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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道神(四)——常叁思

第88章

故人的心真的很易变,关捷刚刚还在遗憾缺席,现在浑身的细胞都在酝酿开溜大法好。

但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见一面了再走。

而且路荣行这个听力不愧是英语听力满分的大佬,这么多人里都给他揪出来了,这会儿要是不吭声,回头就得任他嘲。

关捷其实不怕他嘲,因为路荣行嘲讽的上限就是狗吃屎,他就是有点想看路荣行在班级晚会上的表现,开不开心、和不和蔼,顺便有没有女生为他尖叫……

要是路荣行愿意再弹一首,让他重在参与地围观一下,那他的心情就会更上一层楼。

由于刚刚那声喊得响亮,附近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胡新意给了他一个顺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喊你呢,上。”

关捷心想上个锤子,他拿什么上,进去打一个退堂鼓吗?

现在最体面的出……不,退场方式,就是假装自己不是关捷,路荣行喊的是查无此人,立刻无辜地路过这里。

但是关捷心底又不想走,那就只能顶风而上,他破罐子破摔地跟路荣行对着喊道:“弹个鬼,我又不会,要弹你自己弹。”

这声一出,四下茫然的扫视登时汇聚过来,多数人都没想到,这位被点到大名,听起来似乎好像应该可能也会弹琵琶的人,居然又是一个男生。

高调校园恋和秀恩爱的可能性瞬间被扼杀,大伙只能好奇,外面这位是高手还是水货。

路荣行看见顺数第4个窗口外面有动静,感觉关捷应该就在那边,于是看着那一块说:“不会那主持人问我,你可以什么?而且我不想弹,我就想看你弹。”

新年好在路荣行眼里很简单,属于闭眼弹系列,加上他天天摸琴,并不了解外行人的忘性,以为关捷现在还会,就在祸水东引地逗他玩。

何维笑知道他比较固执,感觉自己撬不动这块铁板,当即随机应变,想着拉外援来换个气氛也不错,跟路荣行狼狈为奸地说:“我也想看,大家想不想看?想看就让一让,请我们表演的人到教室里来。”

关捷只想在外面围观,但他面前的人堆隐隐攒动,有人在他和窗户之间让了一条侧身能过的缝隙。

透过这个断面起伏的空间,被挡的视野突然拨云见日,关捷抬眼看见了站在教室中间的路荣行。

3班的灯管上统一扎着红色的彩纸,屋里的光线发红发暗,宛如挂着大红灯笼,比起喜庆,氛围更接近旖旎。

路荣行就站在这种光线里,左手抱抄着他的琴,右手举着话筒,套着校服的身形颀长,有种突出和抢眼的气场,关捷一眼就锁住了他。

琵琶实在是一种造型柔美的乐器,簪头似的轴口从路荣行颈侧斜伸出来,无形间中和掉了少年人英俊的锐气,让他看起来恍惚温柔而多情。

关捷呆了一瞬,心里影影绰绰地浮起了一种看见美好事物的柔软感觉,好比石缝里的草牙,又或是秋末风起里宛如雨落的黄叶。

这让本来准备怼他的关捷,话都到了嘴边还是那些,可表情和语气却软了很多。

关捷不加迟疑地钻进了别人让出来的缝隙,侧着身体挤到墙边,趴上窗台,眉开眼笑、放慢语调地说:“又不止我一个人在喊,好多人都喊了。”

路荣行看见人,立刻把话筒还给了何维笑,本着人坑我、我就坑人的原则说:“但我就认识你一个,一句话,你弹不弹?不弹我们就下一个节目了。”

关捷很久没残害他的琴了,那几个音节该往哪儿摸都忘了,敬谢不敏地撇了下嘴,兼而有一丁点失望地说:“下呗。”

路荣行去看何维笑,摊了下手,一副你看大家都不可以,你可以擎好念稿的意思。

何维笑却是个优秀的主持人,接受不了他高调喊话之后没有高.潮的剧情展开,不满地说:“下什么下?没看到大家都还在等吗,对不对?”

喊对的人登时就一大堆。

何维笑又说:“关捷会弹就会弹,不要那么谦虚,是男人就爽快一点,来,笑哥等你,一二三……”

说完他带头喊起了等得好辛苦之类老掉牙的台词,连胡新意都跟着起哄。

关捷还真不是谦虚,他的确不太记得了,只是群情激奋,他的摆手和辩解全部都成了“谦虚”的象征,所以谦虚真的害死人。

路荣行站在话筒旁边,看他在外面手忙脚乱,莫名觉得有他才叫热闹,便也不帮他解围,提着琴在那儿做壁上观。

在热情起哄的学生们的推手下,关捷连门都没走,被叛徒胡新意推得直接从跟前的窗户里爬进了教室。

他踩过不知道谁的桌子,跳下去顺便用手捏住袖子当抹布,仓促地在自己脚印上抹了两下,接着大步走到路荣行旁边,头大如斗地跟他和何维笑讲小话:“我弹不来,不是谦虚,真的,我忘了,骗你们是狗。”

何维笑僵了一瞬,很快心态又稳了,看向路荣行说:“我不管,反正他不弹你就给我弹,给你们2分钟,我搞完游戏回来,必须有一个人坐到那个板凳上。”

说完他就挂上风流倜傥的假笑,用嘴对上话筒,到两步开外去组织有奖踩气球的游戏了。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路荣行难以置信地地挑了下眉毛,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困惑:“就7个音符,你都忘了?”

关捷很想请他背一遍元素周期表,但神奇的是路荣行一问,他又不太确定了,乱动了一下自然垂落的指头说:“好像还会弹,好像又不会。”

听起来还是不太会,路荣行感觉这次是自己大意,坑到他了,啼笑皆非地说:“那算了,我去弹吧。”

这结果关捷求之不得,表情一松刚想点头,脑子里又突然弹出了刚刚路荣行说他不想弹的话。

当众说了不想弹,结果分分钟翻脸,他今天帅得超纲,应该不会有人说他说话像放屁,但关捷还是不想让他违背自己的意愿。

而且连关捷自己也说不清,他明明不一定会弹,却又进来的原因。

大概本能在驱使他靠近这个人,和路荣行的迁就一样,关捷下意识也会维护对方,并且自己的锅自己背,路荣行想看他就弹。

这么想着,关捷突然拉了下路荣行的手腕,拦了下他:“别,我都进来了,我去吧,大不了就弹崩了呗,无所谓。那个谱子怎么唱的?1……1115,3331,对吧?”

这个心态真是厉害,一下就把路荣行说服了,让他立刻把琴递给了关捷,笑道,“你去坐吧,我去剪个胶带来给你把中指缠上。”

路荣行的琵琶近8斤重,称得胳膊往下一沉,关捷怕给他搞坏了,连忙托底抱了起来,深谋远虑地说:“别折腾了,总共弹不了20下,手不会疼的,你就站在我左边。”

这样万一他卡壳了,路荣行还能给他打一下友情提示的小报告。

路荣行懂他的小阴谋,“嗯”了一声,还是有点想给他缠指甲,因为义甲除了能保护指头,弹出来的声音也好听一些。

不过关捷对自己要求不高,路荣行也不强求。

关捷抓紧时间复习了一下他约等于无的才艺,边拨弦边碎碎念:“弦是子中老缠,空弦是632、6,对头!”

路荣行看他嘀嘀咕咕,慢慢将自己教过的零碎都想了起来,表情认真又有点得意,大概已经忘了刚刚有人说过骗人是狗。

他的情绪总是恢复得很快,所以看起来才整天乐颠颠的,这个技能路荣行羡慕不来。

教室里的气球三两下就被踩爆了,脚上最后还有气球剩下的人获得了两张卷起来的海报,里面不是流川枫应该就是杀生丸。

发完海报后清了场,关捷也不用主持人请,自己乖乖地去板凳上坐下了。

只是他的腿暂时跟路荣行还比不了,琵琶搁腿上有点出溜,关捷干脆把两只后脚跟都踩在了板凳的横撑上,姿势有点像幼儿园的听讲,显得小只又乖巧。

但他的架势又很僵硬,不难看出是个菜鸟。

路荣行按照商量好的,在他左后边站定了,拍了下他的背心说:“你放松一点。”

关捷在表演上既没天赋也没经验,被同学们看得有点紧张,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地说:“怎么放?”

路荣行答不上来:“不知道,你就瞎弹吧。”

关捷心想他都要把琵琶当成吉他弹了,那这可不就是瞎弹吗。

何维笑发完海报,转过头发现新年好已经就位了,不出所料上去的果然是关捷,但他没想到路荣行会杵在旁边当保镖。

摸着良心说话,何维笑觉得他站在那儿有点抢镜,但考虑到关捷的技术经不起考验,他没有让路荣行走开,只是激昂地串了个词:“ok,游戏结束了,我们回到节目上来。”

“现在有请我们的特邀嘉宾关捷,给大家弹一首新年好,帅哥美女们都参与进来,给我唱起来哈。”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蹲到旁边把话筒凑了过来。

没有伴奏,关捷侧仰了一下头,看见路荣行点了下头,于是收回目光去看面板,眼珠子在左右手之间瞟来瞟去,怕自己一个不慎就按错了。

他的音符倒是按得都差不多,就是音准很差,让这首耳熟能详的歌都有点变了味道。

虽然何维笑打了招呼,但伴唱的人没几个,能弹和会弹的区别一览无余,关捷自己都有点听不下去,一直也就没抬头。

而且琴弦很硬,他手上没有茧,按了十几个音符,指腹就被勒出了痛感,关捷刚在感叹琴不好弹,路荣行不容易,左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压力,有人贴着他的手,将他的无名指用力压在了琴弦上。

关捷抬眼看去,就见自己的手背上叠了一只手,无名指屈成拱形,大拇指和小指朝两边翘出,剩下两根蜷曲,骨节微微透出轮廓,有种属于男人的力量感。

这是他弹琴常有的手势,总有一根在弦上,关捷以前觉得很普通,可这瞬间突然觉得,他这个手势很帅气,有种大师们弹钢琴经典动作的感觉。

“手拿下去,扶着琴就行,”紧接着路荣行说话的热气,就碰在了他的耳朵附近,“我来按。”

第89章

路荣行凑得并没有特别近,只是为了让关捷能听到。

关捷感觉到了热气,但是并不痒,肢体上也就没有躲闪,只是立刻仰头去看他。

只是路荣行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为了方便按弦,他眼下在关捷的正后方,正弯着腰在做友情提示。

而关捷听完的第一反应不是好,而是想笑。

他本来就没什么音准可言,加上有点小紧张,又没有抬过头,一心一意只想干完这首歌,没有余地留给x数,并不太清楚自己弹得怎么样。

可路荣行突然伸出援手,关捷登时就有谱了,感觉自己大概是弹得非常垃圾,以至于琴老板受不了,忍不住出来救场了。

然而站在路荣行的角度,其实没有这么夸张。

他轻易不会瞧不起谁,也没觉得关捷弹的不堪入耳,因为任谁练个十年八载,都会有他这个水平,路荣行没什么好得意的。

他就是看关捷的手指越绷越紧,琴弦却越按越轻,力道全拗在指头上,这样容易抽筋。

退一步说,关捷这个鸭子,也是被他赶上架的,路荣行有给他殿后的义务。

被殿的关捷却不了解他的苦心,心里想着受不了就放过他吧。

毕竟他刚刚那一下心狠手辣,按得关捷还怪疼的。

不过手上疼,关捷脸上又浮起了发自内心的愉快,因为从下一刻起,他不仅光弹不按弦,水平还将得到质的飞跃。

这就是大佬带飞的剧本,关捷有点窘迫地乐道:“好,我撤了啊。”

“撤吧,”路荣行说着直起腰,同时拱起手腕,让手心和关捷的手背之间拉出了一点空隙。

关捷就着这点空隙,蹭着他的手将左手顺琴溜了下去,改为抱着琵琶的大肚子。

就是他左手在让,右手却还在弹,滑动的手挡住了路荣行的动作,使得对方的按弦手下来的迟了片刻,这样声音要是直接出来,会成剁成一截明显带拐的“铛昂”。

关捷喜欢听这种突兀出戏的怪声响,觉得有趣好玩,以前为了“铛昂”,还剌断过路荣行的一根老弦。

路荣行却受不了这种动静,赶紧手腕揉颤,用一个快揉把拐点弱化了。

关捷不用瞎子摸象似的摸弦,自己也成了半个观众,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琴头上颤,心里就想他这个手指怎么能这么灵活,晃悠跟个蝴蝶翅膀似的,分明是男人的手,却又能让人觉得轻柔,反正挺奇妙的。

两人换手的瞬间,四周响起了一阵呼声。

鉴于交接还算顺利,大家误会成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么准备的,以至于被这个一人出一只手的合作模式给惊了一下,议论声霎时此起彼伏,在喧闹的大背景里若隐若现。

“还能这样啊,难度不够、花样来凑是吗?”

