那种,可以说是十分羡慕了。

路荣行从606搬到了下面的404,2人好不容易挤下楼,正在4层的走廊上走,寝室这边的喇叭突然就响了。

“各位高二的同学请注意,距离宿舍熄灯还有30分钟,请各位尽快换到本班寝室,在熄灯前完全包括洗漱在内的各项内务。”

报完之后广播又重复了一遍。

关捷被它激得猛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过头,眼睛隐隐发亮:“忘了问你了,你在高中进广播室了吗?”

第64章

路荣行没进。

初中是因为老师来找,他又以为广播室里能偷懒,所以才去的,后来一中把他从广播室除名了。

现在没人来找他,路荣行即使每天听着校园广播,也没想起还有这个差事。

“为什么没去啊?”关捷突然感觉有点憋闷,“你的稿子不是写得挺好的吗?”

自从他毕业以后,关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总觉得“奇人趣事”没有以前搞笑了。

还有就是关捷记不住那天他念下流岛那段的声音了,但感觉还留在印象里。

那天路荣行说到“由衷希望”,关捷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尽管那会儿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可他还是听出了一点什么。

现在想来,那点激出他肾上腺素的东西,或许是路荣行的善意或悲愤吧。

关捷组织不出多么官方或华丽的言论,他只是人糙理不糙地觉得,一个人只有在将一件事情做得很好的时候,才能打动别人。

路荣行打动过他,他觉得路荣行的广播做得很好,可既然是好事,为什么不继续了?

关捷低落地用余光紧锁着他的神情,在想他是不是被伤到心或自尊了。

其实或多或少,是有一点,至少路荣行看待学校和老师的眼光不一样了,他们仍然是他的权威,但他不再无条件地信任他们了。

池筱曼的事情整件旁观下来,路荣行最大的感受就是,如果以后再有人选择为自己的不公寻找正义,他将永远不再给出和解的建议,在对抗犯罪这件事上,唯一寻求帮助的地方只有公检法。

如果有一天连法律也指望不上,这个可怕的假设路荣行暂时还没想过,因为他们运气不错,遇到了一帮好警察。

依靠和信任逐渐消亡,吃一堑长一智,理性思考、周全自己,这就是世界对于成长的定义。

路荣行也许是长大了一大点点,闻言心平气和:“什么也不为,就是没见过广播室招新,也没想起来要加进去。”

关捷“哦”了一声,觉得有点可惜。

还没遗憾完就走到了404,路荣行来得不早不晚,床位还有的选,他这回吸取了两边鼾声啼不住的教训,选了个靠门的上铺。

关捷帮他把棉被扔了上去,顺便参观了一下他的寝室。

404之前应该有个优秀的寝室长,便斗蹲具里都光洁如新,洗手池上也不见锈垢,关捷小小地嫉妒了一下路荣行的人品,接着就回了自己的窝。

第二天一早,关捷应要求穿上了还没来得及洗的校服,到操场参加了开学典礼。

城南的校服款式和一中差不多,都是3件套,就是颜色上有点区别,短袖和外套是白底上夹点绛红和黑色的装饰块,关捷一天还没穿到头,胸口就被溅上了油星,他又没本事洗掉,就跟那点浅黄印子同在了一个星期。

有老同学胡新意的陪伴,关捷迅速适应了城南的生活。

主教学楼是一个缺了一边的口字形,关捷在左边教一的一楼,路荣行在对面教三的4楼,搭连在中间的教二是各种功能教室。

各科都开了新知识,数学课上出现了“集”的概念,物理从运动讲到相对运动,三大强酸现身化学课。

关捷和老张意外地合拍,老张对纪律要求不严,课上爱调侃物理学家,关捷的课都上得兴致勃勃。

另一边城南的伙食比一中好得多,并且也不再用票了,每人一张白板的饭卡,爱吃不吃自己去充。

学校的领导看着也不错。

周四中午关捷在食堂外头,被一个和蔼的中老年拦住了,对方端着饭盒拿着卡,问他:“同学,你能不能帮我去窗口打一份饭?”

关捷有点纳闷了,不懂这人为什么都到了门口却不自己进去打,但碍于对方的亲和力太强,他还是帮人打了一份。

过后关捷才知道,这是校长在对食堂进行微服私访。

周五上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关捷和路荣行撞了车。

在同一个操场和不同老师的鞭策下,关捷气喘如牛地跑完1500米,摊在草皮上cos“大”字,远远看见路荣行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懒洋洋地跟着老师做伸展运动,心里就很嫉妒。

寝室的人也挺好玩,一个赛一个的沙雕。

在周六回家的大巴车上,2人闲得无聊,在那儿尬室友。

关捷想起彭剑南就觉得自己瞎了,他看彭剑南是个稳重孩子,谁料对方是个生活残障。

“我们寝室有个人,第一次住校,一个星期买了3袋洗衣粉,洗衣粉买的比方便面还勤快。”

关捷说:“我之前也没注意,反正每次就听他在那儿骂,立白、雕牌都是他妈的无良商家,洗衣粉发热发得他内裤都快烧了。”

“后来我们一看我的妈,他洗一条内裤就要倒一肥皂盖子的洗衣粉,他以为水里的洗衣粉得放到化不掉,量才算是到位了,服不服?”

是个正常人都得服,路荣行笑了两声,礼尚往来也分享了一个:“我还没遇到过这么大户人家的孩子。”

“不过我来上高一的时候,6层也有个很传奇的哥们儿。听说他懒得把被子带回家去洗,就自己在寝室洗了,那天我们一层的人都听见他室友在走廊上骂。”

关捷正在想,洗个被子有什么好骂的。

路荣行回忆了两秒,接着模仿了起来:“刚子我草.你妈,洗被子!洗被子!洗的是他妈外面那层被罩,不是里面的棉絮!这还晒个球?隔壁的兄弟快别他妈笑了,来搭把手,抬不动了!”

关捷简直瞠目结舌,深感校园里的沙雕真是卧虎藏龙。

比起这个洗棉絮的兄弟,他的室友就逊色多了,只是罗峰酷爱装逼,并且上大号老是忘记带纸而已。

关捷笑够之后,又关心了一下路荣行的新班级:“你们寝室的人好相处吗?”

“还行,”路荣行新发展起来的朋友叫黄灿,目前也是他的室友。

黄灿跟关捷差不多高,人缘好性格外向,文采秀到能写诗歌和文言文,就是牙齿不太整齐,所以他老是抿着嘴笑。

另外一个稍微熟一点的也在宿舍里,名字叫何维笑,斯文戴眼镜,成绩好还会打篮球,在班上人气很高。

2人碎叨了一下学校的事,又听了会儿歌、眯了下觉,大巴车就走走停停地驶过了月来河上的桥。

关捷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摸东西吃,他虽然不长身体,但每天都像饿老虎投胎。

路荣行则在门口给老太太撑装零食的袋子,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周回来都给她带点容易咀嚼的吃食,这是他们增加交流的方式。

关捷垫完肚子出来,跑到隔壁写作业,写到一半笔没油了,他抬起头来换笔芯,不小心看到了路荣行在做的题。

这是一道有三条杠的填空题,题目叫:辛亥革命的第一枪是谁开的?那么是谁开的第二枪?谁开的第三枪?

关捷眼见着他一口气在线上填了3个“黄兴”。

因为答案实在不像话,关捷没忍住提醒道:“你要是不知道,也别把3个空都填成一样的吧,小心老师说你不用心。”

路荣行抬眼瞥他,笑了一下把课本推过来了:“不会的,我的答案没问题。”

下一秒关捷垂眼,看见了连篇的历史中人为的下划线:黄兴朝空中鸣了三枪,揭开了黄花岗起义的序幕。

关捷愕然半晌,突然感觉到了文科的艰难,他说:“一个答案三个空,坑人么不是?”

反正坑他是一坑一个准。

路荣行没抬头,手里还在坑上蹦跶,嘴上一心二用,给他科普:“这题还行,起码老实地背书还能答对,政治比较坑,今年高考有个题是这样的。”

“18世纪初,沙皇批准修海底隧道的原因是,拓宽海峡、试验新技术、与美洲经济互动、展现国力?选择题,你蒙一个。”

关捷想着隧道和路是一个道理,而要致富先修路,他说:“我选第三个,经济吧。”

路荣行就知道关捷会选错,因为政治题它不是题,它是脑筋急转弯。

“正确答案是最后那个,”他揭晓了答案,“沙皇只是想告诉美洲,爸爸的钱多到能往海里撒,你老实一点,不要来惹爸爸。”

关捷:“……”

很他妈个好吧,听到答案的他开始怀疑沙皇的智商了。

路荣行说完又想起一个,没心情作业了,停下笔开始讲笑话:“再来一个,为什么道路两边的绿化带里的植物不一样?”

这次是个分析题,连选项也没有了,关捷直觉自己就答不对,上来就认输了:“不知道。”

路荣行笑着说:“因为两边绿化带的负责人不一样。”

关捷感觉他在搞笑,凌乱地说:“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路荣行用笔杆点了下起义那题,重新趴回试卷上去了:“你再品品这道题,感受一下我们文科的魅力。”

关捷品完只觉得,文科真难,难在坑从题目挖起,他有点同情路荣行。

半小时后,路荣行率先结束了作业,到外头练琴去了,等到晚上汪杨回来,他在饭桌上把刘白的邀请提了一下。

汪杨笑着说:“你的考虑是对的,但有意向也可以试一下,别人是专业的,你妈我也是啊。”

饭桌上路荣行没当真,但隔天回到琴室的时候,刘白带着录音小样等在门口,一个推一个劝,路荣行最终还是听了那段demo。

他听完旋律后心跳快了很多,脑子里突然冒出两个字:震撼--

金戈铁马、势不可挡,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一首歌。

第65章

关捷虽然没听到,但是看得出来,路荣行很中意刘白拿来的东西。

因为他听完又放了一遍,而且视线落在地上,是个凝神细听的模样。要是不喜欢,他早该取下耳机,还给刘白了。

刘白自然也看得出来。

清音在国内籍籍无名,作曲老师也不是什么大师,他懒得吹嘘这些他们没的东西,但刘白确定这是一段好旋律,因为他们老师是哭着写的。

他没有打断路荣行,只是勾着嘴角,跟关捷对着干瞪眼,中途觉得这样不和蔼,还眨着眼睛抛了个媚眼。

3分钟后,路荣行听完了第二遍,摘下耳机递了出去。

这首小样是用钢琴记的谱,指法很密集,换成琵琶谱子会更复杂一些,但路荣行毕竟练了快10年,虽然没有刻意试探过上限,但基本功也算稳扎稳打,时间充足的话他弹得下来。

刘白提着耳机,没有挂回脖子上,问道:“曲子怎么样?”

路荣行说实话:“气势很强。”

关捷瞥了眼他们俩,心里有点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气势,就是没好意思伸手问刘白要。

刘白眼底藏了点自信:“感染力应该也不算差吧?”

路荣行应了下声,感觉那些打着长<符号的节拍还在脑子里回荡:“也强。”

“那,”刘白扬了下耳机,勾着嘴角说,“跟我们组个队,试一下?”

路荣行还是不想掺和,但这回他拒绝的没有上次干脆,迟疑了几秒。

刘白看他的态度有点变了,感觉有点希望,问道:“你不同意的原因是什么,这曲子你不喜欢?太难了?你的时间不够?还是有别的什么考虑。”

“虽然咱们不熟,认识的原因也不是很愉快,但这不是在说事吗?我找你两回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诚意是真的,而且这事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能谈的话咱们聊一聊吧。”

“我呢也不是很会求人,聊完了你的态度要是还跟上次一样坚决,我保证,不会再来烦你了,ok?”

截止到目前,他的保证还是值得信任的。

路荣行拖出椅子来一人发了一把,坐下来坦白地说:“曲子挺好的,我也不是在端架子,或是耍着你玩。说实话,我还是不想加入你们,但我想要这个谱子。”

关捷摸着良心说话,觉得他在耍流氓。

刘白笑了笑,心情有点愉快了:“不加入的话,演完之前谱子不能给你,不过过后可以,这个再说。”

“现在说一下你不想加入我们,是我们有什么问题吗?”刘白激他说,“我们得罪过你,你看不惯我们?还是我们看起来太水了,感觉排不出什么像样的节目,会让你白忙一场?”

演完了给谱子是件小事,但能看出这人不小气。

路荣行对他的印象一直不差,却没想到刘白是这么想他的,听完只能苦笑:“你想多了,我的问题上次都跟你说过了。”

“我开玩笑的,”刘白扫了他们一眼,正经地说,“你上次说的,我们回去讨论过了。”

“没有合奏经验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是主旋律,不出错就行,鼓手和舞者都可以来配合你,当然最好是我们能够相互配合,这个不排一排,谁也说不准。”

“再说你的火候,我不是很清楚,但你去年练赶花会的时候我听过几次,从不熟到基本弹下一轮来,也就用了3个星期,这还有半年,你不可能练不来。”

“最后就是上课,你上你的,我们不占用你的上课时间,一个月你来一次,跟我们合一下效果,看需不需要做调整就行了。”

“唯一就是明年3月底,文化周快开之前,会多排几场,但也就是几天的事情,不会耽误你的。”

路荣行听他几乎把自己说成了世界中心,什么改变都不用做,就等着别人配合就行了。

这话听起来很煽动人,所以越发像个从天而降的馅饼,路荣行实在费解,好笑地说:“你也说了我们不熟,可我怎么感觉你们对我的信心,比我对自己还强?”

“我就自己弹着玩,再跟你们排几次,这节目就出来了?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吧?”

关捷也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能侃侃而谈的人都很牛,而刘白吹得他只想点着头对路荣行说:参加参加,就冲这份信心,20分妥妥的有了。

可刘白并不是在拍马屁。

他靠到椅背上,以脚蹬地让折叠椅的前腿翘起来,连人带椅子小幅度地晃了晃,神色轻松地说:“是你对简单的定义有问题吧?每天上课,还雷打不动地练2小时,兄弟,光是这个就不简单了。”

这就是刘白觉得路荣行可以不用管的原因,自觉自律,能放一百个心。

路荣行习惯了,没觉出什么不简单的。

关捷却能附议这句,小声地过来插嘴:“想弹就弹嘛,不就是一个节目吗?又没有人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怕什么?”

路荣行就是怕麻烦,但刘白这趟已经给他减去了很多麻烦,而且想要分和谱子还怕麻烦,这个逻辑就是白.嫖,不可能的。

他犹豫了几分钟,把刘白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最后还是惦记谱子,建设了一会儿心理然后松了口:“好吧,我回头问一下班主任,他那边同意,我就试一试。”

刘白心里一喜,眉眼弯弯地说:“这个不用你去说,是我们学校要借人用,我们老师会去说的,你等通知就行。”

路荣行又省了一个麻烦,没什么可说的,只觉得刘白做人做事都挺老练。

老练人忙得很,协议一达成,记下路荣行的电话立刻就跑了:“等老师那边打好招呼,编曲也出来了,我再过来找你,你们玩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他一走,路荣行和关捷收了板凳锁上门,也回学校了。

来的路上,关捷在公交车上接到一张广告,宣传的是美食街那边开了个商场,晚上还有烟火助势。

有晚自习在,烟火怕是看不成了,但商场还是值得一逛,关捷都还没见过大厦式的商场,想去看一看。

路荣行早上在家练完琴了,下午没什么事,答应跟他一起去踩点。

关捷走到寝室,发现胡新意已经来了,正趴在床上看漫本。

他撂下行李准备出门,胡新意看见了,问道:“晒得要死,野哪儿去啊?”

“野到市里新开的那个商场里去,”关捷挑着眉毛勾引他,“你去不去?”

胡新意伸了下被压麻的胳膊,穷得不屑一顾:“去了没钱,买不起伤心,不去!”

这位室友生平唯一的爱好就是败漫画书,看见了就要买,租都不行,买不起就辗转反侧、愤世嫉俗,垃圾心态使他越来越宅。

关捷笑了一声,边说边走着掉了个朝向:“那你趴着吧,我走了。”

胡新意没吭声,给老同学留了个二人世界。

2栋在后面,关捷从道旁绕出来,路荣行已经在楼阴里等着了,身边也没有室友,何维笑打球去了,黄灿在睡觉。

9月份的气温还高,2人刚走到校门,背心里的汗就透到T恤上了,但进了商场又觉得值得,因为里面居然开了冷气。

新建的商场走道很宽,但是一层的面积很小,就是普通民宅一层的大小,卖的东西跟外头的老鼠街差不多,价格还要贵一些。

关捷稍微有点失望,不过冷气吹得很爽,买了两根阿尔卑斯,自己叼了一根,剩下那个给了路荣行。

2人从1层坐扶梯上到4层,在拐角处找到了一个规模居然还不小的书店,里头桌椅俱全,但因为刚开业,没几个人。

男生一逛起街来脚就娇贵,走几步就累,书店里的冷气和板凳搭配得刚好,路荣行一进去就起不来了,顺手捡了本带图画的《汉书》在那儿翻。

关捷在书店里转了两圈,找到一本《生活的化学》,挨着他坐下了。

路荣行还怕他坐不住,多动症发作了要走,一抬头却发现他看得津津有味,意外而好奇地凑过去扫了一眼,发现别人在研究怎么制作皮蛋。

什么草木灰里的强碱渗入蛋壳,与蛋白质反应生成盐晶体和硫化氢,再和铁、铜等矿物作用使蛋清、蛋黄变色……

底下那一大片方程式简直看得路荣行脑壳疼,他连忙收回目光,回来看自己的。

2人在书店待了1个半小时,走前路荣行把看过的这本书买走了,关捷更爱食堂的小炒肉,决定下次再来看不粘锅的不粘之谜。

这时已经快12点了,得赶紧吃了饭回学校上课,路荣行边下楼梯边说:“吃什么?是在这儿吃了回去,还是回去了再吃?”

关捷觉得都行,商场外面不远就是美食街,他说:“先去外面晃晃好了,没什么想吃的就回学校吃。”

几分钟后他一进美食街,手里就多了个梅菜锅盔。

这种锅盔是个鞋拔子形状,吸饱油的梅菜里加点儿炸过的肥肉丁,师傅擀完撒上芝麻,往有2道中空层的炉筒内壁上一贴,先烙再烤,皮脆香浓,关捷一口气能吃3个。

路荣行手里也有一个。

关捷边啃边在路上找吃的,走着走着突然“啊”了一声,眼睛有点发直,拐了下路荣行说:“你看那个卤肉饭门口,穿蓝褂子的女生,像不像我姐姐?”

路荣行定睛看了下他描述的位置,只看到了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女生的……后脑勺,他服气地说:“你姐的后脑勺你都认识啊?”

“不是,”关捷啃了口锅盔,抬脚准备过马路了,“我刚看的时候,她是侧着的,不行越看越像了,我去瞅一眼。”

这一瞅,路荣行发现他的眼神真是透视级别,蓝衬衫果然是关敏。

关捷看到脸之后,站在右边拍了下她左边的肩膀,路荣行站在这边,于是关敏一回头,先看到了他。

路荣行从俯视的角度上,明显看见她发现自己的瞬间,愣了下神,紧接着目光慌张地往旁边瞥了一眼,而她看去的方向上坐着个戴眼镜、差不多同龄的男生。

那男生也在打量自己和关捷,路荣行登时感觉,这2人的关系怕是不一般。

关敏很快恢复了镇定,也反应过来拍自己的不是路荣行,因为他站在几步开外,而且跟自己也没亲密到能闹着玩的程度。

于是她会意地转过头,照着右边出现的大腿就是一巴掌:“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别人都没这么无聊,你不在学校呆着,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关捷比划了一下手里的锅盔,潜台词是问她吃不吃,嘴上说:“我跟你一样的,过来逛街吃东西。”

关敏摆了下手,心说你们两个男的有什么好逛的,嘴上却说:“行吧,那你俩吃饭了吗?”

关捷在她桌上看了看,发现另外3个都在埋头吃饭,跟他姐毫无任何交汇,他说:“还没,没想好吃什么,你呢,怎么就一个人?”

关敏低下头,作势去拿醋,遮住了脸上些微的不自在:“嗯,卤肉饭你俩吃吗?吃就去找位子坐。”

坐下了就归她请客,关捷要是就自己,保证乐颠颠就坐下了,但眼下还有一个,他仰头问道:“吃不吃?”

关敏撒了谎,路荣行不觉得她是真心想留他们吃饭,摇了下头说:“这儿人太多了,回去该迟到了,回学校里吃吧。”

关捷跟他一个学校一起来,自然尊重他的意思,闻言就跟关敏拜拜了。

走前路荣行瞥见关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琢磨了一段路,知道关捷在正事上不是个大嘴巴,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关捷满脸都是问号:“你的意思是,我姐她,搞了个对象?”

路荣行把自己撇得像个出水芙蓉:“这是你的意思,我没这么说。”

那你他妈就别告诉我啊!

关捷嫌弃地盯了他几秒,忽然来了个饿虎扑食,拉过路荣行的锅盔,给他把仅剩的两口有馅儿的地方全啃了。

路荣行举着那个残次不齐的U型锅盔,想扔最后还是没扔,吃了,然后开始转身往回走。

他有钱,他可以再去买一个。

走了两步路荣行突然想起来,好像自从关捷升上高一,他每周末都在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关捷背着一口莫须有的锅,没骨气地跟着他也加了一个饼,然后才往学校走。

2人在校门口吃了份煲仔饭,开始了新一周的生活。

到了周四,班主任找了路荣行一趟,非常支持他协助清音出节目,等到周六放假去拿琴,这次等在门口的人变成了鸡冠头。

“曲子出来了,白哥让我带你去练功房听一下,走不走起?”

第66章

他说的是“你”,没有“们”。

本来也没关捷什么事,等鸡冠头跟路荣行说完了,他接棒说:“你去吧,我先走了,对了行李给我吧,你提来提去的太麻烦了。”

路荣行却不想一个人坐车,因为一起回家他们路上可以换着打盹,独自的话他惦记着琴,总是睡不踏实。

于是他手上没动,拿眼睛去看鸡冠头,问道:“他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鸡冠头长得不是很友善,实际脾气却不错,很好说话,一问就点了头,反正他们哥们儿平时也没少带女朋友过去装逼。

路上3人互相认识了一下,鸡冠头叫王举仁,是艺校二年级的学生,还主动帮背着琴的路荣行拿了点儿行李。

练功房在艺校东边,舞蹈学院二层的大教室。

房间隔音不错,鸡冠头推门之前,关捷在离门一米远的地方几乎没听见什么。

等门缝越开越大,音乐才飘出来,关捷随之也看到了在屋里跳舞的人。

在跳的人有3个,刘白、紧身裤和一个关捷没见过的男生,3人站着等边三角的队形,紧身裤今天穿着带白条的黑色勒口运动裤,刘白在靠门这边的后边。

路荣行和关捷看进去的瞬间,他们刚好在做一组动作。

就是将右手从胯部快速落到膝盖,左手按胯不动,上身边往下边侧身,再踩着节拍将右手和右腿同时提起来,右手甩出去,右脚跟着垫一下,侧滑一步落地,整个过程中几乎全身的关节都在活动。

可舞蹈效果看起来,就像是脚像被手提了一下,然后转了90°那么简单,给人一种有点像机器人,但又很灵活的感觉。

门一打开,刘白也看见了他俩,这会儿他刚接上新舞步,需要单手抱头,全身摆震两拍后用另一只手带膝绕环转身。

他们在跳的这首歌叫walk,节奏本身就快,舞步又是爵士和hippop的杂交版,所以这一系列动作也就几秒钟。

不过刘白还是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摆震期间,其他两人的右手都按在肚子上,就他抬起来对着门口比了个打抢的手势,比完就用手“引”着膝盖转过去了。

这要是在舞台上,“打抢”这个动作大概会引爆一串尖叫。

但即使没有灯光加持,关捷作为一个外行,还是觉得这家伙跳得真酷,又灵活又自然。

路荣行和关捷赶上了一个结尾,进来没两分钟,dancer们就用手轻点胸口,后退着散开笑了起来。

镜子对面的墙壁这边,蹲、躺、坐着7、8个男生,舞一结束他们就开始起哄。

有的说毛子扭起来像僵尸,有人说小白有2个点没踩到,关捷没机会细听,因为刘白跳完就过来了。

走过来的中途有人隔空丢了他一瓶水,刘白接住拧开润了下喉,盖着盖子满头是汗地说:“来了啊,先把东西放下吧。”

东西里主要还是琴重,路荣行卸下琴包,将它和衣物作业一起靠到了墙边。

等他放好后刘白说:“我们老师吃饭去了,一会儿就过来,我先给你们拉个皮条。”

说着他哥俩好地搭着路荣行的肩膀,半推半引地把路荣行带到了房中央,冲墙根下的一溜人说:“这是路荣行,咱们老师要找的琵琶演奏,旁边这个是他弟弟关捷。”

话音刚落,屋里响应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带头欢迎的人居然是孙雨辰。

他已经把那头卷毛给捋直了,剪了个清爽的学生头,看起来比非主流那会儿顺眼多了。

王举仁不知道从哪里拎来2瓶矿泉水,递了过来。

关捷在路荣行后面接住了,不自在地对着这些艺校的学生抿着笑。

接着看刘白逐个地点外号,他管孙雨辰叫辰子,鸡冠头叫举人,紧身裤叫毛子,后面那几个因为之前没见过,绰号关捷没记住。

不过最后那个脸上长痘的关捷留意了,叫孟买。

这个孟买想无视都难,他的态度很刺,对来者是客的他们不仅没个好脸色,被点到名后还挑衅起来了。

他昂着下巴将路荣行上下打量,眯缝起来的眼里装着不信和不屑:“小白说你的琵琶弹得特好,我还没见过男的弹这玩意儿是个啥样诶。现在刚好没什么事儿,帅哥,给我们露一手呗?”

最后那个“呗”字里,一点征求意见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就跟古代的纨绔到风月所里点了花姑娘似的,让人听着不是很爽。

关捷瞥了路荣行一眼,发现他脸上没有生气的迹象。

但路荣行不生气的时候也能气死人,他刚想说“不给”,刘白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眉毛和上眼皮会同时压低,显出几分凌厉来:“孟买,注意一下你的态度。他是我跑了好几趟才请来的,本身也不是很愿意加入,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冲我来。”

不吵架的时候,孙雨辰就是刘白的跟屁虫,闻言立刻同仇敌忾地看向了孟买,一副掂量的表情。

孟买有点怕刘白,被他一盯眼神就游移开了,移到一半又对上了孙雨辰,登时感觉全天下都在跟自己过不去。

但他又刚不过这两人,只好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呛声:“我没什么意见!”

“那就行,”刘白慢慢收起了脸上的针对,面无表情地说,“那就跟别人好好相处。”

孟买没吭声,其他人出来打了下圆场,王举仁和孙雨辰拍拍屁股站起来,把两拨人分开拉到了两个角落。

“孟买是个傻逼,智商只有70,”王举仁对路荣行笑道,“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就这两天他女朋友跟他闹得厉害,他心气儿不顺,迁怒到你身上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路荣行表示很茫然:“他不高兴,屋里这么多人,怎么就迁就到我头上了?你还有事没说清楚吧?”

关捷拧着瓶盖也这么觉得,那个孟买提起琵琶的语气像是跟它有仇。

这应该是他们艺校和同学的家丑,王举仁瞥了刘白和孙雨辰,在琢磨该不该说。

毛子却觉得只是一件小破事,看不惯他遮遮掩掩的样子,接过话说:“其实他就是觉得你抢了他女朋友的席位。但那女的什么水平,耳朵没聋的都清楚,一个字,垃圾。”

关捷跟路荣行对视一眼,一知半解,越听越糊涂。

这时孙雨辰挨着刘白坐在旁边,关捷从余光里看见,他一会儿勾人肩膀一会儿靠人身上,刘白有时会推他,有时不会。

那些动作不算出格,关捷自己也常对路荣行干,因此没有瞎想,只是念头一划而过,感觉他俩关系很好。

这边王举仁看他俩既无语又不解,干脆给他们讲起了前因后果:“我们排的这个舞叫‘奉义’,是学校在文化周最大型的一个节目,挺多人都想上。”

“孟买的媳妇儿是对面民乐系,学古筝的,孟买想把她也带进来,但跟辰哥试完后发现古筝的音质不合适,老师就把她踢出去了。”

“完了白哥就开始找你,然后孟买那媳妇儿怎么说呢,不服气吧,可能跟他说了点儿啥,他那个智商你也看见了,磕碜的要死,他就是帮他媳妇儿嫉妒你。”

“其实人可怂了,啥也不敢干,你甭理他。”

路荣行不搞吃亏就是占便宜那套,了解地说:“那不行,太没礼貌了,他要是骂我,我也得骂他。”

关捷正在喝水,听他前半句的气度还挺像个宰相,没想到话锋会急转而下,变成了小太监,笑起来才想起自己在喝水,一下就给呛到了。

路荣行一边给捋背顺气,一边问他喝个水发什么癔症。

关捷咳得两眼通红,还在鄙视他:“就你说话这慢吞吞的,你骂得过谁啊?”

路荣行思索片刻,自己也笑了:“你吧,我骂你的时候,你敢还嘴吗?”

关捷轻蔑的笑了笑,感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但咳颤半天也没想起来,路荣行什么时候骂过他。

他们很少吵架的,也可能是吵的时候他没走心,吵完就忘了。

6个人在地上坐了20来分钟,练功房门口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高大微胖圆脸,是刘白嘴里的老师。

老师姓秦,穿着和发型很正式,看起来严肃,实际上挺平易近人。

他进来先跟路荣行和关捷分别握了手,然后征询路荣行,能不能弹首歌给他欣赏一下。

路荣行弹了一段唐古拉,看笑容和摇头晃脑的陶醉状,秦老师对他很满意,闲扯道:“练了有不少年头了吧?基本功很扎实,架势也好看,不错不错。”

接着他又说了些场面话,感谢、高兴新成员的到来,希望能够成功合作。

路荣行例行谦虚。

关捷却因为无聊,刻意观察了一下孟买的表情,发现他还是那个鸟样,明明看到别人的闪光点了,还闭着眼睛不肯承认,关捷觉得他有点小气。

演示完才艺之后,路荣行将琴卧进了琴盒里,秦老师让刘白换了盘磁带,将“奉义”的编曲初版放了一遍。

大起大落的旋律很快响彻房间。

头两声让关捷觉得有些熟悉,想了想恍惚记得,汪杨弹十面埋伏的时候,起始那两声跟这很像。

但后面就不像了,关捷不会形容,他只会捡现成,感觉到曲子确实有气势,铛铛哐哐的,到时换上战曲首选的琵琶,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感觉。

初次完成编曲之后,这歌的时长变长了,秦老师只放了1大节就按停了,坐在凳子上给大家讲创作背景,这能加深其他人对这首歌的领悟和理解。

“这歌的灵感吧,出自于姜维,”他笑着说,“就三国里面,最后继承诸葛亮遗志的那个大将。”

艺校的文盲里立刻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孙雨辰歪向了刘白:“哪个大将?”

举人和毛子闻声而动,也凑了过去。

刘白知道,但是懒得跟他们讲,把皮球踢回了老师那里:“三国里的那个。”

补课未遂的3人只好一起说:“草!”

另一撮里好歹出现了一个三国迷,可就是别人的铁杆粉,别人问姜维他扯赵云,也被草了一通。

关捷听得似懂非懂,但姜维这名字他认识。

小时候不放西游记的时候,他也会看水浒和三国,人多看得少,所以人物都认不全,但姜维在他脑中留有姓名。

原因是94版的电视剧里有这么一幕。

废墟里的骏马该走不走,老兵准备拿鞭子抽它,这位迟暮之年的大将却说“非它之过”,然后自己下了马,牵着它走了。

九伐中原一场空,老演员用实力刻画出了那种壮志熄灭的无奈和苍凉。

关捷当时对剧情一窍不通,他只是觉得这老头和马都怪可怜的,随口问了关宽一句这是谁。

然后被他那个爱丞相的爸灌输了一堆爱屋及乌的假知识:他你都不认识?姜维啊,阳亭侯,诸葛亮死后蜀国的头号男主角……

再大一点,关捷开始拍画片,才知道他爸是在胡扯,三国里响亮的名字一大堆,但当中并没有姜维。

路荣行比他稍微有内涵一点,看过原着,至今都记得那句点睛之笔。

姜维死,蜀汉亡。

这就难怪了,曲子的起伏性会那么大,原来是写给猛将的赞歌。

秦老师面对一堆学渣,不得不临时当起了历史老师,简单讲了下姜维的一生。

听完孙雨辰就迷上了姜维,他觉得这老大哥死去活来地跟着诸葛亮,就他妈像自己撵着刘白一样,都又惨又爽,还不可自拔。

上完舞蹈系的历史课,秦老师就把简谱给了路荣行,因为之前刘白说,这位同学喜欢一个人搞事情。

谱子到手,路荣行和关捷提上行李就要走,刘白追出来说:“吃个饭了再走吧?是我们老师的意思,说庆祝一下你的加入,人不多,就你俩加上我们4个,孙雨辰有车,吃完直接把你们送到车站去。”

路荣行跟他们稍微熟悉了一点,不拿一票否决陌生人那套对人了,想想觉得一顿饭也没什么,就答应了。

孙雨辰有本儿有车,就停在学校里面,车是本田cr-v,他非要刘白坐副驾。

吃饭的地方在主城东的一个3层商场,这一片是富人区,1、2层的牌子货店里根本看不到几个客人。

一行人直奔3层的风雨亭,这家的菜不怎么样,招牌是门口那个号称无所不知、叫做小奇的智能机器人。

机器人外观像个刷了大白的叮当猫,两只眼睛闪着蓝光,孙雨辰和刘白来得多,对它见怪不怪,毛子和举人都来过,但回回来他们都要问同样的问题。

毛子撸了下头发,问它:“小奇,毛哥我帅不帅?”

小奇说着象征机器人的电子音:毛哥您很帅。

举人听不下去,推开他说:“他是不是一个傻逼?”

小奇:您好,他应该不是。

毛子登时就笑成了一个傻子,还想把它当魔镜用,举人提着他的胳肢窝往旁边拖,让他给客人们玩一下。

路荣行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傻,不过关捷一直在推,他就蹲过去,随便问了一个:“汉成帝后面的皇帝是哪个?”

小奇沉默地闪了一会儿蓝光之后,答上了:您好,是汉哀帝。

路荣行那本《汉书》刚翻到哀帝这里,还没来得及拜读这位著名的断袖君主,不过答案是对的,他也让开了。

关捷新奇过头了,一直在看用心热闹,这会儿轮到他了,他还没想问题,摇了下头表示不想问。

路荣行觉得他一走又得后悔,不想听他长吁短叹,怂恿道:“随便问一个,快点。”

关捷被他一催,脑子也不知道是抽了还是来灵感了,蹲过去把放学之前做错的那道题给念了一遍。

他说:“已知在△ABC中,a+b=10,cosC是方程2x^2-3x-2=0的一个根,求△ABC周长的最小值。”

所有人:……

他们听到后面,就忘记前面是什么了,这孩子什么毛病?跑到餐厅来问数学题答案。

小奇这次闪光和沉默的时间更长,半晌后突然报警了:对不起,您的问题超纲,请重新提问……

第67章

小奇的警报非常刁钻,关捷不提新问题,它就一直响。

路荣行凑过来救火,问“汉哀帝后面是什么帝”它也不搭理,像是跟关捷杠上了,非要答上他的问题。

它呜得店里吃饭的人频频侧目。

传说中它无所不知,关捷没想到会搞成这样,瞬间尴尬起来,认输地搪塞道:“那……1+1等于几?”

小奇这才不响了,蓝光一闪答案就出来了:您好,等于2。

它一消声关捷就松了口气,蹿起来离开了原地,然后抬头一看,发现同伙们包括路荣行在内,全都笑疯了。

孙雨辰算是开了眼,冲他竖了下大拇指:“我来了这么多次,头一次听见机器人报警,你赢了!”

关捷半垂着脑袋,有点承受不起这个赞,同时瞥见餐厅里有人还在看这边,连忙不动声色地往路荣行的正后面挪了一步,感觉这样能少丢点面子。

路荣行的热闹看得有滋有味,他笑起来没声儿,但眼颊嘴角都往上扬,心情看起来相当舒爽。

关捷觉得他这样就不同甘共苦了,白了他半眼:“笑屁。”

路荣行不以为怵,笑着刨根问底:“你就是那个屁,你是这题不会做还是怎么?跑来跟餐馆的机器人过不去?”

关捷叹了口气,心说还不是因为你催我,不然他可以问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举人纯粹是觉得那句“超纲”听起来智商感爆棚,还想再感受一次,唯恐天下不乱地过来插话:“我他妈哈哈哈,快,再问一个!”

关捷摇了下头,不想再当打败人工智能的男人了。

作为艺校F4里数学成绩最好的人,毛子突然被关捷勾起了学术的斗志,瞪了举人一眼说了个“滚”,转而搭着关捷的肩膀探讨起来了。

他求知若渴地说:“诶?刚刚那道题是怎么说的,2x^2减几x等于0来着?”

关捷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志同道合,心境稍微平静了一点:“减3x-2=0。”

然后两人勾肩搭背,居然口头解起了题,什么求得根反推角度,然后再用勾股定理。

其他学渣们望尘莫及,只好边走边再建讨论小组。

刘白稍微有点诧异,因为关捷看起来不太像学霸,他隔着举人问路荣行:“你弟成绩挺好的吧?”

学校还没组织月考,路荣行不清楚关捷现在的成绩分布,大概说道:“总体一般,偏科有点严重。”

刘白一直以为关捷是他的堂表弟,喜提一个共同话题,神色温柔地说了一句:“我妹也是,喜欢化学,物理和生物差得要死。”

刘谙今年还和自己一个班,还是那副独来独往的酷妹相。

路荣行看他的表情,感觉他跟刘谙感情不错,但熟悉程度有限,只能没话找话地说:“刘谙文科挺强的。”

刘白耸了下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管她强不强,能顺利毕业就行。”

路荣行发现他并不操心,应了句“会的”,转眼去看关捷嘀咕开方和根号了。

一旁的孙雨辰看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还挺自然,心里控制不住地就有点醋。

其实他看得出来,路荣行是个正常人,人不错,也没有想撩刘白的意思,但孙雨辰就是占有欲强,他巴不得刘白的视线时刻锁在自己身上。

他白长了一个大个子,心理上却有点粘人,这也是刘白嫌他烦的原因之一。

孙雨辰自己也委屈,他想爱情不就是你侬我侬、连体腻歪吗?

但是刘白不喜欢这样,他很忙,不在剧院就出去巡演,他要赚钱和照顾刘谙,虽然他目前其实不太缺钱。

有一回他在市剧院里演话剧,摔了,左边膝盖上全是血,孙雨辰心疼得厉害,也是好心,让他别演了,说自己有钱,可以养他们。

这要是换个人,估计能感动到床上去,可刘白不感动,一句话给孙雨辰干翻了,语气还挺嘲讽的。

他说那不是你的钱,是你爹妈的,等你自己能养活自己了,再来我这儿画大饼吧。

孙雨辰是家里的独生子,一直以来活得顺风顺水,在感情上被养得天真而娇气,他想他能躺在矿里数钱,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出去搬石头?他爹妈的钱不就是他的吗?