“哈哈哈可能是吧,他们还蛮有默契的。”

“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弹就好了,站着的那个弹得好听。”

“那肯定,明显不是一个水平。”

……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男生弹琵琶。”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弹琵琶。”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琵琶。”

“你们三个真是够了!”

……

“板凳上那个谁啊?跟路荣行关系好像挺好的。”

“那能不好吗,那是他发小。”

“难怪,我就说他对他怎么那么和气呢。”

“还好吧?他平时也挺和气的。”

“怎么说呢,啧,不一样……”

关捷还有点想听到底哪里不一样,那人的说话声却被喧嚣淹没了。

不过有了路荣行的加入,跑到爪哇国的调子总算是被拉了回来,而由于节奏简单,路荣行还上了不少指法,往旋律里灌注了一些变化。

关捷负责的部分就没什么难度了,只需要用左手扶着琴,右手以14拍的匀速拨弦就行。

这些突如其来的提升毋庸置疑,都是琴老板的功劳。

关捷体会了几秒这个陡然好听了一大截的旋律,在路荣行按弦时借由琴身递来的微微摇动里,心里模糊地产生了一些成就和崇拜感。

他们一直离彼此都太近了,近到一切都成了习惯,但一如此刻,成长总会为他们添上更耀眼的光环,让彼此慢慢照见。

新年好的节奏一点一滴从指下流出,少数的人在低声吟唱,在关捷爬进来的那个窗口的旁边,低度反光的玻璃上映着少年或站或坐的侧影。

关捷并脚踩着板凳,低头抱着琴,路荣行站在他背后,往前倾着身体和头,在盯他拨弦的手指头,两人离得很近,差不多是身前身后地贴在一起。

这个画面确实有点亲密,要是换成男女,这会儿不单纯估计已经满天飞了,但男生给人的想象空间要少一点,因此在普通人眼里还算平常,到了有心人眼中却也耐人寻味。

刘谙坐在被搬到贴墙的桌子上,看向他们的眼神里,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好奇。

刘白的性向让她对男生之间超过友情的异状非常敏锐,可她看不出来,这两个家伙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们很奇怪,周六周日焦不离孟,刘谙只要看见路荣行,旁边必定跟着关捷,但平时上课他们却又各是各,给人的感觉很亲密,但又不够流氓和色.情。

情字上头的无论男女,都没有他们这么干净直接的眼神,反正刘谙是没见过这种氛围的兄弟情,可能是她见识太少了吧。

想完她看了下手表,发现时间不早,打算等这俩表演完了就走。

刚刚刘白给她发消息了,说是他们食堂在包饺子,让她过去讨个彩头。刘谙不怎么稀罕彩头,但她觉得后面的晚会应该很枯燥,不想看了。

在她等着结束的过程里,短暂的英国儿歌迅速欺近了尾声。

关捷意识到一曲终了,勾下最后一个音的瞬间,突然仰头看了下路荣行。

路荣行的头悬在他的左肩上方,等关捷拨完弦,他也压完了最后一个音,但他回神比关捷慢一拍。

因为关捷的最后一个节拍没按够,路荣行受水准连累,总是有些强迫症,最后用左手的小指一次搔过4根弦,补了一串既碎且快的连弹。

忙完这手,周围有点热烈地鼓起了掌,掌声多半是送给他的,关捷差不多是他附带的。

何维笑率先移开话筒,去调动和炒弄气氛了,路荣行这才回过神,视线一动,猛然跟关捷对上了。

关捷看他他在忙,刚准备收起下巴他又看过来了。

两人顷刻四目相交,关捷从这个角度,见他眼里有抹星点似的亮光,红光里的眉眼深邃,脸上仿佛有一排男女通杀的无形大字:帅死人不偿命--

虽然没有看见他弹琴,但路荣行刚刚给他打辅助了,关捷在自己突然提升的琴艺里感受到了他的帅点。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路荣行的眼神,跟外面那些目光灼灼的女孩大同小异。

关捷笑道:“新年好啊助手。”

路荣行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屈起左腿撞了一下他的后腰,示意他起来跟自己一起开溜:“大师你也好。”

关大师抱着他的琵琶站起来,因为贡献微末,对别人总是心虚,可对他无所谓,恬不知耻地跟他扯皮:“不敢当不敢当。”

路荣行看他“当”得挺投入,揶揄道:“大师对我们这个处、男秀,有什么评价没有?”

关捷觉得他真是问世间氰为何物的那个有毒,被处男笑得破了功,表情跟台词不太和谐地说:“有,评价就是终于解脱了。”

路荣行明明没他这么煎熬,却满口胡扯:“现在能理解我不想弹的心情了吧?”

关捷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虽然没信,但还是说:“理解理解,我错了,我以后不起你的哄了。”

路荣行接过琴,一点都不兄弟情深地说:“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关捷忍着笑故技重施:“信吧,骗你是狗。”

路荣行:“好,我知道你是狗了。”

适逢何维笑在忽悠同学们用掌声感谢他们的“精彩”表演,关捷得去致谢,没时间跟他鬼扯,只好抓紧时间在他背后抽了一巴掌,是狗也不生气地说:“日你。”

路荣行没理他,接过何维笑的话筒说了声谢谢,接着把它传给了关捷,接着抱琴从同学那儿借道,将琵琶收进了盒子里。

关捷汗颜万分地跟着谢完,完全枉顾了胡新意的招手,转身就蹲到了路荣行旁边,问道:“你去不去别的班看晚会?”

晚会上人多光暗,琴在这儿路荣行哪儿都去不了,他说:“不去,我去琴室放琴。”

关捷顺手去摸瓜子,摸出来之后突然反应过来,说:“我刚吃瓜子了,手上全是灰,你记得擦一下弦,免得过几天锈了。”

他就是不说,路荣行隔两天也会擦一下,因为他自己手上也有油脂,他“嗯”了一声,想起今天是个节日,边撕胶带边说:“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进来的时候给你带。”

关捷今晚乱七八糟的没少吃,瓜子、辣条全是上火的咸东西,想了想说:“卖米糕的要是在外面,你给我带个米……算了,我跟你一起去,我在校门口等你。”

路荣行记得自己刚刚好像看见胡新意了:“胡新意愿意去吗?”

关捷太了解他的塑料同桌了,笃定地说:“赌5毛钱,他肯定已经不在外面了。”

路荣行是个大赌小赌都不沾的好学生,但又不想伤感情,慷慨道:“不赌,给你5毛。”

5毛都买不到一个米糕,关捷没要,跟着他从围观者散掉不少的3班门口走过,料事如神地发现胡新意果然不见了。

两人下了教学楼,热闹像是陡然被抛在了身后,校园里并没有元旦的气氛,只有一些情侣大摇大摆地在路上散步。

关捷不经意看了几眼,发现路过身边的5对里,就有4对手牵着手。

不过这时候,他还并不羡慕那些人,因为他忙着嗑瓜子。

路荣行背着琴进来的时候跟门卫打过招呼,说晚上还会出去一趟,这会儿他在出入薄上写了名字和班级,轻易就出去了。

关捷出不去,混进聚了好几个大爷大妈的门卫值班室里,坐在板凳上一边等人,一边听到了一个林原的小道消息,不知真假。

“不是我说这些学生啊,太没良心了。爸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养大,结果在学校谈个恋爱,失恋了,药水一灌,过去了,唉。”

“听说还是个独生子呢,这爹妈不得伤心死。”

“那可不,养个孩子哪是容易的,哎,都是讨命的爷爷,没一个省油的灯……”

关捷好好地烤着小太阳,不料祸从天降,坐他斜对面打毛线的大妈感慨到一半,突然发现了这儿好像就有一盏灯,立刻“诶”了一声,唤上他说:“我说你这个学生,没有在学校谈恋爱,处对象什么的吧?”

关捷连个包甜那种级别的女同学都没有,连忙摇了下头。

大妈看他挺乖的,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对的,收着心,好好考大学,等考上大学了再去谈嘛。大学可大了,漂亮的姑娘也多,到时候你都爱不过来。”

关捷感觉这画风和院里的叶大妈神似,应对经验丰富,说什么点头就行了。

他这边点了两下,门外突然有人扣了三声,关捷抬眼看去,隔着水汽和玻璃,看见了路荣行的轮廓。

他谢过大妈大爷们,站起来拧开门出去了,然后从外面推上了门。

路荣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白色塑料袋,递了过去:“什么爱不过来?”

米糕还是中等热,不吃很快就冷了,关捷剥开塑料袋,上嘴就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大学里的漂亮姑娘爱不过来。”

路荣行心想好几年以后的事,等他们考上大学再说吧,不过提到考大学,他就想起了关捷的竞赛,关心道:“你们预初成绩下来了吗?”

关捷咬到了一颗红枣,鼓动着腮帮子暗戳戳地拿牙齿和舌头剔核,闻言停下来说:“还没,教练说就这几天了,现在还只能查到学校,查不到个人成绩。”

路荣行点了下头,跟他一起回教学楼里避风去了。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第二天关捷在本班上课,课间看到大佬出现在了教室外面,目标很明显,就是找他的。

“成绩出来了,加上高二高三的,三等以上一共有27个人,我一等,你二等。”

关捷不跟他比,要求很低,能拿到下一场的准考证就行,二等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大佬前脚一走,他后脚就蹿向了教一。

这可能不算什么成就,但他有种迫不及待,想让路荣行知道的心情。

第90章

路荣行这边已经得到了成绩出来的风声,正在过来找他的路上。

两人一个从3层的连廊上教一的4层,另一个从4层的连廊下教三的3层,错层擦肩而过,走到对方的教室门口,一起扑了个空。

路荣行在9班的窗户外面扫了几眼,没看见人,让一个靠窗的学生帮忙把胡新意叫了出来。

路荣行腿长筋懒,不怎么到这边来,胡新意看见他还有点讶异:“路哥你找我,咋啦?”

“我找你问一下关捷,”路荣行笑了下说,“他人呢?”

胡新意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得出结论:“不晓得,峰哥刚说有人找他,他出来就不见了,可能拉尿去了吧,你找他干嘛?不然他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

一句话的问题,跑来跑去地犯不着,路荣行说:“不用了,我就是听说竞赛出成绩了,过来问问,问他问你都是一样的,你知道吗?”

“啊?”胡新意吃了一惊,“出来了吗?可老师和关捷都没说诶。不过刚刚来找他的,好像就是他们竞赛班的人,他是不是到科教楼去了?”

路荣行看他的情报还不如自己,拍了下肩膀让他进去了:“没事,回头我自己找他,你去玩吧。”

说完他原路返回,回自己的教室去了。

只是刚踏上楼梯口,他就看见关捷背着手,靠在大厅采光玻璃的栏杆那边,和黄灿、何维笑说着什么。

栏杆是是从楼梯口设起的,那3人看的却是教室那边,没能立刻发现他。

路荣行看见何维笑对着大厅指了几下,接着歪向关捷那边:“那3个和那2个,肯定是来看路荣行的,你信不信?”