刘白觉得他太幼稚,懒得跟他说,变本加厉地一意孤行。

孙雨辰堵了几天的气,自己先绷不住了,跑回来发誓以后就当小媳妇,不插嘴不管,大爷爱咋咋。

但是嘴上忍得住不说,孙雨辰心里的戏从没少过。

这会儿他暗自吸气叹气,压住了那阵矫情的醋劲,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会员。”

会员不用排队,来了就能进包厢,一行人跟着服务员在插着假竹子装饰的走廊里拐了两个望,进了一个铺着地毯的包间。

孙雨辰问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很随便,自己做主点了7个菜和2个汤,合上菜谱服务员就出去了。

从上菜到吃完,席上的氛围还可以,话题从不打不相识发散到各自都是怎么认识的。

艺校的4个,两两都是通过同班和同校认识的,还是城南这2个比较厉害,一出生就认识了,隔了一个年级还能一起上学回家,也是不容易。

毛子和举人是一对相爱相杀的直男cp,gay起来比刘孙这俩真货还开放,他们相互威胁的方式比较别开生面。

毛子气急眼了爱说:你他妈再怎么怎么,小心老子亲你,给你来个舌吻!恶心死你个遭逼!

举人多半一脸贱相,噘嘴闭眼,捏着嗓子装嗲:来吧毛哥,人家已经准备好了。

所谓过犹不及,那画面作和丑到暧昧不起来,只有满满的抠脚和谐星味,静坐的4个没有胆量想歪,只能无语或哈哈哈。

关捷笑点低,跟这两人挺合得来,不是在吃就是在笑。

路荣行对笑话的素质要求挺高,专注吃东西的时候更多。

这一专注他就看见,孙雨辰忙得要死,不是在给刘白夹菜,就是在从刘白碗里捡东西吃。

路荣行平时也跟关捷换菜吃,还吃过被他啃剩的锅盔,但那些的前提都是秉着不浪费粮食的、被动的行为。

眼下孙雨辰一点看不出被动,甚至刘白拿筷子挡了好几次,他都还是老样子。

也许目光带有分量,路荣行还没撤走视线,孙雨辰突然若有所察,抬眼看了过来。

发现路荣行在看自己,孙雨辰扬了扬眉,先笑了一下,然后像后来流行的美食主播一样,堂而皇之地对着路荣行,将刚从刘白盘子里夹出来的一块桂花糖藕给塞进了嘴里。

路荣行当即就觉得,他的笑容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而穷究这种感觉产生的原因,大概是孙雨辰下意识的领地式炫耀,让路荣行的本能和思路产生了矛盾。但截止到目前为止,他的世界观里还没有除兄弟情之外的畅想空间。

不过路荣行也没有困惑太久,因为关捷突然凑过来说:“我去趟厕所。”

路荣行收回视线,跟着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出了门不远不用拐弯,走廊上就有个卫生间,然后设计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小便斗和蹲便器成套地塞在了格子间里。

关捷和路荣行一人进了一间,放水的动静此起彼伏到一半,男卫里又有人进来了,边走还在边说话。

一个声音细点儿,进来的时候话只剩了一半:“……馅了吧?”

另一个嗓门粗一些,语气里满是啼笑皆非:“我觉得应该还没有,美食机器人嘛,不会做数学题也说得过去。”

关捷突然听到关键词,下意识把耳朵竖了起来。

粗嗓门不知道隔墙有耳,兀自倒着苦水:“就是妈的!来吃饭的真是什么人都有啊。有个问汉代皇帝的也就算了,查一下还能糊弄过去。”

“后面来了个更叼的,他居然问我cosC!你说这些学生残不残忍?我他妈要是会求cosC,早就去上大学了,还在餐馆接个屁的电话,你说是不是?”

后面细声音的附和,被思绪隔离在了耳膜之外。

汉代皇帝+cosC,说得八成就是他俩,关捷和路荣行各自在格子里反应了一阵,然后不约而同地拉上裤子走出来,在走廊里对着眼神闪烁。

如果他们猜得没错,隔壁这个接电话的+查一下≈智能的小奇。

要真是这样,那个机器人几乎就没什么吸引力了,关捷既吃惊又败兴,毁三观地说:“这样也行?”

未来虚假营销横行社会,比起来这伎俩只能算个小巫,只在娱乐性上玩了点噱头,到底不至于害人。

路荣行的心情也有点复杂,没想到同样的结果换了前提,感觉居然会差这么多,无知是福用在这里非常合适。

他虽然不至于赶尽杀绝,为了个假机器人就拨打110,但对这餐厅的印象差了很多,要是下次自己做主的饭局,应该不会再选这里了。

“行吧,没什么不行的,”路荣行心想说不行的,大概还是因为没见过。

关捷心说好吧,想了想又觉得那个机器人也没那么假,虽然智能不够,但是人工是真的,100%的纯人工。

就是他以后没法这么轻信这儿、那儿的智能机器人了。

2人在厕所门口消化了2分钟,走前厕所里“泄密”的2个员工也出来了,一胖一瘦分不出哪个是话务员,但他们都穿着红色的工装。

回包厢的路上,关捷拿不准地说:“这事要跟白哥他们说吗?”

路荣行想想摇了下头:“以后再说吧。”

这是孙雨辰找的地儿,之前毛子和举人玩得也挺开心,对着3个暴脾气揭秘,搞不好他们会跟餐厅杠起来,最后闹个不欢而散,为了这么点事没什么必要。

关捷在他身边的时候基本都不太带脑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安分地回去继续饭局。

不过饭饱离开之前,中途没有放水的那几个全去了厕所,关捷和路荣行先到门口去等。

等的时候他无聊病发作,跑到机器人那儿提问:“小奇,你今天穿的褂子是什么颜色,红的吗?”

小奇电子音里听不出感情:您好,不是,我的上衣和裤子都是白色的。

关捷纠正说:“不是吧,你应该穿的是红上衣和黑裤子,我在厕所看见你了。”

小奇沉默了几秒,突兀带拐弯的“呜啊”一声,死机了。

关捷眨了下眼睛,感觉这个话务员有点太破罐子破摔了。

路荣行见状夸道:“你真行,把智能机器人都吓死了。”

这时毛子上完厕所过来,原本还准备问一遍自己帅否,一看黑屏被扫兴了,又听了路荣行那句,就开始骂关捷:“你又问了什么破问题?你让它做函数题了?”

关捷这次是真的无辜:“我还没学到函数……它可能是没电了吧。”

毛子对机器人的要求也是高,骂道:“电池续航都续不上,还当什么智能机器人,草!”

很快刘白结完账,一行人重新上了车,将路荣行和关捷往车站送。

路上孙雨辰抄了条小道,经过了一个寺庙,透过院墙能看见一大片银杏树,举人说等叶子黄了,可以带妹子过来装逼。

荔南是个新建的小镇,没有什么历史,这还是关捷第一次看见古迹,感觉跟电视里特别像,歪着脑袋一直在看,心里也在想什么时候来看看。

带上路荣行,不然他一个人不敢进去,就跟初中不敢进医务室一样。

一刻钟后,两拨人在汽车站门口告别,关捷和路荣行坐了1个多小时的车回了家。

谱子虽然有了,但钢琴的指法和琵琶不一样,路荣行有点看不懂,没法下手弹,只好等到傍晚他妈回来。

汪杨拿着纸唱了两边谱子,接着让路荣行重新拿了本子出来,且抄且改唰唰写了5张纸,写完又拿着路荣行的琵琶边弹边改,加了很多个标记。

这就是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

一直到晚饭之前,谱子都没能转换完,汪杨搁置它做饭去了。而对过程不感兴趣的路荣行和关捷骑上车,跑去看靳滕了。

靳滕虽然留在一中,但路荣行要借书,关捷又听不得别人说靳滕一个人,每个月他们会往靳滕家跑两次。

以前周六的傍晚,靳滕都在家,但这次2人扑了个空。

靳滕的邻居已经认识他们了,见他们来了,还不等到门口就说:“又来了啊你们两个。”

关捷嘴巴甜,见谁喊谁:“陈大妈好。”

路荣行将车刹在菜园前面,抬眼看见靳滕家门上落着锁,连忙问道:“陈大妈,靳老师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知道,”陈大妈语出惊人地说,“他叫别个老师给我留信了,说是看见你俩过来,就跟你们说,他到市里去了,这2星期都不回来,让你们别担心。”

2人都听出了不对劲,靳滕自己住在这里,怎么还让别的老师来留口信?

关捷和路荣行对了下视线,率先开口说:“好咧,那老师有没有说,他去市里干什么了?”

陈大妈掰着豆角摇头:“没呢,那老师骑摩托车来的,来给小靳把窗户关了,完了提着包衣服就走了,急吼吼的,也没说上两句话。”

连衣服都是别人收的,这口风越听越不对了,路荣行和关捷谢过大妈,飙着自行车改道去了一中。

一中的初三还在上课,门卫守着门,时间长了也不认识路荣行了,不让他俩进,只答应帮他们喊人。

2人也不知道该喊谁,干脆喊了个官大的,说要找校长。

好在校长这会儿在办公室,跟着门卫来到门口,看见路荣行觉得眼熟,稍一琢磨想起来了,问他来干什么。

“我们找靳滕,靳老师,”路荣行把靳滕家的情况和留意说了。

校长看着这一高一矮的两小子,心里多少有点感慨,他也教过学生,拥有过这种被学生铭记的缘分。

“别担心,你们靳老师胆囊炎发了,前几天被送到市里去了,手术已经做完了,现在住着院,修养一阵子就回来了。”

第68章

饭点的医院异常嘈杂,病房里的饭菜香味也淡,被混合气味打压得厉害。

靳滕挑着盒饭里的香菇青菜,边吃边在听对面的病友家属分享八卦。

他这人对家以外的环境要求不高,所以到哪儿都能适应,几天下来已经跟病房里的人打成了一片。

眼下斜对床的大姐正在讲,隔壁谁谁的儿子真不是东西,手机突然就响了,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

靳滕接起来,听见有人在对面说:“老师,是我,路荣行。”

“还有我,”关捷的声音小一点,跟着也从旁边冒出来了。

这两个小孩有时会给他一种亲人的感觉,靳滕笑了笑,把盒饭搁到床边柜上去了:“你们哪儿弄的我电话?我这才买的手机,好多人都还不知道。”

“才”就是大前天,他躺着进来醒了之后,为了方便配资开户 学校,请同事随便在移动营业厅买的。

“我们到一中找池老师要的,”路荣行说,“老师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靳滕慢慢靠在床头,心头洋溢着一种驱动嘴角上翘的安宁:“我都挺好的,你们别惦记,等过几天拆了线,我就回去了。”

路荣行“嗯”了一声,电话那边就换了道声音,变成了关捷,靳滕听见他说:“老师你吃饭了没?”

靳滕说在吃,关捷又问他吃的什么。

一般男生跟长辈打电话,前后说不了几句话,但关捷挺能聊。

而这样的“话痨”无关本人原本话多话少,只是一个人在意你、愿意为你花时间的细微证明。

靳滕听他从“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一直扯到了“你旁边住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啰嗦了十几分钟才突然醒悟地“啊”了一声,问道:“老师,你的饭是不是冷了?”

靳滕没管那碗盒饭,笑道:“没呢。”

关捷没信,迅速说了一串:“没也先不说了,你去吃饭嘛,我们明天上午去找你,拜拜。”

靳滕就是不想他们来,才让同事那么给陈大妈留的话,闻言就要拒绝:“我真没事,你们别来了,总共就那么半天假,好好在家里休息吧。”

电话那边却又换成了路荣行,他也不知道是聋了还是在抬杠,说:“老师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靳滕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音,一脸的哭笑不得,但内心到底诚实,对明天还是抱有期待。

世上应该没有病人会发自心底地不希望,亲戚朋友来看望。

打完电话,关捷和路荣行就回大院吃晚饭了。

吃完汪杨又开始微调“奉义”的谱子,这是一项大工程,她聚精会神地忙了2个多小时。

关捷和路荣行在旁边的桌上写卷子,就听这首歌越来越快,好几回汪杨突然绞弦,他都有种被吓一跳的感觉,而奇妙的是琴声一直没断过。

这种感觉换到路荣行那边被描述出来,就是一种杀气,它藏在旋律的起伏之间,被汪杨的水准给激发了出来。

由于曲子最后刹得很急,收尾的动作是伏琴,就是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瞬间用手压住琴弦,阻止它继续颤动,让声音戛然而止。

关捷一直觉得这个声音很帅,断得非常利落,直接从声音频率最高的地方切断,让人特别猝不及防。

但是他还没想过,到时路荣行弹起这首歌,会不会也帅得他始料未及……

等谱子抄完,已经快10点了,为了不继续扰民,路荣行直接去睡了。

周日他起了个大早,背着琴跟着汪杨去了妇联办公室,汪杨在这里摸鱼,给他讲了下需要注意的地方。

路荣行在这边稀碎磕巴地轮了两遍谱子,骑车回院里收拾东西去了。

关捷已经起来了,正端着汤碗在吃面条,右手挑面,左手提着根面条在喂乌龟。

路荣行觉得他挺无聊的,但是关捷喂得有滋有味,撩得乌龟把脖子伸得老长。

逃子长大了一圈,背甲上的绿色浅化,甲纹里出现了石头的颜色,曲曲折折,有了点自然图腾的感觉。

关捷这个迟钝的家伙却觉得它是太邋遢,导致壳上结垢了,把它拿在手里用鞋刷狂涮。

吃完早饭,关捷拿上行李,把门锁了。

这学期开学之后,关敏就不每周都回来了,她说跑得麻烦,不如在学校学习,隔2、3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家长们觉得她有心抓紧时间学习是好事,对这行为还挺支持。

路上关捷跟邻居商量一下,决定不回学校放东西,直奔医院算逑。

他俩也没有什么探病的经历,到了医院门口才发现别人都提着东西进去的,不得不在水果摊前面停留了一下。

关捷看啥啥贵,不过凑份子他不会缺席,踌躇地说:“买啥?”

路荣行倒不是说买不起,他就是挑剔,觉得水果蔫的蔫、生的生,看着都不好吃,观望了几眼空手走了:“先去看看靳老师缺什么,待会儿再出来买吧。”

关捷跟他并肩穿过马路,从医院大厅问到住院部,看见电梯门口等着好几张医用床,干脆爬楼梯上了4层。

靳滕住在412,这时节还不冷,白天为了透气,病房开着门,2人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他,他穿着病号服,正靠坐在床上跟人说话,脸朝这屋里,没有立刻看见他们。

路荣行在门上敲了两下,抿着嘴对看他们的人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往靳滕的床位上去了。

邻床的大哥刚听完广播,正在大侃巴基斯坦的恐怖分子。

热心听众靳滕捧场捧到一半,余光里就见2道人影插入了视野,并且离他的床位还很近,他定睛一看,立刻就笑了:“这么早就来了,起大早了吧?”

“没有,”路荣行忽悠他,“自然醒的。”

人病了精神总是差点儿,关捷看他脸色发青,胡子虽然刮了,但还是看得见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点油,形象不如往日清爽,心里就有点酸。

他叫了靳滕一声,然后应他的要求,把行李暂时都放在他床尾上了。

路荣行的琴盒比较扎眼,一进来就引来了一堆视线,大妈们再一看他的脸,就也不知道是客套还是真心话,说小金的学生仔们都长得真亮堂。

靳滕谢过姐啊姨的,拿手指往病床下指了指:“床底下有水果,你们自己拿着吃。”

很少有人会真正去吃病人的水果,但路荣行还是蹲到地上看了看,不然不知道他缺什么。

旁边关捷站着在跟他说话:“老师你怎么搞的?之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跑来动手术了?”

靳滕要借题发挥,就没瞒他们,坦白地说:“在男生寝室被人推了一下,磕到肚子,就疼起来了。”

路荣行视察完床底下,站着皱了下眉毛:“谁推你了?他为什么要推你?”

关捷虽然被抢了台词,但他还有想问的,准备等靳滕先说完。

靳滕想了想,不太想得起对方长什么样子了:“不认识,就是食堂后面那排寝室里面的一个男生。至于他凭什么,大概是怕被记过吧。”

关捷糊涂地说:“你怎么还到男生寝室记过去了?那不是学生会的事吗?”

靳滕眨着眼睛,微微摇了下头:“以前是,现在不止了。”

“这一届的学生,怎么说呢,有点难管。”

“一开学,打扫卫生的阿姨天天抱怨,说角角落落里都是烟头,垃圾袋里也是,学校怕闹出火灾,就成立了一个纪检队,让老师在夜间不定时查寝。”

“大前天晚上我去查寝,被我逮到一个初三的男生在床上抽烟。我让他下来,语气可能不太好,他不下来,也不承认他抽烟了,让我找到烟头再跟他说话。”

“地上、卫生间和垃圾桶里确实也没有烟头,他一直在床上,所以也不可能冲进下水道,我就觉得,他是藏在床上了。”

“那火要是没灭,床上又全是易燃物,一个屋十几号人,这事儿太危险了。我就往他铺上爬,他拦着不许我上去,拉拉扯扯的我脚滑了一下,就从架子上掉下来了。”

走道里都是之前为了找烟头,从床底下拖出来的行李,靳滕运气不好,肚子侧面砸到小板凳这种硬物上了,眼前当时就黑了。

靳滕叹了口气,总结道:“然后就成这样了。”

他还笑得出来,关捷却听得满肚子火,呛道:“屁的脚滑了一下,是那个傻逼把你推下来的吧?”

靳滕搓了下他的头发,带着他的头摇来晃去地说:“我的小捷啊,受害者也是要讲道理的。”

“说良心话,他确实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上救护车,还是他背到校门口去的,就穿了条内裤,拖鞋也跑掉了一只,哭得鼻涕都没地方擦,全擂我袖子上了。”

关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上没绷住,笑了一声,表情这才柔和下来。

靳滕又说:“而且我那天穿的是皮鞋,确实有点打滑,不过会掉下去肯定也有他的原因,如果他的家长来赔钱,我会收下的。”

路荣行比较阴暗,面无表情地说:“他的家长要是不来赔呢?”

靳滕一个病号,还要负责给他们做心理疏导,也是有点忙:“那就找校长和医保,我这好歹也是工伤,亏不了本的,但靠它肯定也发不了财。行了笑一个吧,不要摆脸色给我看了,我心里已经够苦了。”

2人想想也是,难得来一趟,时间又紧巴巴的,干什么要说这些给他添堵,连忙露出了一对虚伪的同款笑容。

笑完他们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当起了24孝好学生。

关捷说:“老师你喝水吗?吃不吃梨?你头发有点油了,要不要洗头?”

路荣行问:“杯子在哪儿?纸的啊……饭盒放在哪?没有饭盒……”

他们的服务太热情了,靳滕不会全部拒绝,只好笑道:“那你们帮我洗个头吧,是有点痒了。”

他腹部有道缝合起来的创口,这几天还不太能弯腰,但这难不倒村口的关师傅。

关捷问别床借了把剪刀,将矿泉水瓶盖戳了个洞,然后将冷热水兑进去,做了个可以滋水的简易工具。

靳滕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来,路荣行举着他的吊瓶,把他扶进了卫生间,让他自己撑在洗脸台上。

病房外的走廊里有些可以坐的板凳,关捷出去搬了一把,放在靳滕旁边,爬上去站着从高处操作。

他现在靳滕脖子上扎了条毛巾,捏了两团卫生纸,把靳滕的耳朵眼给塞住了,完了才打开他的假装干洗模式。

路荣行个子高、动手能力差,只能在旁边举吊瓶。

关师傅戏多,洗起来就被发廊小哥附体了,一会儿问靳滕“帅哥,水温合适吗”,一会儿又变成了“您看我这个力道可以吗”。

路荣行把吊牌从左手换到右手,边看热闹边帮他精益求精:“你这不像?你应该问他办不办卡。”

靳滕笑狠了肚子痛,让他们别闹了。

洗完头靳滕躺回床上,就快11点了,3人商量了一会儿吃什么,半晌屁都没定下一个来。

最后还是靳滕说:“你们下去照着菜单点吧,不然一会儿到了食堂的高峰期,炒两个素菜都要等半天,你们早点吃了好回学校去。”

路荣行觉得是这个理,站起来问道:“医生说你这几天不能吃的东西有哪些?”

“你们不用管我,吃完了再上来,”靳滕的食欲本来就不好,不想让他们一起吃病号餐,“给我带个番茄鸡蛋盖饭就行,少点儿油盐。”

路荣行说好,转身要走,靳滕从抽屉里翻出钱包,递了100块钱出来。

关捷在后面,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大人们似乎都总有种不能让小孩花钱的尊严,关捷愿意尊重他。

市医院的食堂在主楼后面,2人需要穿过住院部楼下的绿化区和主楼的一条走廊。

走廊是条T型的消防通道,尽头右边通往室外,左边是就诊区,拐点一出来就是医院的采血窗口。

采血的流程比较快,所以这个窗口不怎么需要排队,人头一眼就能瞥清。

路荣行到头就往右拐了,心里眼里都是食堂,关捷却因为爱东张西望,目光往左瞟了一下,然后这一眼过去,他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身高和长相都很鹤立鸡群的刘白,正倚靠在采血窗口对面的墙上。

关捷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只是立刻拉了下路荣行,往左边甩了下大拇指头:“我看到刘白了。”

路荣行转过头,不仅看到了刘白,还看到了刚从采血窗口站起来的刘谙。

排队一般都是左进右出,刘谙从椅子右边绕出来,一抬眼,视线登时跟这边走道上唯二的人选路荣行对了个正着。

她脚步顿了一刻,很快又续上了,在走出来的同时对路荣行冷淡地点了下头。

刘白看她抽完了血,也从墙上弹起来了,准备跟她一起往左,去大厅里的缴费窗口.交钱。

可是刘谙在看右边,刘白不经意跟着望去,4个人的目光这下正式会师。

双方各自迎面走了一段,停在跟前的时候,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对方到这儿来干什么。

路荣行说:“我跟关捷来看初中老师,他动了个小手术,在这里住院,你们呢?我看刘谙刚抽了血,是感冒了吗?”

刘白看了他妹妹一眼,刚要开口,刘谙冷冷地先开了口:“不是感冒,我查的是乙肝。”

第69章

一般人每隔三年五载,也会到医院查一下乙肝两对半。

如果不是有心人,很难从这个习以为常的检查项目上想到什么。

关捷和路荣行闻言,默认为刘谙跟他俩一样,都是隔3年一查、3针管3年,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的听话份子。

就是眼下这个听话的意识比较被动,主要还是他们那两个妈在操控。

两人闻言都没太当回事,路荣行平常地将话接了过来:“哦,那你们查完了吗?”

刘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和关捷脸上转了转,条件反射地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关捷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刘谙跟刘白长得挺像,一样的高瘦白,就是五官圆柔一些,不用介绍关捷也看得出他们的关系,因为昨天吃饭之前刘白说了他有个妹妹。

他看得正带劲,碰上刘谙突然看过来,关捷跟她干瞪了一秒,然后提起嘴角对她笑了笑。

刘谙没笑,立刻把眼睛移开了,也没回看路荣行,盯着医院墙壁上的乱线涂鸦“嗯”了一下,然后消音了。

氛围隐隐有冷却的架势,刘白将左边的小臂架在了他妹的肩膀上,打断道:“查完了,我们准备走了,你们呢?”

路荣行欠他一顿饭,但今天显然不合适,只说:“我们去食堂打包点菜。”

刘谙只喜欢吃独食,刘白这会儿也不好称兄道弟,勾了下嘴角将挂在半空手往外一推,直接道别了:“那散了,练功房见。”

路荣行点了下头,两组人各自转身走了。

关捷边走边说:“那是白哥的妹妹吧?你是怎么认识的?”

“应试教育介绍我们认识的,”路荣行跨出门槛,迎头被撒了一身的太阳,“我们一个班的。”

何维笑长得也不错,关捷以偏概全,感觉长得好看的好像都在重点班,因为罗峰有一天晚上在寝室里讲,听见班上的女生在体育课上议论自班的男生了。

说是没一个长得帅的,唯一一个脸好看一点的,个子又那么矮,太可惜了。

关捷还没那么不要脸,敢说自己长得好看,而且这一句合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话,他就没出来认领这个“人矮脸帅”的中肯点评。

路荣行不知道他在心里夸自己好看,直奔食堂要了张菜单,坐在小板凳上跟关捷协商。

几分钟后,两人点了3盘菜,2个清淡的和1个辣菜,然后关捷在这儿等饭,路荣行出去给靳滕买饭盒和保温杯。

菜装好了路荣行还没回来,关捷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提着袋子先回了病房。

靳滕一看少了个人,问他:“小路呢?”

关捷将打包盒搁在了床头柜上,张嘴鬼扯:“他在楼下上厕所,一会儿自己就上来了,不管他。老师你饿了没?”

靳滕一天到晚不带动,还补着三五瓶葡萄糖,就没个饿的时候,不过这两家伙待会儿就得走了,自己不吃他们肯定会等,只好昧着良心说:“有一点,等小路回来了咱们就开饭。”

关捷点了下头,从床底下扒出个苹果削了起来,边削边问:“老师你哪天出院?”

靳滕算了下日子:“之前医生说的是要住半个月,但恢复得快的话,下个星期就可以回去了。”

关捷脸上油然而生一抹慈爱:“那你争气一点,快点养好,等星期六放假了,我们来接你回家。”

靳滕觉得他这样子老不老、少不少,怪好笑的:“好,就先这么约着吧。”

刚约完路荣行就回来了,提着个白色的大塑料袋直接进了卫生间。

关捷像个跟屁虫,跟过去一看被惊到了,咂舌道:“你这个保温杯买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路荣行直接买了个1L的不锈钢杯,外观蠢大笨粗,看起来简直像个小保温壶,他深谋远虑地说:“这样就不用老倒热水了。”

接一杯水能管半天,杯子当暖水瓶,盖子当杯子用,放在柜子上也不担心摔破,可以完美地闪避护工不在的时候,他想喝水的问题。

关捷闻言给他比了个“老哥稳”的大拇指。

赞完他拉了下塑料袋,看见里面还有一个饭盒、两条毛巾、一把巧克力,和一小盒水果。

路荣行将它洗了洗,装进饭盒里盖上了,然后让关捷提着保温杯走在前面。

靳滕大概猜到他是去买东西了,水果鲜花什么的,可他到底没想到他的学生们会这么朴实无华,那个杯子和饭盒莫名让他有了种被照顾的感觉。

他心里感动,投射到言行上就是舍不得让孩子们花钱,他问路荣行:“这些一起,花了多少钱?”

路荣行假装没听见,转头跟关捷聊上了:“没桌子,菜只能摆在床头柜上了,你坐里面还是我坐里面?”

坐在里面的人得负责给3个人夹菜。

关捷跟他讨论得鬼认真:“我吧,你吃饭太慢了。”

路荣行没有意见,靳滕的意见没有人听,于是座位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

3人对着吃了顿盒饭,市医院的食堂小炒水平挺高,麻婆豆腐深得关捷的心,豆腐很嫩,一抿就化,但用筷子还能夹得起来,他拌饭吃得很开心。

靳滕听他俩在那儿扯学校的破事,又说到路荣行明年会在文化周露面,虽然吃得不多,但是心情很愉快,承诺道:“那明年的文化周,我也弄张票了去看你表演。”

关捷愣了一下,叼着筷子,突然犯愁:“那……我是不是也要去哪儿弄张票啊?”

他记得文化周的广告上标的票价还挺贵的,什么vip席位只要1080元,不v的就算打一折,对关捷来说也是2个星期的伙食费,票价比较考验他跟路荣行的感情了。

路荣行指了下莴笋丝,淡然地说:“你应该不用,可以跟我一起进去,靳老师的我去问问刘白,看他们有没有多的内部票。”

关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不管这个事了。

吃完饭,关捷把盒子盖子一股脑塞进袋子里,提下楼去丢了。

路荣行捏着团纸在擦桌子,顺便不动声色地把饭盒推到离他最近的地方了,之后又把杯子烫了一遍,灌了壶热水放在床头。

靳滕总怕他们迟到,催了好几遍,2人才提上行李走了。

走前路荣行才说:“靳老师,饭盒里有点水果,你待会儿别忘了吃。”

靳滕揭开饭盒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车厘子,个头大、颜色深,新鲜到隐隐反着一层蜡质似的光,有种让人食指大动的视觉冲击力。

靳滕忍不住眉开眼笑,心想这两个小孩啊……

中午的公交趟数比较少,两人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1点了,放完琴就在寝室楼下就分开了。

晚自习求仁得仁,关捷刷他的数学题,路荣行上他的语文课。

语文自习的第一节,雷打不动是预习,路荣行预习不了1节课,把课文翻了一遍就开始看课外书。

接着小奇的汉哀帝,这天路荣行看到了这个皇帝在历史上被描摹最多的一笔: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1]

章节最后面的典故小框里,直接提到了“断袖之癖”泛指男子之间的同性恋。

之前因为无人点拨,这还是路荣行第一次直接看见“同性恋”,知道了男男可以在一起之后,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孙雨辰和刘白屡屡让他觉得古怪的地方。

他走神地从撬墙角捋到昨天吃饭,终于大概、隐约地确定,这两人恐怕就是书上所说的同性恋。

然后之前所有感觉上的不对劲,这瞬间都像是找到了出口。

哀帝和董贤因为太遥远,路荣行看完了没什么感觉,可一旦落实到身边的人身上,他就有种震惊又茫然的感觉。

并且他越想越怪异,不知道两个男的在一起,能干什么……

旁边的黄灿看他半天没翻页,怕老师发现他不务正业,拿脚在他凳子腿上踢了一下,小声地说:“你是石化了吗?动了一下啊大哥。”

路荣行回过神,揣着一肚子的疑问,把页面翻了过去,但心里的篇章还没过去。

课间他拿手机上网搜索了一下,结果搜出一堆同性恋是病、变态、真恶心的帖子。

路荣行拧着眉毛感受了一下孙雨辰和刘白,反响倒是没这么激烈,就是惊讶,感觉自己仿佛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关捷那边没有打开什么新世界,但是寝室里多了个新宝贝。

关捷课后没有一天肚子不饿,出了教室就和胡新意直奔小卖部,买了包泡面,回来发现宿舍门关了。

他不满地捶开门,发现屋里调料香浓得熏人,猥琐男们挤着蹲在厕所的台子上,正点着固体酒精在煮泡面,并且第一锅还没出炉,带锅的罗峰就成功地虚荣了。

关捷听他吸溜着口水展望道:“香不香?香不香?诶哟卧槽,我们怎么贤惠,这么会过日子!”

彭剑南刚来住寝室的时候作的不行,别人把勺子伸到他碗里,他能原地跳起来跟人干架,说是沾了别人口水的东西恶心。

然后不到一个月,他就堕落成这样了,面不改色地蹲在那口搅合着一堆筷子和叉子的锅边上,迫不及待地拿勺子舀汤喝,边喝还边遗憾:“啧,我忘了买火腿肠了。”

寝室里不让用带明火的东西,大功率电器也没戏,插下吹风机就能跳闸。

关捷不知道这锅是怎么成功偷渡进来的,他只是被煮出来的泡面的香味冲昏了头脑,神志不清地说:“我买了。”

“亲人哪!”彭剑南动情地冲他招了下手,“速速过来。”

由俭入奢太容易,胡新意翻出叉子,毅然加入了违纪的队伍:“我也买了,算我一个。”

泡面煮的比泡的好吃几倍,关捷没能扛住诱.惑,捏着筷子也挤过去了。

从这天开始,509的宵夜越吃越奢侈,从光面到加肠到加鸡蛋,最后彭剑南狗胆包天,居然还带起了青菜。

关捷理智上觉得他真是岂有此理,身体却很诚实,每天睡前都心满意足。

周一中午,路荣行给刘白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来拿下琵琶谱子。

晚饭期间刘白过来,路荣行心里认为他是同性恋,不自觉对他的动作和表情多了些观察。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白的长相太能打,路荣行没觉得娘或恶心,他只觉得这样克制不住去盯别人挺没教养的。

刘白有点感觉到了,他今天好像老在看自己,但那个眼神跟有意思又不太一样,很直接,没有暗恋那种微表情丰富的躲闪。

他不知道路荣行在抽什么疯,干脆大大方方地任他瞅,问路荣行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路荣行每天都是练完了吃饭,刘白就自己走了。

周三中午,关捷在小卖部给靳滕打了个电话,靳滕不知道是不是在骗他,说在医院里一切都好,而且他星期五就出院,让关捷和路荣行直接回家。

关捷看他恢复得挺快,愉快地挂了电话,苦中作乐很快熬到了星期六,跟着路荣行去了一趟练功房。

上次的人差不离都在,尤其是那个孟买,这回他的情绪平静多了,但对两个外来人口还是冷着个脸。

关捷也不待见他,压根不看他,房里很干净,关捷就坐在地上盘着腿,把行李垫在背后,看路荣行和孙雨辰在那儿对他根本听不懂的谱子,什么so mi re fa的。

孙雨辰粗着口猪皮大鼓,但打起来并不乡土,手上一会儿挽个花、一会儿嚓下鼓锤,认真跟路荣行讨论的样子,比平时狗皮膏药的模样洋气多了。

关捷是这里唯一的外行,他就是看孟买都是厉害的。

这边跳舞的玩的比较大,原本是举人和毛子在尬难度最高的动作。

两人比的都是街舞里的东西,什么nike、tomas的关捷也听不懂,他就是看这两人比到后头,突然把看戏的刘白给拉进去了。

然后刘白这位相貌出众的大兄弟,现场给关捷表演了一个后空三连翻,原地起跳那种,他做起来很容易,不知道的能以为他是少林寺出来的。

作为一个曾经以学武为梦想的青少年,关捷这回真是被他给帅到了,混在人群里啪啪鼓掌。

毛子看他有点激动,过来安抚他,用大拇指指着刘白说:“哥们儿帅不帅?”

关捷觉得会武术的都是爹:“帅!”

毛子突然变脸了,骂道:“帅个球!他这叫作弊,叫无耻!”

关捷用一种“我怀疑你是嫉妒”的表情看着他笑。

毛子意会到了,不满地推了下他的头:“你这什么表情?毛哥会骗你吗?他初中体育队学散打的,会翻两下那不是应该的吗,炫个屁啊。”

关捷听得一愣一愣的,因为不清楚艺术生的升学机制,直接糊涂了:“初中散打,高中跳舞,这也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毛子觉得他没见识,“面试过了就能行,过不了有钱也可以。”

“……”,关捷被他的金钱无敌论给打击到了,沉默了几秒还是好奇,“白哥为什么要换特长啊?我看他翻的不是挺好的吗。”

因为他妈换了个信老公,他跟刘谙和新后爸的家庭合不来,而散打没什么钱途。

这事刘白没藏着,兄弟们都知道,毛子张了下嘴,突然又闭上了,他们跟关捷还没熟到共享家庭背景上。

“散打是要会打,不是要会翻,”毛子怕说漏嘴,跳起来跑了,“你看他那个瘦弱的小身板,他打得过谁啊,不换特长他……”

说到这里毛子突然顿住了,因为刘白接了下电话,脸色突然就阴了,收着手机就往门口来了。

毛子有点熟悉他这个表情了,挡在前面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个傻逼又来了?”

刘白没理他,把他推开出去了。

毛子嚷嚷着不好了,跑去把孙雨辰拉走了。

路荣行和关捷看大家都挺如临大敌的,怕出事,跟着也出来了。

跑到清音的小广场上,关捷远远看见他姐和上次在卤肉饭店里的那个男生,站在刘谙对面。

第70章

“滚!不滚我就把你打出去。”

刘白最先跑到刘谙跟前,他将妹妹拉到身后,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虽然他对的不是自己,但关敏心里还是“腾”的起了一股无名火,觉得这男的长得人模狗样,但怎么这么没礼貌。

还有这个短头发的女生也是,不理别人也不正眼看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关敏觉得这兄妹俩有点像疯狗乱吠,她同学明明是过来给他们送钱的。

她刚想替同学鸣不平,对面就突然又停了好几个人,关敏下意识一看,就见关捷突然也冒了出来,正满脸怔忪地望着自己。

下一刻场面突然混乱,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开了口。

关捷看了下关敏,又去看她身边的男生,有点懵:“姐,你不是说学校补课吗?怎么到这边来了?”

关敏被他看得心虚,正在想该怎么答他,突然瞥见那对兄妹里的哥哥看了眼关捷和自己,眼睛倏忽就眯得更长了。

刘白的脑壳有点疼。

杨咏彬找过来他就够烦了,现在关捷跟他们又扯上了关系,这小弟挺讨人喜欢,刘白不想把他往坏处想,但脑子里又克制不住,老觉得他是杨咏彬派来的卧底。

和平年代还说什么卧底,听起来简直像是活在戏里,可是没办法,刘白觉得自己应该不算窝囊,但还是被杨咏彬恶心怕了。

杨咏彬就是关敏旁边这位,是刘白的妈三婚之后,配偶家原先的独生子,年龄介于他和刘谙之间。

杨咏彬明显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脸上无力又无奈,几乎跟关捷同时开口:“哥,你别误会,也别这么激动,我找小谙没别的意思。”

“是妈说,你们电话打不通,给你们打生活费也打不过去,所以让我把生活费带给你们。”

关捷的话比他短,说完刚好听到他那声“妈”,眨了下眼睛反应过来这位大概是刘白的兄弟,但关捷感觉他跟那两个姓刘的长得不像。

这人比路荣行还黑好几个度,是个方脸,长得不丑,但是不耐看,鼻梁有点宽,嘴唇也厚,看长相和听他说话,像是传统丈母娘最爱的那种敦厚老实型的人。

老是被他在肚子里黑的路荣行正一心二用,这边在猜这男的身份,那边更加确定了他和关敏的关系。

旁边的孙雨辰是个冲动的直肠子,听完这话就笑了,就是浑身都散发着嘲讽:“带个几把毛啊。”

“我们刘白去年就说了,那是你的爸、你的家、你的钱,顺便他的妈呢也送给你了,他跟刘谙跟你们一家屁关系没有。没关系还送什么钱哪?扶贫也不是这么个扶法啊。”

大概是维护的心意使然,刘白难得没嫌他废话多,并意外地觉得这种有狗腿子的感觉不错。

不然他也不会等孙雨辰说完了才说:“走吧,不走我们艺校的水逼,不介意拉你聚众斗个殴,还有,我最后一次跟你说人话。”

“我们已经滚蛋了,你就好好占着你的家,当你的十佳好儿子,我们野种有野种的活路,不劳你跟你妈操心。”

关捷的脑子简直跟着转不过来,困惑地想着怎么又扯到野种了。

路荣行分析情景的能力比他稍微优秀一点,大概听出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重组家庭了。

刘谙一直没什么反应,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里,像是对因她而起的发展漠不关心。

刘白的话还在继续:“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要是再有下次,被我知道你背着我找过刘谙,我就去单位找你爸,你恶心什么我就说什么,大家一起不好过,你觉得怎么样?”