关捷顺着他的指向看了看,见前面3个女生马上就要走到另一边的楼梯口了,感觉别人就是路过或者要去厕所,坚持自我地说:“不信。”

“还不信?”何维笑轻蔑得笑了一声,一脸成竹在胸的表情,“你看着吧,我说她们不会下楼。”

他大概是属神棍的,说完没几秒,关捷还真看见那3个女生转了个身,慢慢朝这边折了回来,路径基本和3班的墙皮平行,能看出不是闲逛的步伐。

关捷抿着右边的嘴角,服气了:“还真是。”

何维笑继续展现着他身为班草之一的明察秋毫:“错不了。你再看她们的眼睛,一直在往我们教室里飘,我们去别人班看美女,也是这么干的,这套路我太熟了。”

他的描述都没错,但关捷说:“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来看他的啊?你们班还有20几号男生呢。”

“就是来看他的,”20几分之一里的黄灿在旁边扭着中老年的健身操说,“从下早自习到现在,我们班教室外面一直有不认识的女生路过,还有直接找老同学问的,弹琵琶的那个是哪一个。”

关捷没想到秀一手的威力这么大,半信半疑地笑着说:“有这么夸张吗?他就弹了个琴,又不是换了张脸,以前我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有人专门来看他。”

“你才来了几次啊,你知道个屁,”何维笑莞尔,“以前也是有人来的,就是没今天这么多而已,是不是啊灿灿?”

“是的笑哥,”黄灿一本正经地编排了起来,“我们3班三美,不是吹的。笑哥成绩美,谙哥长得美,行哥气质美,那个旅游观光团,保质又保量,一年四季就没断过!”

他们平时都是这种话风,不上天的牛皮都不屑于吹,何维笑无耻地说:“听见没?虽然你们院里的路美美人气是最低的,但也还是有人问津的,你不要这么瞧不起他。”

这些关捷倒是真不知道。

路荣行从来不说这些,关捷也没有问的意识,他试着想了下他们平时的话题,脑子里一时竟然空得厉害。

好像也没聊什么,跟上星期的午饭都吃了什么一样,吃过就忘记了,平凡寡淡到占用大脑的内存都是一种浪费。

不过也有可能,是路荣行想聊的东西他不懂,所以只能扯鸡毛蒜皮。

这个觉悟和十年的琵琶一样,让关捷骤然生出了一种望尘莫及的感觉,但是路美美这个称号也太俗辣了,让人只想先笑为敬。

关捷笑了一通,真心地辩解道:“我没有瞧不起他。”

“知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何维笑致力于调侃路美美陡然蹿升的人气,“而且他昨天才在江湖上留下传说,今天还是热乎的,没人来看那才稀奇,说明长得太丑,有才都带不动。”

黄灿觉得他好像在说自己,幽幽地剜了他一眼,眼底凝聚着一种被插刀的愤懑。

关捷却觉得他说得没错,他近来看路荣行时常觉得耀眼,眼下看见他受欢迎,心里也替他高兴,有种长脸的感觉。

他沉浸在自豪之中,有种偷着乐的冲动,何维笑见他没接话,立刻搭住了黄灿的肩膀,研究起了大厅哪个女生最好看。

关捷觉得都是端正的普通人,兴趣不大,偷偷观察了一下何维笑指的那两拨女生,将个别翘首以盼的姿态纳入眼底,不知怎么就觉得,那架势跟自己刚刚来的样子有点像。

但是他不用偷看,因为他出生在路荣行的隔……

不等关捷庆幸完,隔壁那位的声音突然从右边冒了出来。

“无缘无故的你在笑什么?”

路荣行在旁边站了两分多钟,关捷完全没有察觉到。

这位先是在扯淡,后是看着女生看到发笑,侧脸上的笑容专注投入,似乎相当悦目愉心。

路荣行于是也看了看那几个妹子,但是他没看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就觉得关捷这陶醉的样子非常傻,立刻给他打断了。

关捷听到熟悉的声音,没见着人嘴角先翘了,转过来发现他就在跟前,说:“没笑什么,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你们班门口冒出来的,”路荣行说完,也大概反应过来他在这儿的原因,很可能是来找自己的,于是省略经过直接问道,“你们竞赛成绩是不是出来了?”

关捷愣了一下,没来得及从容地理解一下前半句,先心跳突然加快地答了后面那句:“嗯,出来了,我过线了。”

他的语气不太激动,除了头一个字咬得重一点,后面和平时说话差不多。但年轻人追逐目标并实现它的眼神大概非常炙热,等待认同的目光也神采飞扬。

路荣行一瞬间有种被攫住和点燃的印象。

在他的潜意识里,结果应该就是这样,但真实总是有种想象所不具备的冲击力,它经过耳膜到达心底,在暗处潜藏的心窍下转变成了欣慰和同喜。

路荣行勾起嘴角,在内心洋溢的温情下伸手搓了乱了他的头发:“这么凶啊,一次就过了。”

关捷生平最不擅长夸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没说话,任他揉得头发毛糙起翘,只是眯眼笑着往后躲。

路荣行看他这样子特别好揉捏,但自己也不能没完没了,于是搓完了又开始给他理头发,手里边忙边说:“到底是得了多大一个奖,怎么笑成这样了?”

关捷拨开他的手,自己刨了两下头发:“没多大,就是没想到,我不是有一个大题没做吗?我以为我难得过线。”

路荣行事先没说过任何预祝他得奖的话,直到看到结果了才轻飘飘地说:“这不是过了吗?”

关捷才起步,信心的金字塔还没搭建起来,闻言点了下头,又把过去式提了起来:“你刚刚去我们班,是不是找我?”

“嗯,”路荣行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找你问成绩。”

关捷感觉到了他的惦记,有点乐陶陶的:“我也找你,来说这个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成绩下来了的?我都才知道。”

路荣行看向走廊,挑了下下巴:“上节课打铃之前班主任到班里说的,刘谙也得奖了,二等。”

关捷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刚好看见这位酷姐从走廊里拐进了教室。

一个自学的文科生能够拿下二等,关捷不是瞧不起文科生,也不是觉得竞赛班高人一等,他只是易地而处,琢磨了一下自己。

要是没人引导和鞭笞,没有那种差不多的学习环境,那么关捷扪心自问,别说是二等,考试里那5个大题他估计都看不懂。

所以刘谙真是个狂人,关捷对她参加竞赛的原因,蓦然多了一份好奇。

在他自问期间,路荣行看见大厅里的学生都在往教室里走,看了下表,发现离上课还剩两分半,提醒他说:“要上课了,回去吧,等放假了我们出去搓一顿,庆祝一下。”

关捷含着笑,口不对心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好庆祝的,抬脚往楼梯口去了。

他跑到楼梯口,路荣行突然想起来,交代道:“对了,你记得给靳老师打个电话。”

关捷没有回头,背着他将右手举到头侧,比了个ok的手势:“记着在,下午去打。”

竞赛成绩上午还没动静,中午就张了榜,不知道是那个老师手写的毛笔字,拳头大的小楷落在红纸黑字上,贴在去食堂路上的公告栏上,有种带着人情味的喜气。

关捷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挂在榜单中间靠后的位置,排在二等的倒数第四。

大佬在一等里吊车尾,刘谙在二等打头阵,老明哥要求高一上10个,实际只进了6个,剩下21个名额全被高二高三的拿走了。

高一的进不了门,高三的走不到最后,这张象征荣誉的榜单,迅速逼退了关捷得知成绩的喜悦和轻松,他离能松口气,还差着3场,一道天堑的距离。

校门口的公告栏上,也张了一张同样的榜,路荣行驻足了片刻,离开校门,去了对面。

下午上化学和物理课,老何和老张都让全班给关捷鼓掌,他完全适应不了这种优等生的待遇,局促又不自在,坐下来的速度比站起来快几倍。

晚饭过后,他到小卖部去给靳滕打了个电话。

靳滕吃饭没他快,接到电话还在吃饭,听他说了过线的年级分布,觉得他好像有点吃这碗饭的天赋,也没让他不骄不躁什么的,只说:“这周回不回?回的话到我家来吃个饭,叫上小路。”

“回,”关捷不见外地提起来了要求,“老师我要吃火锅,下肉片的那种。”

他们俩都很懂事,提的要求都很容易满足,靳滕向来只有满口答应的份:“没问题,肉管够。”

关捷在话筒这边哈哈哈:“等着我,回去帮你杀鸡。”

他所谓的杀鸡,就是给靳滕在菜市场买的退过毛的成品鸡,再揪一边残留的毛,没什么大用,等不等他都无所谓。

不过靳滕脾气好,笑着答应了他。

在寝室人逢喜事,都是要请客的,关捷零钱有限,没条件请大家出去吃香喝辣,只好拎了一袋子辣条和干脆面,从进门的铺位发到卫生间。

室友也都容易满足,吃了他的辣条就负责任地吹捧他,愣是把他吹成了一个稀世罕见的化学天才。

关捷差点被这群二傻子笑死,在朦胧的感情之外,室友也是他校园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考虑到准备去靳滕家吃火锅,关捷提起通知了路荣行,这个星期先不出去搓了,因为搓完那半天就废了,第二天一早又得返校,没有时间吃火锅。

路荣行说好,按照原计划,关捷本该在化竞班等他,但关捷自己又有点想见刘白他们了。

于是两人合计好,这周还是走老路线,把东西放在琴室,关捷空手去找刘白玩。

周六这天,两人从琴室出来直奔练功房,刘白在,孙雨辰那波还没来。

关捷也有他的小心眼,懒得进去跟孟买相互碍眼,自己去了开着门的小露台,让路荣行把刘白喊出来聊天。

刘白不像路荣行那么怕冷,隆冬穿得也少,愈发显得瘦长,他见了关捷还在纳闷:“你上个月怎么没过来,考试不是早忙完了吗?”

关捷没提孟买:“考完了我还要上课,以后也来得少,想我了让路荣行叫我,我就旷课过来看你。”

刘白比他忙几倍,实诚地说:“不想你,上你的课吧。”

关捷又扯了些他最近怎么样的关怀,刘白淡淡地说老样子,说了会儿似乎是个有心人,居然主动问起了他的竞赛成绩。

关捷说:“跟你妹妹一样,拿了个二等。”

刘白懵了一下,脸色一瞬间非常复杂:“你等一下,你是说,刘谙……也去考试了?”

第91章

这实在是一个让关捷和路荣行都很错愕的回答。

关捷眨了几下眼睛,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对面刘白脸上由怔忪带来的百感交集却迅速平复,他说:“我……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也没有客套一下,转身就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边走边拨地下了台阶。

关捷去看路荣行,眼里写满了“咋回事”,路荣行也没法未卜先知,微微耸肩的同时歪了下头。

但是两人都猜得到,他的电话八成是给刘谙打的。

关捷在露台上歪了下身体,看见刘白拐进了他俩曾经谈话的那个楼梯间。

他有点想聊一下这酷炫的兄妹俩,又觉得刘白就在跟前,有什么问题待会儿直接问就行了,于是安静了半分钟,把待吃事项里的火锅给提了起来。

“镇上好多东西都没有,”关捷说,“要不要问一下靳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从市里带的?”