杨咏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怒火,他恶心刘白是个同性恋。

但相由心生,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屈辱,他糟心地说:“你、你就不能不这么说话吗?之前那些误会,我都跟你们解释过几百遍了,跟我没关系,你们不信就算了。”

“去年一整年,我也没找过你们,今天过来给你们送钱也有错?讲点道理吧刘白。”

这就算不是吵架,也是在抬杠,但这人语气全程慢吞吞的,说到最后依稀还有点规劝和哀求的意思。

关捷感觉他脾气好像不错,至少不是个冲动的人。

反而是挑事的刘白比较冲动,说着就往前跨了一步:“你走不走?1、2……”

孙雨辰几个力挺他,在左右亦步亦趋地逼近,气氛隐隐剑拔弩张。

杨咏彬被一排社会人的气势所迫,不自觉就想往后退,但他忍住了,因为退了会显得很怂,尤其是关敏还在这里。

不过他脑子里装着男人的气概,身体上却没什么保护的行动,不像刘白一上来,就把刘谙挡在背后了。

关捷的洞察力还没有那么仔细,能够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的姐姐他自己会护着。

他看关敏和那男的站在一排,怕男生们冲突起来会波及到她,连忙从旁边小跑过去,准备将他姐稍微拉开一点。

但是关敏不领情,压低眉毛对他摆了下头,不仅拧着手腕挣脱了,还让他别添乱。

关捷心说你才别闹吧,站在这儿还不够那几个艺校生一拳头的。

虽然他觉得刘白应该不至于低级到无缘无故打女生,但冲动是魔鬼,误伤也很常见,于是他只好站在了关敏的侧前边,看起来仿佛跟杨咏彬是一伙的。

毛子被他这个叛变的举动给惹毛了,恼火地说:“关捷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帮这个姓杨的啰?”

关捷这才知道这男生姓杨,乱七八糟地解释道:“帮屁啊,旁边那个我都不认识,我是怕你们打到我姐姐。”

举人觉得他真是太破坏己方杀气了,边说话边不耐烦地推了下路荣行,示意他赶紧去把无关人士清走:“我就靠了!有你跟你姐姐什么事啊,快别他妈瞎凑热闹了,办正事儿呢,起开!”

这时路荣行已经默默地绕到关捷旁边了,他拍了下关捷的后背,眯起眼皮将眼仁往旁边偏了一下,意思就是闪人。

关捷会意,跟他一左一右,挽着关敏的臂弯就往后拖。

关敏猛不防被人拉得朝后倒,心脏吓得急缩了一下,受惊地“啊”了一声,胡乱用左手抓住了杨咏彬的T恤。

杨咏彬循声转过头,着急地捉住了她拽T恤的那只手,怒气冲冲地拉拔起来:“你们他……你们干什么?放开她!我叫你们放手啊!”

对面的刘白已经逼到了眼前,他用单手搭住杨咏彬正好侧对着自己的肩膀,挥起一拳然后猛地刹在了他的眼眶前面。

杨咏彬没想到他会突然停手,在被拳头拨动的微风里畏惧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过抓着关敏的手劲没松,还和关、路两人拔着河。

上身小幅度仰躺的关敏看见刘白打人,保护欲作祟忍不住剧烈地挣扎起来,胡蹬乱踩也不知道踩到了背后的哪一个,反正听见了一声忍耐到变形的“嘶”。

不过激动的她根本没顾上这点小事,满心眼里都是杨咏彬,嘴里尖声叫道:“不许打人!小心我告……”

她本来准备说,小心我告到你们学校的老师那里去,但刘白临门一脚住手了,原样按着杨咏彬冲她笑,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们到底走不走?”

关敏书读得顺风顺水,以前见过最大阵仗,就是李云的各种无聊玩笑,刘白这种混混路子的人她没接触过,才几分钟她就心惊肉跳的,巴不得自己从没来过。

她暗自吸了口气,重重地说:“走!你把他放开了我们立刻就走。”

正好她也看不惯杨咏彬那种低声下气的样子,不过也有点心疼就是了,她在吃饭的时候都要把碗里零星的肉给他吃的人,凭什么要在这儿受窝囊气!

关捷和路荣行看她不疯了,联动着将她扶了起来。

刘白却没动,只是眼辣嘴毒地说:“你同意了,你老公同意吗?”

这话一出口,艺校的个个风轻云淡,只有普高这几个反应各异。

路荣行被关敏跺到了大拇指,脸上的痛苦还没褪尽,不过这不影响他挑了下眉,在心里默默地一锤定音,附议。

关捷虽然没有早恋的经验,但是他了解关敏。

关敏不是个特别开朗的人,以前都跟小姐姐们同进同出,上次吃饭还能说是意外相遇,这回用巧合圆不过去,关捷已经猜到他们俩的关系了。

但是刘白的说法他不承认,什么老公?他姐还是黄花大闺女,要脸的好吗!

而且初恋一般都没什么好结果,关捷在叫法上能接受的极限就是男朋友。

但这会儿两位正主情绪激动,压根没有他说话的份。

而且他的思路也很跳脱,前面刚想完男朋友,后面就跳到了路荣行的脚上,扭着头关心他:“你是不是脚趾甲被踩到了?哪一只,很疼吧?我听你声音都劈叉了。”

路荣行听完有点像把他给劈叉了,自己就随便喊了一声,哪有那么夸张,但疼确实不假,左边大脚趾盖有点麻了。

他危言耸听地说:“左边这只……我感觉我的脚趾甲好像也劈叉了。”

所谓姐债弟偿,关捷笑不出来了,盯着他的鞋,过意不去地说:“你把鞋脱了,来我看看。”

这边还打着架,路荣行就是有天大的心也不可能就地脱鞋,预备着时刻介入拉架,连忙好笑地拍了下关捷的后背:“逗你的,看场子吧,不够乱的。”

关捷想想也是,决定待会儿散场了再看,毕竟他有一脚踹掉过大脚趾盖儿的惨痛经历,对那个锥心的痛能够感同身受。

路荣行肯定被踩疼了,因为关敏今天穿的鞋,走在地上打得梆梆响,那脆度一听就很硬,对脚趾头极不友好。

在他俩嘀咕脚的同时,杨咏彬在为自己的名誉做斗争。

他拼命拽着已经落地的遮羞布,怒道:“刘白你别胡说,我跟关敏只是普通朋友,你少污蔑我们。”

关敏则被刘白的直接给震懵了,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起火,羞耻夹杂着难为情,还没来得及整合出情绪,紧接着又被自己人给刺了一下。

虽然是这么约定的,被人察觉到过于亲密,问起的时候就说是朋友,但这个前提一定是在心平气和,说完了还能相视一笑的情况下。

眼下明显在状况之外,甚至隐约有点需要英雄救美、遮风挡雨的意思。

杨咏彬还这么说,关敏的少女心无法控制地感觉到了失落。

不过她也好面子,忍着酸楚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就是,我们就是同班同学而已,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刘白在想这些潮阳的学生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怎么就是找不到重点。

他是在探究他们的男女关系吗?是他妈个锤子,他是想让杨咏彬赶紧滚。

好吧同学就同学,跟自己有个毛关系……

刘白心想自己也是个傻逼,嘴上喊得可欢了,不想跟垃圾有什么瓜葛,对上了之后又总是没完没了,说白了他还是想捶人,但又怕麻烦缠身。

算算还是惹不起,刘白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猛地将杨咏彬摔了出去,接着揽住刘谙,转身对孙雨辰等人说:“他要是想追就帮我拦一下,我先走了。”

被托付的草台班子回答得很不整齐。

孙雨辰:“嗯。”

毛子:“莫问题。”

举人:“走你的。”

对面杨咏彬后跌出去,退得有点快,一屁股墩地上了,脸色十分难看。

关敏快步追过去想要扶他,但杨咏彬看那两人要走,先她一步自己爬了起来,冲过来一边捯饬着双肩包,一边喊道:“刘白,你不想看见我,我走就完了,但是生活费你还是收下吧,不然我没法跟妈交代。”

刘白根本没理他,举人离他比较近,迎面抢上去拦住了他,贱兮兮地笑道:“杨哥杨哥,他不要,你给我吧,我缺钱缺得要死。”

杨咏彬试图从旁边突围,又被孙雨辰拦住了。

这家伙跟刘白有一腿,杨咏彬有点生理性地膈应他,皱着眉毛去另一边取道,但是毛子又等在那边。

他左左右右地没能突围,活脱脱一个被校霸欺负的老实学生,关敏看不过去,从后面拉住了他,卯着力气开始往校外的方向拖:“别人不要就不要,你给自己留点面子吧,明明是来送钱的,却搞得跟过来求人的一样,都是些什么人呐!”

简直不识好歹!

杨咏彬看着刘白兄妹越走越远,心情也很凄凉,满溢着一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感觉。这次他没再挣扎,顺从地被关敏拉走了。

但走了没几步,关捷就从后面追过来,拦在了她的面前。

关敏脸上的热意还没褪尽,不想在这个被揭穿的广场上面对他,想走的欲.望过于强烈,应付起他来就有点敷衍。

她转移话题地说:“都放学半天了你怎么还不回家?赶快坐车去,我也得快点回学校,我走了,你路上小心一点。”

关捷跟着她移了一步,盯着她说:“回哪儿都不急在这一两分钟,我之前问你今天补不补课,你还没有跟我说。”

他就该是个嘻嘻哈哈的咋呼孩子,一旦正经或安静下来,就好像凭空长大了很多,关敏瞬间有种他好像什么都明白、看破的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尴尬而不知所措,但是开始撒谎的人多半不会及时止损,因为圆谎是一个让人沉迷的虚伪游戏。

关敏乱了一瞬,接着迅速镇定下来,她笑着说:“补啊,所以我才得在午休之前赶回去,现在都1点半了,我真的得走了。”

说完她就快步绕过关捷,背着自己的弟弟和杨咏彬打手势,催促他快点走,免得小的追过来。

关捷拿不准她是不是在撒谎,但他没有纠缠,只是转身追着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其实关捷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以关敏对他尿性的了解,一旦自己垮下脸,他不敢回家告状的。

但关敏刚刚在刘白那儿攒了一肚子火,这瞬间恼羞成怒,全发在关捷头上了。

她突然转头怒道:“你烦不烦?问来问去没完了是吧?你管他是我的什么朋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看看你交的那些朋友,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你跟他们混在一起,以后你想干什么呀?”

“你都16了,不要再稀里糊涂地鬼混了,爸妈花钱不是让你在学校里玩的。你别跟着我,回家好好想想去!”

关捷动了好几下嘴皮子,最后还是没有打断她,只能看她扬长而去。

其实他心里很想说,他没有打探她隐私的意思,她就是搞了对象,那又怎么样呢?李爱黎说不许早恋,但他又没说过,他只是想关心一下她。

而且他觉得关敏这些话很难听。

关捷现在不觉得刘白他们是混子了,他觉得他们很厉害,会跳舞、会打鼓,在他们和能考100分的人之间,关捷肯定把掌声给他们。

再有就是,他好像确确实实就是在学校里鬼混,所以真正扎心的不是关敏,而是事实。

路荣行离他不远,将关敏的训斥听了个全,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关敏那副教关捷做人的样子有点讨厌。

第71章

学霸和学渣,注定相爱相杀。

关敏有优越感是她的事,可到了路荣行这里,他没觉得隔壁这位姐姐有什么厉害的。

她的成绩是不错,但离第一还远得很,虽然分数有差,但结果跟他们一样,都是学校里的无名之辈。

而且关捷鬼混都混进了城南,真正刻苦起来,谁的得分会更高真不好说。

不过牛皮是这么吹,但路荣行也没法想象关捷发愤图强的样子,挑灯夜读挺苦的,他觉得关捷还是就这样吧,跟自己做个伴,当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

这么想着,路荣行刚要喊他,关捷自己转身过来了。

关敏训他,他是不爽,但家里有姊妹的人都知道,吵嚷打骂简直是家常便饭。

像在关捷家里,闹完了也不会有人道歉,互不搭理一阵子,莫名其妙又会和好。因为从小到大老在吵架,要是句句都往心里去,他早就变成关黛玉了。

而且他小时候不太懂事,也没少把关敏气到眼含热泪。

不过虽然知道结局,但气还是要赌的,毕竟谁没点儿脾气呢,反正关捷这一刻的感受就是他姐爱咋咋地,他近期要是理她,就跟她姓。

走到路荣行面前的时候,关捷已经变成了一个没事人,他低下头说:“来,我看一下你的jio。”

路荣行这会儿已经不觉得疼了,没给他看:“我jio好得很,走吧,我跟孙雨辰马上就对完了,对完咱们就走。”

整完这么一出,关捷也没兴致再看刘白他们尬舞了,他想回家去静一静,荼毒一下路荣行的鹅,然后再去看看靳滕。

毛子三人没等他们,已经拐弯不见了。

关捷跟路荣行走到路口,在那儿竖着的公告栏上看见了一张竞赛培训的广告。

这广告纸整版大红,在一堆白纸打印的小广告里十分引人注目,关捷不期然瞥见它,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老张昨天晚自习把他叫进办公室,问他想不想去竞赛班。

城南的竞赛班每年10月份才开,一是要等9月的全国决赛出成绩,二是要通过校考来筛选选手。

关捷刚来,还没听说过竞赛班各种高大上的传说,被老张的突袭问懵了。

他原本打算回家问问爸妈的意思,眼下想起来,又觉得可以先在路荣行这儿打探一番,毕竟现在没什么事干,他要是不问竞赛,大概就克制不住八卦之魂,要议论刘白的私事了。

关捷收了收心,侧头问道:“咱们学校是不是有个竞赛班?”

有倒是有,但五科全渣的路荣行不是很了解,不过高一他们班上就有竞赛生:“有,你问这干嘛?”

“班主任问我想不想搞竞赛,”关捷贴着绿化带,无意识用手扒了下灌木丛,脸上有点困惑,“但他说的我没太听懂,我也没敢问。”

其实是云里雾里,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路荣行估计自己也听不懂,但还是说:“你们老师说什么了?”

关捷跳过了各种金光闪闪的荣誉:“他说竞赛班要单独开课,还需要家长支持,可我爸妈又不懂这个,我回去让他们支持啥啊?”

“还有单独开课是什么情况?是我不用上原来的课了,还是又上原来的,又上新的?要是后面这样,那不是要累死个人?”

路荣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你先自己把这个事弄清楚了再说吧。”

“不过课那个事我知道一点,我高一班上有2个学生,一个是物理一个是数学,那会儿他们是其他课照常上,但数学不跟我们一起,好像有专门的辅导老师和教室,你下星期再问问你们班主任。”

关捷对竞赛生的路子一无所知,已经茫然地面对过老张一次了,他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先去问问靳老师吧,看他懂不懂这个。”

“那也行,”路荣行说完才反应过来,扒了下关捷的头笑道,“你这混的也可以了,竞赛班都点你的名了。”

关捷来的时间还是短,知道的东西少得可怜,他纳闷地说:“竞赛班很牛吗?”

“牛啊,”路荣行说,“据说竞赛班的学生,高一就得学完那一科高中三年的所有内容,然后高二去学大学的东西。平时考试,单项随便考,回回接近满分,你说牛不牛?”

关捷听得一边肃然起敬,一边心里直发毛,想着一年学完6本书,他怕是压根兜不住。

但既然开口打听了,就说明他心底多少有点儿意思,不过这时关捷的目的还很功利,就像他怂恿路荣行参加文化周一样,他心动的理由也是竞赛得奖了,高考可以加分。

在这条不长的路上,关捷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下午回家了他会问问靳滕。

几分钟后,两人回到了二楼的教室。

刘白不在,孙雨辰他们3个蹲在练功房门前面的露台上抽烟。

孙雨辰不进屋,路荣行进去也没意义,而且他跟其他人也不熟,就跟关捷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五个人自然而然地围绕刚刚的事件聊了起来。

他们走得早,没听到关敏最后那段疑似人身攻击的话,对她的猜忌暂时还只源自于杨咏彬。

毛子困惑地说:“小关,那个美铝真是你姐啊?”

旁人看兄弟姐妹也跟看哈姆雷特一个样,有的说一模一样、有的说一点都不像,所以也不能说毛哥眼瞎。

关捷“嗯”了一声。

“靠!”毛子没掩饰自己的反感,全都挂在了脸上,“你姐看着也不差啊,为什么要跟杨咏彬这种人搞在一起?我他妈简直想不通。”

虽然刚刚有点小冲突,关捷也知道关敏就是在谈恋爱,但他还是不爱听这个“搞在一起”。

要是毛子说他跟路荣行搞在一起,关捷根本无所谓,男生说话本来就荤,但说到女生还是该注意一点,因为很多人喜欢无事生非。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关捷还是忍不住要替关敏说话,“毛哥你不要扯过头了。”

毛子就是表达一个“有一腿”的意思,懒得跟他咬文爵字,妥协道:“好行行行,没有搞,可还是一起来逛我们学校了不是?”

“是,”关捷已经茫然半天了,“这又怎么样呢,情侣一起压学校不是很正常吗。”

他不知道他们这么敌视杨咏彬的原因是什么,关捷说实话,整场看下来,明明是刘白这边的气焰更嚣张,更不讲道理。

举人过来插嘴:“放别人身上是挺正常的,但放杨咏彬身上就不是,他这种人就不配有女朋友。你要是跟你姐关系好呢,就赶紧劝劝她,分手保平安。”

关捷感觉自己的好奇心越来越旺盛了:“为什么?他人有什么问题吗?”

路荣行完全不知道刘白这边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他也不太待见杨咏彬这号人。

只是送个钱而已,他带关敏来干什么,来扛那个装钱的信封吗?又不是黄金八百两。

而且刘白兄妹跟他关系那么差,关敏来了只能看到一个不和谐的家庭,甚至遇上一场殴斗,即使是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都不该带她来。

最后就是路老板严格的地方了,他觉得这个杨咏彬连个生活费都送不到位,要么是能力不行,要么就是不诚心,过来唯一的作用就是吵了一架,他给差评。

路荣行也有自己的偏见,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他只能凭感觉来判断好坏。

虽然凭直觉断案一定会出错,但事实就是如此,多数人在给别人打下标签的之前,绝不会事无巨细地去调查他的过往,然后综上所述,得出一个不偏不倚的答案。

路荣行认为刘白做人没什么大毛病,冲突起来就只能站朋友了。

孙雨辰刚要说,杨咏彬妈的浑身都是问题,斜刺里就看见刘白过来了,连忙把嘴闭上了,并冲举人连连摆手。

刘白不喜欢别人背后议论他的家事,他自己也很少说,说起来毛子和举人的知情权,还是自己给的。

两年前的冬天,孙雨辰背着他,把在学校散播刘谙有传染病的几个男生骗到卡拉ok里殴了一顿,就是关捷开错门那回。

刘白知道后说可以分了,孙雨辰现在想起来还超级委屈。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讨好如果继续被放纵,迟早会突破违法的门槛,刘白的自尊心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刘白已经听见了。

他来的时机比较巧,正好踩上踩上举人劝分那一句,而关捷离他近一些,问题他听得不要太清楚。

可是这问题该怎么回答?刘白也不清楚。

连他自己的亲妈都觉得杨咏彬是天使,他跟刘谙是神经病,可不就是他们有问题么。

刘白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他的鞋底很软,走起来没什么动静,这使得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说:“谁管他有什么问题,但我肯定有问题,关捷,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你过来一下。”

关捷直觉和关敏、杨咏彬脱不了干系,因为他过来也不止一次了,刘白这还是第一次找他。

关捷看了眼路荣行,下了台阶踏上走廊,跟着刘白去了练功房另一边的楼梯间。

他进去的时候刘白正在点烟,“咔嚓”完了把火机和烟盒一起递了过来。

关捷还没到借烟浇愁的时候,见状摇了下头:“白哥,你要跟我说什么?”

刘白吹了口白烟,俯身趴在了栏杆转角上,他看着斜照进来的阳光里舞动的灰尘,神色清冷地说:“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有什么就直说了,话不太好听,你稍微忍一下。”

这句换成大白话,差不多就是我要骂你了,请你默默地听我骂完……关捷没法接,干脆没吭声。

刘白侧过头来看他,见他严阵以待的架势感觉有点好笑,将夹着烟的手伸过去揉了下他的头,脸色稍微柔和了一点。

“你刚刚也看到了,我跟杨咏彬关系非常差,差到听见这个名字就倒胃口,你姐现在是他的对象,搞得我看见你了,心里也怪怪的。”

关捷被他揉过头,才感觉那种即将挨骂的氛围不见了,但他又不好再说他不认识杨咏彬,因为这样好像显得他在跟关敏撇清关系一样。

他顶着一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沉默了几秒后说:“那怎么办?我又不可能跟我姐断绝姐弟关系。”

刘白被他的脑洞逗笑了,心头稍稍一轻,感觉脑子都活了起来:“没这么夸张,别拐我话题。我的意思是,你日后要是跟杨咏彬走得近了,就……”

这话他说起来挺艰难的,拖完音还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才继续说。

“就离我远一点,在我这儿就是这样,杨咏彬的朋友就不能是我的朋友。”

关捷犀利地说:“就是让我站队呗,挺你还是挺他。”

刘白觉得跟他聊天比孙雨辰他们舒服多了,简单明了、重点清晰,这可能就是文化的力量吧,他弹了下烟灰笑道:“差不多吧。”

关捷思索了几秒:“都不挺,不晓得你们是怎么杠上的。”

而且靳滕说过,盲目站队要不得。

刘白也没有让他站队,就是通知一下他,不要当夹心饼干。

说到这里,他心里对关捷已经没什么芥蒂了,但就是嘴贱,开了个玩笑:“不站也把你打出去。”

他在笑,关捷看得出这是调侃,一副硬碰硬的语气:“你来打啊。”

刘白猛的站起来,伸手过来作势捞他。

关捷闻风而动,立刻拉开门蹿进走道里去了,楼道不宜久留,因为他非常想打听杨咏彬的事,但他又觉得刘白不会跟他说。

刘白没有追他,慢慢晃回了走廊。

在他们刚刚停留过的楼梯间里,夹着烟的孟买突然从上一层的平台上走了出来。

他不是刻意在偷听这两人说话,而是刘白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在楼上的转角处了。

孟买说实话有点懵,光是听话不看表情,他以为刘白和关捷闹矛盾了。

第72章

在关捷去楼梯间的时间里,路荣行这边已经在了解他感兴趣的杨咏彬了。

他问在场的三人:“杨咏彬到底干什么了?弄得你们这么不待见他。”

举人和毛子仔细想想,这人也没把自己怎么样过,他们就是听了孙雨辰的话,然后就厌恶起对方来了。

孙雨辰倒是实质性地接触过,他讥笑道:“他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眼儿太多了,受不了。”

路荣行心想那就是两面三刀,八卦道:“说一下具体的事吧,你只来个结论,我没法评价他。”

孙雨辰将所剩无几的烟头在栏杆上杵灭了,扔进了平台外面的排水沟,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说:“你知道我跟刘白的关系吧?”

路荣行的表情还是那样:“应该知道,你们好像是一对儿。”

之前“撬墙角”的时候话说得很直接,孙雨辰高估了大院村人的见识,还以为路荣行和关捷都知道,然后愿意跟自己一起玩就是不介意。

“不是好像,”他较真地说,“我跟他就是一对儿。”

毛子和举人齐声嘘他,觉得他只敢背着刘白嘚瑟的行为很挫。

路荣行善良一点,接受了他的亲口认证:“好,我现在知道了。”

孙雨辰对毛、举竖完中指,视线转回来继续说:“别这么淡定啊哥,给点儿观后感,觉得我们恶不恶心,变不变态啥的?”

“现在啥也没觉得,”路荣行没有瞒他,老实地说,“不过之前反应过来的时候,有点震惊。”

震惊不要紧,是个正常的反应。

孙雨辰因此想起了一些往事,呵呵地笑了起来:“举人知道的时候也很震惊,还他妈躲了我一天,怕我看上他,哈哈哈真逗!他也不撒泡……”

“沃靠!”举人听不下去,打断了这一招人身攻击,“你嘴瓢了吧!说杨咏彬就说他啊,干我鸡毛事?”

孙雨辰笑了一会儿,换了一面,从趴着改成背靠栏杆,说:“你看,你们都无所谓,反正我又搞不到你们头上,对不对?”

“嗯,”路荣行的感觉确实是事不关己。

这一阵子,为了厘清心里的未知面,路荣行想起来了就会去抠一下手机。

什么同性恋真的是病吗、有关同性恋的书籍、历史上的断袖有哪些……然后搜来搜去,被他搜到了《左传》里的汪锜。

书里直言汪锜是嬖童,也就是古代所说的男宠,但他与鲁国公子同乘一车死于战场,国人下葬时以他过于年轻为由,拒绝为他举行殇礼。

孔子却以能执干戈卫社稷的事迹,夸他“义也”。

圣人就事论事的态度给了路荣行一个正面的导向,接着没过几天,路荣行又从靳滕家借了一本《自深深处》。

拿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书名别致,回家才发现原来王尔德也是个此道中人,并且还在书里说恶莫大于肤浅。

路荣行心说好吧,是他肤浅了。

有了之前的功课,他一直有意识地在调整自己和刘、孙共处时的态度,到现在基本已经觉得同性恋没什么了,但前提还是,这两人不要在他面前过于亲密。

“可是杨咏彬的反应就可有意思了。”

孙雨辰翻着翻着旧账,突然神经病发作,居然回味起来了,于是屁话突然就多了。

他说:“刘白答应跟我谈的时候,他妈刚再婚没多久,他那会儿还不知道杨咏彬是个啥样人,跟他妈一起住在杨咏彬家,两人的关系也还算过得去。”

“杨咏彬对他和小谙可热情了,哥啊妹的亲密的不行,吃的喝的都让着他们,孔融见了他都自卑。”

“刘白以为她妈这回嫁对了,后爸有点钱,继兄弟也好相处,就放心地在学校里瞎混,然后被我给盯上了。”

“我们勾搭上之后呢,有一回打啵儿被杨咏彬给撞到了。”

“他当时卧槽,跟圣母玛利亚一样,说了一堆什么时代在进步、思想在开放,他不歧视同性恋,会给我俩保密啥的,给我感动得够呛。”

“我说刘白你兄弟真够意思,他说还可以吧。”

“确实他妈的很可以!不到一个月,刘白家里就知道他的性取向了,怎么知道的你晓得吗?”

举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觉得怪不得刘白看不上他,半天够不着重点不说,居然还有脸吊别人胃口。

路荣行却是个神人,吃瓜看戏都有耐心,不急不躁地说:“不晓得,你说。”

孙雨辰确实是个语死早,罗里吧嗦地继续道:“就是杨咏彬带他的同学回家玩,2个女的一个男的,这3人吃饱了撑的,在他家里说刘白跟我,我尼玛!我跟刘白跟他们都不是一个班的,认都不认识。”

“那几个贱人就聊聊聊,杨咏彬突然说嘘,不要这么说他哥,然后他爸巧的不得了,出来接水了。”

“那天刘白回了趟家,他那个后爸平时对他还行,钱没少给,就是当官当中毒了,不许别人跟他对着干,刘白当天下午就被赶出来了。”

“之后杨咏彬呢,又帮他说好话,又偷偷给他塞钱花,见了面就说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把同学带回家,没想到他们是那样人啥的。”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只要碰上这种出了事,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不是好货,但那时候真不知道,还当他是自己人,请他帮着劝他爸劝他妈的。”

“要是我们是好学生,这事大概就翻篇了,但我们是个屁。”

“我当时差点没气死,先把他那个男同学堵了,那男的说,都是那两女的在聊,他都不知道我跟刘白是同。”

“我又把那2女堵了,问她们嘴巴怎么这么长,结果这两人说,是杨咏彬拿家里的相册给她们看,她们才知道刘白是他的哥哥,然后才说起来的。”

“另一个男的不是不知道我跟刘白的关系吗,这就有的聊了。”

路荣行听完他的长篇大论,表示还是没懂:“话是那两个女生看了相册自己说的,他爸也是自己走出来听见的,跟杨咏彬有什么关系?”

毛子实在是受够了孙雨辰稀烂的叙事水平,满脸嫌弃地插了进来:“……路荣行来,听我的,说白了,就是他跟刘白这个,不正当男男关系的事,最开始就是杨咏彬这狗逼在班上传开的。”

并且他造谣还有点儿技术,从不直接说,他只会突然跑去问a,你为什么要造我哥的谣,a遂大怒,反问哪个谣?谁污蔑他?

“谣”就是刘白是个同性恋,而“谁”永远不会有姓名,杨咏彬会说,误会误会我请你吃饭赔罪。

孙雨辰摸出打火机就砸了过去:“不正当你妈啊!”

毛子连忙躲到了举人背后。

路荣行听了毛子的话,这才有点感觉到矛盾产生的原因,他说:“你们确定是他传的吗?这种小道消息,一般很难找到源头吧。”

“确定的不行,”孙雨辰正色道,“他自己说的。”

“当时他只是拿了个相册,我们也没有往他身上想,只是觉得奇怪,这些重点班里跟我们屁关系的女生,怎么会知道我跟刘白的事。”

路荣行看他的眼神里立刻涌上了质疑,试探地提出了一个可能性:“是不是你初中也堵过他们班的谁,问别人撬没撬你墙角?”

孙雨辰脸上有点挂不住:“堵个球,没有!当时他们班上的男的都丑。”

反推过来,就是他觉得自己长得还挺帅,被夸了路荣行没道理还跟他抬杠,点了下头,摆出了一副聆听的架势。

孙雨辰又说:“然后我就挨个问,反正我很闲,这个说是那个说的,我就去找那个,最后把他们班的人几乎都问了个遍,最后问了杨咏彬头上。”

“我当时不敢信,觉得是最后那个学生在甩锅,我叫毛子把他往死里抽,他说别打,他能够证明给我们看。”

“那会儿搞学习的人,不是人手一个复读机吗,那哥们儿把一版英语磁带消磁了,拿来录他跟杨咏彬在寝室里说的话。”

“他主动挑事,说又看见刘白跟我在学校的哪哪儿搂搂抱抱,杨咏彬不知道他的复读机在录音,说了不少真心话。那复读机录音不行,但恶心啊、不要脸啊、让人作呕什么的,还是听得蛮清楚的。”

孙雨辰到现在还记得,听到录音后他身上突然起来的那阵寒意,他跟杨咏彬关系一般,说不上失望,就是被人的多面和伪装性给震慑到了。

他当时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杨咏彬想弄死刘白,在那之前,刘白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万幸杨咏彬只是爱耍唇枪舌剑。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孙雨辰就越来越讨厌这个人了。

比如刘谙好好的,突然得乙肝,没多久在家里待出了抑郁症,不肯回去了。

然后她初中最要好的朋友,因为这个病跟她彻底闹掰了。

再后来,刘白的妈觉得他们只会伸手要钱,还不听话,威胁性地把他们的生活费也断了。

这每一样都离不开杨咏彬在里面“善解人意”的掺和。

“怎么说呢,”他终于总结道:“反正真诚的不能再真诚地劝你们,离他远一点,绝对不吃亏。”

路荣行理解不了杨咏彬的动机,他有点费解:“他为什么要整这么多事?他是不想让刘白的妈妈嫁进他家吗?”

那一开始直接拒绝不就可以了吗?

这个问题不说孙雨辰,就是刘白兄妹都答不上来,毕竟他们没法透视杨咏彬的内心。

他刚想说不知道,关捷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吗什么啊?”关捷冲到路荣行身边停下来,一脸急于融入集体的表情,“你们在说啥?”

露台上的几人循声抬眼,看见刘白拐弯进了练功房,孙雨辰敷衍了一句“不跟你说”,下去回室内去了。

“我路上跟你说,”路荣行这么说完,抓紧时间合鼓点去了。

关捷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走到练功房门口,跟从另外一边过来的孟买突然相逢了。

孟买那个事多的媳妇儿,最近奋发图强,搬着家伙到省里考级了。

没人给他添堵,孟买每天跟兄弟们打打游戏吹吹牛皮,小日子过得不错,对路荣行极其衍生而来的关捷的抵触也没那么强烈了。

眼下在门口碰到,虽然没有微笑,但也没有敌意,将视线水平放在关捷的头顶上面,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进屋里去了。

只要他不阴阳怪气,关捷也犯不着上赶着跟他搞敌对阵营,悠哉地回地板上摊下了。

不到十分钟路荣行完了事,背上琴和他去坐公交车。

上车站稳之后,路荣行问他:“刘白叫你过去,跟你说什么了?”

关捷转达了一下刘白的朋友论。

路荣行觉得没毛病,接着把从孙雨辰这儿听到的陈芝麻烂谷子概括之后提给他听,就是才开头,就被关捷打断了。

作为一个没有手机又不肯博览群书的土包子,关捷被刘、孙的关系惊得神经元都不好了,怀疑世界地说:“你别忽悠我,我、我会当真的。”

路荣行看他小表情一堆,不由在想自己意会的那天晚自习,脸上是不是也这么情绪外露和纠结。

但这会儿他已经消化完了,就稳得像个人生导师,笃定地说:“当吧,是真的。”

关捷脑子瞬间想起了那两人一堆勾肩搭背的画面,感觉霎时古怪起来,在传统主流世界观的熏陶下,他一时完全参不透,男的喜欢男的机理在哪里。

男生喜欢女生的理由倒是多的数不清,女孩儿漂亮、香软、曲线好看,皮肤细、会撒娇,让人动不动就一腔保护欲。

男的呢,啥啥都一样,吃点啥还你争我抢,十个里面有九个猥琐,所以能恋的点在哪儿啊?

这短短的半分钟里,关捷经历了复杂的心理较量,他脑子里浆糊滔天,震惊占据了99%的反应,剩下那点余额勉强拿来做回应功了。

他呐呐地说:“哦,好……”

这种茫然路荣行是亲身经历过的,见状没管他,让他杵在旁边元神出窍。

过了大概有2分钟,关捷的目光才不发直了,眨了眨投到了路荣行身上,看他一派淡定,忍不住比较说:“为什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这样搞得我好像很没见识一样。”

路荣行白去那么多趟大都市了,在这方面其实也刚刚才开眼,他实话说:“我比你先知道、半个多月吧,反应在那两天都释放完了。”

关捷觉得他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你知道了怎么不跟我说?我也需要释放啊哥。”

“平时事情多,不太能想起这个来,”路荣行确实忘了,说,“你趁着现在赶紧释放,也一样的。”

关捷“切”了一气,把歪到天边的话题给扯了回来:“诶,不是在说杨咏彬吗,你接着说他。”

这一次路荣行一气呵成,将事情转述完了,关捷皱着眉头,感觉他姐有点危险。

之后公交车到了站,两人换上回镇的大巴,一路都在商讨,该怎么把刘白这个事,给关敏说一说。

然后嘀咕到大院门口也没想出个两全之策,因为关敏这周不回家。

两人放下东西,相互按着头写了会儿作业,接着骑车去了靳滕家里。

靳滕正在淘米准备煮饭,整顿好电饭锅之后,3人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撕韭菜的老叶子,期间关捷说起竞赛的事。

靳滕自己倒是不太懂这个,他是走的大众高考路线,不过他擦干净手,拿着手机打了将近半个小时的电话,挂了坐回来跟关捷逐条解释。

“如果只是为了加分或者保送大学,”靳滕说,“那我不建议你去竞赛班,不是老师瞧不起你,是世界真的太大了,比你优秀、比你聪明、比你努力的人大有人在,你不一定能得到那个奖。”

“万一你得不到,竞赛崩了,从竞赛上重回高考线,其他的科目落后得一塌糊涂,高考也很有可能会崩,你能接受一无所有的结果吗?”

关捷没想过那么远的事,他怔忪地说:“……不知道。”

“那我问一个你知道的事,”靳滕温和地笑道,“你喜欢化学吗?”

关捷愣了一下,喜欢吗?他也没想过。

他当时没有说话,回家后一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想靳滕说的那些鸡飞蛋打的障碍,想到天亮了,还是想试一试。

等到4月份,要是文化周表演能够成功,学校会把路荣行的名字写在大红色的横幅上,挂在学校的大门口。

关捷也想要那种排场,他不跟别人比,但他不想比路荣行差,特别是昨天关敏刚训斥过他……

第73章

夜里不睡白天就抓瞎,一上车关捷就开始打瞌睡。

早上李爱黎出门之前,关捷已经跟他妈说好了,要去搞竞赛。

这时他们家谁都不知道,竞赛的烧钱程度会超乎他们的想象。李爱黎是个很相信的老师的人,听说是班主任的建议,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关捷了结了这桩心事,在堪比大型摇篮的大巴上补觉补得昏天暗地。

路荣行看他低着头缩在车窗边上,但凡遇到一个坑,脑壳就被撞得哐哐响,醒了再睡、睡了再被撞醒,有点没懂他非要怂在那儿的趣味在哪里。

后来关捷总算是被撞烦了,迷糊地歪过来说:“肩膀来我靠一下。”

他等自己练琴,路荣行就拿肩膀来还人情。

只是他比关捷高,矮子得堒长脖子才能落枕,这样有点不舒服,就胳膊纠缠地将他往下拉。

路荣行只好将屁股往前挪了约莫有一拃,才刚好够他把脑袋到放到肩上,忙里偷闲地问他:“你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困成这狗样了。”

关捷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感觉他肩膀上有块骨头比较烙脸,闭着眼睛将手摸索过去,将路荣行肩膀位置的校服T恤揉在一起,垫在了那块骨头上,这才消停下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思考去了,想了一晚上竞不竞赛。”

路荣行一截肚皮直接被他揪得露出来,先一巴掌把他作孽的手拍开了,又顺势下去拽衣摆:“所以您老到底竞不竞?”