靳滕是北方人,喜欢吃新鲜面条,但这东西镇上没有,路荣行看了他一眼,摸出手机也打起了电话。

楼梯间的台阶上有个铁皮月饼盒,是保洁阿姨为了预防他们乱丢烟头,特意放在这里的。

刘白一看见这个盒子,抽烟的欲.望突然就特别强烈。

电话里还是拨线的嘟音,他用头和肩膀夹住手机,掏出烟和火机出来点了一根。

竞赛的事刘谙一句没提,刘白没事也不会进她的房间,不知道她清早都在屋里干什么。

人总是习惯以固态的眼光来推算未来,刘白原本还以为刘谙选了文科,自此就和化竞分道扬镳了。

她初中的化学还可以,自己也喜欢,周末还额外请了个辅导竞赛的老师,所以分数基本没下过90。

初二下学期,她还拿了一个全国初中化学联赛初赛的一等奖,就是半个月后身体和心态一起崩了。

小三阳转成大三阳、吃中药吃到动不动就吐、朋友因为发现她没主动说破的病情疏远了她、在家还老因为对杨咏彬不客气挨训,导致复赛考得一塌糊涂。

杨咏彬倒是拿到了三等,获得了在平分里优先被录取进潮阳的资格。

刘白不清楚她是不是被打击到了,反正没多久她从杨咏彬家出来了。

那会儿刘谙的心理状况大概已经出了问题,有点交流障碍和攻击倾向。

但小城市的中心医院没有心理咨询科,刘白只是个大她两岁的学生,根本摸不着求医的方向,查来查去除了肝携没别的问题,只能以为她是考砸了心情不好,没有带她出去治疗。

然后她的心情越演越烈,不合群就算了,她居然还在寝室里动手,用书把一个闲聊自家亲戚得肝癌过世、死前如何可怜的室友的额头砸了一个大包。

那女生带头找班主任,请老师让她换寝室,她也不愿意跟别人一起住,刘白只好把她接到了自己租房里。

那房子在市建院,离清音不远,两室一厅月租500,当时孙雨辰摊去了一半的费用,不过刘谙进来之后,孙雨辰就回去住校了。

他们确实不合适,但刘白其实很感激孙雨辰,他不喜欢说一些子虚乌有或者现在办不到的话,反正欠孙雨辰的人情他都记在心里,能不能还以后事来了再说。

他们在租房住了大半年,刘谙的状况不见好转,她老是不睡觉、对什么都没兴趣、体重一直掉,刘白急得焦头烂额。

直到前年大伯退休,回市里来养老,才看出真正的问题可能在她心里,带她去省会挂精神科,查出来是有抑郁障碍,吃上药了才好起来,不然她可能根本考不进城南。

高中开学之前,他们那个亲妈又拿学费说事,要求他们回杨咏彬的家,因为她老公出了钱,他们却连一句上门的感谢都没有,那出钱的人心里大概很不痛快。

刘白没理她,也没要她出钱,有大伯帮衬,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寄人篱下滋润多了。

暑假他带刘谙出去爬了几个山,大姐大的心情好不容易多云转晴,主动在山头上买了个同心锁。

回家之后她说她好了,以后事情都要自己搞定,自己去报道、自己去艺校的食堂吃小炒……

刘白却不太放心,头几天反应过度地跟在她后面观察,看她适应的挺好,也吓退了几个想上去搭讪的学生油子,这才去忙自己的事。

这一年多以来,刘谙看起来确实像是好了,身体、情绪和成绩都比较稳定,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朋友。

不过她下半年好像有了网友,每个星期六雷打不动地去泡网吧,在格子间里打魔兽,用的是兽人、拿的是斧头,不管几点,进的那个副本打完了就回家。

高一化竞报名的时候她没吭声,下学期结束前自己选了文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刘白越来越忙,也不像以前那么频繁地问候她的日常,所以这个奖来的出乎意料,突然到他压根琢磨不透,刘谙干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

他正茫然,电话那边接通了,头几秒没人说话,背景里有喇叭声,像是在路上,接着大概是等完看这边没主动交代,这才传来一声轻描淡写的“喂”。

刘白用手指夹走烟,吐掉烟氛,有点不知从何说起地说:“我刚听说……你得了个化学竞赛的二等奖,是不是?”

“嗯,”刘谙语气平淡,“我叼不叼?”

刘白瞥见烟灰快掉了,蹲到月饼盒子那坎台阶上弹了下烟,看着那撮烟灰掉进盒子里,摔碎了。

“叼屁,”他心口不一地说,“去考试怎么不跟我说?我不是你的家长吗?”

刘谙十分耿直:“没说你不是,也没怎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懒得说。”

刘白有点无奈:“不知道的时候懒得说,过了也懒得说吗?”

刘谙:“这个没有,本来准备回家跟你说的,结果你先知道了,谁跟你说的?”

“这个不重要,”刘白一语带过了关捷,“重要的是你得了奖,让你哥出去有牛比可吹,这个就很爽了。”

他不是那种胡吹海吹的性格,刘谙知道他是想表达一种赞美,笑了一声,气音很轻,但以她平时的表现来看,这已经是心情很好的象征了。

她好刘白当然也好,晾着烟干烧也不抽了,饶有趣味地说:“你在哪儿?过不过来?带你下馆子去。”

顺便面对面聊个久违的天。

刘谙回绝得很快:“晚上再下吧,我吃过了,在出租车上,去补课。”

她一直都在补习机构补数学,刘白听她干正事去了,立刻迁就了,只说:“你怎么突然想起去报化学竞赛了?你们文科生不是应该报什么新概念作文大赛吗?”

是,可是新概赛里没有杨咏彬……

行驶的出租车后座上,举着手机的刘谙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其实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咱妈打电话提醒的我,让我记得报名。”

刘白瞬间怒从心起。

他们那个妈,要是能有知道闺女几时考试的心,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搞成这样,那个后爸更是个甩手掌柜,所以考试的消息肯定是杨咏彬转给她的。

这人五行怕不是属厉鬼的,简直是阴魂不散。

刘白拧着眉心,窝火地说:“她提醒你就报啊,她给你买2B铅笔了吗?你长没长脑子,你理他们干嘛?”

“以前我们都不理,可杨咏彬还是要找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刘谙的语气有点冷,“因为不理他是错的。”

“我以前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闲?明明知道我有乙肝、我竞赛考砸了、我跟朋友绝交了,他还要不停不停不停地提这些事,每一句都是好话,但每一句我都不想听。”

“不过是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她那个叫“粉红色未来”的队友说,有种人是性格上的虐待狂,喜欢看别人扫兴和失望,热衷于挫败打击他人,然后披上诚恳助人的态度,从中获得无数快乐。

杨咏彬可能就是这种人。

隐约窥探到他的行为模式之后,刘谙在面对杨咏彬的时候就没有以前那么易怒和不耐烦了。

想她一个大活人,连桶装水都扛得起,还能扛不住几句拿任何称都称不出分毫重量的话吗?

“他不是希望我报名吗?”刘谙心里浮起了一种报复的快.感,“没问题,我报,报了我也好好考,尽量考出一个让他欣慰的成绩。”

她不仅要报竞赛,她还要按照杨咏彬的期望,去跟她的妈妈和好,演技不行她可以练,她也想体会一把挫败人的好心情。

刘白一时难以适应她这个乖乖听话的转变,不赞同地说:“杨咏彬能不能欣慰不好说,反正我是不欣慰。”

“欣慰的成绩是那么好考的吗?好考你别拿二等,也别每天鬼早就起来浪费电,你拿个一等给我看看。”

刘谙的语气平静正经:“你激不到我的,我已经超脱了。一等这次没辙了 ,下次再说吧。”

刘白被这个“超脱”气笑了,笑完心头倏然心酸,因为完成这个超脱的过程确实有点难熬。

但她对上杨咏彬冷静多了,不像以前那么神经质,刘白怎么算都觉得是好事一桩,他是个很随便的家长,并不需要他的妹子当什么学霸,她只要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就行了,这样免疫力才会高。

“行吧,”刘白很好说话,“补完课了就回来,带你喝酒去。”

他们的酒局总是又臭又长,刘谙冷漠地说:“不去,我要去打游戏。”

刘白敏感地说:“啧,你是有网瘾了?还是谈恋爱……”

刘谙把他的电话挂了。

刘白低低地笑了一声,将烟杵灭,松手让它掉进了烟灰里,过去的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他们会迎来新的生活吗?

在等他打电话的时间里,关捷已经罗列出了上十样可买的,要是刘白再不回来,他大概能直接搬个火锅回去。

刘白重新踏上露台,买菜二人组从手机的短信框里抬起头,用眼神跟他打了个招呼。

招呼完关捷打探了一下刘谙报化竞的原因,刘白卖妹子不嘴软,直接说:“没什么原因,她就是为了跟杨咏彬较劲。”

这个理由真是任性,杨咏彬也真是没事找事,关捷只有叹为观止的份。

不过竞赛靠自学真的很吃力,关捷也是好心,买菜的路上跟路荣行说:“你要不去问一下白哥的妹妹,她需不要老师带?”

路荣行挑了下眉毛,刚想问你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我去问,关捷却还没嘀咕完,一个人演完了精分现场。

“我也去问一下教练,别人能不能找他答疑……算了,还是我先问吧,万一教练不行那就尴尬了……不过也有可能,她不需要老师……”

他有时候真的很啰嗦,也有点爱多管闲事,不过路荣行不嫌他烦,一来是习惯了,二来是路荣行会做假设,如果他是刘谙,他会感激身边有过这么一个人。

对于林原的失恋自杀事件,动作最快的学校就是潮阳。

周六放假之前,部分被老师掌握但一直没说破的小情侣们,先后接到了各班班主任的传唤。

关敏和杨咏彬都位列其中,不过老师尊重学生的颜面,一次只找一个,也没有强行逼迫分手,只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比起快乐的当前,多为以后做点打算。

只可惜不止是学生,连成年人都未必有说断就断的气魄,离校前关敏和杨咏彬一起去了趟美食街。

关敏问他有什么打算,杨咏彬说没打算,但是尊重她的任何决定,关敏痛定思痛后的决定就是先这么着。

其实初中也接到了通知,不过靳滕不是班主任,只是知道这件事,不需要介入劝说学生的工作。

关捷在他家吃了顿有芝麻酱蘸料的火锅,他很喜欢这个味儿,路荣行却不喜欢,觉得糊嗓子,更中意调香油的那款。

不过他俩都得感谢不止走过南闯过北,还耐心似海的靳老师,愿意为了他们这各自一小口的调料,专门托熟人去外地买。

翌日返校之后,关捷狗怂地去老明哥那儿提了答疑的事,教练是个大度的好老师,说刘谙愿意来上课都行,反正教室空着也是空着。

关捷拍了几句马屁,又去找路荣行,他觉得刘谙太帅了,帅得他有点不好意思去搭讪,推着路荣行去当传声筒。

路荣行于是像刘谙之前拦他那样,在晚自习之后把她拦住了。

这个事就相当于免费给她找了辅导老师,刘谙惊讶地听完,心怀感激地答应了。

就是她第一次去实验室,就看见老明哥在训她的热心学弟。

“250%的产物?你是怎么好意思往纸上填的?我看你才是个250……不过工厂应该喜欢你这种人,还能无中生有。”

第92章

热心学弟是冤枉的。

关捷又不会炼金大法,没法通过第四大守恒定律,即传说中的字母守恒,弄出无中生有的方程式来,比如Ba+2Na=Banana这样。

事实是老明哥要求产率必须达到60%以上,但关捷不知道他的液晶在哪一步失踪了,出来产率只有30%多。

这产物跟食盐看起来一模一样,旁边的大佬也是路见不平,二话没说,机智地刮了一点NaCl就抖进了他的坩埚里,然后就悲剧了。

根据历届学长们留在试剂瓶标签、墙皮、桌子等各种隐蔽位置的血泪经验,一颗细盐的重量在0.5mg左右,而有机结晶的产率本来就可怜巴巴,于是勺尖上的那一小撮细盐,对于关捷的产物来说重于泰山。

但是关捷又不能出卖大佬,因为教练要是发现他们在试剂里乱掺东西,肯定骂得比250%还惨,于是他只能乖乖地挨骂,反正也不疼不痒。

老明哥骂完就发现了刘谙,他不认识这学生,不知道她干嘛来的,扬起嗓子就问了一声:“你找谁?”

刘谙点头躬了下身:“您好,我找明老师。”

老明哥听她说是找自己,皱了下眉头很快反应了过来,觉得她应该就是文科班那匹黑马,稍一打量感觉这丫头的模样居然比成绩还出色,登时惊奇地瞪了下眼皮。

惊完他回过神,一记鹰爪功揪住了关捷的耳朵,往外扯了一小段,同时另一只手在大佬和关捷之间划拉了一下,指使道:“原金你来,帮他分析一下,他的产物里到底多出了啥,我出去一下。”

大佬的视力比关捷还好,想不看见刘谙都难于是,面上点着头,心思却早已飘走。

不用分析了,他天赋异禀、未卜先知,知道多出来的产物是盐不是屎,所以他现在只想知道,门外这个美女是谁,他撞了下关捷,提出了疑问。

关捷看见她的人,就猜到她大概是要来上课了,暗自在心里夸了下路荣行的高效率,笑了笑透露道:“是高二3班的刘谙,就榜上跟在你后面那个。”

大佬有点傲,觉得高二的考出这个成绩不算厉害,只是疑惑:“她来这儿干嘛?”

关捷没法说她是来跟潮阳的一个学生较劲的,一劳永逸地说:“不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快点帮我看,我的产物怎么不见了?”

两人立刻学无止境地将刘谙抛到脑后,捋起了操作步骤,只是说着说着就钻研起了投机取巧。

大佬惋惜地说:“你的产物要是不烘这么干就好了,保证完美过关。”

关捷难以苟同:“少扯淡了,不上称我哪儿知道它是不够还是超了?”