“竞!”关捷荣誉感爆炸地说,“不竞不是城南人。”

城南的校训刻在大门口,简单明了就四个字:竞先博学。

路荣行没法信,毕竟该同学是个连班干部都不想当的低等屁民,但他还是祝福地说:“那你加油,肩负重任的城南人。”

关捷又想睡又想笑,挨着他闷声抖了几下,然后老实了,坦白地说:“唉,其实我是觉得吧,就算我不去弄竞赛,我的语文和英语也没救了。”

“正常上课我也不一定考得上重点大学,这跟竞赛的概率一样,都是一半一半,竞赛起码还能多上几节我听得下去的课,所以竞竞看吧。”

不管以后结果如何,这个决定都是关捷长到这么大,在随波逐流的九义生涯里,唯一一次靠自己思考做的选择。

路荣行听得出他确实是想竞赛,不然也不会妄自菲薄,先踩两门主科,再黑自己的未来,其实中考成绩已经证明了他还是有救的。

这种心理,大概跟自己当时犹豫文化周的事差不多,关捷一定会走上他心里更想选的那条路。

现在他已经选好了,路荣行要做的就是勤捧臭脚、多拍马屁,给对方一点不要钱的、立足的信心。

“好好竞,”他说,“进去了把我带去竞赛班的实验室里开开眼,我听说里面做实验的水都是纯净水起跳,不然就是娃哈哈怡宝,奢侈的不行,自来水都看不上的。”

“扯淡吧你就,”其实还真是这样,因为自来水里的离子太多,但关捷以为他在吹牛,抖动睫毛笑了笑,“不说了,我睡会儿,不然晚自习又死球了。”

路荣行“嗯”了一声,把mp3的耳机扯出来戴上了。

没有说话转移注意力,他很快就感觉到了颈侧的呼吸,湿润里略带一点高温,拂得他脖子上的汗毛挠搔作痒。

路荣行下意识歪了下头,侧脸当即就贴在了瞌睡分子的头发上。

然后他就这么着了,用肩膀和脸卡着关捷的头,这边自己的脖子轻松,那边关捷的头也不掉了,简直是一举两得。

有人给他当老妈子,关捷一觉睡到了客运站,意识彻底昏沉之前,淡淡的洗衣液香始终在他鼻尖萦绕。

颠簸的路上,他做了个十分无厘头的梦。

梦里大家都穿着古装,路荣行明显是个男的,自己却一直在喊他夫人。

并且关捷醒来之后也没弄明白,这个“夫人”指的是他的别人的大老婆,还是自己就是他的老公,简直是活见鬼。

梦里只有3个人,除掉他俩,剩下那个就是妖魔化后人头鸟身的张一叶。

剧情也老套而莫名其妙,张一叶突然气势汹汹地飞过来,爪子一勾就把在院子里弹琴、岁月静好的路荣行给抓飞了。

然后穿着一身大侠衣服的关捷从屋里冲出来,大喊一声“妖怪哪里去?夫人莫慌,我这就来救你”,接着就开始跳屋顶了。

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轻功时灵时不灵,这一下扶摇而上九丈高,潇洒得不得了,下一刻直接从屋顶上摔下来,给自己砸得翻白眼。

总之在关捷不停失足、嗑药、比运功手的过程里,妖怪和夫人渐行渐远,最后永远的消失在了天边。

关大侠不得不比了个生无可恋的尔康手,撕心裂肺地喊了个悠长悠长的“不”,成功把自己嚎醒了。

惊醒之后,他简直被这个傻气冲天的梦给雷翻了,嘻嘻哈哈地讲给路荣行听。

做梦而已,路荣行不介意当“夫人”,就是觉得傻人有傻梦,他就没做过这么魔幻的梦。

不过梦里提到的张一叶,倒是让他忽然察觉,这孙子好几个星期都没消息了。

路荣行立刻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边张一叶的声音十分雀跃,重色轻友地说:“我好得很,追妹子呢,等革命成功了叫你们出来吃饭,现在不说了哈。”

说完他就挂了,徒留两个单身狗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在想最近是不是春天来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谈起恋爱来了。

这让关捷油然而生一种危机感,他想要是路荣行哪天也开始谈,周末也不回家,那来去又剩他一个人了。

这当然不是不行,但还是不建议来得太突然,关捷不想再体会初三那种从大部队落单的感觉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未雨绸缪,歪着头去问路荣行:“最近是爆了什么磁场吗,一天一个成双入对的,先是我姐,再是叶子哥,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路荣行的情窦还稳如老狗,除了很久之前,关捷不小心擦到他那回,心湖就再没荡漾过,他古井无波地说:“按年龄来排应该是的,但我跟谁成双入对去?跟你吗?”

“可以的,我愿意,”关捷没个正形地答应完,接着来劲地坐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跟路荣行聊起了感情史。

“说正经的啊,”他的表情其实也不太正经,笑得眼珠子咕噜直转,“我是因为没有人给我写情书,所以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可你不应该啊,我初中就看见有人给你递情书了,但是没见你处过女朋友,你是不想谈,还是觉得别个女生不好看?”

路荣行只是青春不肯萌动,不是瞎,他解释道:“我没有觉得谁不好看,刘白的妹妹就挺好看的,但她好看不等于我就要暗恋她,我卷子都写不完,哪有心情搞对象。”

“倒是你这个,”说到这里路荣行突然反应过来,“没有情书才没谈是个什么意思?翠花给你写封情书,你也可以跟她谈是吗?”

关捷就是瞎说,闻言笑得不行:“学校里哪有翠花?就是有,翠花也不会给我写情书,她顶多给我上盘酸菜。”

这个酸菜味的初恋,路荣行实在是接不住,想想文艺性地词穷,干脆跑题了:“中午不然吃酸菜鱼吧?”

他说他心里只有学习,一点都不春心荡漾,关捷没什么扒头,飞快地被带跑了:“要嘚,我是有点想吃米线了。”

事实再一次证明他们直男好兄弟之间,不太适合聊这些情情爱爱。

两人走到学校把东西往琴室里一丢,直接杀进馆子里去了。

晚自习之前,关捷去办公室找了老张,然后开始了考前的复习模式。

老张交代道:“你记得抽点时间,把初中的化学看一遍,高中的课这才开始,没什么考头,所以二筛的校选会从初中的竞赛题纲里抽题,反正物理这边是这样,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何老师。”

关捷这边好完,那边往何老师面前一站,化学老师就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

何老师:“关看书是不行的,竞赛题的知识面比书本上宽,你回头怎么着也得弄套模拟卷做一做,不然有的题目都看不懂的。”

这个倒是大实话,毕竟关捷初中去考试,第一道题的试剂名称就不认识,还没落笔就懵了。

任务多、时间紧,关捷没得玩了,上英语晚自习都在偷偷地翻初中化学。

中途英语老师逮了他一回,关捷忐忑地说他在准备竞赛,老师根据竞赛生多半单科爆强、平均垃圾的普遍规律,放了他一回。

转眼周四来临,城南组织了学校的第一次月考。

化学满分100,考时45分钟,关捷做完大概需要25-30分钟,以前他从来不检查,这次可能是有点压力,老老实实地用笔头挨道划着题,强迫自己检查了一遍。

结果当然什么都没检查出来,等到打铃,老师过来把试卷收了。

高一因为不分科,考完刚好放假,路荣行这边星期六上午还上了两节课。

放学后2人在琴室门口碰头,等路荣行取了琴,他不用每周都去练功房,于是跟关捷买卷子去了。

胡新意这周本来打算跟他一起回家,可一听说他要去书店,立刻穷避,唯恐克制不住剁手地溜了。

路上路荣行问他:“这回化学考得怎么样?”

上周六关捷提过一句,只有进了单科前50名,才有机会去参加二筛。

“应该还可以吧,”关捷现在回想起来,都想为自己的态度点个赞。

这天回到大院,他就再也不是“等闲”人士了。

路荣行练琴的时候,关捷在刷试卷,竞赛的题就是要难上好几个度,一道填空题都得划半天方程式。

从3点写到5点半,关捷一张卷子都还没写完,他丢下笔回家去准备晚饭的菜,这才发现关敏不知道什么回来了。

姐弟两在厨房门口迎面撞上,关敏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太出情绪,也有没持续跟关捷对视,一碰就闪开了。

关捷突然碰见她,心里还是有点芥蒂,撇开视线看见电饭锅里已经煮上了,让开门让她进了厨房,之后也没听她指挥自己干点啥,感觉杵在这里有点傻,干脆折身回到大门口去了。

在他背后,关敏无声地抬眼看过他,眼底也不是没有懊悔,一个星期足以让她的头脑冷透,醒悟自己那天是过分了。

她是真的瞧不起关捷吗?不是的,她就是嫉妒他,因为真正平静的人不会有那么虚高的姿态。

可让她道歉非常艰难,因为她一直被纵容惯了,至少现在的她,并不具备坦然的气度。

屋里光线有点不够了,关捷出去之后,去隔壁把卷子收了回来,用椅子搭在自家门口,趴着继续写。

路荣行在旁边练他的杀气歌,这才刚练不久,节奏难免晦涩,原本千军万马的节奏,愣是弹出了溃不成军的感觉。

关捷正好做不出题,觉得这个bgm差不多就是他内心的写照了,野心大、实力差,说的就是他。

过了会儿关敏摘完菜出来,瞥见关捷扔在地上的套卷封面上写着竞赛,心里蹦出来的吃惊压过了骄傲的伪自尊,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做起竞赛的卷子来了?你也要参加化竞赛吗?”

关捷皱了下眉心,抬起头来看了她几秒才说:“嗯,参加,‘也’是什么意思?你也参加了吗?”

“也”是杨咏彬,他是班上的理科强人,这也是关敏爱慕他的原因之一。

但关敏不想跟弟弟聊自己的感情,她含糊其辞道:“我哪有那个水平,是我们班上一个化学很强的同学。”

关捷没有多想,“哦”了一声,接着拼反应式去了。

关敏却又走近了一步,稍微弯了下腰,看他唰唰地写公式,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智商算不上高,所以她只能靠勤能补拙,关敏花了大量的时间来追赶天赋型的学生,即使是在这学期开始恋爱之前,她也很少关注弟弟的动态,一方面是顾不上,一方面是没那个心。

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关捷居然都要冲竞赛了,这让关敏在震惊之余,瞬间又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在她们潮阳,专门竞赛的班叫火.箭班,班里的学生住单人宿舍、有经济补贴、伙食跟老师一个水准,从待遇上就能看出来,谁才是校园食物链的顶端。

长大这么大,关敏第一次产生了她已经失去训斥弟弟资格的感觉,并且感觉自己严重托大了,这让她在门口站不住,脸耳俱热地快步回屋里去了。

关捷瞥见她走了,这才把草稿纸上刚写的几排公式全部从中腰斩了。

关敏站在旁边,他压力有点大,又怕她突然鄙视自己,所谓时笔上不停、气势凌云,这些都是他为了装逼,瞎写的。

一起吃了顿晚饭之后,姐弟两之间的别扭才慢慢消了。

但关捷还是没说上杨咏彬的那些小动作,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别人既然“普通朋友”,那他能够说什么嘛。

第二天回学校之前,关捷去了趟靳滕家,把决心跟最爱的老师表了一遍。

自由的意志在靳滕看来永远是最重要的,他说支持,让关捷有困难记得找他。

高中的老师们都有神一样的阅卷速度,短短两天月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

关捷的化学考了97,错了一道选择题,丢了1分的卷面分,单科排在并列第三,前面有个满分和98拦着,而97的线上同时有3个人。

他不算差,但满分的这个才是真大佬,而关捷事后马后炮,感觉这3分丢得是有点冤。

冤枉的3分让他委实发奋了几天,二筛考试在周六上午,关捷用一种刷题刷红了眼的架势,在5天里做了19张竞赛卷,上课偷鸡摸狗、下课嘀嘀咕咕,连厕所都上得很珍惜。

胡新意虽然觉得他疯了,但还是天天上课给他望风,老师一来就扯透明胶带。

虽然努力不一定会有回报,但关捷突发的激情倒是没有浪费,二筛他是第二名,第一名还是月考那个大哥,但这回他知道别人初中就是竞赛狗了,碾压不动再自然不过。

10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晚上,关捷正式成了一个竞赛狗,跟数理生的选手们坐在一个教室里,按自己的科目过来上课。

有兴趣横向发展的,也可以过来蹭课听,因为各科的教练们最娴熟的不是教课,而是挖墙角。

化学这边是周二、周四的晚自习上课,周日下午做实验,晚上刷题讲试卷。

他一口气领了3年的课本,在教室中间的一张桌子上贴了个标签贴:高一9班,化竞组,关捷。

竞赛班的授课速度是寻常的6倍以上,关捷初来也有点吃不消,上课时常常一脸懵逼,只能课后自己复习。

但平时没有课后,于是他连周六那半天珍贵的假期也没了,练功房太吵,他不再跟着路荣行去了,他就窝在琴房里咬笔杆,等路荣行来叫他一起回家。

天气一转凉,路荣行也喜欢跟着凉,关捷在“新班级”上满一个月的时候,这位娇弱的兄台就被流感击中了,一周连着光顾校医院3-4天。

星期四碰上教练不在,关捷就抱着书本溜进输液室,陪他打点滴。

路荣行发着烧,一低头就晕,也没法看书,只能摊在椅子上,无聊透顶了就看他写一下鬼画符。

竞赛班果然是高大上,这会儿关捷画的符路荣行就看不懂了,他指了下关捷刚画完的分子式说:“这是什么东西?苯、氟、氯,旁边这两个是什么,醋酸?”

关捷在化学这边,现在可以吊打他了:“哥啊醋酸那么长一串,这个才3个字母,是醛基,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本宝宝福禄双全,送给你。”

路荣行有点没听清,捏着他的大作说:“……什么玩意儿?”

第 74 章

“是笑话。”

关捷在纸上乱指,对着自己画的长了4个角的苯环说:“苯环、氟、氯、醛基、醛基,谐个音,就是本宝宝福禄双全,提前给您拜个早年。”

路荣行还是不知道这玩意叫什么,不过没问了,因为关捷说了他估计也记不住。

以前还没抛弃理科的时候,要写出有机物的名称,什么醚酯醛、甲乙丙,路荣行基本就没写对过。

他说:“你们这课上的挺可爱啊。”

“可个锤子的爱,”关捷心里苦,“教练说我们一个个的都太蠢了,逼得他一个化学老师,打油诗都练得能考十级了。”

自从开始上竞赛班的课,关捷的枕套上全是头发碴子,他不知道是因为冬天快来了,还是因为脑细胞死得太多了。

路荣行是个打油诗的爱好者,之前在他姥爷那边的博物馆里,有滋有味地把太平天国时期的打油诗看了个遍,感觉那些韵脚念起来简直让人上瘾。

关捷的话让他对教练油然而生一种向往,路荣行笑道:“打油诗都出来了,你们教练其实是文学系毕业的吧?”

“肯定不是,”关捷对教练怨念不浅,偷偷在背后抹黑人,“他编的那些东西,嗯……你们肯定看不下去。”

就是为了押韵什么干得出来系列,其实都不知道在讲什么。

路荣行看他一脸便秘的表情,不由有点好奇:“下不下得去你都没说,那谁知道,你随便说两句,我听一下。”

关捷看他非要听,只好顿住笔了成全他:“来了啊,21世纪是化学的世纪,作者老明哥。”

“滴定滴定,多一滴少一滴,都会要命。”

“晶胞平移,零既是一,杂化轨道,4比3小。”

“苏氨酸,季铵碱,没教拼音你认真一点。”

“脂肪酸八号叫辛酸,而辛酸它有很多种。”

“没事别动酒精灯,铝热液铜溅一身。”

“化竞生不是有机僧,铜盐聚乳人人有份。”

……

“啊,伟大的21世纪必将属于化学,因为,二式乙试剂是化学的试剂。”

不懂化学的结果就是,路荣行连段子都不太听得懂,只能茫然地提取关键词:“什么是金包?怎么还扯到童颜巨.乳了?21时机又是什么?”

关捷有的知道,有的还没学到,只能不到位地给他解释:“晶胞的定义我忘了,二式乙试剂也是谐音,铜盐聚乳就是噗……硫酸铜和碳酸盐滴定后的混合物。”

路荣行简直跪了,觉得这应该是世界上最让人无动于衷的“童颜巨.乳”。

关捷念完诗,看了眼头顶的输液瓶,发现还剩一小半,继续低头写卷子去了。

路荣行闭目养了会儿神,睡不着又来看他做题。

关捷在做选择题,题干是“明代名臣于谦有诗一首,凿得混沌得乌金……请问诗中的‘乌金’指”,关捷不带犹豫地划了个B。

路荣行提醒他说:“错了吧,这题应该选C。”

B是磁铁矿,C是煤炭,关捷侧头来看,辩解道:“乌金诶,怎么也该是个金属吧。”

虽然没有辛酸可学,但他们文科生也不是吃素的,路荣行气定神闲地说:“可这首诗的名字叫《咏煤炭》。”

关捷怀疑地眯了下眼睛,立刻翻到试卷末尾的答案处一看,登时就气笑了。

“靠,这出题的老师也太不要脸了吧,我把抠脚的时间都拿来做题了,上哪儿知道这首诗的题目去,有病!”

路荣行轻松斩获胜利,冷眼看他被题目锤倒,笑了笑,感觉生病都没那么难受了,毕竟有霉大家一起倒,霉运就被平分了。

但关捷这种认真做题、还能给他背莫名诗的样子,路荣行之前没见过,他觉得有些好玩,又有点自己都没料到的惊讶。

岁月不知不觉,催得隔壁哭着来让他洗屎尿裤的破孩子,长到了能写出一堆他看不懂的公式、说一堆他听不懂的名称的境界。

关捷有特长了,变厉害了,星期六晚上也不到他屋里蹭电视了。

他不再总问自己为什么,自问自答去了,眼神偶尔会自信到熠熠发亮,现在到了关捷的领域,需要抬头仰望的人居然变成了自己。

这种感觉对于一直被关捷依靠和信赖的路荣行来说,有点茫然和奇妙。

他过于习惯被关捷追逐和迎接的状态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是大哥,关捷是他的跟班小弟。

但是最近关捷跑去搞化竞,弄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发生了一场无声无形的化学反应。

跟屁虫有自己的事了,不再随时黏着他了,他很少再打探自己和刘白等人,表情也不再无聊,不怎么到处张望了,关捷多半垂着眼睛,在琢磨他的钠镁铝硅磷。

事实上关捷没有冷落他,照样等他回家、陪他打针,但跟以前相比,路荣行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待遇上的落差。

他当然不是说希望关捷终止竞赛,将他们的相处拨回之前的模式。现在关捷这样挺好的,进取不可能招人讨厌。

路荣行就是没想过,关捷会突然“离他而去”。

关捷没有跟他去练功房的第一个星期,刘白问他:“你跟班呢?”

路荣行说:“在琴室那边刷卷子。”

刘白点了下头,没以为意,当时路荣行也没什么感觉,因为关捷即使不在这里,也在不远。

但上个星期六,化竞组被教练带出去采购试剂了,关捷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这周没法一起回家。

路荣行答应得挺好,可离开练功房之后,明明行李全在手上,可不知道怎么就忘了,还是习惯性地去了琴室。

走到之后看见门锁着,才想起关捷当搬运工去了,那天路荣行一个人坐了2个小时的车,感觉到了一种史无前例的漫长和乏味。

去掉所有相同的条件,导致他无聊的原因就只剩一个,就是缺了个人。

然后这还不是最惨的。

那天路荣行回到大院,百无聊赖地写了会儿作业,关捷才回来,三步一跳还哼个小调,高兴得不得了。

路荣行莫名感觉更不爽了,都是一个人坐车,自己像个孤寡老人,他倒是相当乐呵呵……

过了会儿关捷过来跟他说,快乐的原因是教练奴役完他们后良心发现,请所有人去吃了个自助餐。

路荣行才懒得管他吃了什么,反正心里就是有点躁,但左思右想又没什么理由,他为了冷静,跑去冰箱里拿了两个可爱多,然后吃完一个,隔天就感冒了。

这星期总在打点滴,路荣行晚上有大把的时机发呆。

他整理了一下前前后后的思绪,觉得自己心理上时不时浮上来的这些落差,会不会是因为独占欲太强了。

有些方面他是有点霸王,路荣行承认他没有那么宽容,比如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琴,也不欢迎室友随便躺他的床。

因为关捷一直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路荣行反省自己是不是过度了,也把他当成自己的了,而这对关捷很不公平。

凭什么他就得跟着自己呢?想去哪里、想干什么、想跟哪些人在一起,这是关捷基本的自由。

路荣行觉得自己该摆正心态,慢慢习惯没有关捷无偿陪伴的状态,他叮嘱自己要注意,不要再产生上次坐车的那种情绪。

但关捷翘课来陪他,理智在说劝他回去,但路荣行心里还是高兴的,并且隐隐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得意比起竞赛班上的同学,关捷还是愿意跟他在一块。

得意完路荣行迷糊地睡了一会儿,昏沉之中还在咳嗽。

其实他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汪杨以前养孩子太精细了,在2-4岁的多发病期给他灌了太多的药,导致药敏性高了,体内虚火也旺,动不动就肺热。

这是体质问题,医生只能建议他健康饮食、多加锻炼,但路荣行目前基本只会锻炼一下他的手指头。

关捷趴在椅子上做题,屁股坐在地上的小马扎上,做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免得葡萄糖输完了都不知道。

看输液瓶的时候,有时他会扫到路荣行的脸,然后稀里糊涂地愣几秒,想他汪阿姨真是会生儿子,完全闪避了建新叔的所有短板,给路荣行生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完了青春期连痘都不怎么长,别人一长一片,他每次就长一个,个头不小但都藏得可好了,专门往脸侧面和额头上长,刘海一盖又是个干净的小白脸。

这大骗痘子!

关捷这边不服,那边看见输液瓶里泡都冒不起来了,连忙放下笔,起身去把护士姐姐叫来拔针了。

护士动他手的时候,路荣行自己醒了,他刚好有个哈欠要用手拦,拔掉的针眼就是关捷在给他按。

路荣行的左手两个小时没动,指头上有点冷,循着热源就钻进关捷的长袖袖口里去了。

这会儿才秋末,关捷还不至于被他冰到,就是指节带着针眼在动,关捷不知道按没按住,没按好就是一个大包。

他连忙翻着手腕,把路荣行的指头给扭出来了,脸上没什么正经表情,嘴上却严肃得像一个皇军:“你的,手往哪儿摸呢。”

路荣行觉得他有点神经,闷笑着说:“可能是……脉搏?”

“脉搏有什么好摸的,来,摸我的手,”关捷用另一只手从指间方向裹住了他的手指,搓了两下说,“你明天还打点滴吗?”

路荣行吸了下鼻子:“打,明天最后一天。”

关捷头脑风暴道:“那我明天看看,能不能给你搞个发热的袋子来。”

路荣行抬了下眼皮子,“什么发热的袋子?”

“就是那种,小时候咱们还买过的,”关捷说,“一个装水的小袋子,里面有个铁片儿,扭它一下,水就晶化了,袋子就会发热。再要用的时候把它放在开水里泡几分钟,晶体就又稀了,可以继续扭那种。”

路荣行想起来了,就是初中曾经有一段时间,挺流行的便携式暖手宝。

那东西最热的时候也就50℃,能热半个多小时,那会儿基本人手一个,大家天天接饮水机里的水泡它。

路荣行不解地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但你上哪儿去弄啊?那个现在市面上好像没得卖了。”

老明哥说了,只要化学学得好,金坷垃都能自己搞。

关捷感觉他指头热了,不搓了,转而去揭针眼上的医用胶带,想看他的血止住了没有:“去实验室里弄啊,搞一坨醋酸钠,倒一点娃哈哈,放在烧杯里隔水热化了,再问隔壁物理组的要个小铁片,一起倒进袋子里把封口一压,就好了。”

以前觉得特别神奇的东西,现在关捷都能自己做了,看得出理科的实操性确实很强。

路荣行一边跟着他长见识,一边笑道:“算了,现在又不冷,你不要拿实验室的东西,免得别人说你。”

关捷看他针眼上没出血了,又把胶布贴回去,蹲下去收拾卷子:“我不拿,我问老师买,一点点就够了,你放心吧。”

“再说他们哪儿有脸说我啊,上节课做实验,一人发了个土豆,还有小刀镊子什么的,给我们淘淀粉用。教练出去蹲了个大号,回来发现实验室里搞上烧烤了,大佬带着后面的一排人在搞油炸土豆片,柜子里的油啊盐啊全用上了……不过他烤的土豆挺香的。”

路荣行:“……”

原来理科生的生活这么丰富多彩。

……

第二天中午,关捷饭后去了趟他们专用的实验室。

大佬不睡午觉,老明哥不上常规课,这个时间除了星期天,两人一准儿在这里为国集冲金做准备。

关捷溜进去的时候,看见暴躁的老明哥一改秉性,正在耐心温柔地给大佬讲题。

“……再干掉这个羧基,两个自由的甲基偶联,乙烷不就出来了嘛。”

大佬立刻顿悟了:“懂了,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柯尔柏点解反应。”

他都说白了,关捷还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要不是有点醋酸钠相求,关捷根本不想跟他俩一起出场。

实在是智商上的差距感太直接强烈了。

老明哥就不说了,作为ccho国决赛曾经的出题老师,他在化学领域已经走得很远了。

而大佬作为同级生,人是长得丑了点儿,大头配个绿豆眼,高低肩也很明显,但成绩真是没的说,理科强文科棒,10月的月考是全校第一。

关捷每次看见他俩,心里就克制不住地会产生一种感觉,望尘莫及。

但再怎么不及,暖手宝都得安排起来。

关捷扒在门口,等那两人说完才弱弱地开口,说他想取一点醋酸钠。

老明哥因为太聪明,四十出头就绝顶了,常年戴着顶压发帽,看起来像个土地主,不是很好相处。

可事实上他爱看成绩下菜,关捷目前还算是走在大部队的前头,老明哥除了觉得他不够投入之外,暂时还没骂过他。

他听完只是问了下关捷拿材料的目的,得知不是干坏事,把柜子的钥匙给他了:“钱就算了吧,那个也不值钱,你就测一下醋酸钠的溶解度好了,正好练一下实验,你有好多步骤都不标准。”

关捷心说那还不如让他给钱呢。

不过为了路荣行的手,他还是点起酒精灯,老老实实地将大试管反复水浴加热,大佬在旁边给他纠错和改造。

关捷在实验室里耗了一个午休,最终整出了2个暖手袋,长的那个用来垫手心,方一点的用来压指背,固化后用透明胶缠两下,就能把扎针以外的地方都捂上了。

他跟大佬都觉得这个分体式设计非常完美,简直符合人体工学。

关捷将这两包东西揣回教室,往课桌里放的时候被胡新意看见了。

胡新意仓促一瞥,也没看清,还以为他拿的是两包山楂冻,铜片则被他当成了话梅糖,便想也没想就自己伸手去掏了:“我要吃,给我一……卧槽,这啥啊?”

这小包在暗处看着是暗红色,拿出来了才发现是紫色的。

关捷从他手上把袋子拿了回来:“暖手宝,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是山楂冻,”胡新意说完了不信,又凑过来看道,“这是什么洋机器暖手宝?怎么是这个颜色?”

“因为里面加了高锰酸钾,”关捷对这个颜色也不太满意。

但上手之后他才发现,理论容易实践难。

关捷从隔壁物理组借来的小铜片太平整了,不像以前的暖手宝里面的金属片是微锥形,扭起来震动不够,液体没法晶化。

老明哥建议他加点高锰酸钾,加完果然就能自由转换状态了,就是颜色也变了。

高锰酸钾就是霸道紫,这个化学常识胡新意还是有的,他从中听出了一股实验的味道,不解地问道;“你中午不睡觉,就是去弄这个了?”

关捷:“嗯。”

胡新意:“可是现在又不冷,你们做这个有啥用?”

“捂手用啊,”关捷说,“这个不是我们实验室的大作业,是我给路荣行弄的,他最近在打点滴,手上冷,热水袋又在家里,先弄个这个对付一下。”

胡新意关怀道:“路哥又进校医院了?不是我说,他身体也太差了吧。”

关捷心说他一直都这样:“冬天过完就好了,他就是天气一冷就爱感冒。”

胡新意点了下头,说祝他早日康复,然后话锋一转:“峰哥今天又失恋了,碰到他你注意一点,别提7班那个女生。”

化竞剥削了他太多的精力,导致寝室里的八卦都追不上了,关捷有点茫然:“什么情况?前两天他不还在嘚瑟,说胜利就在眼前了吗?”

“搞不成,”胡新意撇了下嘴,“花姑娘看不上他。”

关捷难以置信地挤了下眼皮:“为什么看不上?峰哥就是有点装逼,其他地方都还行啊。”

胡新意歪在桌上说:“我也这么觉得,但妹子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吧。你看,峰哥性格比彭彭好多了,但咱们班最受欢迎的男生是彭彭,人家成绩好,长得也比峰哥帅一点。”

“现在勉强加个半个你吧,毕竟你也是保送班的预备役了。要是把你的头换给峰哥,说不定他那个妹子就追到了。”

关捷知道他扣掉另外半个的理由,斜了他一眼说:“滚!”

胡新意没滚,但笑着坐正了一点,趴回自己的桌上去了。

两分钟后关捷在走道里看见路过的罗峰,受挫的感情让他显露出了明显的消沉。

关捷心里有点不落忍,他见过罗峰高调撩妹的部分过程,那会儿罗峰特别开心,浑身洋溢着一种莫名饱满的劲头。

他一天能路过7班13遍,明明语文比关捷还烂,但为了写情书愿意狂翻辅导书,省钱请女生和她的同学吃烤肠吃雪糕,晚自习后上赶着“送”别人回寝室……

之前关捷也看到过,他和那个女生一起在银杏广场上散步,在关捷的思维里,这大概就是有戏的信号。

谁能想到罗峰会突然翻船,关捷不知道他被拒绝的理由,他只是觉得这些谈恋爱的都不怎么靠谱,前有赵洋平今有罗峰。

根据孙雨辰的说法,大概还应该加上他姐关敏。

关捷还没问过她的感情问题,不知道她现在跟杨咏彬怎么样了,但看罗峰这样突然熄火的剧情,关捷又觉得自己应该打探一下。

距离晚自习还有10分钟的时候,关捷去了趟校医院。

路荣行刚扎上没两分钟,手还是热乎的。

关小二连忙服务到家,问护士姐姐借了4条胶布,给路荣行把手“套”上了。

这个暗黑系的紫色暖手宝同样成功地引起了路荣行的注意,他问了和胡新意差不多的问题。

关捷敷衍地讲了讲,就准备潇洒地开溜了。

路荣行留了他一道:“明天放学你有事没有?”

关捷一般有事都会提前跟他说:“没有,怎么了?”

路荣行:“张一叶明天想带他女朋友去欢乐谷,让我跟你去当电灯泡,你去不去?”

第75章

关捷去不去都行,化学分走了他的爱,他现在没有那么贪玩了,就是对张一叶的女朋友有点好奇。

路荣行是不去不行,如果连他的媳妇儿都不看,张一叶闲下来肯定屁话多。

这种情况下多半就是路荣行做决定了,他说:“那就去看看,放学之后先把东西先在琴室,过去碰个面,想走了咱们就先走。”

关捷多半也没意见,“嗯”完用手指摸了下暖手宝,感觉挺热乎,成就感爆棚地跑了。

到了晚上,峰哥显得更忧伤了。

关捷和胡新意为了安慰他受伤的心灵,一人给他买了根火腿肠,准备加进煮泡面里让他独享。

可惜峰哥食不下咽,今晚连开火的兴致都没有,回去之后澡也不洗就上了床,捂在被子里一会儿吸下鼻子,用脚想都是哭了。

看他这样,大家也不好嘻嘻哈哈地闹,同情地给他留了份安静。

夜里刮起了西北风,吹飞了走廊下挂着的不少秋衣秋裤。

关捷一早醒来,就听见外面在骂骂咧咧。

有人在这一层喊我他妈裤衩子掉哪儿去了,下面的楼层里就有人响应,兄弟你裤衩上的画是不是汤姆and杰瑞。

这洋不洋、土不土的腔调让关捷没来由地乐了几声,从床上爬起来了。

峰哥今天菊花更残了,憔悴脸配个肿泡眼,神色蔫萎,让人轻易不敢奉上关心。

上午第三、四节是化学课,关捷全程没听讲,埋头在纸上狂抄元素周期表。

老明哥实在是个残忍的人,初中关捷就背到了钙,到他这里数量暴涨,得到<气奥>才算过关,而从40号元素开始,后面的字关捷多半都不认识,他背得差点气死。

何老师每次抬眼,看到的都是他的发旋,不过没有说他,因为课间还能留在教室里,已经竞赛生对当科老师的最高尊重了。

放学之后,关捷在铺前卷床单,胡新意从上铺倒掉下来说:“捷锅,陪我去趟书店,然后我陪你回家啰。”

“陪不成,你说晚了,”关捷仰头看他,“我要跟路荣行去欢乐谷。”

胡新意很不满,关捷明明是自己的同桌,凭什么他都约不动,他无语地说:“你们两个男的去个屁的欢乐谷啊,那里面的项目都是情侣座,你好意思吗?”

关捷一派光明磊落:“好的简直不行,我们又不是专门去那儿玩的。”

胡新意就纳闷了:“欢乐谷欢乐谷,不去玩你们去那儿干啥?去那儿哭啊。”

关捷觉得他大概是看漫本把脑壳看残了,认输地交代道:“我们不去欢乐也不去哭,就去看看叶子哥的女朋友长什么样。”

“哦豁,”胡新意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叶子哥谈女朋友了?要得要得,那你去吧,回来告诉我他姑娘漂不漂亮。”

关捷好笑地说:“漂不漂亮跟你有屁关系。”

胡新意邪魅一笑:“关系大了好吧,漂亮的话你们下次聚会我也要去,去欣赏美女。”

“那你等我消息吧,”关捷觉得应该会是个美女,因为张一叶是个大颜狗,这么想着他将乱七八糟地将东西往袋里一塞,背上背包跑出了门。

路荣行塞床单好歹会叠两下,比他下来得稍微晚一点,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走到藤萝小走廊附近的时候,关捷看见罗峰跟7班那个女生站在廊下。

那女生要走,左绕右突也没绕过去,罗峰拦在她面前,表情悲愤地问她:“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咱俩之前不是好好的吗,到底是怎么了啊?”

不是关捷说风凉话,他觉得峰哥这样真的挺卑微的。

女生左右走不脱,恼火得又是甩胳膊又是跺脚,神色厌恶地说:“哪有什么为什么!说了就是不合适,对你没感觉!你不要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烦”字大概刺激到了罗峰,他开始伸手拉扯对方,女生报以挣扎,然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打了他一巴掌。

罗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女生趁机挣脱,在原地稍微顿了顿,一言不发转身跑了。

在他们拉扯的时候,关捷正在纠结要不要过去掺和,他看罗峰有点激动,怕他冲动之下行为失控。

但还没想好,那边的场子就已经散了,罗峰蹲到地上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因为关捷一直在看,路荣行自然也看到了藤萝架下面的那对男女。

虽然曾经在体育课上碰到过关捷旁边的罗峰,但路荣行对他没什么印象,这会儿看到的不是正脸,更加没认出来,只是被关捷张望出了好奇,问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两个人?”

关捷扭头看他:“只认识那个男生,跟我一个寝室的,女生是他在追的别个班的妹子,我就看到过两回。”

路荣行偏了下头:“那你要过去看看他吗?”

关捷瞥了罗峰一眼,脸上有点为难,他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不知道失恋的人是需要安慰,还是更愿意自己静一静。

但参考昨晚峰哥蒙头的举动,关捷觉得他大概不想被自己看见,摇了下头,接着走了。

就是他走得不太干脆,十步一回头的惦记模样,路荣行忍不住问了问:“你室友到底怎么了?”

关捷把罗峰的追求历程简单说了说,说完没发表高谈阔论,就叹了口气。

路荣行没懂他老气横秋的点:“别人失恋了,你叹什么气?”

关捷确实没关注过有好结果的校园恋,闻言皱着眉武断地说:“我是觉得,怎么有些人谈恋爱……谈得好惨啊。”

路荣行思路清奇:“你都说是有些人了,这些人以外肯定有不惨的,不然张一叶上赶着谈个什么劲?而且惨了都要谈,不是更能证明恋爱值得谈吗。”

关捷无论是词汇量还是口才都比不过他,只能被洗脑:“诶~行吧,爱谈不谈,不管他了。对了,胡新意说欢乐谷很远,有多远啊?”

路荣行也没去过,对这地方印象淡薄:“不清楚,好像3路公交的倒数第几站吧。”

关捷龇了下牙,初步估计得有20来站。

走出校门在公交站牌下一凑,发现没有预料的那么远,只有19站,然后关捷这个陪客还没说什么,做主的路荣行先后悔了,想着坐这两趟车的时间,他今天的琴都练完了。

不过第一面还是得见,两人将东西暂时锁在琴室,路荣行一脸拒绝地上了路途遥远的3路车。

车上起初没有他俩的座位,他们就挤在过道里。

两站之后,车前门上来了一个大爷,手里提着个5L装的农夫山泉塑料瓶,但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一满瓶鸡蛋。

关捷真的太无聊了,就一直盯着别人的瓶子看。

路荣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问了问,得知他在琢磨鸡蛋是怎么装进去的,因为这种瓶口肯定塞不下正常大小的鸡蛋。

路荣行也没事干,一听跟着思索上了,猜测道:“可能是把瓶子先切开了,鸡蛋放进去之后再粘起来的。”

关捷用他双5.1的视力仔细看了看,摇头说:“可瓶子上没有接口和透明胶啊。”

路荣行继续猜:“说不定口开在瓶子底下。”

关捷一脸不赞成的表情:“那透明胶该用得更多了,侧面不粘牢,一提底儿掉了,鸡蛋全要不成了。”

路荣行:“那就不知道了。”

关捷学化学有点学疯了,鬼扯道:“你说这些鸡蛋是不是先用醋泡了的,趁它壳子软的时候塞进去,再加水把醋泡掉。”

路荣行好歹还有点常识,问他:“不是,像你这么折腾完了,鸡蛋还能要吗?”

那大概是不能要了,关捷没辙了,只好接受自己被一个生活技巧给难倒的现实,抬眼去看车外的风景。

大爷很快就下车了,关捷也没好意思问,只能让这个明明离正确答案只差一步之遥的塑料瓶装鸡蛋,在他的人生中多保留了好几年的神秘性。

车程过半之后,车厢里空旷起来,两人坐下后靠了会儿,发现睡不着,就开始拿着诺基亚赌.博,一人一盘俄罗斯方块,赢的人连局,输的人干瞪眼。

打了不到十局,路荣行公然罢赌了。

关捷就一个人玩,但无敌让人寂寞,没两盘他又把手机往路老板手里塞,说:“你来你来,我看你打。”

路荣行懒得打,关捷就求他打,可路荣行一打上,他又忍不住要指点,路荣行嫌他烦,关捷发誓他再也不说话了,可结果他还是屁话多。

最后反复磨合才找到了和谐的游戏模式,就是关捷抄着手机,一人一步来,路荣行就动个嘴,指挥他左边右边地搬方块,这样参与度就都是100%了。

两点还差一刻,两人正玩得眼胀脖子酸,游戏的界面突然被来电覆盖了。

路荣行接起来,听见张一叶在嘈杂的背景声里说:“亲人们啊,到哪儿了?”

关捷抓着椅背站起来看了下路线图,对路荣行比了个4。

路荣行立刻会意:“还有4站,你们到了就先进去吧,到时候里面碰头就行了。”

张一叶虚伪地说:“那不行,这么重色轻友的事我不能干,你们继续坐吧,我去买点吃的。”

路荣行挂了电话,和关捷一起干等了十来分钟,在报站声里下了车。

站点就在欢乐谷大门的前面100米,关捷一下车,就看到了一个挺大的拱形建筑物,上面挂着“潮阳市欢乐谷”的标牌,就是“阳”字铁线圈里的填空泡沫掉了一半,乍一看像个“日”字。

虽然有点“名不副实”,但门口的时售票广场上人还挺多。

路荣行边走边打了个电话,很快按照指引,在检票通道旁边找到了张一叶,不过他旁边不止一个女生,而是站了三个。

从目测的角度来看,离他最近那个穿格子裙的应该就是张一叶的女朋友,清纯、娇小,是他一贯的审美。

另外两个跟格子裙有说有笑的,差不离是她的同学或好朋友了。

这情况张一叶之前没提,路荣行也没想到,他确实有点惊讶,倒是不至于生气,反正只要多出一个女生,他跟张一叶相处的模式就变了。

而且要张一叶在把妹的场合里,把他也照顾得面面俱到,路荣行知道他也没这个情商。再说自己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玩很久,所以无所谓了。

路荣行心里想的是幸好他把关捷拉来了,不然张一叶跟他对象在前面手牵手,他跟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在后面并排走,说不说话都会冷场。

平白多出两个女生,关捷也有点懵。

高中生多半都羞涩胆小,一般没几两意思,轻易不会跟女生在学校以外单独同框,作为一个放假就回的老实孩子,这种明显亲密过同学关系的场面关捷真是第一次经历。

他一找见目标,立刻跟路荣行嘀咕起来:“不认识的比认识的还多,你怎么不早说?知道我就不来了。”

路荣行自己都被蒙在鼓里来着:“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早说?”