“……也是,”大佬作思索状,“那就听天由命吧,超了就偷偷地往外舀一点,不够就、就用药匙刮点儿涂料好了,这样不容易超。”

关捷:“……”

有时候他会突然摇摆,拿不准大佬到底是好学生,还是坏坯子。

在他们不务正业的期间,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老明哥了解起了刘谙报化竞的原因和学习进度。

刘谙说她喜欢化学,这不算假话,要是没有一点爱在里面,那些厚重且晦涩的专业书,一般人根本啃不下去。

两人在办公室谈了5分多钟,一起回了实验室,接下来还有一节实验课,做有机酸试剂纯度的测定。

关捷前后和左边的操作台都有人了,刘谙去了后面,不过路过关捷位子旁边的时候,她短暂停留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关捷不是很清楚路荣行是怎么跟她说的,反正有点受之有愧,又觉得她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高高在上,抿嘴笑着摇了下头,伸出食指指了下老明哥,接着指头转回来,收成了一个赞。

全都是教练的功劳,跟他关系不大。

刘谙就这么在竞赛班驻扎下来了,一开始跟谁都走得不近,只对教练非常尊敬。

关捷这个“热心学弟”的身份,并没有在她这儿赚到什么特权,不过关捷也不在乎,他的心思不在撩拨女生上面,平时搞搞化学、放假跟路荣行一起回家,这样的日子就很充实了。

潮阳那边,杨咏彬轻松拿下了预初的一等,在严格控制在校期间和杨咏彬的单独接触下,关敏的成绩也在回升。

由于老师和家长的介入,张一叶的恋情率先出现了破碎的征兆,阿蔡是个乖乖女,父母让她分手,她听进去了,正在苦恼怎么摊牌。

与此同时,农历的新年将至,城南慢慢进入了复习周。

文科班这边整天都是嗡嗡的背书声,理科的数理化的重点不好画,大家就埋头做试卷、改错、巩固。

路荣行摸鱼的时间大幅减少,在将近3个月老老实实地听讲和笔记下,他的成绩一直在往高处走,从不温不火的200多名,匀速蹿进了前20。

语、外、文综稳健强悍,再加把劲,单科第一都有可能收入囊中,就是数学还是老样子,跟名次相当的人能差出30分。

班主任为他的数学操碎了心,愣是拆散了他跟黄灿,换数学好得多的何维笑坐在了他旁边。

关捷的排名却是江河日下,之前落下的课程都成了要还的债,化学也失去了优势。

因为学校说他们考月考卷就是耍流氓,动不动就是清一色的接近满分,对别的学生很不公平,所有的竞赛党都考另一套教练出的试卷。

所有的打击,都增加了关捷复习的凄惨程度。

而且祸不单行,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星期,老明哥大发慈悲,让他们好好备考,不用脱产出来上课化学了,但是作为交换,寒假他们得来补半个月的课。

关捷在家里的挂历上掐头去尾,算下来发现他的寒假就剩10来天的样子,拿笔画圈的手都快颤抖了。

路荣行事先也没想到他会补课,得知以后觉得好坏参半,好在关捷放假老说无聊,这下给他找到事做了,坏在这位不在,自己可能会有点无聊。

不过无论好坏,他补课的事已成定论了。

放假前时间的流速非常玄妙,每天都很煎熬,却每天都能惊觉考试越来越近,有人拒绝有人期,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考试的前天晚上,各个班级将座位拉远拉开,走廊里左右靠墙也给摆上,桌子里放不下的书,一窝蜂堆在讲台和放洁具的角落里,学生们打着复习的名头,纷纷在聚众讲小话,一边痛斥自己为什么还不看书,一边不着边际地东拉西扯。

话题海纳百川,这一撮在讲秦始皇、那一窝在扯血型、有的在说吃的、有的在嘀咕八卦,更过分的坐都坐不住,夹着本书到处跑,看见老师了就往路过的空板凳上一坐,假装自己是这个班的学生。

关捷就是最后这种人。

几分钟之前,罗峰上完厕所,随身携带回来的除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氨气,还有一个正在上演的八卦。

他扑回板凳上说:“听说了没?高二7班那边有个勇士正在跟主任吵架。”

关捷正在马马虎虎地背生物重点,闻言放飞地抬起头,眼神比看着生物书的时候感兴趣得多:“不知道,为什么吵?”

罗峰听得也是一知半解,不过他会胡扯,加上编排,一个勇敢为爱发声的高调爱情故事就出来了。

“好像是一个女生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被主任撞到训了,说她打扰别人复习。结果训到一半一个男的跳了出来,说要训训他,因为那是他的女人。”

关捷被霸道总裁的气质雷了一下,卷起生物书整成筒状,抵在大腿和肋排中间,撑着上身说:“然后呢,主任是不是搞他的人了?”

罗峰呲了下牙:“没有,主任就问那个女生是不是,结果她说哈哈哈哈,是。”

关捷有点没太懂,是女生在哈还是罗峰在哈,因为状况要是前面那种,那画面就太不尊师重道了。

他刚要问,胡新意兴致勃勃地过来插嘴:“喔~主任那暴脾气,不得气炸了?”

罗峰一颗不想学习、只想流浪的心简直无处安放:“那就不知道了,讲的人没说,跑去看热闹了,现在好像还在吵呢。走嘛,咱们也去看看。”

关捷经不住诱惑,假把式地揣上生物书,晃过灯火通明的待考楼层,穿过连廊去了教一。

他们来的不算晚,那个社会的纯爷们还在接着连廊的大厅里,为他的女人跟主任正面杠。

关捷人还在连廊上,就听见了一道扯着嗓子在喊的男声:“我不去办公室!有什么就在这儿说!我们在一起,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也不会分手。”

主任气得要死,还得克制着给这些破孩子留点颜面,结果对方不领情,大喊大叫地跑题,非说他是要叫他们去办公室,然后强迫他们分手。

之前他越听越生气,后来又越来越心寒,没了发火的冲动,想要说点什么。

于是他拍了下旁边的桌子,用了点力气,手上有点发麻,大厅里也回荡起了“砰”的一声。

周围的人被震慑了一下,嬉笑和议论声弱化,大厅里安静了不少,这时主任突然开了口,既没喊也没吼,就是平常的音量,话里的失望和无奈,却不是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关捷为了听得清楚一点,向前钻进了人群里。

然后他在人头的缝隙里,看见主任怒极反笑地对着一个男生说:“喊什么喊?什么见不见得人,我有跟你说这个吗?”

“我让你去办公室,是希望你有点公德心,不要因为你们一个两个人的事,打扰到这么多的同学。”

“至于你的个人问题,你不愿意谈,我还不想跟你谈呢。你真的不要想太多,整天觉得老师就是棒打鸳鸯的恶棍,在故意刁难你,让你难堪,没有这回事!”

“这个女同学要是不在自习时间的走廊里追赶打闹,我都不知道你们俩是谁。”

“你真是!气得我想笑,还跟我说什么最美好的年纪就是要有最美好的爱情,不然以后老了就不会爱了,诶……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歪理。”

“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你是最好的你,你的爱情才能美好,如果你不是,什么时候它都美好不了。”

路荣行被黄灿拉下来,刚好赶上这一句。

他踩着半截楼梯听完,不等迈下最后一坎,先从台阶上抬起眼睛,迅速捕捉到了对面人群里的关捷。

关捷站在连廊的入口,那里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灯,光线比大厅要亮,他抱着个卷出来的书筒,用上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歪了下头,看起来听得很认真。

关捷确实很投入,他没想到严肃的主任煽情起来,居然有种约等于靳老师的威力,瞬间说服力十足。

尽管他没有谈恋爱,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时间的重要性,并且他还听得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现在的他,是最好的自己吗?

答案跟他所处的位置一样明显,不是,能更好一点的他现在应该在教室里。

其他人多半都是同感。

那个为真爱倔强的男生还是一副怒气值充足的架势,但主任突然温和下来,身上隐约多了一种理性的压力,他又不敢还嘴了。

刺头已经软化了,这个闹剧到这里,本来也该落幕了。

但学校最近为了整顿校园恋爱,班主任级别以上的老师没少被埋怨,主任一说起来,就有点演讲癖发作,希望师生间能多一点相互理解。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现在在这里的人,肯定还有觉得学校苛刻的,居然安排老师在路上巡逻,让你们拉个手都拉不安生。”

“可老师为什么做这些啊?是这天气太热了,他能在外头吹个西北风凉快一下?还是他放着正经的课不用上,溜达溜达就能领工资啊?”

“都不是,老师是希望你们尽可能的,都能考一个好点的学校。”

“你们还小,不懂好学校、好资源、好工作之间有什么关系,极少一部分谈恋爱的学生呢,毕业之后又是什么结果,但老师是过来人。”

“有些人所谓的,最美好、最纯洁、最热烈的爱情,毕业之后还不都是一个分,就我知道的,分得都还挺快。然后等十年二十年同学聚会,多半都会觉得当年是眼神不好,何必呢?”

“你们浪费人生中最宝贵的学习时间,去谈一场很快就会分开的恋爱,划不来的。”

“不过要是有人说,我就是不想学习,就是要谈恋爱,又或者说,我就是有把握,成绩爱情一把抓,都可以,你们自己选的,结果自己承担,我尊重你们。但是有一点,不要妨碍别人,像今天这种追赶和大声喧哗,就不允许。”

周围被那个女生打扰到或者是看不惯她行为的人立刻起哄,嗷呜乱喊,说主任威武。

主任被这个马屁拍得笑了一下,挥了下手说:“好啦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明天的考试都准备好了是吧?你们两个跟我来。”

那男生还是不情愿,女生拉着他的袖子,低着头走在主任后面,楼梯口的人让开了一条缝,好让他们上楼。

关捷的目光跟着他们,转过去看见了正在贴墙让道的路荣行,他想打个招呼,路荣行却没看他,顺势转身开始爬起了楼梯。

关捷看见了总要跟他说两句,而且他有点渴了,于是跟胡新意打了声招呼,说他去一下3班,撵着路荣行屁股后面跑了。

这个月路荣行坐在一组,课桌被搬到走廊里来了,关捷爬上楼梯就看见他了。

路荣行刚坐下来,黄灿抛弃了自己在教室里桌子,在他这儿闲扯淡。

黄灿:“主任也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真是少……诶?关捷,你这跑得挺远啊,是不是刚从楼下看完热闹上来的?”

关捷点着头笑了一下,单手撑在路荣行桌上说:“我想喝水。”

路荣行从桌腔里抽出保温杯,但掂着里面就剩了点底儿,于是站起来用脚把板凳勾到了关捷屁股下面:“坐吧,我去接。”

关捷没准备多留,用右脚踩着板凳的横杆,四处看了看,发现全天下的教室都是一样的,复习的少、鬼扯的多。

可等喝完水,他又没有走,因为路荣行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了?”

关捷老实地说:“不怎么样。”

路荣行附和道:“我也不怎么样。”

他最近两个月连续在榜单的很前面,关捷不太信他,眯了他一眼,然后两人就打起了赌。

他坐在路荣行的桌子上,拿路荣行的地理书,路荣行拿他的生物书,从书上划线的内容上相互提问,黄灿在旁边画乌龟。

关捷:“西班牙的两个飞地是?”

路荣行:“休达和梅利利亚。”

黄灿在路荣行的名字下面打了个勾。

路荣行:“连接两个氨基酸分子的化学键叫?”

关捷:“肽键。”

黄灿开始勾来勾去。

第93章

作为逃子的爸爸,最后关捷的2个半乌龟,算是画得实至名归。

他拿生物来赌,不可能干过路荣行的地理。

路荣行是《国家地理》的忠实粉丝,家里的杂志能连上号,即使跳出课本,问他纳米比亚东北角的国境线为什么这样怪,他都能讲出个一二三来。

不过关捷输的不冤,虽然语文开场跪,但最后一场理综,还真考到了肽键,还有几个别的概念。

一来二去小10分就有了,关捷一边选择填空,一边在心里给他的邻居点赞,居然这么有划重点的天赋。

高一因为多一个综合,所以第一天晚上也考试,高二高三只做复习,这样第二天才好统一放假。

第二天的下午那场考到一半,外面扑簌地下起了雪,势头起初很小,细细的雪粉微不可察,后来越下越大,碾压鹅毛,成坨地往下砸。

关捷写完糖的分类,听见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抬眼往外一瞥,乍见雪的喜悦不如小时候强烈了,但还是有点愉快,内心静谧地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

等到打铃卷子一交,教学楼四处都是嚎叫,全是平时比较调皮的男生,教一在喊解放了,教三呼应放假了。

关捷一共没几天假,但也乐得不得了,毕竟也算是换了个心情。

城南历来考完期末,都有一场大扫除,关捷混在学生堆里,先把桌椅挪回了原位,接着去领了条破抹布,扒到窗台上擦玻璃去了。

他们的男生在峰哥的带领下,都不算太挫,还挺怜香惜玉,没有让妹子们碰冷水的。

扫除完毕之后,老张在讲台上唠叨了一些车轱辘,让大家假期注意安全,接着人手一张放假须知,然后就解散了。

3班那边,路荣行回到寝室,先给刘白打了个电话。

清音放假要晚一周左右,刘白昨晚发短信,邀路荣行和关捷一起吃个饭,说是犒劳餐,顺便年前最后聚一把。

路荣行昨天说好,这会儿看雪越下越大,拨过去说:“雪太大了,我们回镇上不方便,今天先不聚了,年前有机会再聚吧。”

刘白昨晚出去排节目,半个小时前才醒。

他整天在各种灯光下忙活,回了家要是睡觉前后,就喜欢把屋里弄得跟鬼屋一样,窗帘拉严,在昏沉的光线里慢悠悠地磨蹭。

电话打来的时候,他还在床上摊着看小说,闻言伸手掀了下窗帘,这才发现室外正在大变样。

这样的天气路上查得严,刘白有车都不敢往市里开,并且也不太想起来,因为雨雪天有种让人赖床的磁场。

“行,”他其实比看起来要好说话,缩回被子里说,“没机会就年后再聚,你们路上小心一点。”

路荣行应完声,挂了电话去拆被罩。

这时在后面的二栋里,关捷正忙得脚不沾地。

室友们都照老规矩,塞完床单、臭袜子和作业,垮上双肩包就可以走了,他却不行。

三天以后他得回来补课,学校为了节约各种资源,把竞赛党全部聚到高三住的一栋去了,关捷现在要把全部家当都搬过去。

他把鞋扔进桶里,口杯、肥皂盒丢进脸盆,胡新意捆被褥、彭剑南拖拉杆箱,剩下罗峰蹲在地上,抱着他的酒精锅,托孤一样托给了关捷,让他垂涎家里的卤肉鸡大腿的时候,能煮个泡面遥寄一下思念。

关捷从他嘴里听见了一个凄凉无助的自己。

等他风卷残云地收拾完,一行四人风风火火地把家伙什一次全抄到了一栋二层角上指定的寝室里。

化竞班上有两个同学已经来了,关捷没看见大佬的人,想着一共就两星期,随便挑了个空床把东西堆上去,归心似箭地吆喝着兄弟们下楼了。

外面雪大,路荣行知道他要搬宿舍,在寝室入口左边避风的墙角里等他。

关捷从楼梯上下来,看见门洞外的雪落得密集,他裹着围巾站在暗影里,那个静默等待的姿势眼熟至极,可还是有种让人想要立刻呼唤和靠近的蛊.惑意味。

关捷话由心生,立刻叫了他一声,然后直接才第三级台阶上直接跳到了地上。

路荣行从雪势上收回目光,循声望见他带着一阵冷风扑了过来,当即矮下腰,提起了放在地上的行李说:“这么快就搬好了,搬到哪个寝室去了?”

“人多嘛,”关捷笑眯眯地用手划拉了一下他的室友,“力量就是大,搬到202去了。”

路荣行“嗯”了一声,跟他们一起出了大门。

胡新意和罗峰都没带伞,关捷和彭剑南就一人撑了一个,走出校门看见公交站台下面全是人,根本没有躲雪的地方。

关捷把伞给了胡新意,嘻嘻哈哈地喊了几句提前祝你新年好,跟着就钻到了路荣行的伞下面。

两人到寝室拿了琵琶,花了比以往多一倍的时间来等车坐车,路上听见无聊的大人们唠嗑,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是丰收的一年。

回到大院,镇上基本已经被雪盖住了,一脚下去积雪能够没过脚腕,篮球场中间立着个雪人,一米来高,眼睛和嘴巴都是冰糖桔做的,没有鼻子,不如关捷堆得好看。

但是太冷了,他的童心也被冰封了,觉得刨雪不如煨被窝。

他们那两个妈却不太怕冷,占着半个牌局,噼里啪啦地在路荣行家的堂屋里搓麻将,见了他俩,还不如摸到手里的幺鸡激动,一声“回来啦”就把他俩给打发了。

好在北方的雪下得更早更猛,路建新半个月前就回来了,看见儿子回来,立刻起身抓来了一盘零食,从瓜子到龙眼样数繁多,先给打牌看牌的一人抓了一把,剩下的端到路荣行房里去了。

爷俩总是没什么话说,路建新唠叨了几句,问他冷不冷、手冻没冻,路荣行一边擦琴盒上的雪屑,一边有问必答。

路建新在说话的功夫里打量他,看来看去都是满意,孩子是汪杨一手教出来的,气质跟他妈一样出类拔萃,品性也好,从不给他两口子添堵。

关捷放完东西,自己揣着瓜子过来了,不过走到门口听见屋里的爷们儿在聊天,脚尖一转去了牌桌。过了会儿看见路建新出来,他才把自己递补进去。

上火的东西路荣行都不能多吃,捡了一小把开心果,直接把零食盘子给了关捷。

关捷照样嗑自己的瓜子,在他这儿蹭电视看。

路荣行是个老剧粉,这次又看上了大明王朝1566,剧里宝国叔演的嘉靖皇帝将近30年不上朝,天天戴着花环在宫里修仙。

关捷的历史不怎么样,书上那点知识都记不全,看起电视来浮于表面,各种被画面牵着鼻子走,看像嘉靖的眼睛里,左边写着昏君,右边写着神经病。

偶尔在宝国叔蝴蝶飞的时候,还忍不住要吐个槽。

路荣行就在一边给他当解说员,讲皇帝为什么不上朝、到底庸不庸。

能侃侃而谈的人多少都有点博学的气质,后来关捷在路荣行到了哪个景点都能说上两句的导游模式下,慢慢也对历史提起了一点兴趣。

而好的关系恰该如此,带来的感觉融洽舒适,彼此之间又能相互影响。

不过当此时下,关捷只是信他赛过电视剧,一边“哦”,一边感觉自己仿佛是个文盲。

半个小时候之后,关敏回来了,她过来跟家长打安全报告,顺便在路荣行房门口探了下头,意料之中发现关捷果然在这里。

她最后三个星期都没回来,这次不是在谈恋爱,而是潮阳真的在补课,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关捷的竞赛结果,找他就是为了问。

“关捷,”关敏没进来,就着那个探头的姿势说,“你那个化学竞赛最后怎么样了?”

有大佬压在头顶上,关捷想飘也飘不起来,淡淡地说:“考了个二等。”

对于新人来说,二等并不容易,关敏没想到他这么争气,居然能和同时期的杨咏彬打成平手,她震惊了几秒,缓过神笑了起来。

她有时候确实亲则不逊,但她怎么说都是一个姐姐,盼他好的心做不了假。

“二等可以了!”关敏夸他夸得少,说完这句卡了一下,脑子里想着真棒,嘴上却有点放不开,最后干脆竖了下大拇指,消失在了门扇后面,回去给他包红包去了。

她从小就不怎么会表达关爱,最顺溜的方式就是给东西。

关捷还以为她后面有什么话要交代,等完发现想多了,莫名其妙地叼了颗瓜子,回头跟路荣行干瞪眼。

路讲解说得口渴,刚举起杯子准备喝水,跟他无厘头地相看了两秒,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盯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同时将脸凑了过来。

他这么脸对脸地一欺近,关捷瞬间就想起了密室那回,陡觉气氛古怪地往后避了一下,刚想说话,就见路荣行眯了下眼睛,大煞风景地说:“你发现了没有?你瓜子嗑太多了,把门牙都嗑了个豁。”

关捷呆了一下,什么密室和气氛全给惊飞了,不信地扒开他的手,一边伸舌头去舔门牙,一边站起来去找镜子。

很快他对着窗户揽镜自顾,发现上排右边的大门牙确实磨出了一个不太容易发现的小凹缝,现在还不太看得出来,但继续放任自流就不好说了。

关捷放下镜子,生于忧患地坐回去,又管不住嘴和手,没几分钟又嗑上了。

路荣行在突然又冒出来的动静里转了下头,看见他这回把手和门牙都换了一边,用左手拿了往左边的门牙上卡,开始有点别扭,过了会儿就熟练了,咔嚓声不绝于耳。

关捷快活不了两天,李爱黎为了让他不那么馋,第二天一早起来就点燃了大灶,准备给他弄点卤菜,让他吃够本了去补课。

关捷喜欢啃鸡爪,店里有得卖的那种泡椒凤爪却不是他的菜,他有点不适应那个白惨惨的颜色,更喜欢家里卤的,煮到皮骨脱离、又不太辣的口味。

卤菜很简单,就是洗锅有点麻烦,家里其他的荤菜一早就备好了,就是没有鸡爪和翅尖。

李爱黎让关宽去买,自己在院里刷红薯,打算顺便炸点地瓜丸子。

隔壁的汪杨看见她在开火,乐颠颠地加入进来,指挥路建新去买鸡脚,自己留在关捷家的厨房负责添柴,顺便展开了对吹儿子的日常。

汪杨:“小捷真是出息了哈,竞赛都能得奖,搞得好都不用参加高考,直接就被好学校录走了,诶呀真好。”

李爱黎:“他啊,就是个玩玩子,谁知道他这三分钟能热到哪天?我对他没什么太高的要求,能考上大学就可以了。倒是你们家小路,真是越长越俊了,昨天下午我在街上碰到他,那个摆水果摊的还问我是谁家孩子呢,长得跟个明星一样。”

汪杨:“明星个屁哟,这么大了,一点都不会收拾,天天套个校服到处逛,我让他用个洗面奶还不耐烦呢,以后毛孔跟他爸似的,大得能让燕子做窝,他就知道他妈是对的了。”

李爱黎:“男孩哪有用洗面奶的?不是女气吗。”

汪杨:“姐,你这个想法不对,洗面奶跟肥皂有什么两样嘛,脸上油多的就要洗,洗不干净就会长痘,那满脸油、满脸痘的能好看吗?”

李爱黎当然希望她的儿子帅炸天,迅速倒戈了。

于是关捷进院里刷牙的时候,在还不知情的前提下,先被强行拥有了一管路荣行同款的洗面奶,虽然他的脸上并不油。

上午他在院里帮忙,捣了下红薯,下午院里来了个稀客,失踪人口张一叶突然冒了出来。

关捷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鸡爪来跟路荣行分享,一拐弯就见张一叶翘着椅子的两条前腿,在路荣行家的堂屋里晃来晃去。

关捷“嗨”完照面一看,发现张一叶居然十分憔悴,脸上四处爆痘,嘴角挂着个红肿发亮的燎泡,神色萎靡忧伤,和上次见面形成鲜明的对比,非常引人关怀。

“你怎么了?”他啃着鸡爪说,“头也不洗脸也不洗就出来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张一叶抑郁到食欲全无,对他伸过来的盘子摆了下头,蔫吧道:“去!不许坐在路荣行旁边,我他妈现在看见路上有两只鸡都要碾散,你少刺激我。”

关捷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垂眼跟路荣行靠眼神交流:怎么了?