关捷立刻把他划入了难兄难弟阵营,暗自给张一叶打了个“不厚道”的标签。

路荣行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对检票口挥了下手,接着收回目光来看他:“还有,什么叫‘知道你就不来了’?张一叶带你看美女,你还不乐意?”

“不是不乐意,”关捷简直词穷,“我就……”

就是不太好意思,老远看着就觉得没话讲,不是很愿意介入那个女性浓度明显偏高的小集体。

路荣行等了几秒也没见着后续,催了一下:“就什么?”

关捷不想露怯,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没什么,走你的。”

对面张一叶一行人也往这边挪了几米,每人手里都拿着个甜筒,边吃边笑边打量。

张一叶手里还多两个,迎过来直接慰问给亲人们了。

大概是确实有一阵子没见了,乍一见面还怪激动的,张一叶搂了下路荣行的肩膀,又呼噜了一下关捷的头,眉开眼笑地说:“辛苦辛苦,从北边跑到大南边,待会儿你们打车回去,车费哥给报。”

张一叶今天需要的面子比较多,路荣行没说不用,将打车费和甜筒照单全收了,也没跟他清算隐瞒人头的事。

张一叶却自知理亏,背对着后面的女生们偷偷交代道:“好兄弟,不生气哈。我怕跟你说了你就不来了,但你不来又不得行。”

“因为她们几个都是艺术生,我最开始跟阿蔡没话讲,只能吹你,我说我哥们儿弹琵琶的,弹了上十年了,弹得那几把叫一个好。完了吹出问题来了,卧槽,她们就老想见你。”

路荣行和关捷都有点无语,不是很懂他自己追人,却吹嘘兄弟是个什么道理。

张一叶时间紧迫,抓紧又啰嗦了两句,赶紧撤了:“不过我自问也对得起你了,桐桐和晓春都是我们学校一堆人想追的妹子,这样的机会很少的,你好好认识一下。”

关捷本来在偷热闹听,没想到张一叶临走前突然看了过来:“还有你,也不小了,可以考虑耍个朋友了。”

关捷:“……”

除掉阿蔡,剩下那两个女生都比他高,所谓高不可攀,女生都喜欢高个子,他不耍。

张一叶提点完自己两个初恋还在的傻兄弟,立刻回去请安了。

关捷咬掉了甜筒上面的尖儿,被冰得想起了路荣行的感冒,于是挤着对方说:“你才打完针,今天还是别吃冷的了吧。”

路荣行举着甜筒跟他讲小话:“我不吃,一会儿找个借口去上厕所,扔了就行。”

关捷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想起他一星期的输液费能买上百个甜筒,还难受得稀泥巴一样,立刻就释然了。

张一叶等他俩走到鲜花们面前,单手搂住了格子裙的肩膀,宣告主权似的说:“认识一下啊,这我媳妇儿,阿蔡。”

阿蔡的性格跟她的模样契合,非常腼腆,一边对两人笑,一边往张一叶后面躲。

张一叶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她的身上,一边问她躲什么,一边又任她往后溜。

这瞬间路荣行突然发现,张一叶身上确实出现了不少变化。

他比以前注意形象了,脱下校服队服,换上了夹克衬衫,鞋也刷得干干净净,表情也不猥琐了,笑容围着这个女生打转,语气也软了不少。

和关捷班上那个峰哥不同,张一叶俨然走上了恋爱的另一个极端,甜蜜和幸福,他满载而归。

路荣行一方面恭喜他,另一方面跟关捷一样,不是很适应他这个腻歪的样子,暗自盘算电灯泡的生涯将到底为此。

张一叶谈得沉醉无比,不自觉又恨不得把他们的狗眼全部闪瞎,跟阿蔡有滋有味地秀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接上了之前被打断的介绍。

另外两个女生的名字刚刚已经剧透过了,很快他俩被提上名,和对面的陌生人点头微笑。

张一叶去买票的时候,窗口突然排起了队,这导致一行人不得不在门口多等了一会儿。

阿蔡有点认生,但那个桐桐比较外向,主动伸出手跟路荣行握了一下,笑道:“久仰大名啊,弹琵琶的帅哥。”

她开口之前,路荣行刚把甜筒从右手换到左边。

多出来的买票时间打破了他丢甜筒的计划,因为只有场子里面才有卫生间,甜筒冻得不够,张一叶又把垫的纸丢了,导致路荣行反应过来之前,一股奶油直接流到手上了。

他拆东墙补西墙,瞬间把左手也弄上了。

别人等着跟他握手,路荣行却有点伸不出去,他将手指亮给桐桐看了一下:“这个,不好意思。”

阿蔡赶紧把手上那张纸巾递了过来,路荣行这边谢过之后接了,那边及时止损,直接把甜筒凑到了关捷的嘴皮子下面。

“快,咬一口。”

第76章

对于帮他吃东西这个义务,关捷义不容辞,张嘴就啃了一大口。

啃完为了方便路荣行擦手,他顺便还把甜筒给接过来了。

这两个货分东西吃分习惯了,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另外三个女生也经常干一个面包一人一口的事,暂时也没有大惊小怪,只当他们是纯洁的老铁,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那种。

路荣行还在垂眼擦手,买票的张一叶就回来了,催着大伙去检票,原本还能未完待续的握手就这么夭折了。

过完检票机之后,张一叶揽着阿蔡直奔谷区地图导引处,在那儿商量怎么走比较好。

导引牌旁边有一排铁皮人物雕塑,从少到老、或站或坐,身上凝聚着各路游客的缩影。

桐桐和晓春则是立刻显露出了拍照狂魔的原形,晓春霸道地搂住了“帅哥形象”的腰,桐桐在几米开外摆弄卡片机。

在这个乱七八糟的队伍的末尾,路荣行刚丢完垃圾,回来对关捷伸了下手说:“给我吧。”

甜筒的奶油太重了,关捷吃不了两个,也不好意思拿这么多,毕竟在外人尤其是美女面前,本能对他有约束,他在手上瞅了瞅,把自己原先那个给路荣行了。

关捷想的是反正就是个装饰,拿哪个都一样。

他那个吃得多,脆皮以上的冰淇淋没剩多少,待会儿他再啃一口,奶油流不出来,路荣行举着它干杯都行。

路荣行求之不得,刚准备接过他的“残羹冷炙,桐桐突然跑了过来。

她对路荣行晃了晃相机,脸上露出了请求的微笑:“嗨,你能不能帮我跟晓春拍一下合照啊?”

这要求不过是举手之劳,一般纯粹的路人都不会拒绝,路荣行说“可以”,接过卡片机过去了。

他虽然是个业余党,但摆弄相机也有些年头了,拍出来的照片都能看。

桐桐性格外向,也没有意向掩饰对他的好感,边翻边说:“你技术不错啊,你把晓春拍得好好看。”

晓春亲昵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上,眼仁斜瓢地“嗯”出了长长的一声,声调七拐八弯,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揶揄。

桐桐耸了下肩膀,眼底有点羞赧,打打闹闹地将自己和她一起推走了:“嗯你个头啊,别阴阳怪气的。走走走,你去那儿我再给你拍一张。”

晓春说她不想去,两人在路上较劲玩儿,看起来都是又香又可爱的女孩子。

路荣行却没有看,只是折回来拿走了关捷那个甜筒。

关捷全程在场外看戏,明显看出那妹子是对他有意思,但路荣行好像没什么反应。

这会儿关捷还没悟出失去和孤独,心里十分事不关己,感觉路荣行简直迟钝得像个苕。

可事实上路荣行没那么迟钝,他感觉得到这姑娘身上有种活泼直接的主动性,他也不讨厌,但超过点头之交的好感却也没有。

反正路荣行长这么大,也不知道是志不在此还是别的原因,还没有被一见钟情点过名。

两分钟后,张一叶和阿蔡回来了。

张一叶把人集成一窝后说:“我们看了一下,园区是一个圈儿,可以选择从左边还是右边开始。左边就是过山车、激流勇进这些,右边就是什么太空梭、流星锤啊啥的,你们想往哪边走嘛?”

陪客不需要有意见,路荣行跟关捷对视一眼,说:“都可以,看她们想往哪边吧。”

三个女生讨论了几句,果然一致选了左边的休闲游。

从大门到岔道口,中间是一段300米长的异域风情的购物街,店里主要卖的都是女生的东西,巧克力、水晶、发箍等等。

阿蔡三个一上路就逛了起来,在饰品店里流窜,张一叶紧跟在他媳妇儿旁边负责痴汉。

关捷和路荣行对耳环、耳钉提不起兴趣,每个店他俩都不进去,杵在外面晒太阳,顺便两人趁机也把甜筒丢了。

垃圾桶旁边有个当前位置导图,路荣行看了下景区的布置,发现这个所谓的欢乐谷其实是个四不像,什么乱七八糟的项目都有。

关捷一开始还有点游玩的感觉,会看看那些高低错落、水岸别墅式的商铺建筑。

有的建筑上会有翻译说明,讲它属于哪个国家、这个国家有什么习俗,关捷没什么事干,就只能看。

看了没一会儿,他又不信那些说法,指着说明上的“祈雨舞”说:“一缺雨就跳舞,一跳舞就下雨,这说得也太神了吧?”

路荣行看了下说明,发现上面写着“卡以萨人”,就给他科普:“不神,这是真事,就是跳舞的时间要加点限制,一直跳,跳到雨来了再停。”

关捷心想大哥你是认真的吗,嘴上问道:“那要是一连3个月不下雨,不是要把人跳死了?”

路荣行笑得不行:“要是能把巫师都跳死,那仪式就不叫祈祷,该叫祭天了。”

“‘一直’不是没日没夜的意思,像这个上面提的这些奉行巫术的印第安部落,对仪式的要求都很高。比如太阳不在正中天不能跳、阴雨天不能跳、风向不对不跳,反正一通挑下来,每天能有2个小时的跳舞时间都不错了。”

关捷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只好信了,接着就把他当导游,遇到拗口陌生的地名就让他讲。

路荣行杂书看了不少,地理又是强项,动真格的很多国家都能说上两句。

前半段关捷听得还挺有意思,一边长见识,一边看他侃侃而谈,觉得他懂的东西是真的多。

过了会儿,关注帅哥的桐桐发现他们在外面搞小课堂,把姐妹们拉出来集体cos游客,问他巴尔干在哪里、易洛魁人人是什么人。

可她们一围过来,路荣行又不想讲了。

他不想抢张一叶的风头,也不喜欢被一堆人围着,假模假样地讲了两个,沙漠玫瑰石为什么这么贵和土耳其烤肉用的是什么肉,讲完看见一个厕所,立刻来了个尿遁。

好在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姑娘已经找到了新乐趣,她们挤在路边的哈哈镜前面做鬼脸,相互被丑得笑到打嗝。

张一叶像个被磁铁吸着的铁钉,站位就没离开过阿蔡3米以上。

关捷在另一个镜子前面欣赏自己的侧面。

路荣行还以为他也被传染上了什么少女心,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拉长镜,关捷在里面有10米高,难怪他照得这么起劲。

综上种种,一行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岔道口。

这路口是一个半环岛,环里摆着堆砌起来的卡通造型人物,颜色鲜亮、惹人注目,很多人都选择在这里拍合照。

桐桐提议他们也拍个合照,大家都没意见,她就走出队伍,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大哥。

剩下的人在环岛前面排位子,中间肯定留给女生,而阿蔡要挨着张一叶,晓春心知肚明,挽着阿蔡站定之后,还刻意指挥了一下路荣行,让他站到空位的旁边,这样桐桐就能挨着他站了。

路荣行原本是觉得杵着照个相而已,怎么站都行,晓春喊他就过去了。

但接下来他才发现,这个排位简直后患无穷,之后张一叶这帮子人像是排上了瘾,遇到一个项目就把他和桐桐塞在一起。

路荣行跟她没话说,一直都是女生在扯话题。

不过桐桐挺能说的,连他小学六年级儿童节表演的事都知道,不用想都是张一叶卖的他。

路荣行只好不停地微笑。

关捷这边也有人陪,晓春是个学霸崇拜者,外加母性有点泛滥,扛不住他这种乖乖脸,前后各种罩着他,还让关捷风火轮害怕的话,就拉着大姐大的手。

关捷倒是不太怕,不过他怕也不敢拉,毕竟别人是晓春姐。

一行人就这么分成3组,张一叶两口子蜜里调油,关捷这边的相处也还算愉快,桐桐看起来挺开心,只有路荣行一个人心累。

欢乐谷里面的这些项目,上上下下比较频繁,有时桐桐伸手让他扶,他不扶不绅士,扶了她大概又领悟错了,可能不是故意的,但身体上碰触的小动作越来越多。

比如有话说了就戳他两下,会在非常吵的半空中倾到他耳朵附近来说话,那热气吹得路荣行很不自在。

还有每次离开项目区,人都比较多,她就会从后面拉住他的外套,或者挽一下他的胳膊。

平心而论,以桐桐的外形条件,这些小动作说一句艳福不算过分,但路荣行就是消受不来,他对这妹子不来电,心里有点抵触她的亲密动作,心里有了想走的念头。

但是他看其他人包括关捷在内,都是一副开心上天的样子,就没有扫大家的兴。

又玩了四个项目之后,时间悄悄过了4点,算上回程的时间,以及回镇上最后一班大巴6点出发,这会儿他们该走了。

路荣行问了下关捷:“你还想不想继续玩?”

关捷玩得还行,但是没疯,心里还有时间观念,摇了下头:“不玩了,回去吧。”

路荣行去跟张一叶说,结果张一叶死活不答应。

他振振有词地说:“还一半都没玩到呢,走什么走啊。我说了你们打车回去,不到40分钟就到了,再玩一会儿。而且下一个项目是这里最经典的密室游戏,不玩就等于白来了。”

桐桐也跳出来劝道:“是的,密室真的很好玩的。”

晓春跟关捷有点熟悉了,拉着他的胳膊就走:“而且人数少于五个还玩不了,行了别磨叽了,玩了密室就放你们走,就十几分钟的事,走了走了。”

路荣行看他们打完金钱牌打技术牌,只好跟着走了。

几分钟之后,六人站在了密室游戏的大厅里,前一批排队的游客刚好都送进去了,这会儿不用排队,但空屋子也不多。

大院的两人赶时间,张一叶就随便选了个空置的密室,名字充满了一种山寨和组装的味道,叫做古墓求生。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一间打着昏暗红光、布置得不够古色古香的房间之后,提醒他们听广播,然后就出去了。

大概半分钟之后,广播开始讲剧情,说他们是一个考古队,意外发现了一个古墓,全员进入之后机关突然启动,将他们困在了墓中。他们只能根据墓葬里的线索,试着在墓中寻找出口……

15分钟用来考验智商明显不够,所以这个密室的关卡都非常简单,完全泯灭了密室的尊严,就是让人看个新鲜。

于是继找钥匙、猜字谜、膝爬、捡垃圾等环节之后,他们“九死一生”地来到了主墓室。

这屋子的灯光倒是不红了,就是刻意调得很暗,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刷黑了,试图制造出一种幽氛。

可大家都是一路无语和笑过来的,连阿蔡都没把幽氛放在心上,打着密室方唯一肯提供的一把小手电,四处扫射着屋里的布局。

在手电光圈的帮助下,六人看见屋子对门的墙壁下面,放着一个没盖的黑箱子,箱子里面有一具骨头模型。

同时两面侧墙前面都竖着2个象征棺材的黑色柜子,地上则分布着一些轨道的滑槽。

广播适时送来了提示:在一番考察之后,你们震惊地发现,这个墓主人的身份居然是博云候的妻子阮夫人。

关捷带头讲小话:“阮夫人是哪个?”

这两人路荣行都没听过:“不知道,杜撰的吧。”

广播没说撰没撰,只是室内突然射出一堆红外线光,乱闪过后汇成一点,打在了路荣行身上,意思是他是被阮夫人的冤魂选中的灵媒。

路荣行为了早点开溜,一切行动听指挥,麻利地钻进骨头箱子里蹲下了。

广播又鬼扯,说地上的滑轨是上古的招魂阵,让他们出4个人钻到柜子里去献祭。

阿蔡有点怕黑,拿着手电筒留在了外面,其他人迅速钻进了柜子里。

紧接着一毛特性启动,那4个柜子沿着滑轨开始在屋里毫无规律的移动。

期间“献祭者”们一直在隔空发表感言,不是在嫌弃大阵抖得太狠,就是在猜转完了然后呢。

然后当中的3个柜子分别划回了墙壁位置,然后慢慢嵌了进去,柜门和黑色的墙壁乍一看似乎融为了一体。

剩下那个柜子沿着滑轨前行,一直停到了路荣行蹲的那个箱子的一米开外。

这时广播揭开了最后一个剧情,简单来说就是博云候的魂魄已经被招回来了,她可以如愿地吻他以相思,然后度化去投胎了。

旁白念完后4个箱子一起弹开了。

关捷从旁边走出来,看见路荣行一脸吃惊地站在箱子里,而他面前不远处的柜子里,站的是用手捂着半张脸的桐桐。

她也一样震惊,但脸上还多了一些难为情,不过没有气急败坏。

其他人尤其是晓春看她这样子,感觉为了游戏效果,让路荣行亲她一下,她应该不会太反对。

于是晓春开始起哄:“路荣行,你们不是赶时间吗?快点,亲一个额头,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之前在饰品店里,桐桐承认说路荣行是她的菜了,张一叶有心带他的发小一起走向青春期的人生巅峰,跟着怂恿道:“亲一个亲一个。”

阿蔡没说话,只是抿嘴笑得很欢。

关捷一时有点找不准自己的定位,现场观众的票数俨然一边倒,他也不可能在这种友好的气氛下发出反对的声音。

但彷徨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支持,可能就是怕孤单吧,他不想让路荣行谈恋爱。

路荣行头大地跨出箱子,让张一叶闭嘴。

他对桐桐没有心动层面的喜欢感,所以不能亲她。

广播是可以对话的,路荣行在屋里找了一圈,对着摄像头喊道:“大哥,麻烦开下门谢谢,我赶时间得走了。”

监控前面的大哥见多了这种欲拒还迎的套路,还在试他,乐呵呵地说:“开不成开不成,不亲就出不去。”

路荣行还是觉得随便乱亲会出问题,语气很无奈了:“别人女生还是单身,你别为难我们了,我换个人亲可以吧?”

大哥看屋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孩,以为这是他的替换选项,就说:“嗯……行吧。”

路荣行翻了个白眼,侧头勾了下手:“关捷,你过来。”

关捷深深地眯了下眼,脑子里一时间要想的东西简直太多了。

他也是单身啊……

什么叫亲别人女生就为难,亲他就叫可以吧?吧得很勉强啊好像……

还有求他帮忙还叫他过去,这是哪个大爷的态度?

第77章

不过吐槽归吐槽,关捷还是乖乖地过去了,因为这会儿不帮忙,过后要挨捶的。

而且他要是没记错,这应该是路荣行的初吻,怎么算都是路荣行亏大了。

就是关捷站到路荣行面前之后,就中邪了一样笑得停不下来,觉得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的结局也太恶搞了。

路荣行跟他面面相觑,也觉得这游戏是个神经病。

但是监控大哥不觉得,他只觉得这个蹲箱子的男生真怂,连个妹子都不敢亲,只敢拉哥们儿来救场,给人的观感就是三个字,不上道。

剩下的几位感受不一。

张一叶一听他说要换个人,就知道下一位演员是谁了。

说实话路荣行亲一下关捷,对他来说只是个小场面,毕竟张一叶自己寝室的那几个更没下限,他们会换内裤穿、你是甜心我是宝贝,更有甚者能单穿着裤衩相互袭鸟。

但这话一出来,张一叶沸腾的恋爱脑突然有点清醒了,想起了路荣行的脾气。

这家伙从小就难劝,不是大家好就是真的好那种性格,如果他不想亲桐桐,那今天自己就是喊破喉咙都没戏。

张一叶中途忙着谈恋爱,没注意路荣行高不高兴,但是玩嗨的人不会惦记着想走,所以他应该玩的并不开心。

可是为什么?

张一叶左思右想,只能想到大概是自己今天这个拉郎配,拉的不合他的意。

再想想下午自己起了多少次哄,张一叶登时感觉他怕是把兄弟给得罪了,不敢再瞎嚷,老老实实地看他路哥自己当家做主。

桐桐这边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一股失落逆流而上,她在潮阳被人追捧惯了,路荣行的冷淡有些锉到了她的优越感。

阿蔡和晓春脸上还愣着神,那边路荣行速战速决,真的想走的不行了。

他无视了关捷宛如中了含笑半步癫的状态,只是冲摄像头抬起右手,握拳竖起大拇指再翻转朝下,对着镜头后面作弄人的大哥做了个“你不行”的挑衅动作。

关捷顺着他的动作侧过了头,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笑容。

路荣行就在这瞬间用左手将他的额发捋了上去,同时飞快地俯身低头,将嘴唇在他额头上偏右的位置印了一下。

路荣行已经记不住,他有多少年没有亲过人了。

很小的时候他亲过父母,或许也亲过关捷,不过那会儿太小了,一点儿印象都没了。

后来大了,跟父母变得没那么亲密,又对处对象没兴趣,就越发安分得像一团惰性气体。

但这并不意味着路荣行就很古板。

在大家都能接受的范围内,他还是开得起玩笑的,要亲关捷就是路荣行的一个玩笑。

他开口的时候毫无压力,撸关捷头发的时候也不尴尬,就是万万没想到,问题会出在逐渐靠近的过程里。

这其实是一个很短的过程,总共不过2、3秒,可路荣行错觉它被拉长了,因为他在这个片刻里看到捕捉到了不少细节。

比如关捷前一瞬还在斜视往上看,等他贴到10来公分外的这一刻,关捷突然收回目前,跟他来了一次近距离的对视。

因为路荣行要亲的是额头,他们之间还是有高差,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和目的变了,他们各自看对方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路荣行这么一凑过来,关捷突然就有了一种压迫感,这让他下意识地将头往后仰了一下。

换到路荣行这边,他看到的画面就成了关捷正在对他慢慢地扬起脸。

这个整张脸逐渐展开的过程,有种琥珀拾介的微妙感觉。

路荣行能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两颗小痣,有点长但又不翘的睫毛,以及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呆怔和茫然。

关捷像是没搞懂目前的状况,路荣行垂下眼帘将视线阻断,自己也感觉到了古怪和暧昧。

这个碰触轻得像蜻蜓点水,来的突然去得快,使得关捷还没回过味来,路荣行就已经退开了。

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路荣行大概是下嘴之前舔过嘴巴,因为额头上有一瞬间,传来过一种像是水分子的张力那么轻的黏劲。

然后这一点点轻微至极的拉扯,激得关捷心口莫名瑟缩了一下,像紧张又像是想临阵脱逃,但须臾之间也没顾上想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眼睛,想要去看路荣行。

可路荣行还没退开,猛不防被他抖动的睫毛扫到下巴,霎时就觉得有点痒。

并且这阵痒意有点顽固,路荣行退回到正常的距离之后,还能明显感觉到它在下巴上肆虐。

路荣行有点轻微的不自在,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他立刻回到了正常的距离,并放过了关捷被迫朝天吼的刘海,看向摄像头说:“这下可以了吧?再不开门,我们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屋里黑乎乎的,就是张一叶都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监控外的大哥更加察觉不到了,他要在密室里找个人,靠的都是电脑上的红外线感应器,反正电脑上那两个红彤彤的人形刚刚确实怼在一起了。

监控大哥笑了两声,这回没再作妖,老老实实地把装骨头的箱子用千斤顶升了起来,露出一个下陷的地道。

关捷心里其实有点怪,但他偷偷看了眼路荣行,发现这人正常的要命,就只能觉得自己错乱了,连忙转移注意力去看这个酷炫的出口。

“日啊,终于可以出去了,”张一叶率先出声,打破了这个有点安静的气氛。

一行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方才的闹剧,路荣行率先下了楼梯,张一叶在后面垫后,全体蹲行了5、6米,钻出来发现出口竟然就在入口旁边,简直节约场地和资源。

等女生们取完存放的背包,一出门路荣行就提出了告辞。

张一叶说:“我送送你们。”

“别送了,”从这儿门口得走十几分钟,路荣行拍了下他的肩膀,对他笑了笑,“回头电话配资开户 。”

张一叶是有话跟他说,箍着他就往前拖,窃窃私语地说:“不是,我是有事要问你。”

路荣行听见这话,就让他搭着了:“什么事?”

张一叶纠结了半天,愧疚又费解:“啧,怎么说呢?你是不是……没看上桐桐那姑娘?”

这可真是个欲加之罪,路荣行冷着脸问他:“什么意思?你这搞了半天,不是让我们来看你女朋友,而是专门给我拉皮条的啊?”

“没没没,”张一叶怕他生气,连忙安抚道,“是让你们来见我女朋友的,但这不是……顺便嘛,我是觉得桐桐人还不错,又对你有那么点意思,要是能成,不也是好事吗。”

说完张一叶又赶紧补充:“不过搞不成也没关系,你的态度我知道了,我回头跟妹子说清楚,人家不会缠着你的。”

桐桐怎么样另说,路荣行介意的是张一叶在里面瞎掺和。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后面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路荣行沉默了几秒,感觉“没看上”那句好像有点瞧不起人,还是解释了一下。

他说:“桐桐挺好的,但我没有找对象的意思,所以不存在看得上、看不上的说法,这都是你搞出来的误会,你自己想办法跟她说清楚。”

“你的好意呢我懂,所以这回就算了,但下回别这么搞了,我这一下午真是……蛮尴尬的。”

其实他没有说的这么尴尬,但是文科生卖惨,就要善用语言的锋利性。

张一叶自己挖坑自己跳,现在有点两边不是人,心情也不是很愉快。

不过路荣行已经够给他面子了,这要换个暴脾气,最后那场面可能都直接掀桌了。

这一点张一叶心知肚明,他左拥右抱地挂在两人身上喟叹:“感恩的心感谢有你,等我回大院了,请你俩吃麻辣烫。”

补偿一下你们失去的贞洁。

路荣行嫌他重,拉着他的胳膊往下甩:“等你回去了再说吧,大忙人。”

张一叶不肯下来,不仅扒着他的肩膀,还将腿给吊了起来:“诶我搭一下!我他妈当狗腿子,当得足弓都快踩平了。”

关捷肩上担着他的重量,心里十分不以为然,说:“没啊,我觉得你当护花使者当的挺开心的,笑口常开、身轻如燕,对不对啊路荣行?”

路荣行隔着一个人头,对他投来了肯定的目光:“对。”

“燕个鸡毛!”张一叶在阿蔡那边憋久了,这会儿飙起脏话来抑扬顿挫,“你们他妈的懂个屁!我那是开心吗?老子那是演的啊!”

接着他痛陈了一下每天痛并快乐着的生活,天不大亮就起来打摩丝,一日三餐打饭伺候,生活用品包到姨妈巾,为各种节日、纪念日想礼物。

要时刻保持帅气、要跟女方的闺蜜保持姐妹关系、时刻准备驱赶情敌……

叽里呱啦一箩筐之后,张一叶心酸地说:“所以你们他妈对我好一点,我是真的不容易。”

路荣行也不是很懂他:“既然这么不容易,那你别谈了呗。”

“那不行!”张一叶拒绝得飞快,一边说别人不懂,一边话又多,“等你们谈一个就明白了,虽然累,但是值得,就是……很想保护她,想对她好。”

关捷就是没得谈,不明白,只能觉得他这个情圣附体的样子有点肉麻。

张一叶到底是没送到门口,一来是远,二来是路、关两人带着他,实在影响行军速度。

三人在激流勇进的场地旁边分开了,走前张一叶拿了100块,要给他们当打车费。

两人没要,让他自己留着花,张一叶本来还要装逼,路荣行说了一句他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张一叶突然就被戳中了泪点。

说实话,谈恋爱虽然让人心肝乱跳、激素乱爆,但还是跟哥们儿在一块的时候最轻松自在。

出了欢乐谷之后,路荣行和关捷打了个出租。

路上两人一通瞎聊,从流星锤催人尿下到阿蔡这妹子怎么样,最后绕到了亲一个的事情上。

关捷兴奋了半天有点透支了,哈欠连天地说:“你说当时我要是不过去,你会不会很没面子?”

路荣行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但我又不是要亲你的嘴,你有什么好不给面子的?”

他不提还好,一说关捷就想起了密室里那种压迫感,他哽了一下说:“你是个傻子吧,这种有时还要拼团的游戏,怎么敢让人这么玩?”

路荣行懒得跟他争辩自己傻不傻,敷衍地“嗯”了一声,准备眯会儿觉。

关捷却还有谈兴,歪着左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腿侧,幸灾乐祸地说:“来,本台记者采访一下你,初吻没了的感觉怎么样?”

路荣行对这种概念本来就无所谓,加上那在他看来都不能算是个吻,眼睛一闭鬼扯道:“很爽。”

关捷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有点惊到了:“真的假的?”

敢问爽从何来?

“真的,”路荣行闭着眼睛笑了笑,“因为你当时过来了,让我很有面子,我就爽了。”

说着他习惯性地抬起手,准备呼噜一下关捷的头,却没想到误判错了方位,直接把左手摸到关捷脸上去了。

但是自己摸他的脸干什么呢?

路荣行迟疑了半秒,立刻蜷起前两根指头,在关捷脸上捻了撮肉,轻轻地左右晃了晃。

他会过去那完全是基于十几年相互帮助的感情,关捷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爽的,不过总比“不爽”要好。

要是路荣行亲完了不开心,卧槽,那惹到他的不就是自己的脑壳了吗!

快5点半了两人才回到学校,着急忙慌地跑去取了东西,走出清音因为时间来不及,只能再奢侈地打个车。

可出租没打到,两人先看到了横穿马路的孙雨辰。

这孙子好像是喝了酒,东倒西歪的,直接在车行绿灯里过起了马路。

第78章

关捷喊了几声,让他站在隔离带的口子上别动,但孙雨辰有点醉过了,还在继续往前穿。

好在学校附近有减速带,车主们也老远就看到了不要命的他,都在主动避让。

关捷连忙将行李转给路荣行,下了道牙子去将他扶了过来。

孙雨辰挂在他身上,酒气浓重、眼神发飘,不过还认得出人,对着他们呵呵傻笑:“是你俩啊,几、几点了?你们怎么还在学校?”

路荣行看他眼睛和鼻尖上泛着红,像是哭过:“去南边看了下初中同学,你怎么喝成这样了?毛子他们呢,没跟你一起吗?”

孙雨辰搓了下脸,自己站了起来,颠三倒四地说:“哦,见同学啊,挺好挺好,感情好。我、我没怎么啊,就是想喝酒……呃!就去喝了点儿……毛子他们应该在宿舍打游戏吧,我也回去了,拜拜。”

说完他就挥了下手,肢体不太协调地向清音的大门走去。

就是没走人行通道,直接怼到走车的道闸一体机上去了,自己撞过去的还发毛了,对着伸缩栅栏就是一脚。

旁边的门卫立刻从窗口探出头来,给了他一通警告的呵斥。

关捷觉得他不像是“没怎么”的样子,问路荣行说:“他这个样子,能找得到寝室的大门吗?”

路荣行感觉是够呛,但他们自己也快赶不上车了,只好给刘白打了个电话。

那边响了半分钟才有人接,刘白有点喘的声音接着传了过来:“喂?”

背景里有音乐声,听着像是在练功房,路荣行说:“刘白,孙雨辰喝醉了,脑子不太清醒,现在在你们学校门口,你们哪个出来接一下他吧。”

刘白低低地骂了声“操”,沉默了几秒才说:“谢了,你帮我看他一会儿,就几分钟,我叫举人下去接他。”

几分钟的忙都不帮有点说不过去,路荣行说“好”,挂了电话,跟关捷过去把还在为难道闸机的孙雨辰薅下来,一左一右地架进学校,按在路边坐下了。

孙雨辰还没疯透,坐在地上慢吞吞地点烟:“你们,嗝……怎么还没走?”

路荣行如实说:“刘白让我们看着你,举人马上就来接你。”

孙雨辰听到打头的名字,眼圈猝然就红了,但他马上低下头,对着地面吐了口烟圈,语气有点发狠:“他不是最有种吗,为什么自己不来接我?”

关捷简直莫名其妙,不晓得接他和有种之间该怎么划上等号。

路荣行在练功房呆的时间多一些,猜测他大概是又跟刘白吵架了,安抚说:“他可能被别的事绊住了,举人来接你也是一样的。”

“一样个鸡毛!”孙雨辰突然发火了,将烟掼摔到地上吼道,“我是在跟他谈,还是在跟举人谈啊?而且都是学生,就他事多,多到……”

多到自己昨天过生日,刘白都没有回来陪他,还在外面应酬,跟着剧院的老师去谈什么幼儿辅导教育的破事。

槽他妈,孙雨辰想起来就觉得窒息,他把刘白当全部,可刘白心里真的有他的位置吗?

他问过刘白,刘白不耐烦地说没有,但孙雨辰又不想听。

他有时候恨不得掐死刘白,可气急了却连数落一下他都不敢,孙雨辰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怂,可能他上辈子欠刘白了的吧。

孙雨辰话没说完,自己掐断了,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放狠话,说他再求刘白他就是畜生,某人不拿他当人,他自己要懂得爱惜自己……

路荣行和关捷都觉得他有点疯。

约莫两分钟后,举人从广场对面跑过来,谢过他们把孙雨辰架走了。

走前关捷听见了一段他俩的对话。

孙雨辰说:“刘白呢?”

举人骂道:“你有病吧,我又不是他的妈,哪儿晓得他在哪?你的电话是买来是干什么吃的,你想知道他在哪儿,call他一下不就完了吗?”

孙雨辰赌气地说:“我他妈就不call,凭什么每次都得我来服软?”

举人无语了:“得!那您硬着吧。”

两人渐行渐远,关捷过去将他扔的烟头踩灭,捡起来扔在了垃圾桶盖上,然后和路荣行走出校门,继续他们的打车大业。

这时6点还差一刻,已经进了市里出租车交班的时间,两人等了5分钟还没看见的士的影子,不由就有点急。

关捷蹲在地上说:“咱们今天还回得去不?”

路荣行是怎么着都要回去的,他一星期到头也就回家这天能睡个囫囵觉,闻言非常大款:“回得去,赶不上大巴了就打的回去。”

关捷恍惚听见了金币泄露的声音,心有余悸地开始算钱:“按30公里算,起步价5块,2公里以上每超一个1.8,路费就是64.4,日啊,好贵。”

路荣行知道他没什么钱,罩他说:“车我来打,你不算人,你是我带的货。”

不占便宜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关捷仰头笑道:“货你妹啊,就是货我这个长宽高也严重超标了,就平摊,我有钱。”

其实也没有超的很严重,路荣行扬了下眉:“你哪儿来的钱?”

关捷老实地说:“竞赛班上发的,说是10月份的餐补,150。”

150也不少了,足够每天加一瓶牛奶和茶叶蛋,帮他蹿蹿个子,路荣行让他留着加餐,关捷却觉得城南的伙食已经不错了,不用加。

两人正在拌嘴玩,猛不防刘白的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

“你俩真行,”刘白说,“居然在这儿比富。”

关捷循声转过头,看他站在半米宽的绿化带后面的非机动车道上,立刻跟他打了个招呼:“白哥,你刚从外面回来啊?”

几分钟前孙雨辰才被举人接走,他跟着就冒了出来,关捷误以为他是为孙雨辰赶回来的,不然就隔几分钟,他要是在学校里,应该就不会麻烦举人了。

可实际上刘白是跟举人一起从练功房出来的。

只是举人走的正大门,他绕了旁边的声乐学院,看到孙雨辰被架进去了,才逛出来准备去买烟。

谁知道出来就看见他们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也没打上车。

刘白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话题转开了:“你们打车是要去哪儿?”

路荣行接过话说:“去客运站。”

刘白不喜欢欠人情,也不想在学校呆着,顿了下说:“这会儿不太好打车,我送你们过去吧,你们到口子前面去,我去开车。”

孙雨辰因为是个留级党,所以过了18考了驾照,但是刘白有没有本儿,路荣行就不知道了。再说到了客运站他们八成还要打的,刘白这一趟就跑冤了。

路荣行拦了一下,刘白不比他好劝,转身就回校门里去了。

几分钟后他开来一辆白色的大众,路荣行站在路边问他:“你有驾照吗?”

刘白沉着地说:“有。”

别人的。

路荣行以为他真的有,卸下琴盒钻进了车里,关捷将行李扔在后面,到前面跟刘白坐在一排。

刘白拉下手刹,边松离合边说:“刚刚麻烦你们了,孙雨辰喝醉了很烦人吧?”

关捷也就看了他几分钟,体会不深地说:“没有啊,他蛮老实的。”

刘白嗤笑了一下,因为难以苟同,便没接这话,只说:“今天谢谢你们了,回头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他们普高生还真没什么机会参加饭局,并且经过今天的欢乐谷一行之后,放了假更加只想回家摊着,省钱舒心事儿少,不过路荣行还是说了好。

好完他迟疑了几秒,出于朋友的立场,还是问了问:“你跟孙雨辰,是不是闹矛盾了?”

刘白从头顶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眉眼间多了点玩味:“他跟你们说什么了?”

“你不要看我,看路吧,耳朵听着就行了,”路荣行真诚地提醒道,“他没说什么,就说你为什么不来接他。”

刘白被他珍爱生命、文明驾驶的意识给折服了,没脾气地说:“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想看见他那个衰样。”

关捷困惑地瞟了他一眼,心想孙雨辰喝醉后的德行是挺衰的,但是刘白给人的感觉也有点太不耐烦了。

情侣不应该都是张一叶和阿蔡那样吗,这个给那个鞍前马后,那个用小拳拳捶这个胸口,两人就算是光走路,也要像连体婴儿一样搂搂抱抱。

可眼下刘白对孙雨辰的态度,简直比普通朋友还不如。

关捷不清楚这一对是遇到考验了,还是原本就是一对校园恋里的变异种,他试图替孙雨辰开脱道:“他会那样,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想借酒浇个愁嘛。”

刘白平时很少跟人聊这些。

他觉得问题永远是问题,聊得再多也没用,他没那个伤春悲秋的时间,也不愿意把狼狈的一面捧出去给别人看。

但事实或许又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真正能够交心的朋友。

不过最近孙雨辰真的弄得他很烦,烦得见了面能打起来的程度。

路荣行接触起来口风挺严,关捷虽然看着不太像,但物以类聚,他应该也不是个大嘴巴,刘白尊严包袱过重地琢磨了半晌,终于还是输给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没什么难事,”他语带嘲讽地笑道,“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老问题,他说我不肯花时间陪他,我也觉得陪他没有赚钱重要。”

“昨天他过生日,让我跟他出去吃饭。我说好,但是最后没去成,然后他就成你们看到的那样了。”

可能不是情侣,感觉还是不一样,像路荣行每年过生日,他俩基本都见不上面,没事连电话都不通,大家照样吃嘛嘛香。

要是没有别的隐情,那关捷觉得孙雨辰没必要喝成这样,今天不是都没事,大家再去吃一顿不就行了么?

路荣行稍微客观一点,不论情理只说对错,放缓了语气说:“说好了没去,问题还是在你这边。”

刘白认可道:“是,这个我承认,我道过歉了,他接受不了,我也懒得哄他。”

关捷想起张一叶的足弓,觉得他应该去哄一哄,但转念想起他俩都是男的,瞬间又彷徨了,不知道他们谁才是被“哄”的那个。

孙雨辰也说他这次“不call”了,路荣行不看好地说:“可你们这么耗着,有什么意思呢?”