路荣行捞了个鸡爪,动了下嘴皮子:被甩了。

关捷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远离路荣行,把盘子端到奶奶那儿去了。这个不辣还炖得贼烂,老太太不能多吃,但尝个味道没问题。

等发完零食,关捷坐回去,占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的角点位置,看张一叶在那儿眼眶发红地碎碎念,怨阿蔡、怨她的父母也怨自己没骨气。

关捷看他这样,自己吃不下去了,想起他在欢乐谷门口满足的笑容,心里顿时有点疑惑,恋爱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张一叶这种乐天派都削成这样。

张一叶嘀咕到后面,躲进路荣行房里去了,应该是哭了。

两人没管他,洗手扫了碎骨头,坐了会儿有点无聊,干脆搬出家伙写起了作业。

过了会儿张一叶出来看见他们沉迷学习的身影,突然就被气笑了,说实话他有点嫉妒这两个石头人,傻不愣登的就不会受伤。

可他不知道的是,不止是青春,人生就是一场不断后悔的旅程。

在传说中最好的年纪,谈过的人为荒废时间后悔,没谈过的为错过恋爱后悔,岔路两边的人抱着各自的缺憾相互羡慕。

可抹掉记忆重来一遍,道理还是道理,你还是你。所有人毕生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向前。

第94章

好吃好喝的两天匆匆流逝,向前的关捷独自回了学校。

地上的积雪已经硬化成了冰溜子,铺满了路面,行车有点危险,镇上动不动就能传来出车祸的消息。

李爱黎不放心,让关捷到了学校打个电话回来。

关捷说好,出门的时候路懒神还在床上,开着灯在看曾国藩,虽然没有起来送他,但是关捷过去拜拜,路荣行跟他换了个mp3,因为关捷那个里面没有歌。

关捷乐得交换,但还是虚伪了一下:“我拿走了你呢?我的里面没几个歌。”

路荣行闭着眼睛都能把他看穿,抬眼盯着他,眼神有点嫌弃,连话都懒得说。

关捷“嘿”了几声,摸出兜里缠着线的小方块,跟床上的那个换了。

路荣行瞥见他的耳机线像是灰滚过的,辣到似的眯了下眼睛。

关捷看见了装做没看见,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根据毛哥传授的gay达感应原理,直男都是他这么不拘小节的。

去路上大巴上没什么乘客,关捷安静地戴着耳机,透过水汽迷蒙的玻璃看不断后退的景物、田野、民居、工厂、联排的小商铺……

街边已经有了新年的味道,学校里面却是一派冷清,到处挂着锁,连批发部都关了,关捷形单影只地踱进去,进了202才看见几个人。

他铺好床,在新室友们现在不屯粮,以后夜夜饥饿到天亮的劝说下,出去搞了个大采购。

不过去采购之前,他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给路荣行打了个电话,让对方跟他妈说一声,他平安到学校了。

路荣行说好,又问他:“你们今天几点开始上课?”

关捷举着座机的话筒,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搁电话的玻璃柜上轻轻地敲:“不知道,还没通知,应该还是老样子。”

开学期间是5点40开始上晚自习,路荣行瞥了眼手表,看见现在还不到3点,刚想问他现在干什么去,话筒里就传来了有人催他的声音。

关捷不好让同学一直等,主动交代起来:“寝室的在等我去买东西,我挂了啊。”

路荣行“嗯”了一下,关捷回了句“拜拜”,然后把电话挂了。

关捷跟室友去了美食街那边,本来还想买个锅盔,可几个月没来,小店已经改朝换代,卖起了各种糖葫芦。

他不想吃这个,兴趣缺缺地去了超市,泡面辣条地乱买了一气,路过压缩饼干的货柜,福至心灵地往篓子里扔了几包,这才走向收银台。

等待结账期间,前面收到了假钱,给钱的是一个小姑娘,被验钞机的“滴”声鸣得手足无措,在她对面,收银的大姐手里拿着一张20的整钞。

这画面让关捷一下就想起了刚上初一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不会认钱,被找了一张假20,被小卖部的阿姨鄙视,还被人写了句臭傻逼。

之后学校发生了很多事,过去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关捷的记忆里还留着每一个相关人士的姓名。

他有点走神地想到,那些受伤和伤害别人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在他接触不到的地方,罗雨晴孤身去了大城市,成了万千漂泊者里的一个。

孙茵茵怀孕了,因为年纪不够不能领证,待在男方的家中待产。

池筱曼在林原,弥留在心底挥之不去的自卑,让她潜意识里不敢让自己太优秀,她胖了两圈,成绩中规中矩。

驼背在亲戚的帮衬下,进了一间工厂看门房,仍然小偷小摸。

杨劲云在因为狱中表现良好,至今已经减刑两次。

而追溯到更早,伍老师的家属找了个对象,而初二就辍学的李云,在城市里流浪了三年之后,日前刚刚回到了老家。

左邻右舍都不认识他了,李云剃了一个很短的平头,晒得黝黑,以前瘦削的身板变宽变厚,眼神也变了。

他不再讥诮和怨恨的看人,目光沉稳而淡漠,已然是个提前长大的成年男人,并且正在盘算着要到粮院去拜访路荣行。

命运看起来似乎并不公平,既没有补偿受伤的心灵,也没有让作恶的人下十八层地狱,但这个与期盼相对的状况就是现实。

现实难以撼动,而生活总要继续,旁人可以同情或者仇恨一个人,他的生活却不会。

生活是一面等价转换的镜子,照着人的面貌在描画结果,投以积极它就报以收获,投以消极就会更加失落。

采购完顺便吃了个晚饭,回到学校的关捷就开始上课了。

这天晚上,老明哥也知道他们无心学习,没有立即上课,反而为了加深他们对化学的兴趣,他带来了一条很小的死鱼,带着他们在实验室里玩。

他站在讲台上用唠嗑的语气说:“你们平时看不看刑侦电视剧?”

关捷跟大佬等人挤在第一排的一张桌子上,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答案当然是看。

老明哥下了讲台,边说边走向了后面的药剂柜子:“看就好说,很多电视里面都有这么一个画面,警察拿个小瓶子,这里那里喷一喷,然后把灯一关,哇,屋里有好多蓝色的荧光,确定了,这里就是犯罪现场。你们知道这是在搞什么吗?”

大佬这次栽在不爱看电视上面了,答不上来,屋里全是一边倒的不知道。

老明哥从柜子里找出了一瓶药剂,又顺了几样器材,拧回讲台上给他们上了一堂刑侦课。

“其实这就是咱们化学在生活上的一个应用,利用3-氨基苯二甲酰肼也就是我们口头上叫的发光氨,被氧化的时候发出蓝绿或蓝白荧光的特性,来检测看起来蛮干净的犯罪现场里有没有血迹。”

“这个玩意儿灵敏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你把一滴血滴到一大缸水里面,取点儿样出来,诶,喷上咱们的发光氨和激发剂,它都能出现荧光。”

“而且它们是跟血红蛋白里的Fe发生反应,对蛋白活性没有要求,所以隔很久了也能检测出来。”

“可以这么说,这个作案的要是不把犯罪的角角落落洗个百八十遍,都逃不过咱们科学的眼睛。不过要是个懂化学的,故意制造干扰的情况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金你上来,给我把鱼杀了,我呢给你们大概讲一下具体的原理,是这样的……”

他在讲台上写了一大版让人头晕的分子式,那是大学有机化学的知识点了,大家都不怎么看得懂,更关注杀鱼的大佬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

没人听老明哥也要讲,自娱自乐地写满了黑板,然后才把动物血涤进锥形瓶中的水里,倒进稀释的发光氨溶液和双氧水,指挥学生把教室里的灯关了。

屋里暗下去,荧光效应立刻就出来了。

说蓝绿也行、蓝白也对,黯淡的光晕笼罩在锥形瓶周围,让那个小空间看起来缥缈而温柔。

不过大家都不是没见过荧光棒的土包子,这个现象带来的震撼并不强烈,他们只是非常雀跃,问教练讨了剩下的溶液,聚在一起不断稀释,稀释了很多倍,还能看见荧光反应,不得不服气发光氨的强劲。

完了他们还用笔头缠着卫生纸,在地上到处画假人。

大佬还让关捷躺在地上,被关捷按着头打了一顿。

课间老明哥承诺他们,要是白天学的好,晚上就天天做实验,加上他自己起不来,大家也不用上早自习。

能睡懒觉幸福感瞬间暴增,加上吃饭是食堂开的小灶,关捷这课说实话补得还挺滋润的,早起就在盼晚上,教练的实验有的恶心、有的酷炫,对他来说都有意思。

但在老家的大院里,关捷去补课的第7天,路荣行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镇上夏天爱下雨,冬天艳阳高照,无所事事的大人们这次聚到了叶大妈家门口的空地上。

“松A”打头的奔驰开进院里的时候,妇女们正在聊隔壁镇上买起了羊排,有没有一起去买的。

汪杨也在被问的人里,她背对着大院的入口,因为觉得羊肉腥膻,敬谢不敏地摇了下头,摆完就见叶大妈看着她背后的方向说:“那谁啊?感觉好眼生哪。”

汪杨纳闷地回过头,眼皮登时狠狠地跳了一下。

正在关车门的男人身形高大,呢子大衣长及膝盖,膝下是西装裤配皮鞋,左手里还拿了个在镇上象征大老板的手包,打扮和气场跟镇上的人泾渭分明。

院里就这一撮人最显眼,来人下车之后,立刻也看了过来。

距离有点远,汪杨不清楚他是不是看见了自己,她心里莫名有点不安,不知道这个当年分开时极不愉快,又十几年没见的人突然冒出来干什么。

她只是基于一种直觉,觉得成耕这王八蛋来者不善。

椅子旁边已经嘀咕起来了,都不认识这个人,正在讨论他是谁家的亲戚。

路建新刚回家接水去了,这会儿不在,汪杨心乱地扭着头,看他走路带风似的走近了一段距离,五官从小而糊到变得清晰。

这个天杀的基因真的有点可怕,不说别人,就是汪杨自己,看见他都会想到路荣行。

包括李爱黎在内的街坊,从路荣行小时候就在说他长得不像路建新,孩子跟爸妈都不像的大有人在,汪杨听着那话一直有点心虚,但还不至于慌。

可孩子要是跟爸爸以外的男人长得像,那令人遐想的空间就很大了。

汪杨感觉到额头上的青筋蹦了两下,她不想让他再走进了,这个人的出现,会让她的男人和儿子成为笑柄。

大人就算了,好歹都是过来人,但路荣行刚到最冲动的青春期,汪杨不知道她儿子心如明镜,怕他受伤害,于是吸了口气给自己壮胆,黑着一张脸站起来拦了过去。

阔别了半辈子,当初浓情蜜意的情侣各自成家,一个满脸敌意,一个满心复杂。

汪杨挡在了这个让她的少女心破碎的男人的正对面,仰头不客气地说:“你找谁?”

岁月这把杀猪刀没能“杀”掉他,作为她儿子Y染色体的持有者,成耕仍然风度翩翩,不会让人觉得爱过他是瞎了眼。

但人到中年的汪杨已经放下了年轻时的执着,因为嫁给路建新之后,这些年她过得很安稳。

可面对她的敌意,路荣行这个血缘上的爸爸却并不尴尬,他自洽地笑了笑,气度儒雅地说:“我来这边开会,想着都到家门口了,顺便来看看你们。”

汪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向他报过自己的家门,一句“不用了,高攀不起您家的门槛”还没到嘴边,对方却是目光一动,落到了她的背后。

汪杨浑身一僵,紧张地回过头,看见路荣行站花坛内侧倒水,不知道看没看见这边,倒提着杯子抖了两下,很快转身回屋里去了。

关捷:路荣行,你爸你奶爱你大鹏(鹅)爱你我也爱你,你不要伤心。

路荣行:我不伤心。

关捷:→_→

第95章

路荣行看见了,他就是听见有人在外面喊,建新你家来客了,才从屋里出来的。

逢年过节家里总会来一些他叫不上称呼的亲戚,但只要来了客人,不认识也得出来打招呼,这是汪杨在待客上对他的基本要求。

路荣行就是没想到,这回他照常出来,看到的居然是一个定时炸.弹。

花坛距离篮球架比叶大妈家还远一个门户,但路荣行还是认出来了,他妈对面的男人就是姥爷说的神经病。

神经病其实并不神经,相反他看起来还挺气派。

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跟着赶了一段路,后来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里给人的感觉都还算体面,就是被姥爷拿拐杖打的那回,也只是护着头脸,认打认挨地出去了。

路荣行因为去年暑假刚在松丰市省博的玛雅特展上碰到过他,所以眼缘还挺熟。

这场面让他呆了一下,接着背后又传来了鞋底打地的声响,是喊他出来倒开水的路建新,从洗澡间里提着热水壶出来了。

路荣行瞬间有点错乱,心里不愿意路建新看见这一幕,可他自己刚好又在倒水。

杯里所剩不多的温开水浇到花坛上,洗得半嵌在水泥里的鹅卵石浮尘尽去,反起了湿润的微光。

路荣行看了几眼那些沾水的石头,瞬间像个顿悟的和尚似的,脑子里凭空蹦出了一个词:水落石出……

该来的瞒不住,虽然有点突然,让他心里有点慌,但这一刻路荣行更心疼路建新。

他个人对成耕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感觉,成耕看起来好像很有钱,但这个富有得看是跟谁比。