刘白咬了下嘴唇,好一阵子没说话,再开口时心底涌起的后悔里夹杂着伤感,复杂得一塌糊涂。

“没什么意思,真的,”他“啧”了一声,接着说出了那些在心里盘踞了有一阵子的困惑。

“初中那会儿,就是觉得好玩、刺激、出风头,所以碰到长得还可以、能玩到一起的傻逼,很快就能搞到一起,然后我爱你、你爱我的。”

“可爱情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样啊?”

关捷和路荣行都不知道,只能露出一脸的愿闻其详。

刘白说:“是我在学校看见你,觉得你长得是我的菜,可能都不清楚你是什么德行,行,就爱上了。”

“然后我白天不上课、晚上不睡觉,天天琢磨怎么把你搞到手。我花钱、花时间、想辙,把你追得心肝乱跳,答应和我在一起,好,我的爱情来了。”

“但这种爱情能干什么?”

“我带你逛街,压马路?我请你吃饭,带你出去玩?拉个手,亲个嘴?……还有什么能干的?”

刘白蹙着眉想了几秒,在脑内的空白下放弃了:“好像也没什么了。可这些事情都厌烦了之后,还能干什么?就只能相互挖掘缺点了。”

“一边挖一边吵,吵了分、分了合,但又合不到最开始那种程度,我跟孙雨辰,目前就走到这一步了,挺可惜的,但也没什么办法,合不来。”

“我现在就觉得,当时不该放着该学的东西不学,脑子里只有怎么玩、怎么爽,搞得现在恋没恋好、学没学到,一样都没捞着,说真的……后悔了。”

最后那句他说得最轻,但应该是情绪最重的一句,听得关捷心口突然一酸,觉得他鸡飞蛋打,有点凄惨。

路荣行却觉得他的觉悟不仅来得不晚,反而比很多人都要早。

下午刚见过张一叶,虽然那位甘之如饴,但路荣行总觉得他有点过于亢奋了,身心和钱包都像是打了鸡血。

路荣行不是不盼他好,只是在自己生平认识的人群里,还没有见到过任何一对婚后还能这么情深深雨蒙蒙的夫妻。所以这个现象应该能够反向证明,张一叶的状态具有时效性。

但这个时间有多长,路荣行就不知道了。

他只是望文生义,觉得学生学生,还是应该在学习里求生,毕竟小说里写的那些恋爱和青春确实纯粹又朦胧,但现实也同样残忍。

别人的男女主角一出场来就是全校第一第二,平时用一句话的长度搞搞学习,其他人就只能当千年老三。

能兼顾恋爱和成绩的人往往是特例,路荣行纵观整个城南,也没找出这么得天独厚的一对来,所以像他们这种凡夫俗子,就更应该专心老实一点,才有可能在高考上杀出一小片天。

刘白抄的是学校西边的小道,路上没有红绿灯,只跑了10分钟就到了客运站。

碰上两人人品爆发,今天车站的出口有人检查,关捷和路荣行小跑着赶上了车。

第79章

跳上车了关捷才反应过来,刘白送了他们一趟,结果说完后悔,自己和路荣行都没吭声。

他在路荣行跟前甩得一手好锅,拉着横杆说:“你平时怎么都有话说,怎么也不安慰一下他?”

安慰人是个技术活,路荣行问他:“我怎么安慰他?跟他说后悔得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加油?”

“那还是算了吧,”关捷紧了下眼皮,觉得怎么也没法叫好,因为孙雨辰人也不错。

想起孙雨辰,关捷脑子里又突然冒出了他们和平相处的时候,那些场合下真的看不出来,闹了矛盾彼此会冷淡成这样。

关捷有点发愁:“他们不会真的就这么闹掰了吧?”

路荣行也下不了定论,只能按直觉估计:“应该还掰不了。”

孙雨辰喝糊了也没说刘白怎么他了,而刘白接到电话烦归烦,但又是让他们照看,又是找举人帮忙,最后跟着还出现了。

按照他的作风,要是真的不担心,不会多搞这么多动作。

可他的不耐烦也是实打实的。

对于自己相当亲密的情侣,刘白对孙雨辰的耐心竟然还不如自己这些普通朋友,这明显大有问题,他也有,孙雨辰也有。

可惜这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反省的意思,一个委屈、一个冷漠,大概还是应了那句“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情绪。

人在局里难免都会意气用事,路荣行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早点恢复清醒。

关捷“哦”了一声,心说早点和好最好,继罗峰和孙雨辰之后,他算是怕了身边哪个人再失恋了,看着那叫一个于心不忍。

十来分钟后开始有人下车,两人寻摸到座位,腾挪着东西坐了下来。

坐下后关捷到书包里掏杯子喝水,结果拉链一划开,先看见了化学试卷,登时就一阵头大,但是他也并不后悔出去霍霍了一个下午。

所谓玩乐一时爽,补题火葬场。

30分钟就能干完一张试卷的壮举已经不复存在了,老明哥把卷子越出越难,严格按照赛制来,一张卷子就10个大题,一题里面有5-7个小题,2张他大概得写4个小时,还不一定都做得出来。

今天已经不剩几个小时了,回家还得吃饭洗澡,明天最迟10点出门,关捷感觉他完了。

他喝了口水,牙齿砸吧了两下,为了明天的懒觉痛定思痛,盖上盖子就把卷子抽了出来。

路荣行嫌重,没有在路上带水的习惯,这会儿看他喝水,也觉出渴来了,伸了下手说:“我喝一口。”

关捷顺手给他了,另一只手把书包往地上一丢,靠到椅背上去看题目,他先熟悉一下,把能蒙的先蒙上。

路荣行接过杯子才发现,杯壁侧面印着竞赛班的字样,敢情也是学校发的。

里面剩的水不多,但还是温的,路荣行一口下去喝到了一堆碎碴子,他将渣子收在牙根下,将杯子正回来说:“你杯子泡的是什么东西?”

关捷正在脑子里配“5Cu+4H2SO4=”,闻言头也没抬:“菊花。”

路荣行听说是菊花,把嘴里的花瓣渣咽了,又往杯筒里瞅了瞅,看见底部沉着几朵绽开的白菊,就是泡的时间长,花瓣已经发蓝了。

“你不是说菊花茶味道怪,”路荣行拧上盖子说,“不喝的吗?”

小时候秋末无聊,他们会去田埂上摘这个,用袋子提回来给家长晒干,泡几朵冬天降火喝。

关捷就不肯喝,他觉得味儿冲,泡的水又跟尿是一个颜色,不过这种家养的还行。

“不喝不行了,”他说风就是雨,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假装放松完了一次视力地说,“最近看黑板有点糊了,门口摊上的老板说喝这个好。”

路荣行觉得他这个对症下药的思路真是别出心裁:“那你可能是近视了,喝菊花有什么用,你应该去配眼镜的地方查一下视力。”

“再说吧,”关捷就不爱进药店医院之类的地方,敷衍地说,“也不是老糊,就有时候,跟我坐的位子也有关系,我刚从前面调到倒数第二排,还没看习惯。”

“那也该注意了,”路荣行想起黄灿对非近视眼的仇恨,“近视了好像很麻烦。”

关捷想起他姐,冬天出门进门都得擦镜片,动不动还得换度数,确实是麻烦,听进去了大概有3秒钟,把压在卷子上的脑袋往上拔了一截。

但拔了也没什么用,因为车里的灯亮度不够,不过关捷看得挺认真,垂落的睫毛都很少动弹,侧脸隐隐透出一股专注来。

路荣行觉得他是真的变了,初中上课都巴不得出去玩的人,现在居然把坐车的时间都拿来做题了,可能过一阵子,大院里会出现一个新的学霸。

那样的话,平凡的高中生就只剩他一个了。

路荣行摸出耳机戴起来,给“学霸”留了个清净的环境。

关捷前后没霸过三题,靠心算就配不明白反应式了,他气馁地将卷子塞回去,过来偷路荣行的耳机。

路荣行的mp3里多半都是纯音乐,琵琶、钢琴、二胡居多,关捷也不知道都叫什么,反正听着都行。

路荣行闭着眼睛,但还没睡着,在他偷耳机的动静里睁开了眼睛,笑着问他:“这么快就不刻苦了?”

关捷揪下来一只,举着往自己的耳朵里塞:“刻不动了,算不明白。”

路荣行吸了下根本不存在的鼻涕说:“回家你就明白了,车上不是写作业的地方。”

关捷一秒露馅:“知道,我就是不想明天起大早。”

他现在回家就扑在桌子上,路荣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说:“下午我是不是不该喊你出去玩?”

关捷刚要否认,脑子却比嘴巴快,突然蹿过了另一个念头。

他要是不去,路荣行那一口就亲在别人头上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关捷就特别想拿手背蹭额头,这事仿佛是不能想,因为画面瞬间在他脑海里铺了一遍,并且那种软绵绵的拉扯感好像又回到了被碰到的地方。

这使得他看路荣行,潜意识里就有点茫然和亏心,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路荣行看他目光突然呆滞,刚要喊他,关捷自己回魂了,他将自己猛地往靠背上一砸,强行把那种别扭的感觉给震走了。

“不喊不行,”他遵从本心地说,“我要是出不去,会告诉你的,但你要是叫都不叫我,那就太不讲义气了。”

路荣行被倒打一耙:“我不是怕你作业做不完吗?”

关捷习惯跟他混在一起了,就是不想跟他分开,吹牛皮说:“我做得完!我有本事出去玩,就能把作业干完。”

路荣行觉得他这个有一点点狂妄的小样子有点少年的意气感,点了下头说:“叫你叫你,以后上厕所都叫上你。”

关捷并不想、暂时也没有条件跟他上厕所都约一场,说他神经病,打了个哈欠,又走了几分钟车司机突然熄了灯,两人折腾半天都困了,迷糊地抵着脑袋打了一段路的瞌睡。

大巴开过月来桥之后,车上下了一个人。

路荣行被这阵停留给惊醒了,醒来发现关捷歪在自己肩膀上,下巴收在毛衣领里,睫毛长、呼吸匀称,一副很乖的样子。

再有5、6分钟就要下车了,路荣行侧头的目的本来是打算把他喊醒,不过看他这样又没吭声,心里有一阵纵容在无声无息地攒动。

大巴开始减速的时候,路荣行才把关捷摇醒,顺便还把他的行李也提下了车。

关捷空着手,只好在车门顶上横了只手给他挡琴,免得他东西多了顾不上背上的家伙。

因为路荣行提前打过电话,说去市里玩了,汪杨知会过李爱黎,两家都没等他们吃饭。

关捷穿过篮球场,期间一直在打哈欠,回到家发现院里好几户的大人都聚在自家堂屋里侃大山,话题主要是买马。

这是镇上的大人们最近热衷起来的一种消遣,每天定时由乡镇的广播一句带有数字和生肖的俚语,然后让乡亲们在给出的几个数字里选两个下注,一注几块钱,中了翻倍赔,没中钱就打水漂。

因为一注起买,中奖的概率不低,没中也就少几块钱,所以大家都乐此不彼。

并且这玩意儿还有书,像老黄历那么厚的一大本,封面上印着生肖六.合.彩,可本质上只是地区上一些庄家挂羊头卖狗肉的违法聚赌行为。

李爱黎连那几块钱都舍不得,买过一次没中,后来就不肯尝试了,不过打着毛线听个热闹她还是有兴趣的,不然她也没什么事干。

但这些不是卷子能压死人的学生们会感兴趣的事,关捷背着包钻进门,在几个大妈们“去哪儿野了”的调侃里溜进厨房去吃饭。

一个人吃他又觉得没滋味,原本准备端着碗去隔壁,出了门发现关敏的房里亮着灯,突然又改了主意,折回去敲她的房门。

关敏却没有给他开门。

她刚哭过一次,现在眼睛和鼻子没法看,不想见任何人,就假装没听见,继续从月考卷上往下抄错题。

潮阳跟城南的规矩不一样,城南的月考在月末,而潮阳在月中。

这周她们考了一场,排名一出来她直接懵了,直接掉出了全校前400。

杨咏彬的排名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班级第一,全校前100。

400是潮阳一本线的平均人数,如果这次就是高考,那她这么多年的名列前茅就像一个笑话了……

关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大滑坡吓了一跳,原本期待着课后和杨咏彬一起去吃饭的好心情霎时荡然无存。

这个分数宛如一个迎头痛击,让关敏的心情异常低迷,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考得这么差。

虽然上个月她也退步了,但是浮动不大,她就没放在心上。

放学前,班主任果然找她谈话了。

去的路上关敏非常忐忑,以为老师会在恋爱的事上大作文章,可老师好像不知道,对恋爱只字没提,只是关心她是不是感冒影响了发挥,让她放松心情,多吃点好的,注意身体健康。

离开办公室后关敏进了女厕,蹲在排厕上埋着脸哭,心酸、嫉妒、愧疚、失望和辜负在心里翻涌。

班主任这回高估她了,数学和物理的最后那几道大题,她不是来不及做,她是不会做。

对于书本上那些知识,关敏一直都不喜欢,她讨厌那些复杂到让人头大的数列、函数和定理,一直都是为了成绩硬着头皮在学。

这种被迫的勤奋包藏着委屈和疲惫,一到题目做不出来,就会有种难以为继的气馁,而杨咏彬就是在这个时期介入的知音。

关敏的感受他都懂,对于天赋人群的羡慕和嫉妒、努力和回报不对等的失望和无力、很多对老师同学相同的意见等等。

他们从无话不谈到越走越近,前后只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之后关捷每次看他,心里就多了一抹追逐和羞涩,而杨咏彬也正有此意,于是在几次撇开同学们的单独散步过后,杨咏彬向她提出了告白。

关敏原本想的挺好,她想自己语文英语好,杨咏彬数理化强,他们在一起不仅开心,还能相互帮助、共同进步,明年争取一起考进大学。

虽然她自己不曾察觉,可恋爱就是分了她的心。

她在上课的时候跟他互相传纸条、相视而笑,下课就往学校人少的地上跑,一起牵手散步,放假就去逛公园,并且无法控制地开始注意穿着和打扮,吃每一个和他走得近的女生的醋……

一切改变潜移默化的结果,就是她这次月考的崩盘。

下午杨咏彬过来安慰她,关敏当时的内心特别阴暗,她不仅没有舒服一点,反而还有种被比下去和抛弃的感觉。

为什么浪费了同样的时间,他们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是她的智商比他低,还是只有她谈得太用心了?

关敏有点无法或是无颜面对杨咏彬,谢绝了他的约会,一个人回家来了。

她也没敢跟父母说,自己考了个一坨屎的成绩,下午把自己关在房里,在爱情和成绩之前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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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捷敲了两遍,看她不开门,端着碗到李爱黎耳朵边上窃窃私语:“妈,我姐在不在屋里头?”

他吃闭门羹是常有的事,李爱黎戳着毛线针说:“在,她可能听着歌,听不到你敲门。你老实吃你的吧,吃个饭到处跑什么。”

关捷就是腿长,关敏找不上,又到隔壁去了。

汪杨也在他家扯淡,路荣行一个人占着张桌子,关捷跟他凑上对,边吃边废话:“你吃完练琴还是写作业?”

路荣行夹了一筷子鸡蛋皮给他:“先练琴,晚了会吵到别人睡觉。”

关捷不爱吃黄花菜,一条一条地摆在碗那边了:“那我过来写作业,你别拴门。”

路荣行说好,吃完自己把桌子收了,到前面去架谱子,关捷没一会儿也来了,一张卷子写到9点。

回家的时候关敏房里熄灯了,关捷没跟她说上话,第二天因为还有一张卷子要做,起了个半早才堵到她。

姐弟俩对着在院子里刷牙,李爱黎两口子都上班去了,家里没耳朵,关捷就直接问了,他说:“你跟那个男的,最近还好吗?”

关敏倒热水的动作一顿,看他的眼神有点刺痛和戒备:“……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本来想说不关你的事,但上次嘴快的懊悔还记在心上,险险地克制住了。

关捷不可能说,我昨天看见两对吵架的,心里直想举一反三,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就问一下,怕他欺负你。”

关敏心里一酸,庆幸自己管住了嘴,她作势低头去拧毛巾,闷闷地说:“他不会欺负我的,你……别跟爸妈说。”

关捷吐了口牙膏泡:“我想说早就说了,你别老拿我当奸臣。”

关敏把拧好的毛巾扔他头上了。

第80章

尽管关捷不是奸臣,关敏也不会跟他谈心,在她的潜意识里,弟弟还是个小屁孩。

她关心了几句他的学习,吃完饭就回了学校,准备去找合得来的室友聊一聊。

关捷就写第二张试卷,路荣行起得比较晚,上街端了碗馄饨和豆腐脑,码在椅子上跟自家老太太一起吃早饭。

她年纪大了,跟院子外的接触也少,记忆已经出现了错乱,有时还以为他还在小学混,有时又问他今年是不是高考。

这会儿时间干脆更超前,一边瘪嘴吃馄饨,一边语出惊人:“荣啊,你什么时候结婚啊?我现在就盼着你结婚了。”

路荣行已经慢慢摸到了跟她聊天的路数,什么闲话都接:“不急,我这还没找对象呢,您再等几年。”

奶奶以为他像他爸当年,是个挑三拣四的老光棍,宽慰他说:“不急不急,缘分来了好事就快,你爸就是这样的。”

就是不知道她老婆子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路荣行一个未成年,恬不知耻地在那儿“嗯”。

奶奶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在目前见过的姑娘里,路荣行哪个都不喜欢,但这么聊天不死才怪,他只好接着说人好的就行。

奶奶就说对对对,人好对你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后来她老人家才意识到,她的前提条件设少了,再怎么简洁都该再加上一条,女的。

10点还差一刻,关捷划完了他的卷子,跑出来伸了个懒腰,又把有了冬眠迹象的逃子搬到门口晒了会儿太阳,这才跟路荣行去坐车。

大巴走到一半,在中间那个大集市区等了会儿客,路边有削甘蔗和炸烧烤的小摊,关捷下去炸了两根肠。

路荣行人没下来,却从车窗上探出头来,递了两块钱,让关捷往前走了一段,到前面的报摊上给他买了本市里自己印的故事杂志。

剩下的半段路,就靠杂志打发了。

关捷扫了一眼路荣行翻开的标题,叫你的真心放在我的手心,感觉到了一股伤痛青春文学的气息,表示兴趣缺缺,还不如去背他的氰人节和那个金它。

故事确实不怎么样,但有文笔路荣行也看。

他开始跳过追求大段辞藻和修辞的阶段,喜欢起平实简洁的文字来了。

就像关捷愿意在大巴车上做化学一样,路荣行也能在字里行间找到乐趣,并且他看书的年头要远早于关捷的竞赛班。

他翻书很快,不愿意看的就直接弃掉,等打完哈欠听着歌的关捷再来看他,页面就到了讲笑话的开心一刻。

这个关捷是要看的,就是这书里的段子非土即黄,并不是很好笑。

转公交的时候,关捷在客运站门口买了半斤板栗。

路荣行比较爱吃这些粉面的东西,但他又懒得沾手,关捷就环着竖杆一个人在那儿剥。

但他又不能让路荣行看着他吃,自己又没留指甲,破壳只能靠牙咬,咬破的又没法给别人吃,吃了两个想起一个馊主意,让路荣行背过身,从琴盒侧面的小兜里,把路荣行的甲片抠了一个出来。

甲片是尼龙塑料,厚度比人的指甲稍微厚一点,连钢丝都干得动,一个栗子皮也不在话下。

路荣行虽然有点想抽他,但白吃起来还是滋润。

天冷了,学校门口的小摊上飘起了白气,什么东西都凉得飞快,两人不太在外面吃小摊,中午进了拉面馆。

素拉面2块钱一碗,可粗可细可刀削,最好吃的是碗里配的白萝卜片,关捷爱吃刀削面,路荣行喜欢细拉面。

两人没肉不行,用素面合着搭了一小份凉拌牛肉,门口切肉的新疆小妹也不知道是看上了他们俩谁的脸,多给了将近半份的量。

关捷把肉片泡在汤里,头两口边喝汤边喟叹,就差在脸上写满这小日子真是红红火火。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今年“最后的午餐”。

下午和晚上都是化学,老明哥一上讲台,就宣布一个晴天霹雳。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他说着好,脸上却看不出开心的迹象,“今年咱们省里的竞赛改时间了,省预初赛日子定了,就在下个月的21号。”

往年省初都在1月,突然提前对他们非常不利,因为高中课本都没啃完,进了考场肯定会有题看不懂,关捷立刻跟着其他人一起嘘他。

老明哥也知道情况不好,双手撑在讲台上,难得严肃地说:“你们跟高二高三的差着时间,时间就是分数,这个没办法,别人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赛制就是一环套一环,你得拿初赛的奖,去敲开决赛的门。”

“要是连预初都过不了,那明年的预决、国初、国决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了,你们只能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再去冲预初,然后整个高中,只剩下一次和国决打交道的机会,我说实话,想要一次摘金,概率小得跟没有一样。”

这话稍微有一点言过其实,大佬身上还是有点折桂的潜力,不过作为特例,教练直接无视了他,继续打压。

“谁也不要觉得老子牛得很,人外有人,出了咱们的市和省,面对全国各地的高手和前辈,第一次,你们能扛住那几个竞赛强省那种让人抬不起头的压力,我就算你们是这个。”

老明哥比了一个大拇指:“因为考试就快来了,我今天多啰嗦几句。”

“你们觉得竞赛是什么?就是做个卷子,拿个奖,给高考添点彩头吗?是,也不全是。”

“我说得夸张一点,竞赛就好比是你们提前选了专业,提前上了大学,提前开始精研一个领域,它对你们的要求,不止是要你们会做题,还得把心态练好。”

“要喜欢你学的东西、要习惯失败、要接受总有人比你强,手要稳、人要勤奋、脑子要灵光,最重要的,是要能吃苦。”

“一次是习惯不了失败的,因为你面对的层次不一样,站在我的立场上,这次要是连最简单的预赛都过不了,我是很难接受的。因为别的很多学校,竞赛班没有专门的老师。”

“咱们是因为校长跟潮阳较着劲,所以你们才看得到我。别人自学的要说考不过,还能说是没有领路人,我这带着你们呢,你们至少给我过10个,不然我这个脸没地方搁。”

“说了这么多呢,我的意思就是,咱们要加快上课的速度了。”

“从明天开始,所有的实验都先停掉,我会在门口贴每周的课表,每天的下午到晚自习,我都会在这里,你们有人来我就讲,班主任那里我去说。”

“不想来也没关系,就是考试之前,我没法按原来2、4、7的进度给你们讲课了,你们就自己预习,有问题再来问我,反正个把月也不是很长。”

“行了,竞赛的安排说完了,你们自己下去想,现在开始上课,把书翻到勒沙特列原理。”

老明哥说翻就得翻,连议论的时间都没给他们。

关捷坐在大佬后面,这位冲金选手都不用问,肯定是要来全勤上课的,但是关捷还没谱,一下让他逃那么多课,他心里总是有点虚。

虽然语文和英语他放弃了,但这样就代表数学和物理也会被拖下来,要是数学考出语文的分数,关捷估计会想吃屎。

课间教室里遍布着相同的忐忑,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十足一副被赶的群鸭子模样。

晚上他回到寝室,问胡新意他应该怎么办。

胡新意是丈母娘当家,净出馊主意,羡慕得差点流口水:“卧槽去啊,为什么不去?不用上课,多么爽啊。”

关捷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对父母花的学费,还是有一点交代的底线的。

寝室里彭剑南的成绩最好,关捷又去问搓着臭袜子的他。

彭哥是坚定的一生只有一次的高考党,给了一个和胡新意截然相悖的答案,当然不去。

峰哥还在为情所伤,其他人都不怎么爱学习,关捷得了个1:1平,心里还是摇摆的不行,抱着脸盆决定明天去问路荣行。

路荣行的班在连廊那边的楼上,关捷吃完早饭,穿过缺口型教学楼凹槽里的绿化带,还没走到教二,就看到路荣行趴在3楼多功能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多媒体教室就是用来放东西的,关捷一看他出现在那儿,就知道他们又有电影看了。

理科做实验,文科看电影,这是城南文理生相互羡慕的一个点。

这节课路荣行的班上看《阿Q正传》,走廊这边早上照得到太阳,所以他积极地过来了。

秋天的阳光柔和干净,笼在套着校服的少年身上,显得素净又温柔。

关捷仰着头从楼下看他,见他朝教三侧着头,一只手叠在砖墙栏杆顶上,一只手自然地挂在外面。

他不知道在看哪扇窗户的里的学生,脸上有点笑意,但是不太浓。

上身朝廊外稍微有些倾斜,但是脖子和背近乎还在一条线上,没塌腰没驼背,肩膀张的平直开阔,但又没有绷着的感觉,身形自然板正,俨然初步具备了汪杨要求他练的那种,不抠脚不猥琐的气质。

这个气质是什么成分和组成,关捷也说不清,反正他就是能在好几层的一堆脑袋里,迅速看到这个人,并且觉得路荣行像是被阳光漂了一遍,突然白了好几个度。

这种视角下的邻居有点陌生,细看模样又没有变化,关捷眨了几下眼睛,没搞懂这几眼的差距在哪里,反正脑子不太转,注意力却很沉迷,目光一直也没移开,稀里糊涂地仰着头一通懵看。

斜对面的教室里有人在“打球”。

球是用不知道什么纸揉成团,再捆上透明胶塑成的近球形异面体,几个男生在座位上抛,东丢西传砸到了一个喝水的女生。

妹子大为光火,墩下水杯抄起球,却误伤了另一个正在吃饼干的男生,男生腾地捡起球,转手就把饼干砸了出去。

女生接到半包饼干,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其实这画面并不好笑,路荣行只是感觉它计较得戛然而止、快乐的莫名其妙,有点温馨和友善。

多媒体教室的门开了,黄灿在后面叫他,路荣行在栏杆顶上撑了一下,正要站起来回教室,顺势收回来的目光却在楼下内凹的绿植小广场上扫到了关捷。

这位仰着个脸,像是在看自己,但视线又跟自己对不上。

路荣行以为他在看楼上,将头探出走廊往上看了一下,发现楼上什么也没有。

他一动,关捷就回魂了,正好赶在路荣行转过头来准备喊他,两人瞬间对上视线,关捷莫名其妙就有点开心,笑得露出了只有一边的虎牙,嘚嘚瑟瑟地说:“嗨。”

嗨个鬼,路荣行笑了笑:“你刚在看什么?魂都飞了。”

因为看的就是他,所以这个魂不能飞,不然关捷没法解释,偶然碰到自己的发小,居然还被他给“帅呆”了。

“在日观天象,”关捷鬼扯完,立刻转移了话题,“你们这节课又看电影啊?太腐败了你们这些人。”

路荣行“嗯”完,看见关捷的脸上立刻浮起了一种明显的羡慕,在剔透的日光下有种直愣的单纯感。

不过他确实也是个二傻子,路荣行在心里踩完别人,脸上还能笑得很没负担:“你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关捷沉迷男色,差点忘了正事,经他一提做了个顿悟的表情,仰头说:“找你救命。”

反正他一会儿回教室也要上楼,路荣行于是朝楼梯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上来说。”

关捷一步两坎地蹿上楼,把半脱课还是照常上的犹豫给他简单说了。

路荣行一针见血地说:“这跟你上次决定要不要参加竞赛,不是一个道理吗?其实你挑几天去上化学课,和每天都去,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你都决定冲竞赛了,还是优先考虑它吧,数学和物理可以回头再补。而且你们教练愿意加这么多课,提前给你们制造机会,我觉得你不应该错过。”

道理关捷其实都懂,他就是担心强项败落,将下巴戳在胳膊上,内心翻来覆去地煎熬。

路荣行没再劝他,只是用左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在另一边拍了两下。

这天关捷磨叽到上午完课,还没有下定决心,午休也没睡,揉了两个阄,躲在书堆后面搞玄学,摇了抓、抓了摇,得出了一个“去:不去=15:23”的统计结果。

不过下午第一节课铃声响起的前一刻,他还是狗急跳墙地提着杯子蹿出了教室。

跑到科教楼的时候,关捷迟到了4分钟,打断了老明哥的课,教练顶着一张高高拿起的臭脸,轻轻放下地把他放进去了。

关捷偷偷地数了数,教练这次要过10个,可加上他教室里只来了9个人,破釜沉舟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

从这节课开始,关捷开始他的填鸭式苦逼生活,进度差不多是一周一本书,大脑的cpu基本没停过,就是上午在教室里上英语,满脑子转的都是什么电解质、芳香烃。

老明哥平时很随便,上起课来却非常严厉,有时可以说毫无师德,听不懂就会被他侮辱智商,什么脑子里装的是屎这种言论,在他这儿就是小儿科。

关捷一开始适应不来这种速度,被骂得差点怀疑人生。

错过了几节课,他的数学和物理很快也听不懂了。

失落归失落,但化学这边负担太重了,关捷后面干脆都不听了,上午复习、预习,下午再去上课,有了一段缓冲时间,上课就没那么像智障了。

回家拿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之后,从第二周开始,周六那半天假在教练的建议下也没了。

关捷加塞加得面无人色,上课上到最疯的时候,有半个月没见过路荣行。

路荣行知道他的时间捉襟见肘,也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期间学校办了秋季运动会,关捷被关在科教楼里,只有幸能听个运动员进行曲的响儿。

路荣行应班级的要求,敷衍地报了个铅球,投了一个连女生都不如的糟糕成绩。

黄灿对他进行了无情的嘲笑,拉着他到处看妹子。

路荣行却有点兴趣缺缺,逛到沙坑那儿碰到胡新意,视线下意识就往旁边瞥,结果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心里当时说不上来,有种空落落的错觉。

那个在沙坑里摔出狗吃屎的小矮子,现在变成一个面都见不上的有志青年了。

路荣行恍惚觉得好像很久没看到他了,有点想的感觉,当即决定去科教楼那边来个一趟游。

第81章

路荣行去的时候,关捷正在上课,面朝黑板奋笔疾书,俨然已经练出了写字的最高境界,瞎几把乱写。

要不是他突然用左手往嘴里塞了个什么,然后靠窗这边的腮帮子微不可察地鼓了两下,路荣行大概真的会以为他已经久经锤炼,成了一个心无旁鹭的学霸。

不过很快路荣行发现,偷吃东西不是关捷一个人的专利,这班上6男2女,就路荣行看的这几分钟里,就有3个男生干了相同的事。

有一个明显被老师看见了,但是师生都很淡定,照样各忙各的,好像这事没发生过。

路荣行觉得这班风也挺有意思,很自由,不过也很高压。

讲台上戴帽子的老师授课速度非常快,不到5分钟就能写满13块板书。

主要是卤代烃也占地方,一长串字母还要上下长角,什么2-甲基-3,3,5-三氯乙烷,路荣行看完只觉得自己的智商药丸。

他是赶着下课的点来的,所以没过几分钟,铃声就响了。

不过休息之前,老明哥还是逮了个人骂了一顿。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六六六的分子式,结果被点起来的学生答成了环六氯已烷,当即被喷得缩脖子眯眼。

“环乙烷环乙烷!我说了半天,你完全没听进去,我说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胆矾吗?”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都笑了,关捷还趁机把吃的在腮帮子滚了一圈,路荣行却没能意会到,脑子里装胆矾的笑点在哪。

老师训完那个学生,把他揪出去了,其他人下课休息。

关捷以前热爱“上”厕所,有尿没尿他都会出去跑,但这回路荣行没等到人,因为关捷一下课,就像一滩泥一样扑在了桌上。

自从上了这化学课,头大眼瞎都不说了,连天生的多动症都治好了,现在关捷一有时间,只想当一个安静的少年。

他肯定不是班上状态最差的人,最差的那个一直喊头疼,上个星期一翻开书就吐得稀里哗啦,说是看见化学书就恶心,后来一查是得了神经衰弱,不得不回原班上课去了。

关捷各方面都比较正常,不过他也确实累了,除却这撑着的一口气,最近其他事都提不起兴趣了。

寝室里峰哥已经疗好了情伤,昨天可怜他没法去运动会上浪,专门在酒精锅里磕了个珍藏的鸡蛋,可连糖心的熟度都没煮到,关捷就在铺上睡着了。

再有两章,高中化学他们就干完了,一个月学了两本半,每天脑细胞疯狂自杀,关捷居然长起了头皮屑。

不过这个形象上的事,他暂时也顾不上,关捷就想回家,歇那么一下,好在胜利已经到眼前了。

按这个进度,明天上午就能完课,他这周可以跟路荣行一起回家了,但是还来得及跟对方说。

关捷正琢磨着中午要不要去校门口堵人,又有点懒得跑,犹豫着不然晚上再说。

他脑筋慢悠悠地转,嘴里也没闲着,将话梅糖抵到左边的大牙中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牙板磕着听响儿。

大概是老天爷看不惯他这么无聊,关捷很快就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扭过头,看见一个同班站在背后的走道里,冲后后方指了一下说:“外边有人找你。”

关捷歪头看了看,就见路荣行站在教室靠后面的走廊上,背对着自己,大概在看院里栽的竹子。

说曹操曹操到,这种感觉瞬间冲击过来,实在是突然又奇妙。

关捷刚刚还萎靡成氦气,这会儿心里突然又腾起了一股开心的劲头,有了出去的欲.望。

他不自觉露了个笑,对同学说了声谢谢,接着蹿出座位又想起自己桌里有货,便又勾着腰,伸手从桌子里抓了一把糖,揣进兜里出去了。

最近的课越上越疲,让关捷跟所有东西之间好像都隔开了一点距离。

胡新意肯定是好意,不想打扰他,所以不怎么跟他说话,关捷整天都泡在各种基里,也没有可以跟同桌分享的。

晚上回了寝室,大伙全在哈哈哈,关捷也不知道他们在哈什么,他学到了一些东西,也错过了另外一些。

他不能回家,沾不上父母的嘘寒问暖。

他在本班越来越脱离,到了竞赛班又是铺天盖地的压力。

关捷平时不太苦恼这些,他不是天才,但专注度还算可以,学完就睡、有卷子就写,不怎么想东想西。

但偶尔有那么几个片刻,自是少年爱烟火,一直喜欢热闹的他也会突然感受到孤寂,担心自己会成为离群的大雁。

不过这种失落,和路荣行无关,关捷即使隔了一整个暑假见他,潜意识里都和昨天刚见过一样自然,更不用说才半个月没见。

而且因为路荣行住在他家隔壁,他一看见这位熟到骨子里的小老哥,对于家的惦记就迎风暴涨。

想吃亲妈做的菜、想睡自己的小黑屋、想他的乌龟想那个院子,还想听路荣行弹琵琶……

出去的这一小段路上,关捷在门口装垃圾的纸箱子里把壳渣吐了,换了个脑子,神智越走越清醒,出了教室已然眉开眼笑,不说满血,至少脱离了生无可恋。

关捷现在打招呼,不玩拍肩膀那个老伎俩了,他去年老干这种事,今年突然就觉得幼稚,没动手动脚,只是往路荣行旁边的围廊一趴,突然出声说:“你找我啊,干嘛?”

路荣行闻言看过来,第一眼感觉他好像瘦了,气色也有点干白,不过表情和眼神还是老样子,看人就笑,似乎没学出什么优越感。

“不干嘛,没事干,过来看看你,”路荣行这么说着,顺便又多看了他几眼。

看完配资公司 瘦的拿捏,又一点说不准了,因为关捷一直都瘦,光靠目测不上称,小幅度的清减基本看不出来,可能是他精神差了点,带得人产生了心理作用。

关捷这会儿可能是今天为止最轻松的时刻,听说他这么闲,差点羡慕到流涎:“唉,我也好想没事干啊。”

他感叹出了一种向往的味道,偏偏路荣行感觉以前最闲的就是他,现在一时有点变通不过来,揶揄说:“听起来您好像很忙啊,我过来是不是耽误您了?”

关捷抿着嘴装大佬,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有一点吧。”

路荣行和蔼地聋了一下:“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关捷戏路不畅,立刻笑场了,不仅翻供他还要吹捧:“不忙不忙,一点都不忙,随时欢迎领导你过来检查。”

路荣行也是要正经上课的人,没有时间和心思随时过来,关捷欢迎他也不会随时来。

但他提这一句,路荣行就想起了他们课上吃东西的壮举,问道:“随时检查怕你们扛不住,我来的时候看见你在吃东西,要是来的是真领导,你就得写检讨了。”

关捷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不会的,东西是教练准我们吃的,要写检讨也是他写。”

路荣行为这个老师的“离经叛道”吃了一惊,略微斜侧着眼仁说:“教练准的?他图什么,看你们吃东西他讲课有劲是吗?”

“不是,”关捷心说老明哥又不是有病,好笑道,“是班上有个女生,血糖比较低,星期一上课起来回答晕过去了,给教练吓得够呛。”

“让她休课她又不干,教练就去称了一袋子糖,每人发了一把,让头晕的、饭吃少的没事就吃两个,还能提提神。”

关捷说着把兜里掏空了,摊到他面前说:“喏,就这种,酸到升天,你要不要?”

因为关捷不是哭哭啼啼的性格,路荣行说实话,看不出他到底有多辛苦,直到听见这些才突然有了点感触。

学东西的苦处他很早就尝过,那会儿最开始练琵琶,左边的指头被弦勒到红肿发亮,肿了也得往钢丝上摁,右边的关节没耐劳度,轮不到三分钟就酸软,再强练就一轮一轮的抽筋。

苦是应得的活该,因为他要继续往前,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看,关捷也不值得同情,自己或许还该给他点儿尊敬。

但尊敬没有,路荣行就是有点不忍心,他习惯了关捷轻快散漫的样子,不习惯矮子来吃苦头。

他没接糖,只是看着关捷说:“你的头也晕吗?”

关捷看他没动作,将手掌往他眼睛附近托了一把,因为身强体健,注定当不了一朵娇花地说:“不晕,我就是有点儿困。”

路荣行把他拿糖的手推回去了:“那你留着提神吧,我不太吃这个。”

关捷知道他的习惯,捡出两个自作主张地塞进了他的校服口袋,剩下的自己装回去了,循循善诱地说:“我还多得很,给你两个,打瞌睡的时候用,跟狗皮膏药一样管用,真的。”

路荣行白得的,真的假的都无所谓。

这时,脑子里转胆矾的那个兄弟从走廊那边回来了。

路荣行指了下他,勤学好问地说:“你们老师说胆矾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笑,你们在笑什么?”

关捷给他解释:“胆矾的分子量是250,教练说他是个250。”

路荣行开眼地说:“你们教练还挺高级的。”

关捷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附和得不行:“是的,高级得不得了,骂你听不见一个脏字,叫你爸爸来告他都不行。”

路荣行笑道:“他骂你了?”

关捷点了下头,乐意把糗事给他当笑料,抖得毫无负担:“他说我就是个锑。”

路荣行这时耸了下肩,表示没听懂。

但多年以后他想起这个笑话,觉得比起这个锑,教练更应该说他是个零。

关捷乐道:“锑的元素符号是Sb。”

路荣行不知道他挨了骂,哪儿来的脸笑成这样,但笑容大概有感染力,弄得自己也跟着瞎笑,并赞美道:“你们教练真是个人才。”

关捷心里认可,嘴上却笑着说:“他也是个锑!对了,我这星期要回家的,你别一个人溜习惯了,先跑了啊。”

路荣行一脸“你放100个心”的表情:“我这周要去跟孙雨辰合拍子,跑不了,不过我们地理老师现在喜欢拖堂,外面比较冷,你收拾好了就直接去练功房等我。”

关捷比了个“ok”的手势,陡然想起也有很久没见过清音那帮子人了,打听道:“孙雨辰,跟白哥和好了吗?”

路荣行沉默了一秒,严谨地说:“孙雨辰觉得和好了,刘白觉得没有。”

关捷“哦”了一声,觉得这结果有点不对劲,想不通地说:“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不是白哥错了吗?孙雨辰都不计较了,怎么还合不好?”

“我是听毛子他们说的,”路荣行转述道,“那天孙雨辰过生日,刘白的导师有个幼教的项目要谈,到了吃饭的时间也没谈完,刘白没去成。”

“但这个前面还有个事,就是那个幼教的项目,刘白之前是带着孙雨辰一起在做的,不过孙雨辰中途退出来了。”

举人偷偷地说孙雨辰就是个大少爷,自己有钱,吃不了那苦,还把介绍人弄得下不来台。

不过路荣行不好说他,只说:“要是他不退,他跟刘白的事一样多,也不会显得刘白事多了。”

他说得比较委婉,不过关捷听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孙雨辰追错人了,他应该追一个和他一样有时间的人。

不过刘白也太不爱解释了,关捷还以为他把孙雨辰还屁来着。

扯完这个八卦,课间的余额就快耗尽了,路荣行瞥见那个教练从办公室踱了出来,就让关捷回教室去了。

关捷聊了会儿天回来,上课轻松不少,一个下午都没吃糖,老明哥知道他们都在求解脱,愣是在晚自习结束之前,强行给有机物划上了句号。

关捷合上书的瞬间,陡然有了种一身轻松的感觉。

后面两天就好过多了,他们巩固了一下重难点,用一种放松的进度迎来了周六。

放学后关捷在铺位上拉床单,才想起来他的装备有一个月没洗了,之前都是一周一洗,好在他本人皮糙肉厚,居然没有生痒虫子。

赛好东西他也没等路荣行,直接拧着包去了清音,出校门前感觉跟牢里出来的一样,最后那一小段路都是冲出来的。

接着要不是在练功房门口碰到了孟买,关捷觉得他这半天可能会直接乐呵到家。

孟买最近跟刘白又杠上了。

他那个媳妇也是事多,乐器不行就想上舞蹈,自持有点功底,又觉得舞台剧不在乎多一个人。

但是秦老师不答应,通知一直都是刘白在发,他媳妇就老是是刘白看不惯她,叨叨地给孟买洗了遍脑。

孟买昨天去找刘白说情,刘白直接给了他一个大过头的人情,说他媳妇是闲杂人等,让他不要带她过来了。

孟买里子面子都没了,这两天正烦得爆炸,是以关捷这个“闲杂人等”过来,正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你谁啊?我们这儿,非表演人员,不让进的,没事儿赶紧走,别在别人的学校里面乱晃。”

第82章

这话说的,当他上赶着多想来似的!

要不是路荣行半月一月的得过来一趟,关捷才不稀罕来,他现在争分夺秒地只想回家,不过先听路荣行练会儿琴也行。

要不是这几天学吐了,关捷也不会往这边来,就直接拿了钥匙去琴室带着,那个地盘是自己的,再不济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来都来了,要是有话好说,又真的不方便,关捷不可能赖着不走,可孟买上来就这么不客气,关捷对他也没好气,就要跟他对着干。

要是时光倒退5年,孟买可能已经被他吡了一脸唾沫渣子。

不过饭毕竟不能白吃,关捷长了点儿脑子,耐力、抗挑衅度和挨骂的能力也跟着变了。

他真是被教练骂皮实了,这会儿迎头赶上孟买的夹板气,愣是没急起来,只是心情不太愉快,嫌弃地往下撇了下右边的嘴角,脑子因为清醒,算的还挺明白。

城南就不许外人进校乱晃,所以大门整天锁着,清音这边的规定关捷是不懂,但别人秦老师都没有说他不能来,他孟买算个屁!

再说了,自己跟他原本就是个比路人还差点儿的交情,现在被他当狗子一样训,关捷听他的才有鬼。

想当年他在荔南镇小,怎么说也是半个不依不饶的刺头,今年虽然搞了点儿学习,但离书呆子还差着几个化境。

“这教室不是你家开的,你说了不算,”关捷收了笑意,板起脸,抬眼漠视地看着他说,“不让进,你就让白哥或者秦老师来把我赶出去,他俩没发话你就让开,我要进去。”

他每次来,都是颠颠儿的跟着路荣行,谁看都是个狗腿子。

加上长得又是一副小兔子样,孟买还以为他不怎么经吓,所以不仅没有拿出咬牙切齿的演技,甚至连“滚”字都没用。

谁知道这矮子比他以为的横多了。

孟买近来对老师和刘白都不满,关捷拿这两人来压他,只能徒增他内心的愤懑。

加上自从和刘白在楼梯间里谈过之后,关捷就开始备考,没怎么再来过练功房,孟买以为他们闹掰了,即使打起来,刘白不帮自己,也不至于去帮关捷。

所以他没什么好怕的。

孟买权衡完利弊得失,抬手就拽住了关捷胸口的一截校服,将他扯到跟前,绷拧着五官,表情有点社会:“进你妹!今天我在这儿,你丫就进不去。”

关捷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没做防备,等反应过来想挡他的手或是往后退,就都来不及了。

只能看着他的手杵过来,下一刻校服就被撰出一团,提在孟买手里,自己也跟着往前栽了一下。

并且扯了还不算完,这傻缺还把头给抵了过来,大概是以为距离越近,杀气就越强。

但关捷没有感觉到多少杀气,他只在喷过来的气流里闻到了一股大蒜味的口气和着香水的混合气味。

在各种化学试剂的气味对比下,这味儿其实也不算太难闻,远没到关捷无法忍受的地步,但他心里还是“腾”地一下,蹿起了一股暴躁的暗火。

他不关心这孟买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但怼他干什么?他只是一个被竞赛捶得疯狂脱发的小可怜哪,好不容易今天有个好心情,这一过来全熄火了。

关捷对他的容忍度立刻变成了0,心想不就是扯个衣领吗,他难道不会?真是笑话!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地行动派,关捷松手就让行李袋落在了地上,腾出来的手跟另一只一起,猛地左右开弓,也把孟买衣服差不多的位置给拽住了,警告道:“松手。”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怕,肢体和表情上没有一点退让和躲闪。

但孟买的男性自尊不允许自己被一个长得很无害的矮子杠倒,手上越发使上劲,挑衅地笑了一下:“就不松,你能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只能被他一直这么贴着提着,站得别扭不说,心情更加不爽,有种正被不良势力压迫的感觉。

关捷盯了他一会儿,中间又说了两遍让他松手,孟买不以为怵,关捷的火气越积越多,最后达到质变,突然松开右手握成个拳头,直接往孟买的脸上捣去。

不松就送个镜框给你戴,新鲜出炉的国宝款,关捷在心里冷冷地想到。

可惜孟买并不想戴。

他被关捷的突袭吓了一跳,眼眶下意识瞪了瞪,瞬间扭头后仰,作出了一个躲避伤害的姿态。

关捷就是吓唬他,没想真的跟孟买打架,他还不至于那么暴躁,被人拽个衣服就干起来。

虽然说不明白,但打架也是要讲气氛的,孟买目前还没有打他的意思,身上没有那种绷紧的感觉,关捷意会得到。

所以他只是挥着拳头,斜着打出一个了大偏角,在他孟买脸旁边的空气里虚张声势地捶了一下。

孟买的注意力被他的拳头引走,手上的力道不由就出现了疏忽。

关捷逮着这个机会,猛地将自己的校服一扯,从他手里脱了出来。

脱开之后因为站得太近了,关捷还记着他扯自己那点小仇恨,以牙还牙地推了孟买一把,人阵都不输地说:“不松就打你呗,还能求你不成。”

孟买本来就挡在门口,刚刚为了揪他,稍微往前走了一点,不过离门仍然很近,应力往后跌倒,后背瞬间撞在门上,发出了“嘭”的一声。

他躲完发现关捷是在忽悠他,当即有点搓火,没料对方还会推他,等在撞击和门的支撑下站稳,忍不住有点被关捷的牛皮话惊到了。

对面的学生不该是这样的,尤其是孟买还听毛子吹过,说这矮哥是搞竞赛的,还是个智商流。

孟买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接触过好学生,对好学生有种呆傻的刻板印象,心想这种不应该更老实吗?怎么会是这个叼样?

“叼样”的关捷推完他,还嫌距离太近了,自己又往后退了退,接着拉着衣服下摆耸了下肩,将被扯错位的校服大概抖回了原位。

这边他忙着修复形象问题,那边也没闲着,冲着孟买挑了挑下巴,意思就是“还来吗?大兄弟”。

“大兄弟”被他凶出了一点忌惮心理,手上不想来了,但心里的闷火不仅没发泄出去,还被反弹了回来,呕得差点吐血,嘴上没法说出好话。

孟买冷笑道:“怎么着?不欢迎你就想打人,挺能耐啊你们城南的。”

话刚说完,屋里的人听见之前撞门的动静,刚好过来把门打开了。

而在关捷背后的走廊里,准时下课的路荣行也就多一个取琴的时间,好巧不巧,也踩到了这个节点上。

里外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霎时各有感触。

听见那句“不欢迎”,路荣行瞬间皱了下眉。

原来这屋里的人不欢迎他们,这事路荣行以前还真没感觉到。

他进了那屋,向来都直奔门对角,孙雨辰用的猪皮鼓就架在那儿,路荣行往旁边的琴凳上一坐,起来的时候就该走了,不怎么跟那些跳舞的打交道。

可是关捷在开始竞赛之前,每次都坐在跳舞那堆人常蹲的那片墙角下面。

这瞬间路荣行突然迟来地想到:既然不欢迎,那他们为难过他?排挤过他吗?关捷又愿意到这里来吗?

他不跳舞,也不会乐器,到这里的唯一的目的就是等自己,自己倒是有事干,可他没有,他无不无聊?想不想走?

这些路荣行都不知道,但他越想越觉得答案是肯定的,心里头就慢慢添上了堵。

他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些事?而关捷要是有什么不愉快,又为什么从来没有跟他说?

上次张一叶那回也是,喊他就出去了,结果被逼得在大巴车上写作业。后来问他,他说要玩,但爱玩的人还写什么作业,抄不就完了么。

所以关捷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荣行想来想去,也没别的理由可钻研,只好想道:他是碍着邻居的情分,抹不开脸,不好拒绝自己吗?

相比他这个一窍不通的思索,清音这边的情况就混乱多了。

因为门开得突兀,门板两边的人也没有打过招呼,这使得屋里的哥们才按下把手,孟买就在倚靠力下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

他斜里一屁股坐在门上,整个人以屁股为支点,撅开门板墩在了地上。

开门的人受他连累,被门扇迎面拍上,身体掀出去倒是没倒,就是肚子旁边被把手顶到,疼得喊了声“草”。

关捷面前又是门响又是喊痛,还有屋里传出来的音乐,动静都比较大,完全压过了背后的脚步声。

屋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有的看了过来,有的走了过来。

开门那人扎着个小辫子,搭了把手,将正在爬起的孟买拉了起来。

他开门的时机有点微妙,刚好就在孟买说关捷打人的时候,正常人好好地不会说什么打不打,也不会靠在里面有人的公共教室的门上,而且关捷的行李还被丢在地上。

小辫子当即就误会大发了,以为是关捷把孟买摔到门上的,他揉着肚子不太和善地看了下关捷,问孟买:“咋的,他打你啊?”

关捷看了下屋里的人,发现一个眼熟的都没有,这会儿孟买要说是的话,那关捷感觉自己很难扯得清。

孟买虽然想抽死关捷,但到底更爱面子,在聚众殴他挑他和颜面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如果他还想继续牛逼哄哄,那再怎么挫,也不能在江湖上留下一个被初中模样的好学生一脚铲飞的搞笑传说。

“没有,”孟买腚疼,心情更糟地说,“他想打,但还没打上,你他妈就把门打开了,老子这样不都赖你?”

小辫子一听没关捷什么事,为之前的不客气讪讪地回了个笑,咬着后槽牙小声地削他:“赖你大爷!没打你喊个球!丢老子们的人。”

削完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丢人,掀起衣摆去看肚皮,低着头往屋里去了,门的近处暂时又只剩下差点开打的两人。

孟买在屋里,只能看见门外近处的视野,路荣行还没踏进这地界,他没看见,以为外面还是只有关捷一个,这么干瞪着也不像话,他连忙续上了刚刚的话题。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孟买被打断了一次,火气和气势当真都衰退了不少。

打是打不起来了,因为他得揉腚,但嘴上没事,不妨碍他发表一些垃圾话。

“又没你什么事,你还不受欢迎,”孟买一边是为自己的媳妇鸣不平,另一边是真的不懂,他困惑地说,“你到底来这儿干嘛的?”

这次就算是为了恶心孟买,关捷也是要进去的,他实诚地说:“等人啊。”

但这不是最后一次,路荣行以后肯定还得来,情况又是这么的不友善,所以关捷一下还真被他提醒到了,默默在心里记了个帐,心想下次不再往这儿来了。

可是孟买不知道他的打算,也不知道他跟路荣行的家比邻,无语地说:“等个毛喔,你们城南就扣扣搜搜的那么点儿假,你他妈不去玩、不去泡妞,巴着个臭老爷们儿算叼事?诶卧槽,真几把想不……”

“通”字没说完,他突然就卡壳了,因为他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班上的那对gay。

孟买扭着眉毛,眼仁斜睨,拿不太定主意地审视道:“你跟那个姓路的,你们俩他妈,不会……也是一对儿吧?”

关捷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有点被这个傻逼的脑洞惊呆了。

他跟路荣行卧槽,那简直是朗朗青天、光风霁月的兄弟情。

三岁相互看过鸡儿、五岁光屁股一起下河、平时这个醒着那个睡,要真是一对儿,按照孙雨辰那种亲一下就能笑掉大牙的状况,搂抱亲摸的机会没有一万也有四个九,不得早就笑死一个?

关捷敢用路荣行想弹琵琶的时候死也找不到指甲这么狠的事来发誓,他跟路荣行之间纯净得简直像娃哈哈。

但是孟买看起来好像有点恶心这个结论,关捷乐得给他添堵,其实是忍笑没忍住,所以表情有点扭曲。

然而到了先入为主的孟买眼里,视角就是关捷一脸屈辱?纠结?六神无主?地说:“……你看出来了啊?我还以为我掩饰得蛮好的叻。”

这时路荣行离他不到3米,不用看脸,光听那个“叻”,就知道他在扯犊子。

可是孟买不了解他,并且也不知道是什么智商,不仅信了,居然还有兴趣接话:“我日单恋!你比孙雨辰还惨。”

关捷刚想演戏演全套,刚想“啊”一声。

旁边突然冒出个当事人,把话给截了。

“不是单恋,是互相喜欢,”路荣行插进孟买的视野里,一本正经地搭住了关捷的肩膀,“我们在一起,到今年已经有18年了。”

关捷愣了一下,本来超级想笑,因为18年前路荣行还是个胚胎,而他估计还是个孤魂野鬼。

但他一转过头,嘴还没咧开,刚好对上路荣行也来看他。

这位大概跟自己一样,是演戏演上瘾了,准备现场给孟买表演一个“宠溺的目光”。

可路荣行这么装腔作势地对他一笑,关捷突然就有了那回在走廊下看他晒太阳的感觉,就……很脱俗,很好看的样子。

然后关捷心口稀里糊涂就蹿跳了两下,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紧张。

第83章

激素和磁场,大概或许真的能让相互吸引的人之间产生感应。

在关捷忽悠孟买的期间,路荣行也因为孟买的大胆假设,心里掀起过一点涟漪。

有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将关捷的有求必应和单恋的玩笑配资开户 在了一起,心里还为这个设想“咯噔”了一下。

只是还不等这个悸动明朗化,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理智又抢占上风,让路荣行明白过来,玩笑就是玩笑,因为关捷的真爱俨然是化学,为了竞赛这才刚疯完。

既然是玩笑那就好说了,配合就对了。

只是路荣行说的时候,又依稀有点微妙,感觉莫名其妙的诚恳和有说服力,说的自己差点都入戏了。

小时候干了挫事,被路荣行逮到,关捷也老慌,但却不是这么个慌法。

那些时刻他会焦头烂额、语无伦次,可现在关捷并不惊恐,他只是心里瞎跳,跳完再去对路荣行的目光,意识层面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好意思。

他看路荣行也不是一两回了,但没做错事还不敢正眼看他,这好像还是头一回。

关捷心虚地飘开目光,一边在想自己搞什么鬼,一边又扫到表情难言像是被喂了一口屎的孟买,心里立刻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翻倍地高兴了起来。

因为路荣行实在是个心有灵犀到都不用点的好搭档,为了恶心孟买,都来跟他一起装gay了,感情不深的人干不出这事。

好搭档看他突然又笑成了沙雕,心情却并不是很好,还在计较那句“不欢迎”。

孟买猝不及防被他们秀到,只是疑了几秒,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两人都他妈是骗子。因为关捷把刘白喊哥,而刘白都还不够岁数,他们要想18年,那只能从上辈子就搞起了。

孟买没法信他们,垮着脸露出了一个无语至极的表情,因为不想得罪当主旋律的路荣行,脚尖一转就准备走了。

路荣行却没让他走,仍然搭着关捷,叫住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听见你说,你们这儿不欢迎我们城南的,是吗?”

孟买是真没想到他会听墙角,转向的身体一顿,不想跟他解释,又怕他端起架子不来了,只能憋屈道:“我没说你。”

这倒是实话,关捷老实得不行,站出来领奖:“是没说你,他在说我。”

路荣行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的郁闷愈深一层,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压低了问他:“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关捷三言两语交代完了:“我要进去,他拦在门口,说不欢迎我,神经病。”

路荣行了解完这个跟没有差不多的情况,抬眼去看孟买,表情明显比平时冷一截:“行,你没说我,但情况现在你也清楚了,我跟他都是一起走的,他在哪儿我在哪儿。而且他到这儿来等我,也是我要求的,本人其实并不想来。”

孟买心说你当老子瞎啊。

关捷第一回来的时候,那个东张西望的土包子样,孟买因为对路荣行不满,没少观察过他俩,看得是一清二楚,他冷笑了一声,以示自己难以苟同。

路荣行没理他,继续说:“欢不欢迎我们是你的自由,你随便,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他这两个月来不了一回,来了就在墙角蹲着,也不耽误你们训练,你到底为什么不欢迎他?说出来我也参考一下,免得哪天不小心,我也不受欢迎了。”

关捷折回去把行李捡了,一边竖着耳朵听,心里也想知道。

他太久不来,消息严重断层了,并不知道孟买的女朋友最近又来这边试探过,还以为他是跟路荣行闹过什么不愉快。

孟买语塞得不行,他没说法,因为对关捷本来就是迁怒,只能拿学校不欢迎外人参观那套来搪塞。

路荣行却大概清楚他难为关捷的原因,讥诮地笑了笑:“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热爱学校,交着学生的学费,操教务主任的心,了不起。”

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这是挖苦,孟买脸上有点挂不住,呛道:“要你管。”

“我不管,我们外人管不着,”路荣行意有所指地说,“同样的,你对我们来说也是外人,跟你不熟,希望你能懂点基本的礼貌,好比我们也不怎么待见你,但一直都憋在心里,没有告诉过你。”

现在不就是拿出来说了吗!明明意见大的要死,还在那儿装逼!憋着不说脏话,好像是怎么个文化人。

孟买看不惯这种虚伪的样子,一句“告你妈”刚到嘴边,却又被对方抢了先。

路荣行板着脸说:“你针对我们也不是第一回了,但我们没有招惹过你,这个你自己清楚。你心里有什么气,从哪儿受的就还到哪儿去,不要到处乱咬,我们城南的虽然没什么能耐,但也不是出气筒。”

孟买刚在关捷那儿吃了手上的亏,接着就又来挨训,心情打死也好不了,怒道:“咬你妈!什么个意思?威胁我啊?”

“对,就是威胁你,”路荣行的神色有点轻蔑,“你怕不怕?”

路荣行平时没这么冲的,关捷隐约感觉到他好像生气了,又没太懂是为什么。

因为自己吗?可就这么点事,好像又不太可能,关捷只好揣测是自己没来的时候,他们又结了什么梁子,准备待会儿问问路荣行。

孟买冷笑了两声,特别不屑地说:“怕你?我他妈会怕你?笑话!”

路荣行知道他怕孙雨辰,故意把孙雨辰抬出来吓唬他:“你最好怕,你可以去问问孙雨辰,他有没有在我们手上占过便宜……正好,他过来了,我帮你叫一下他?”

孙雨辰是个霍霍着钱拉帮结派的货色,孟买有一点被路荣行过分官方的样子唬住了,昂着头说了一句:“用不着,我自己会问。”

说着擦着路荣行的肩膀走进走廊,还真在左边瞥见了孙雨辰和毛子三人,半信半疑地瞥了一眼路荣行,抄着兜朝孙雨辰来的方向去了,但其实他只是打算去上厕所。

等这个刺头一走,关捷立刻撞了下他的肩膀,鹦鹉学舌道:“就是威胁你,怕不怕?哈哈哈,我怎么感觉你在这儿学坏了。”

路荣行对他是又心累又心软,扒了下他嘻嘻哈哈的脸:“我这护着你,跟别人吵半天,你这个态度是不是太白眼狼了。”

关捷心说我不用你护,他已经掂量过了,孟买根本打不过他,但人要懂得饮水思源,他假模假样地在路荣行胳膊侧面捶了两下,吹捧道:“没有没有,我不是狼,我是狐狸,狐假虎威的狐。”

“你看着吧,我待会要在孟买面前横着走,这就是有人罩着的下场。”

路荣行牙酸地说:“下场不是这么用的,你换个词吧,换成底气。”

关捷乐得不行,没说换不换,也不等路荣行问他想不想进去,好像真的找到了一棵乘凉的大树一样,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路荣行跟在他后面,看他那样子挺阳光,心情莫名又好了一点。

进去之后,关捷问他:“你刚刚是不是生气了?气什么啊?我不在的时候,孟买是不是恶心你了?”

路荣行现在想想,也觉得那阵火发得没什么理由,有点小题大做,他说:“没有,我没生气,你补课的时候他都没跟我说过话,就是觉得他老是没事找事,有点烦他。”

关捷也烦,还没发表意见,孙雨辰那一帮子就进来了,一个两个的都跑来问他,化学考试得奖了没有。

关捷说他都还没考,闲扯的同时偷偷观察了一下孙雨辰,不过除了头发长一点,没感觉出他有什么变化。

没过一会儿,刘白也来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忙得团团转,关捷都没顾上跟他说话。

路荣行原本准备让关捷到他旁边坐,但关捷之前一进门,顺手就把东西全撂门口,接着一屁股轻车熟路地坐在那儿了。

路荣行琢磨着看一下他在干什么也行,也就没叫他。

关捷当然还是无聊,哈欠连天地打,困得差点当场去世。

路荣行合鼓点的时候没少瞥他,看他这样心里也就明白了,只跟孙雨辰合了三遍,就收拾东西走人了,谁也没提和孟买之间的那个小冲突。

以前配合基本都是一个小时起跳,关捷还纳闷今天怎么这么快。

路荣行说:“差不多练熟了,是这样的,而且我看你那哈欠打的,再不走估计嘴角都打咧了。”

关捷笑道:“打哈欠嘛,都是血盆大口,我昨天上完课就废了,困到现在,今晚上我7点就睡,不睡你打我。”

路荣行没那么无聊,估计他上了大巴得睡一路,想了想直接问了:“你每次在那边等我,是不是很无聊?”

关捷答得又快又自然:“没有啊。”

路荣行暗自叹了口气,诈他道:“说实话。我弹琴用的是手,不是眼珠子,你平时在那儿干什么,我都是看到了的。”

关捷第一反应是不太信。

在练功房等的时候,他看所有人都很专注,包括路荣行,这人的眼睛多半都放空着,留神在听琴上的音准,偶尔会看孙雨辰,关捷很少撞见他看自己,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在那儿很多余。

可现在路荣行说看他了,关捷心想什么时候看的?他打哈欠、咬指甲的时候吗?那可真是又挫又没得辩驳了。

关捷放弃治疗地笑了一声,看向他说:“也没有很无聊,就有一点。”

路荣行心想果然,叹了口气说:“无聊怎么不说?说了你就不用等了。”

关捷愿意等他,就是无聊也没想过要走,闻言自然地说:“一个人回家更无聊,而且我也没在练功房等你几回,我后面不都在琴室做卷子吗。”

路荣行之前还在想情分面子,没想到自己会被他一句话说服。

因为一个人坐车确实有点难捱,特别是今天之前的一个月,路荣行每周都能体会一遍。

这个理由他感同身受地能接受,刚想说话,关捷被琴室勾起了联想,叨叨地抢走了话头:“我跟那个孟买吧,可能八字不合,我看见他就烦,以后我不去练功房了,我就在琴室等你,好吧?”

路荣行意识到了自己老是在让关捷迁就的问题,决定改了,思索了片刻后说:“冬天琴室那儿见不着太阳,屋里冷,你们竞赛班星期六下午是开的吧?你就在班上等我,清音这边弄完了,我就去那边叫你走。”

班上是开的,因为大佬放了假老是不走,关捷觉得这样也行,还能在教练那儿骗一个勤奋好学的假象,比了个3表示ok:“那你放学先把行李给我,免得还要提着跑。”

行李其实就一个小包,说不上重也说不上麻烦,但是关捷的体贴还是让路荣行挺受用的。

上了大巴车后,关捷首先嚎了一句:“天哪我好久没回家了,我都快不认识我的妈了。”

然后就睡成了一头猪,呼吸一股一股地往路荣行的脖子里喷。

路荣行还是听自己的歌,全程没人陪聊,比一个人坐车待遇还差,还得给关捷当人形靠垫,但古怪的是他又不觉得无聊了,可能是因为时不时得给关捷整理脑袋。

中途有个小三轮横穿马路,司机突然踩了个急刹车,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有防备。

关捷被从路荣行肩膀上甩下来,斜倒着往前面的靠椅上栽去。

路荣行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捞他,耳机线都被动作扯飞了一只,才抢在他的脸砸在靠椅上之前,用右手从下面托着脖子,将他的头给拦住了,不过关捷的上身基本也压到了他的腿上。

就是这样他也没醒,封个睡神没什么问题。

路荣行用手掌去托着他的脸,准备将他推起来,可手指因为被关捷挡住了,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喉结。

关捷意识在混沌里,身体的反应却都还在,痒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正好路荣行刚把手垫到他的脸下面,能看到他的侧脸,表情有点瑟缩,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像是缓着最后一阵劲来的含羞草,眼角眉梢都显得特别柔软。

然后他也不知道梦到什么,突然笑了一下,嘴角细微地往上翘了翘。

无形之中仿佛扯动了某根连在某人心上的线,路荣行感觉心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悸动。

第84章

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礼貌,突然就成狗屁了。

路荣行觉得他这个反应有趣,有点可爱,就没有立刻把关捷推起来,而是就让他这么着了。

另一边路荣行在一种莫名的驱动下,俯下上身,直到头抵住前面的靠椅才停,去看他的正脸。

这时关捷已经哆嗦完了,笑意慢慢消失,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他睡觉还是挺乖的,五官都很老实,不打呼也不砸吧嘴,就是睡大床喜欢打滚,可眼下只有两条腿可睡,睡觉的模样夸一句恬静问题不大。

但那种挠得人心痒、时间变慢的奇妙感也跟着不见了,路荣行却无端有点意犹未尽。

大巴的座位本来就狭窄,他这么抵着座椅,眼皮底下就是关捷的脸,其他的人一概看不见,加上还有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基本也听不见说话声。

于是一时之间,被路荣行自己圈出来的这一点从头到腿的空间,在他的意识里好像跟车上的其他位置一分为二了,路荣行倏地有种左右无人,可以随心而欲的错觉。

关捷的左手在之前那一脚刹车里,跟着身体一起滑下去,这会儿垂到了地上。

路荣行头抵着靠背,抄住小臂给他捡起来,顺手放在了自己还空着的膝头上。

收拾完他一看,关捷被他整得像是主动趴过来的一样,姿态乖顺依赖,像小孩或茸毛期的小猫小狗,有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去哄的天然气场。

路荣行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脑内某些催生情愫的神经递质开始无声地释放。

关某睡觉他负责看,感觉总是有些怪,路荣行意识里弥漫着一种醉酒似的糊涂,懒洋洋地不怎么愿意思考,觉得光看不妥,下一秒就伸手搭在关捷身上,轻慢地转动腕关节,助眠似的拍了起来。

少年有着值得吹嘘的身高,弹琴的指头也长,呈扇形岔开的掌骨随着拍抚在单薄的皮肤下起伏,踩着和睡着的人呼吸同样的节奏,动作迁就呵护,透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关捷陡然松懈下来,睡得异常深沉,趴着半晌没动,呼吸又慢又长。

路荣行看他一副不到下车绝不醒来的昏睡状,潜意识里多了种只可意会的安全感,落在关捷脸上的目光不知不觉越来越深。

他很少会这么打量关捷,既不是为了对笑,也不是要跟他说话,没有由头,就是单纯地看,而且枉顾整体看局部,目光盯得细微入微,在关捷五官之间无声地逡巡。

关捷还是喜欢晒太阳,一有时间就往在有光的角落窝,所以肤色没有白皙到透明,偏白里透一点浅淡的奶黄,跟他的个子一样,肤质看起来跟初中没发育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有种小孩似的细腻感。

路荣行顿时就有点想捏他的脸,可顺手的那只刚好在打拍子,又觉得这样挺好,就维持着原样没动,继续在脑子里开展美少年点评大赛。

关捷的眉毛不太浓,近一字眉带点小上弦,比较秀气,不是他想要拥有的那种男人味十足的大侠式剑眉。

眼睛这会儿闭着在,那些开心、郁闷、兴奋、鸡贼的神采全被掩盖,只留睫毛勾勒出眼皮的弧线,眼角里有些淡不可查的自然光阴影。

鼻子小巧直挺,嘴角因为天天傻乐,不笑路荣行看他都有种上翘的错觉,下巴也有点小,左边接下颌骨的位置有块厘米长度的疤。

路荣行还记得,这是关捷7岁那年去掏鸟窝,下树的时候被断茬的树枝刮的,当时血流得还挺凶,后来回家也就抹了点红霉素软膏。

一晃十年将逝,疤和记忆都留下了,那个冲他仰着下巴等着擦药的小孩却变了模样。

到底是怎么个变法,路荣行有点说不清楚,他就这么抵着靠背,僵持在这个既不算安全又不够亲密的距离上,心路恍惚间踏上了迷途。

途中有迷雾,雾后是桃花,而当下站在的路口的他,有点沉迷,也有点怔忪和忐忑。

关捷一觉睡到了大院门口,还是路荣行叫的他。

他睡眼惺忪地爬下车,撑了一个连肚皮都露出来的懒腰,嘴里拖着长长的叹调,也不知道说的是“诶”还是“呀”。

路荣行反正是看着他自愈能力满级,迅速恢复了活蹦乱跳。

补课让他错过了花期,院子里的金桂已经谢了,关捷站在栅栏门下,半点花香没闻到,只吸到了几鼻子的冷空气。

路过没人打球的篮球框下,关捷跳起来做了个假投的动作,两分钟后抵达家门口,看见门上挂着锁,就知道关敏这周在学校,他回家的激动无处发泄,先跑去隔壁喊老太太。

胡奶奶认人不靠眼睛,老去的日头过的也凝滞,并不清楚他们一个月没见了,照样亲亲热热地喊他小捷,从兜里掏沙琪玛给他吃。

路荣行作为亲孙子,往往还没有邻居的待遇高,他天生就没有关捷讨那么老人和小孩喜欢。

关捷卸下书包,洗了遍手过来跟老太太坐了一会儿,把那个沙琪玛掰得七零八落,分着吃了。

然后他丢下路荣行,骑车去制衣厂看李爱黎。

他因为有很多题要做,所以嘴里喊得欢,其实没怎么想他亲妈,但关捷自恋地估计他妈肯定想他了,所以过来满足一下她。

刚入冬不久,制衣厂还在赶今年打板的新款,厂子里羽绒乱飞,像是屋里在下雪。

李爱黎正在埋头踩电机,脸上蒙着个一次性口罩,弯着腰,眼睛离针眼比上次又近了一点,睫毛上都落着白色的絮状物。

关捷停在她电机旁边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就发现,关捷也没喊她,低头看她忙活。

李爱黎枯燥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左手从左边的布片堆里抹出一块,压着它穿过针眼,右手按住另一边拉出去划进右边那堆,一系列操作只需要2秒左右,看在关捷眼里,就是快如闪电。

可他的妈妈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快的。

关捷还小的时候,会来这边捡破烂,在废料堆里找能够做沙包的布片。

那时李爱黎用的还是华凤牌的手动缝纫机,手上要车、脚上要踩,速度比这慢得多,关捷站在机器旁边,眼巴巴地等李爱黎放下工作给他缝沙包,头比台面高不了多少。

现在操作台还不到他的胯骨高,关捷从这个角度看,他扛起半个家的母亲竟然意外的矮小。

这画面让关捷心里突然一酸,他大概是到了该懂事的年纪,时不时就能在父母日常的工作里,捕捉到一种以前即使看见也察觉不到的辛苦。

俗话说知恩图报,每次这种觉悟滋生,关捷心里就十分愧疚,比起关敏,他就是不太成器,考出来的成绩总是让他的爸妈乐不出来。

这一刻他同样陷入了相似的泥潭,李爱黎却在后排工友的戳点下,抬头看到了她久违一个月的儿子,这一眼果然让她大喜过望。

她笑眯眯地关了电机的开关,拉着关捷往外走:“什么时候回来的?饿了没?我还真忘记在家里给你留菜了。”

关捷跟她并肩往外走,有点看不得她睫毛上的白绒,伸手去给她擦:“刚回来,不饿,饿了我就去吃麻辣烫,你别操心了。”

而且他在路上吃了东西的,两个话梅糖,还是上回揣路荣行兜里,对方没吃,最后又便宜他了。

李爱黎被他揪得睁不开眼睛,拨着他的手说:“你别弄了,这个弄掉了一会儿就又有了,你小心手痒。”

手都会痒,想必眼睛更不舒服,关捷却有点固执,小心地捏着她的睫毛,把那些堆雪似的绒絮都捻了下来。

走道旁边的车工看见了,打趣了几句场面话,说李姐你儿子真是心疼妈。

李爱黎嘴里说着他心疼个屁,脸上却笑成了眯缝眼,因为世上多数的父母还是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

母子俩站在车间外面说了几分钟的话。

李爱黎问他来干嘛,关捷说来看看,可这儿十年不变样,没什么新鲜可看,唯一可探的大概是她这个人。

儿子惦记她,李爱黎耽误工夫,但还是想他,心里高兴,絮叨了一些他是不是瘦了之类的亲娘看儿的必备言论之后,说晚上回去给他做想吃的。

关捷奉命回去想菜单,回到大院看见路荣行已经练上了琴。

他感觉好久没这么轻松了,也不写作业,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搭出大爷的宝座,摊在旁边“白嫖”路妃。

路妃这一首歌练了3个月,炉火纯青还达不到,但一曲下来已经很顺畅了,一个卡顿都没有,不过他即使弹错了,只要不停,关捷也听不出来。

琵琶仿出来的金铁感强劲,铿锵有力、绘声绘影,让人听着有种心跳跟着加快的感染力。

可弹琴的人除却忙碌的手,身体其他的部位都很安静。

关捷看着他用轻描淡写的姿态扫出一轮又一轮的磅礴有力的节奏,就觉得他很低调很牛很顺眼,也不想说话打破这个画面,于是歪着头听成了一张痴汉脸。

路荣行轮完2遍谱子,一抬眼见他傻了一样盯着自己,莫名了一瞬,刚想问干什么。

关捷却先眨了眼睛,跟他一样费解地说:“你弹哪,看我干嘛?”

路荣行心说我还想问你呢,又觉得这个对话太没营养,估计他是在走神,顺便匀了自己一个眼神,问也问不出一个屁来,干脆打住,依他的意思又练了起来。

十遍之后,路荣行把琴收了,关捷摊在椅子上说:“我想去靳老师家,你现在能不能走?”

路荣行练完琴就是一身轻,推出自行车就跨了上去。

靳滕正在菜园里当园丁。

明明下种的时间和肥料都是按照陈大妈的吩咐来的,但他地里的小白菜就是长得不喜人,稀稀拉拉、良莠不齐。

他今天没什么事,就弄了个小马扎坐在沟里拔草。

关捷老远看见他在地里,巴掌大的地方还要弄个板凳,一看就不是庄稼人的把式,不过他想靳滕了,所以老师就是出太阳打伞都是对的。

靳滕乍一见他,也挺惊喜的,立刻就抛弃了弄草的大业,回屋里搬椅子坐下了,顺手还给了关捷和路荣行一人一瓶小洋人,都是上次住院回来之后,学校的老师提来的礼节。

关捷还喜欢喝饮料,也不跟他客套,拿在手里就拧开了,笑道:“老师你怎么样,身体好透了没有?”

手术的痂壳都已经脱落了,靳滕“嗯”了一声:“都好了,不用惦记我,倒是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关捷喝了一口小洋人,凉中透爽地哈了口气,没敢说大话:“不知道,反正像赶着投胎,先把书给翻完了,好多上完就忘记了,感觉上考场够呛。”

靳滕看他不太紧张,伸手拨了下他的头发说:“努力过了就行,回报早晚会来的,我听小路说,你这次拼得不得了,头发都掉了不少,来我看看。”

关捷感觉到了头发被往上扒的感觉,很担心自己的发际线,说:“是不是少了?”

靳滕看他头发还挺多的,笑道:“没有,还多得很,人体表皮的修复能力是很强的,掉了就会长,你还小,不用担心这个,放松心情备考,出了成绩给我打个电话。”

“好,”关捷答应完,又开始拉着他聊一中那个推他的学生的处理结果。

这些事情路荣行都知道,就没出声,让这俩师生在面前相互关心。

两人在靳滕这儿待到6点,靳滕知道他们都难得回来,就没留他们吃晚饭。

家里李爱黎专门去买了只土鸡和一条大草鱼,这个炖汤那个红烧,配着小菜整了大半桌子。

他的爸妈既不太会表达爱,过问学习也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在桌上就一个劲儿地让他吃。

关捷以前抄起筷子就吃,可他今天在车间里受了点岁月扎心的刺激,扒饭之前虽然觉得自己有点肉麻,但还是给他爸妈一人夹了块鱼肚子和鸡腿。

虽然那两只腿最后还是进了他的肚子,但父母在接到菜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欣慰的,为那个鸡飞狗跳的调皮佬,如今已经学会了体贴。

饭后,关捷跟他爸妈一起泡了个脚。

李爱黎泡脚很毒辣,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歪理,说是水温了泡了没用,非要用顶开的水,泡的脚才不会冻到。

学校里的水想开也开不了,关捷洗惯了温水,陡然被他妈按进开水里,烫得一直在嘶气。

洗完他准备陪陪父母,但李爱黎看的电视让他兴趣缺缺,他看了会儿实在无聊,套上外裤光着脚就去隔壁蹭电视了。

路荣行穿着条灰色的秋裤出来给他开门,手上放他进去了,嘴上却在质疑:“你不是说你今天7点就睡,现在过来过来,讨打吗?”

“我有病啊来讨打,我来看电视,我也有一个多月没看电视了,想它,睡不着,”关捷轻车熟路摸到他屋里,踢掉拖鞋就上床了。

路荣行落后一步进来,抬眼就见他在站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自己脱裤子。

他毕竟不是三两岁,背影里已经有了少年人瘦长的感觉,个子没法看但腿挺长,因为弯着腰,所以一眼过去都是秋裤和屁……

路荣行倏然抽了下眼角,意识到了一种近似于授受不亲、非礼勿视的朦胧错觉,这种情绪驱使他立刻移开了目光,随即皱了下眉心。

车上也是,现在也是,他觉得这些时刻下自己跟关捷相处起来,就……很别扭。

夜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10℃以下,关捷脱完裤子迅速钻进被窝,一屁股坐在了路荣行刚刚煨热的地方。

坐好之后他才顾得上整理外裤,捏着松紧带在被子上摔,将自己脱的打折的裤腿摔回原样。

关捷一边摔,余光里扫见路荣行站在门口没动,立刻催道:“你在那儿干嘛啊大哥?小心又感冒了,快点,上来。”

路荣行回过神,笑了笑上去了。

关捷往旁边挪了一点,把王者的位子还给他了,但是脚上没套袜子,凉的不行,逮着有热气的地方钻,将脚尖插在了路荣行的小腿下面。

路荣行还没琢磨明白刚刚的怪气氛,本来不想跟他挤成一团,但感觉小腿靠脚腕的位置下面好像垫了个冷水袋,心里又没有那种疑神疑鬼的暧昧感了,就没让他拿开。

关捷看了两集雍正王朝,打了个哈欠爬出去穿裤子,下床的时候从路荣行腿上跨过去的。

路荣行看他光着个脚,比脸白不少的脚陷在被子里,只剩下扁扁的一片,看起来特别单薄。

路荣行怔了一下,弯下腰拉开床旁边的柜子,挑出了一双带绒的厚袜子。

关捷不嫌弃他穿过的袜子,但是他很懒,不想穿了立刻就脱,没要。

路荣行问他:“你把脚跑得透心凉,你睡得着吗?”

关捷睡得着,就是左脚塞在右膝弯里,右边再重复这个动作,然后睡醒了起来,两条腿都软。

第85章

考虑到长痛不如短痛,关捷最后还是穿着袜子回家了。

他穿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回到自己房里往被子里钻,感觉被窝里冷得跟生铁一样,由奢入俭难,又把路荣行的袜子套上了。

然后关捷幡然醒悟,裹在被窝里思考人生,想他在过去十几年的寒冬里,为什么没想到穿双袜子睡觉,虽然脚上不会立刻热乎,但膝盖窝也不会冷啊……

就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的意识就划进了梦想。

一墙之外,隔壁这位就没他这么好的睡眠了。

等把他送出门,路荣行回屋里关了灯,时间已经不早了,但他有点睡不着,对着电视的不断闪动的幽光发了会呆。

他心思本来就重,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得又多,碰到问题就爱琢磨,想不透就过不去。

如果站到旁观者的立场上,路荣行估计已经看出了端倪,这种感触有点越界了。

但在每个懵懂的时刻下,他自己都深陷在茫然里,那些让人沉迷的、飘飘然的氛围钝化了他的洞察力,让他没有办法清醒如常。

这一天睡前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在浏览器里删删打打,搜了一些蠢问题。

比如突然盯着兄弟看了半天,然后万能的百度告诉他的答案,不是毛孔粗大,该如何治疗,就是有话好好说,不要打架。

又比如最近和兄弟有点别扭,热心答题的人们要么说不要计较,大家都是好哥们,要么就是去找他,和他说。

路荣行一无所获,将手机往被子上一扔,脱掉毛衣躺下睡了。

他去找关捷说什么?说你不要在我面前睡觉,还是不要在我床上脱裤子?都没道理--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年轻人或许需要一点时间和经历,来看清自己自形影不离中滋生的感情。

翌日关捷一觉睡过了9点,起来的时候路荣行人已经醒了,但是还坐在床上,开着床头专门牵线的小壁灯,被子上摊着诸子百家。

关捷一问发现他吃过饭了,自己上街买了包子豆浆,还没走回大院就着冷风干掉了,回来卷东西跟路荣行一起回学校。

难得睡了个轻松安静的好觉,一路上关捷精神抖擞,不是在扯淡就是抄着兜在听歌,几乎都没往路荣行身上靠过。

路荣行肩膀轻松,没再被稀奇古怪的感觉骚扰,心情也就还算平静。

下午关捷照样没有回班里上课,距离考试预初还剩4天,老明哥从各种模拟卷里挑出了十几张卷子,在这几天里让他们做完。

这些试题其实是国初难度,比这次预初要高两个等级,但是教练没有跟大家说,导致关捷踢了一块又一块铁板,P4O18的分子式不会画、EPDM不知道是啥,被打击得灰头土脸。

他这边被挫成狗,寝室里却载歌载舞。

下周就是元旦了,学校不放假,但是会空出当天的晚自习,以班级为单位买点瓜子嗑一嗑,大家各凭本事,整点节目乐呵一下。

关捷因为竞赛,完美的闪避了出节目的任务,但部分室友比如峰哥,就没能逃过班长的魔爪。

班长为了把晚会弄得艳压各班,硬是狠心抛弃了干部的尊严,带头报了个男生集体舞,四小天鹅。

就是4个挫男,两两交错对向而奔,等跑到彼此还剩一个身位的地方,就起跳、抬胳膊、昂头、往后撅蹄子,做翩翩起舞的天鹅状。

诸位天鹅体态呆蠢笨重,画风酸爽异常,目的就是图个热闹,故意扮丑博大家一笑。

关捷头几回看一次笑一次,笑完又听见班长在隔壁的铺位上欣慰,说好在他们班还有几个才子佳人,会吹个口琴、弹个吉他什么的。

这嘀咕让关捷立刻就想到了路荣行。

这位的琵琶应该是弹出段位了的,不然也不会被刘白挑走,但是很少表演,关捷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秀一个。

关捷的疑惑,正是路荣行的困惑,他这几天备受纠缠,因为何维笑就是一个班干部,还是很仇视4班那种。

高二路荣行分到了3班,1、2班是理科重点,3、4是文科重点,暗地里各方面都卯着劲。

“4班有人吹笛子,说是要吹梁祝,”何维笑第八百遍说,“咱们班都是什么朗诵啊诗歌啊,不行,文化底蕴不够,显得我们班很没气质,你给我上。”

路荣行却觉得底蕴够了,毕竟黄灿连《九歌》都唱上了,他说:“不够你自己去凑,不要喊我。”

何维笑气得想笑:“我要是会才艺,还有你什么事?我他妈一个人能把风头全占光,这不是没有吗。”

路荣行出馊主意:“怎么没有?你打篮球不是有很多花活吗,你弄首节奏感强一点的歌,跟着打一打,就是一个舞了。”

何维笑斜眼看他,脸上又嫌弃又敌视:“我说亲爱的室友啊,你是不是跟清音的艺术生混久了,以为全世界都有音乐细胞?”

“还跟着打一打?不跟我都打不好,你不帮……啊不,你必须得帮忙,救救我这个阔怜巴巴的文体委员。而且明珠蒙尘,可悲可叹,我跟灿灿都不准。”

路荣行起初没答应,不过最后还是没经住何维笑的软磨硬泡,因为他突然发现,一起住了这么久,大家确实连他的琴盒子都没见过。

这并不能说明他有多神秘,只是因为大家给他面子了,路荣行愿意还这个人情。

另一方面,关捷在化竞上表现出来的持续劲头,也细微地影响到了路荣行。

万一关捷能进明年国决的冬令营,他就能够直接在高二保送部分联盟学府的理化生医等专业,之后在学校玩一年等着毕业都行。

路荣行虽然嘴上说当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就行,但这个前提也是不低于平均水准。

关捷一直在他的参照物里,没道理说关捷提前考进了重点大学,而他在一类里混个录取线,在有余力更进一步的前提下,路荣行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潜意识里他有了一种危机感,所以在关捷补课的期间,路荣行课上看的课外书都少了。

而反正是无心看书,多出来的心思用来对事,就没有以前那么怕麻烦了。

路荣行问何维笑:“你想让我弹什么?”

何维笑对琵琶的认识仅限于课本上的《琵琶行》,一窍不通地说:“你愿意弹什么就什么。”

路荣行不改懒神的本色,立刻拍板:“那就新年好吧,应景。”

好个瘠薄,那么短、那么简单,何维笑放弃了民主的道路,改口说:“不,这个不行,你会弹什么?来,我们挑一挑。”

路荣行会弹的其实不少,报了几首,文体委员一耳朵相中了高山流水。

高一这边,关捷还不知道他的邻居终于愿意在学校出道了,被试卷难得又掉了一撮头发。

好在星期三晚上,老明哥良心发现,自己给他们印了一张预初难度的试卷,关捷这才找到了一点底气,因为总分150,他居然考了116。

大佬非人哉,考了127,这些分数不算高,但对他们这群临时抱佛脚的人来说,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成绩了。

老明哥在最后关头,疯狂输出鼓励,夸他们好样的,就这么去考,敲门砖不是问题。

可是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信心也是,关捷还是有点忐忑,顶着凉风往寝室跑,居然在2栋楼下看到了路荣行。

充着氩气的庭院灯用久了漏气,被空气氧化过的钨丝发出的光芒黯淡,照得人景不清,不走近很难看清人的脸。

但是关捷老远就能认出那道身影,沾着静电的头发少量浮在空气里,再被只能描出轮廓的灯光一打,头顶绒绒的,呼出来的白气在夜色里氤氲,浑身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意向。

关捷直觉他应该是来找自己的,一路小跑过去,路灯下的人一点一点明晰。

路荣行裹着条厚厚的围巾,两手插在兜里,左边的手腕上挂着个袋子。

关捷停在他面前,隔着十几厘米的身高仰头看他,嘴角翘起来说:“兄弟,在等哪个?”

“这个,”路荣行冲他挑了挑下巴,抽出左手伸过来,让他自取。

关捷斜下目光看了下袋子,里面最上面的包装袋反着油水似的光,让人能很清楚看见“香蕉酥”这三个字。

所以这应该是一袋子零食。

关捷为了提袋子,指头在路荣行腕子上挠了两下,相继又看见了玉米肠和小米锅巴,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不过暂时被挡住了。

路荣行知道他明天考试,关捷也明白这个零食的意思,应该是来慰问或者鼓励他的。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路荣行说:“明天好好考,加点油,文具什么的都检查好,上去吧。”

关捷却不是很想走。

按照正常的情况,他应该立刻感激涕零地喊一声亲哥,然后谢谢他的哥。

但塑料袋里应该有饮料,提在手里有点分量,这点重量从指尖传到心里,让他心里暖洋洋的,不知怎么的就狗腿不起来了。

他无意识甩着袋子,让它在腿的前后两侧轻轻地撞来撞去,眼里汪着一抹笑意:“知道了,考完考得好去找你,没找就是考得不好。”

路荣行开了个玩笑:“不好我就来找你,赔吃的东西。”

关捷不要脸地说:“赔不出来的,我这嘴巴只进不出。”

路荣行看了眼被他说成貔貅的嘴巴,没接这鬼话,正色道:“说正经的,你紧不紧张?”

关捷还真是没什么压力太大的反应:“还行。”

那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能吃能睡,路荣行看他光着个脖子,以己度人,总觉得他会感冒,催他回去,并了如指掌地说:“你洗完了不还得吃会儿吗。”

关捷直接乐出了声,深深觉得邻居真是他人生的知己了,他笑着捏起右手的拳头,让路荣行跟他捶一下。

“来,”他说,“借点运气给我。”

这行为有点幼稚,但路荣行知道他是个倒霉蛋,还是抬手在他拳面上杵了一下,大方地说:“都给你。”

关捷借完莫须有的运气,心满意足地跟路荣行一起转身走了,不过走到台阶跟前,他又突然回了个头。

路荣行还没有拐弯,背影高高瘦瘦,有种独特的挺拔感,很引人……或许只是引他注目。

时间仿佛在这瞬间又变慢了,关捷一直盯到他转弯不见了,才回过神,用手指绞了一下装零食的袋子提手,看着它在手底下慢悠悠地打转,心情也在持续走高。

路荣行在身边就是好,腰杆子硬,有吃有喝,各方面都非常完美。

回去关捷就拆了香蕉酥,路过他铺位的人都可以抓一把,胡新意问他在哪儿发的财。

关捷说是路荣行买的,胡新意就例行羡慕,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邻家大哥。

第二天六点,关捷先回9班上了个早自习,吃完早饭直奔科教楼。

还没上课大家都在,教练提醒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文具,2B铅笔、橡皮擦、直尺和卡西欧FX991,接着又让他们复习了一下自己的弱项,在8点20将他们带出了校门。

考场设在潮阳,时间是10-12点。

上高中小半年,关捷都没来过他姐的学校,潮阳的主教学楼顶上有个半圆形的玻璃顶,在时下还是很前卫的建筑,看着确实比城南气派。

不过他没来得及细看,直接跟着教练去了科教楼,在大厅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老明哥才把准考证发给他们,接着所有人按通知去楼上找考场。

座位是高中所有学校和年纪打散了之后用电脑随机抽的,关捷运气背,一个人在一个教室。

陆续就坐的学生他都不认识,不过开考还剩5分钟的时候,他看到刘白的妹妹进了这件教室。

这个女生是路荣行的同班,是个不学化学的文科生,关捷有点没理解,她怎么会来参加化学竞赛。

很快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宣布完纪律后拆了卷,关捷接过前排的陌生男生递来的试卷,取下一张继续往后传,接着就一脚踏上了,属于他的高考之路的第一步。

第86章

将试卷摊在桌上的一瞬间,关捷后知后觉地紧张了一阵,手有点哆嗦,心口扑通乱跳。

考场里静得只有翻试卷的声音,他用力捏住笔在手里碾了半圈,吸了口气开始阅卷。

今年的考试时间改了,题板也改了。

关捷一眼就发现总分变成了100,这意思就是说,同样是2个小时,要做的题目变少了,这个改变让他轻微地松了口气。

省区的预赛分Ⅰ、Ⅱ卷,前面是16道选择题,后面是实验、填空和有机,总共五大题n小题。

选择题开卷就是一道古诗文,问《梦溪笔谈》里提到的“洧水”是什么。

关捷还记着上次的《咏煤炭》,这回没敢按随便勾,拿路荣行那边教他跳文科坑的经验想了想,划掉两个误导性很强的选择,谨慎地选了个答案。

实话实话,预赛试卷的难度,比教练平时让他们做得简单,而且他们因为学完了高中课本,比同年级的很多人都有优势。

关捷做了6题,状态不知不觉又稳了回去,一题一题往下做,阿伏伽德罗常数、实验装置、乙.硼.烷B2H6……

实验题也不难,就是一共20几个空,费了不少时间。

填空从第二题开始超纲了,关捷不认识VSEPR理论,没法做,有老明哥的耳提面命在前,他在纠缠了5、6分钟之后,狠心把这题弃了。

最后的有机题要求推一种环境激素,末尾那个方程式写到一半的时候,代表着结束的铃声响了。

关捷就在响铃的这几秒里,手速爆发乱划一气,把那个伪装成副产物J的H2O给连成了一笔。

等坐在最后的一个同学往前把卷子收走,考场里认识不认识的就开始窃窃私语。

关捷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后面的桌上趴了个脸颊上有不少痘的男生。

这位痘哥的表情有点挫败,他叹了口气说:“诶,你卷子写完了吗?”

关捷摇了下头:“没有。”

还有一个11分的大题,碰都没碰一丝,他的总分还没开始对答案,就只剩89了,对于没有竞赛经验的他来说,心里的形势可以说是非常严峻了。

痘哥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哀嚎道:“太好了,我也没有!我靠这破卷子好难好难,我最后一面还是崭新的,好多题看都看不懂。还有这个破计算器,带了也没用上!”

那自己比他要好一点,只有半面是新的,关捷零星地感受到了一点安慰,没打击对方,附和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痘哥旁边突然凑来一个人头,也是一个男生,跟谁也不认识,只是看见扎堆的,就过来对答案。

这人说:“实验题第一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你们做出来了没有?Na2NO2的质量分数是多少?”

三人面面相觑两秒,痘哥率先摇头:“不知道,我没做。”

关捷倒是做了,因为刚交卷,答案还记得,他说:“我算出来是86.25%。”

新来这位立刻就彷徨了起来,不知道是在质疑关捷还是自己,焦虑地说:“尼玛怎么差这么多?我的是62.79%诶。”

关捷也不知道,但他暂时也没有“本人就是标准”答案的超凡自信,心里七上八下地收拾好东西,跟着大家一起出去了。

由于座位在教室里靠里靠后,又跟不认识的学生聊了会儿天,关捷出来的时候,考场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老明哥管送不管接,让他们考完了自己回学校,关捷在走廊里找到了大佬和班上另外两个男生,几人边下楼边对答案。

选择题多半不记得题了,但那个质量分数和最后的产物J,关捷的答案和大佬对得上。

大佬就是底气,关捷没那么摇摆了,下到一层的走廊里,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刘谙和杨咏彬。

两人站在这截走廊中段的位置上,贴着内庭院这边,杨咏彬似乎很惊讶,而向来酷到面瘫的刘谙这次居然在笑。

她跟刘白一样,都是有点让人惊艳的长相,不过她平时像个假人一样,做着帅哥的打扮却没有帅哥的身高,不如刘白耀眼。

但是眼下一笑,属于标致美女的魅力陡然回到了她的脸上,不止是关捷,个别男生甚至有的女孩,都在偷偷看她。

刘谙却没有注意旁人的视线,小幅度地仰着下巴,神情带笑但很傲慢地说了点什么,然后丢下杨咏彬转身走了。

杨咏彬站在原地没动,脸色上的变化关捷看不太出来,但不愉快是肯定的。

不过他也没怎么在那儿停留,关捷离他还有一两米的时候,杨咏彬迈开脚步,先他一步从主入口出去了。

关捷落后十几秒,拐出门口立刻又碰到了他,他旁边站着自己的姐姐关敏。

两人正在关捷右手边的花坛前面说话,关捷一时也拿不准,他姐到底是来找谁的。

这时关敏朝门口看了一眼,关捷和她四目相对,关敏笑起来招了下手,示意关捷过去。

关捷跟大佬打了声招呼,说一会儿再去追他们,接着跟同学分流,走到关敏的面前,叫了一声姐,又跟杨咏彬对了下视线,抿了下嘴角没说话。

他跟刘白走得相对近一点,对杨咏彬的印象比较微妙,没有特别明显的恶意,但也没什么好感,没有丝毫建交的冲动。

关敏跟杨咏彬天天见,主要还是来等他的,过来关心一下他的考试。

关捷对同级生的水平毫无概念,以为卷子没做完就是一个悲剧,不是很想多提地说:“题都没做完。”

杨咏彬刚说卷子不难,但杨咏彬在关敏心里是学习标兵,而关捷连三好学生都没得过。

关敏对他比较宽容,也从没想过他能一鸣惊人,笑了笑安慰道:“竞赛的题目哪有那么好做完的?考完别纠结了,等结果吧。饿了没?我带你去吃饭。”

关捷不想当电灯泡,拿同学在等当借口,忙不迭地溜了。

他走之后,一直没说话的杨咏彬才开口,他笑着问道:“你弟也是搞竞赛的啊?之前没听你说过。”

这也不能怪关敏活得自我,因为关捷在学校,也不知道她在干什,她坦白地说:“他不怎么跟我说他的事,我也差不多,我们从小就不太亲近。”

“我们家的更不亲近,”杨咏彬想起刘谙刚刚的挑衅,自嘲地来了这么一句,说完不想多谈,立刻把话题转开了,“你弟今年高几?”

“高一,”关敏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干嘛?”

杨咏彬向上拱了下眉毛,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羡慕,羡慕那个象征着还有大把机会的年级。

像他就没有机会了。

自从去年9月份的国初失利,杨咏彬就离开了竞赛班,回到本班准备高考,他如今在竞赛上花的精力不多,目标就是再拿一个预决的一等奖,用两个预决一等去换高考的20分。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竞赛的题不需要做完,也很难做完,各级考试一般理论能上70,基本都能拿到奖。

满分和近满分的大神当然会有,但那是千万分之一、天才级别的水准,普通人犯不上跟他们比,比来只会伤自尊。

在知道关捷的年级之后,杨咏彬再回味他有配资公司 题没做完的那句话,就嗅到了一股尖子生的味道。不过城南的化竞本来就强,因为教练是他们潮阳想抢又没抢到的老师。

杨咏彬其实就是想探关捷的底,跟人比较是他的本能之一。

不过这些心思他不会让旁人窥探到,杨咏彬和气地说:“不干嘛,我是想问一下他们大概学到哪儿了。”

“你看到了的,我这儿不是有很多大学的教材吗,过了明年4月份就都没什么用了。”

“但书都还很新,当废品卖了很可惜,也有点舍不得。我是想说,要是你弟弟要不嫌弃,到时候我把新一点的书都清出来给他。”

关敏见过他们竞赛班的选修教材,什么邢大本、裴巨本,光听代号就很不得了,而且书很多,有点烧钱。

他们家条件并不优渥,以她和杨咏彬目前的关系,收点旧书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情,关敏于是自作主张,替关捷答应了。

“他不会嫌弃的,”关捷的不少辅导书,都是她和路荣行用过的,关敏仗着过去的经验说,“你到时候收拾出来给我就行。”

杨咏彬“好”了一声,另起了一个话题:“中午一起吃饭吗?”

关敏看他的眼里有渴望,但又摇了下头,大庭广众地也没敢拉他的手或是挽胳膊,只是在他背后推了一下,羞涩又坚决地笑道:“不了,我的成绩才有点起色,你不要老动摇我的决心。放假再陪你吃,走啦,去食堂了。”

杨咏彬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明明还有笑意,只是在她的推搡下转身的期间,眼底有抹厌烦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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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路上的路上,关捷和同学坐在公交车的后面,绞尽脑汁地想题,又对了几个答案。

不过忘记的题目更多,成绩不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好像也不至于到没脸见路荣行的地步。

下了公交车之后,大佬等人一拍即合,觉得机会难得,得吃个小炒再进学校。

关捷跟他们在小馆子炒盖浇饭,吃完脱离小部队,穿过马路去了清音的琴室。

这会儿已经一点多了,路荣行练完了琴,到食堂吃饭去了。

关捷没逮到人,在找去食堂和回教室睡觉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回教室去,他晚上可以去蹿寝室。

不过他跟他的邻居就是有缘,关捷穿过废礼堂的走廊走下台阶,正好跟从食堂吃完饭,习惯走回头路的路荣行撞了个正着。

还是路荣行先看见的他。

清音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桦树,这时节早就掉秃了头,清冷的阳光洋洒下来,树枝的投影将泛白的水泥路面割成了破碎的小块。

路荣行带着他的影子在路上闲逛,不经意地一抬眼,就见废礼堂走廊的边角柱后面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像是凭空闪现的一样。

红白色的校服在艺校里并不多见,路荣行都不定睛去看,就知道这位作势横穿小道的同学是关捷,于是音量中等地叫了一声:“关捷。”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关捷应声转过头,眯了下眼睛,脸上先是小小的惊讶,接着被笑意取代。

不知道是冬日柔和的光影,还是少年人蠢蠢欲动的心在作祟,路荣行觉得眼里的景物有点冷清,但是站在景里的人很清新,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干净的朝气。

时隔几天,这种仿佛被蒙上柔光的视角又出现了,局中的人却除了微笑和靠近的心思,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茫然并不能阻挡本能的渴望,路荣行垂眼无声地笑了一下,迎面朝他走去。

关捷将塞着准考证的文具袋夹在左边的腋下,边靠近边庆幸:“我还说你不在琴室,准备晚上再去找你,现在看来不用跑了。”

路荣行在他脸上扫了两眼,感觉他情绪还行,走着走着往旁边稍微让了让说:“那还不好?说明你今天运气好。”

关捷走到他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转着脚尖调了个面向,跟他并肩一起往前溜达。

然后关捷想想好像确实也是这么回事,考试没出大幺蛾子、想找的人立刻也找到了,呲了下牙说:“是好啊,所以我这不是正高兴吗。”

他这个笑有点假,亮出了两个半排的牙齿,牙板挺白,也挺能扛伤害,被他东吃西吃也没吃坏,嘴唇却不怎么红,唇色一直比较浅,只有吃了辣的或冷的才会稍微变一变。

但是变完是什么颜色来着?

路荣行突然走神,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想了想印象一片模糊,只是感觉他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去美食街找东西吃了。

想完路荣行感觉到关捷的视线,定了定乱七八糟的心神,随口应道:“这么高兴,考得应该还行吧?”

关捷心里很重视这次考试,没有开玩笑和吹牛皮的心思,把情况和对出来的答案跟他啰嗦了一通。

说完他想起了考场里突然出现的刘谙,立刻看着路荣行说:“你们文科班怎么会有人跑去冲理科竞赛?都没有正式的化学课,不是很吃亏吗?”

文科有很多个班,路荣行脸上写着问号:“哪个人?”

关捷隐约感觉他好像不知道,登时也有点疑惑,因为竞赛的考试报名和取证,全部都是老师在代劳,而且竞赛需要单独上课,这么大而持续的动静,同班同学不可能不知道。

但路荣行也没理由骗他,关捷按下疑问说:“白哥的妹妹,她跟我在一个考场。”

路荣行瞬间相当意外。

刘谙还是坐在教室最里面的角落里,不过班上的人头成了双数,所以她多了个同桌,是个腼腆沉默的小个子男生,两人之间差不多是0交流。

上午后面的两节课,她座位上没人,路荣行以为她是不舒服请假了,没想到居然去参加竞赛了。

他摇了下头说:“我不知道她参加化学竞赛了,班上没人说这个事。”

“而且她上课基本也都在教室里,没有去上过你们那种强化班。所以你这问的,我也不清楚,下次看见刘白了你问他吧。”

关捷真的有点好奇,“嗯”了一声,感觉酷姐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两人成双入对地晃进校门,回到了各自的班上。

路荣行走到教室外面的时候往角落里瞥了一眼,刘谙已经回来了,正趴在座位上,面朝着墙,身上盖了条珊瑚绒的毯子。

预初考完之后,竞赛班恢复了2、4、7的上课模式。

老明哥说基础不够扎实,要再从高二下册重上一遍,关捷没什么意见,只是从高压里回到原先的节奏,才觉得正常上课是一件轻松的爽事。

他借了除化学以外,其他科目课代表们的笔记,只有语文课听讲,其他课就暗戳戳地自学,因为落下了章节,想听也听不懂。

周末很快来了又去,路荣行没去练功房,关捷也没碰到刘白。

回到学校之后,大家期盼晚会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剧烈。

元旦这天,说是只有晚自习自由,但白天大家的心就野了,关捷因为没有节目,被能者多劳的班长抓出去买东西。

以语文课代表为首的女生干部们负责买买买,关捷和其他男生就在屁股后面扛东西。

他们称了糖和瓜子,买了辣条和桔子,还有装饰用的气球、反光纸、喷彩、彩纸、彩带等等,顺便还租了一个话筒。

然后回到学校就开始装点教室,这一波人负责把反光纸剪成纸屑,到时候用来撒,那一波人踩着架在桌上的凳子,把不同颜色的彩色宣纸包在灯管上、彩带挂在半空,力求制造出彩色又幽暗的节日灯光。

还有折纸花、吹气球、叠千纸鹤、移动桌椅的,反正全校都很忙,目所能及的教室全都变了样,到处都喜气洋洋。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学校的广播响了一次,放了一首新年好,宣布晚会正式开始。

在大红大紫的光线里,班长是主持人,先请老张说了几句。

老张是个好老师,说的话也很朴实,就说带着大家他很开心,希望同学们今天能玩好吃好,最后还给了关捷一个彩头,让全班一起祝他能够拿下一个奖。

关捷感动眼眶都热了,在热烈的节日气氛下,玩的差点忘了路荣行是谁。

不过差一点就是没有,班上的晚会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班的话筒声大无穷,携着很多人一起背诗的声音,强势闯进了整个校园的门扉。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高二以上的人听了都知道,这是白居易的《琵琶行》。

第87章

学生就是这样,日子枯燥,见不得一点风吹草动。

关捷还不知道这首乐府诗,也不知道这个盛大的风头出自于哪个班,他只是跟着胡新意溜出教室,发现别个班的围栏上也趴满了出来看热闹的人。

闹腾的动静明显来自于对面的教一,但蒙着彩纸的灯光亮度很低,有的班又把窗户贴和喷得花里胡哨,极大阻碍了八卦的视线,让人一下有点看不出来,骚动到底来自何方。

背书的声音还在继续,节奏算不上整齐,也没有朗诵腔,就是瞎喊瞎叫,透着一股兴奋的味道。

疑惑让走廊里嘀嘀咕咕,全是议论的声音。

“这哪个班的?这么特步,玩的时候还搞起学习来了,牛批牛批。”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起。”

“我靠这话筒,音量太叼了吧,都快赶上学校的广播了。”

“话筒没这么响吧?我感觉好像是带音响了。”

“啧啧啧,有钱人的班,走,去看看。”

……

背后有人走动,应该是闻声而动的好事者。

胡新意的脚板心也在发痒,嗑着瓜子说:“我也想去看,走吗?”

关捷有点迟疑,既想投奔热闹的怀抱,又不忍心抛弃辛苦组织节目的9班干部们。

就在他纠结的这个片刻,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喧嚣瞬间为之一轻,接着那个声震四野的霸道声音小了回去,隐没进了其他班欢聚的嘈杂声里。

关捷刚刚决定还是留下来支持班长,教二那边不知道哪层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个男生的大喊:“老佘老佘,快来看美女!”

应答的人不止一个,不少男生参差不齐地嚷道:“兄弟兄弟,美女在哪里?”

教二那个兄弟非常大方,本着美人共赏的原则,立刻共享道:“高二3班和4班那边,4班有个美女刚刚吹笛子了,3班据说马上来个弹琵琶的……诶卧槽好像开始了,我听见声音了,先闪了。”

美女没能动摇关捷的决心,3班和琵琶却让他结实地愣了一下。

3班有没有会弹琵琶的美女,关捷不清楚,但琵琶在他脑子里跟路荣行是绑定的,而只要扯上路荣行,关捷就会感兴趣。

琵琶让他的决定立刻成了墙头草,关捷拍了下手上沾到的瓜子灰,满心疑惑地说:“走。”

至于辛苦的班长,比起他的邻居,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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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人疯到“秋娘妒”的时候,副校长过来了。

他哐哐地拍着门说:“你们高兴是好事,可也要考虑一下别人嘛。楼上楼下还有这一层,都说你们班太吵了,你们给我把音响关小一点,听见没?”

何维笑的诗兴被强行中断,扫兴地摊了下手,但兴致仍然很高,摊完的手像是跳舞一样从面前划了半个圈,举着话筒卖弄起了全班都知道的假悬念。

“下一个节目,就是咱们班的重头戏,琵琶独奏高山流水,这个神秘的夜弹琵琶者,就是咱们班深藏不露、懒到屁臭、游手好闲、低调过头的……路荣行同学,大家欢迎。”

一点都不神秘的路荣行从黄灿后面走出来,表情已经很无语了。

何维笑这个人,是真的有点无聊,不过路荣行可以理解他是为了晚会的气氛,所以室友的一堆狗屁要求,他都照做了。

这位没个正形的班干部,先是找黄灿要了那一份吹捧他屁臭的稿子。

然后又要求路荣行拿琵琶挡着半边脸,走出来的步伐风姿绰约一点。

路荣行让他自己去绰约,何维笑得罪不起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说:“行行行不绰约,我不喊你,你就坐在后面,我让灿灿挡着你,可以吧?”

路荣行不知道挡一下有什么用,但当时答应了,何维笑也没说自己会措蹿全班一起背《琵琶行》。

这个机智的ideal是他刚刚拉路荣行出场之前,福至心灵想到的,何维笑觉得内容呼应,用来抛砖引玉再适合不过。

就是他没想到,他们的音响会被别人举报。

不过停在“秋娘妒”这儿也行,4班就是妥妥的秋娘,何维笑施展完小人之心,把跑题的晚会拉回了正轨。

路荣行一个男的,既不用化妆,应该也没人嫉妒,但是何维笑这么一搞,教室的前后门和窗户外面就扒满了人。

他手上有两把刷子,弹琴的心态也平常,所以并不紧张。

路荣行就是看见有人在指点,嘀咕的什么他小时候听多了,也不难猜,感觉无外乎就是男生弹这个少见,或者干脆是娘。

可实际上外面的议论并不是他想的这样。

娘不娘得用眼睛来看,别人即使想说他娘,那也得他身上有些类似的做派。

可路荣行无论是五官还是仪表都很端正,虽然没有铁血硬汉那么强势的男子气概,但也明朗大气,有着清晰而突出的男性气质。

路荣行并不知道,他提着琵琶山口走在近似于大红灯笼光辉底下的样子,在不少过来围观的女生眼里,气质和修养甚至意外的浓厚。

不过他本人并不了解女生,也不在乎这些,因为从来也没觉得会这个就高人一等,自我感觉反正是普通的不得了,最近还被关捷唬出了奋斗感。

路荣行面色如常地走到教室中间的椅子上坐下了。

上课的板凳比琴凳要高,但是汪杨不允许他跷二郎腿,说是姿势不好看,其实是怕影响他的骨骼发育。

路荣行习惯了,也就没翘,因为曲子就3分钟,他就踮了下左脚,准备应付过去了事。

他把琵琶架在腿中间,左手扶着琴头往左.倾了20来度,露出脸来,最后将缠着指甲的右手往老弦上方一悬,准备就算完成了。

何维笑蹲在旁边,举着话筒给他扩音。

路荣行抬眼对何维笑点了下头,下一秒毫无预兆,十指轮动送出了第一波旋律。

高山流水的原版是古琴曲,空旷悠长,发展到琵琶这边,是8级考试的曲目。

因为乐器音质的差别,曲子的节奏明快了不少,起承转合也很多,把位跨度大,指法复杂,扣、滚、摭、轮、剔不停交替。

外行人看不出指法上的差异,只是见他半垂着眼睛,手指灵活修长,飞速地在琴弦上跳跃。

他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造型,落在琵琶面板上的眼神很专注,虽然曲子明朗,但给人的感觉很沉静,看不出得意或骄傲。

这是一首裸弹的歌,技巧上如果有缺点,会立刻暴露无遗,但路荣行弹得很顺利,因为千锤百炼,他练过了。

除了刘谙,这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看见路荣行弹琴。

3班的学生都觉得这样的他有些陌生,因为路荣行一直很懒散,看起来有些颓,但又不到“坏”的境界,所以显得有点中庸。

不过这并不代表班上没有女生对他抱有好感,这样的姑娘还是有几个,不过路荣行不搞暧昧那套,他离每个女生都很远,有人别有用心地问他借个东西都借不到,时间长了也就不来他这儿找打击了。

可他今天坐在中间,虽然只有手指忙碌,但抱琴的画面赏心悦目,那种懒散不见了,变成了一种得心应手的从容。

尽管路荣行自己不觉得,但别人看他,确实是一个才艺担当,身形还好看,已经有人开始可惜,为什么之前没发现这儿藏了一个帅哥。

教室内外,并不是每个人都欣赏得来这种乐器,有人互换眼神、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陶醉惊喜,也有人不屑一顾。

但今天之后,学校里的不少人都知道了,3班有个琵琶弹得贼溜的帅哥,肩宽腿长、气质超群。

从高一9班到高二3班,基本跨越了整个U型的走廊,并且还要上一层楼。

关捷来的时候,路荣行已经快收尾了。

而3班的教室外面已经挤了好几层,一些人还在后排踮脚。

关捷个子没优势,又没缝可钻,也不太好意思去挤,只好站在外围,听他很熟悉的曲子的尾巴,一边想路荣行既然要表演,为什么没跟自己说,他好早点来捧场啊。

不过看这阵仗,路荣行也不缺捧场的人。

关捷嗑了颗瓜子,把壳塞进另一边口袋里,嚼着瓜子仁,眼睛看着人头上面的窗户的红光,心里明明知道他弹琴是什么样子,但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因为场合不一样。

这是路荣行第一次在学校弹琴,关捷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个场合里面,没有理由。

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缺席过路荣行的任何大事小事,但也许这是一个信号,代表他已经开始缺席了。

关捷心里隐约有这种感觉,这让他有点不是滋味。

他咽了嘴里的瓜子,随手又摸了一颗,结果牙板咬下去才发现,他神经错乱摸错了兜,拿的是一片瓜子壳。

自己吃的自己不嫌,关捷将壳揣回去,从另一边摸出一把,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空缺。

这时教室里的琴声近了尾声,旋律慢慢放轻缓了。

胡新意去过琴室,也见过他路哥弹琴,他是一个真正的直男,不像关捷从小开始受熏陶。

路哥弹得好归好,但他到底不是妹子,自己迷也没用,不如节约感情,胡新意对此并不稀奇,一心在人群里找妹子。

不过他刚找到一个,准备用肘子去捅关捷,教室里的路荣行就将最后一个音弹了两遍,用一个比较重的拂扫收了音。

在何维笑拿开话筒,来呼唤大家献上掌声之前,掌声由一点到一片,迅速连绵起来。

黄灿觉得室友今天是真出彩,有真才实学那种让人想仰头的佩服,他鼓着掌地嗷嗷叫,很快也引起了一些鬼哭狼嚎。

何维笑举着话筒,在人群里挑拨气氛:“大家说,他弹得好不好?”

是个人都会说好,关捷虽然没看到,但也在外围贡献了一份肯定的助力。

何维笑又拖着调子问:“路荣行今天帅不帅?”

包括关捷在内的马屁精们又说帅,然后这种你我配合亲密无间的吹捧,很快就产生了一种必然的后果,叫做再来一首。

里外群起而呼应,“来一首”俨然喊出了一点人气。

但是路荣行没准备弹了,一来他的脚已经踮够了,二来他的任务也完成了,再说后面还有节目等着,他站起来托着琴的下端,环顾着对大家点了下头,然后准备溜了。

眼下的气氛堪称今天晚会的巅峰,何维笑还想享受一下主持人的巅峰,拉住他的胳膊说:“再来一个,就一个,新年好总可以吧?”

路荣行本来觉得不可以,因为很容易没完没了,但外面有很多人喊“可以”,而且有一道嗓门尤其出众。

这声音他熟得不行,路荣行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没看见关捷的人影,就借了一下何维笑的话筒,对着外面问道:“关捷?刚刚那一声‘可以’是不是你喊的?你可以是吧?来,你进来,你来弹。”

关捷真想打自己的嘴,他不可以。

新年好他是会弹,路荣行以前教过他,但那都是n年前的老黄历了,他现在已经忘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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