路建新在镇上算是会赚钱的人,拿到城市里就是贫民,同样的道理,城里比成耕有钱的也有一大把,路荣行没什么特别烧钱的癖好,钱不多也不缺,而且跟路建新有感情,所以各方面都偏向他这个爸爸。

当年路荣行夜里睡不着觉,愁的更多的还是自己长在路建新的家里,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

以及他爸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其实是在给别人养孩子,还有那个天天要求他做个好人的妈,在这件事上又有没有昧着良心欺骗别人。

那时路荣行想问又不敢,怕好好的家被他问破了,最后心里磨来磨去,还是希望父母和睦、家庭美满,自私地选择了不去主动戳穿这件事。

路建新就是他的爸爸,如果对方愿意的话。

不过路荣行也提前思量过,万一哪天露馅了,他们一家三口会是什么反应。

在他的臆测里,不外乎就是路建新震怒,汪杨解释理由,而他自己会心存愧疚。

眼下这一刻终于来了,路荣行回到堂屋,看见路建新躬着身体在迎客松的画框前面往暖水瓶里注水,心口霎时多了种揪紧的感觉。

“水好了,”路建新还不知道外面的事,自顾自地招呼道,“快来倒。”

路荣行不想喝水,但脚上不由自主,还是过去了,今天之后,他不知道路建新还会不会这么和蔼的跟他说话。

路建新没察觉他的心思,提着开水瓶往他杯子里倒了一注水,盖上盖子拿起自己的杯子,悠哉悠哉地出去了。

路荣行有过拦住他的念头,但最后什么都没做,自己还跟着出去了,拉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注视着这件事情的发展。

逃避看似是规避伤害的最快方式,可习惯它的结果会更可怕,人会越逃越熟练,视面对如刀山火海,可随之而来的疑心多想未必不是一种伤害。

所以同样是习惯,路荣行选择习惯面对。

篮球架旁边,汪杨拦住了成耕的脚步,却拦不住大院里好奇的目光。

镇上这一辈的人,因为年代里的教育跟不上,很多上了50岁的双眼视力还能有5.1,坐在原地眯着盯一下,成耕的模样就看得清了。

李爱黎望完也吃了一惊,心里疑惑起了这个陌生的大老板,看起来怎么会和路荣行那么有父子相。

同一时间,走出堂屋的路建新受唠嗑的人再一次提醒,转眼也看到了那位陌生的来客。

不过他两眼视力不太平衡,远视很差,第一眼完全没看见成耕的脸,只好稀里糊涂地迎了过去,还以为是汪杨娘家的哪个亲戚同学什么的。

不过靠近了十多米之后,他猛然被送进嘴里的热茶烫起了一层薄皮。

路建新从没见过成耕,但看清脸的瞬间他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看到儿子出来又进去,汪杨的心境瞬间也经历了一个逆转,从提心吊胆到暗自吁气,目光再对上成耕,眼底的不逊和恼火都被她刻意压下去了。

吵架只能平添难堪,她并不想跟他纠缠,只希望他早点走。

汪杨凄凉地说:“不要拐弯抹角的,我不习惯你们那套说了半天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讲话艺术,你直接说吧,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成耕闻言,垂眸往地上扫了扫,难得透出了一点躲闪的味道,他语塞道:“……我就是想来,看看孩子。”

虽然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但血脉相连的牵扯不受理智控制,随着年纪的增长,成耕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感性了,常常会想起这个孩子,并且觉得有愧于他。

当年分手的时候,汪杨说她把孩子打了。

要不是意外怀孕,汪杨也没想那么早就结婚,她知道成耕那会儿根本没这个意思。

成耕确实也没有,在和汪杨处对象之前,他是松大响当当的才子,女朋友换了不少,倒也不是因为花心,而是觉得没意思。

他同时学着很多东西,并且好奇心还得不到满足,像他这种人,那时给他一个天仙可能也爱不了一生,所以没多久,汪杨的爱情就遇到了瓶颈。

当时华中地区发现了一个疑似楚国前期的王侯墓葬,成耕跟着老师去扫土,结果把自己扫进了楚文化的大坑,一心只想在村里的葬坑里刨土。

汪杨打电话过去,说她怀孕了,问成耕怎么办,成耕沉默了半晌,说他半年之内回不去,让她去做人流。

成耕家里对他俩的态度本来就是不闻不问,汪杨家当时是小康,成耕家则是官三代,老人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对孩子也不太看重。

汪杨也不是纠缠不休的人,她在电话里先分了手,后说会去打胎,就是终究没打成,她在成耕回松丰市以前,不顾家人的反对,迅速嫁给了路建新。

大家都说她会后悔,然后她在镇上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主墓室里的棺椁出土的时候,成耕回到了松丰市,距离那通电话过去了不止半年。

中途他打电话找过汪杨,但那会儿电话都是打到单位,专员挂断之后叫人来重拨,汪杨从来没回过电话,她消失得干脆利落,市里相关的地方都找不到她。

成耕找不到人,失悔了一阵子,继续拼他的事业,他30岁才结婚,家里也有孩子,和关捷家一样,也是姐姐和弟弟,两人享受着良好的教育和资源,各方面都比较争气,但是长得都不如路荣行像他。

成耕也不想惦记别人家的孩子,但他忘不了这件事。

那句“孩子”让汪杨尴尬到胸闷缺氧。

她差点就发火了,不过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两下之后又忍住了,她求他行行好似的说:“他是我们老路家的孩子,你要是为他好,现在就不应该站在这里。”

成耕虽然在总装的干部大院里长大,但读硕的时候在村里待过一段时间,知道地方上的人闲话多,所以他后来也没有主动找过路荣行。

今天就是一时念起,主要还是突然离得太近了。

“我知道,对不起,”成耕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又说,“俗话说外甥像舅,别人问的话,你就说我是他舅舅吧。”

路荣行确实有个舅舅,对他还不错,他小时候去松丰市,都是他舅舅在那边的火车站接送他。

但这位娘舅瞧不起路建新的家境,所以双方的大人没有走动,只有路荣行一个人两边跑,并且神奇地没受过什么夹板气。

镇上的人确实不知道他舅舅长什么样,这么说按理是最好的,但汪杨心想凭什么啊,你要是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可她还没开口,路建新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汪杨,来客了怎么还在这儿站上了?回家坐着说呗,你好,抽烟吗?”

汪杨回过头,见他憨厚的长相和成耕根本没法比,但这张脸却让她瞬间热泪盈眶。

她最后嫁的老公高富帅一样不占,但他是汪杨遇到的男人里最善良的一个。

当年她两次下定决心去打胎,都从手术室门口落荒而逃,第二次泪流满面地离开医院,要不是路建新看她不对劲,一直跟在后面,她可能会因为走神闯红灯,和路荣行一起被车撞飞。

推开她的路建新被撞到左边的小腿骨裂,汪杨劫后余生,吓坏了,内疚得天天给他送骨头汤。

她大概满脸都是怨妇相,路建新也不太会聊天,唯恐她是因为要尽人道主义而耽误了正事,所以才这么不高兴,汤也不敢喝,动不动让她有事就快去忙,不用给他送饭。

汪杨看他老实得过分,不忍心亏待他,照样一日两餐给他送,两人慢慢会聊几句。

同时她家里也一边在催促她打胎,一边在找人给她相亲。

汪杨嘴上说打,又狠不下心,拖来拖去月份大了,妊娠反应本来就强,相继又遇到两个挺恶毒的相亲男士,对父母的拉郎配绝望了。

她去给路建新送汤,知道他是地方上来的,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先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路建新看她就像是在看仙女,其实偏僻的乡镇都可以,可他偏偏说了自己的老家。

他们家其实挺奇怪的,包括奶奶在内,一家四口全部知情,可这么多年了谁也没有提过一句。

就像成耕在意血缘,他们家就不在意,他们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好好的她突然就满眼的泪,路建新吓了一跳,也不给成耕发烟了,立刻去哄他的媳妇儿,右手从袖子里揪出毛衣来要去给她擦眼睛:“怎么了这是?”

汪杨往后躲了一下,眼泪没流出来,抿着嘴冲他摇了下头,目光斜斜地往家门口飘了一下。

路建新懂她的意思,大概是路荣行在看,不能让他回家去坐。

可孩子这么大了,大道理懂得比他们还多,路建新拍了下汪杨的后背,安抚道:“不要紧的,再说都这样了,你也瞒不住他。”

说完他转向成耕,继续递起了烟:“走吧舅舅,有什么话到家里坐着说。”

成耕客气地接过烟,感激地对路建新笑了笑。

三人用一个三角形的队形穿过了院子,汪杨在前面疾步快走,心里简直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路荣行开口。

路过叶大妈家门口,她果然问起了来客是谁,汪杨不想说话,没吭声,路建新只好应了一声,说是他小舅子。

伪装成小舅子的成耕装的像模像样,他越走越近,很快跟路荣行对上了视线,感觉半年不见,孩子好像又大了一点,心智上的。

路荣行先看的人是汪杨,她有点心虚,视线立刻瞥开了,他又去看路建新,路建新面色如常地笑了笑,说:“路啊,去弄点儿瓜子什么的出来嗑。”

关捷不在,在场应该没人想嗑瓜子,不过路荣行还是进去各样抓了一把,从杂物房出来,看见那三个大人没在外面晒太阳,居然进了主卧,有点要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的感觉。

路荣行笑了一声,将盘子放在桌上,又坐在堂屋里等了将近一刻钟。

他不屑于去听门缝,屋里的人也没有出来的迹象,他觉得坐这儿没什么意思,回到屋里也看不下去书,揣上钱包和手机,出了大院准备去找张一叶。

可走了一段路,碰上大巴车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一下,路荣行蓦然想起关捷,鬼使神差地上去了。

第96章

张一叶最近苦得像个菜花,路荣行设想了一下他们对着浇愁的画面,感觉还是去找个更积极的人看好了。

而且他至今为止经历过的消沉期,陪他最多的也是关捷。

关矮子是个马大哈,但性格也有很细腻的点,对于熟人,他区分得出对方到底是平静还是不开心,也会用他的方式照顾别人的情绪。

他可能不是很会安慰人,你不愿意说,他也不会一直问,但他会偷偷地关注你,也不会在你面前表达出和你心情对立的言行举止。

比如上回张一叶过来愁眉苦脸,关捷果然就不吃了,还有谁要是不高兴,当面绝对听不到他的哈哈大笑。

待在他身边,心情可能不会立刻变好,但也不会更糟,这是路荣行在数十年一起长大的时间里得出的定理。

他家的风气一直都比较开明,前几年汪杨让路建新给他简单说一说基础的性知识,路建新尴尬地拿着几张租来的小皇片,进他屋里也没关门。

这种遮遮掩掩的架势好像还是头一回,路荣行其实可以理解大人需要颜面,但他心里还是一阵憋闷。

可能是不知道内情的原因,刚刚的局面在他看来非常尴尬,两个冲突强烈到直接打起来都没问题的男人,却和和气气地跑去说悄悄话了,这个怪现象真是矛盾又让人疑惑不解。

路荣行想不通,也感觉到了一种不被尊重,过后他会问的,现在他只想听关捷给他念两个笑话,或者用那种自以为不动声色,但关怀和担心其实都很明显的眼神围着他打几个转。

根据以往的经验,路荣行觉得这会让他舒服一点。

还有就是在成耕上门之前,路荣行原本就和张一叶约好了,这两天抽空去一趟市里。

张一叶说他想烫个头,换个新面貌来迎接新年,路荣行不烫,但是答应陪他去了。

听举人说,没三四个小时头烫不下来,张一叶烫他的头,路荣行可以去书店逛一圈,再去学校看看关捷,看他的课补得怎么样了。

现在他只手提前坐在了车上,并且抛弃了邀请的发起人。

大巴开到一中门口的时候再次停了,乡镇大巴没有固定的站点,路边有人挥手就会停车。

路荣行这时已经回过了神,在下和不下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坐着没动。

家长们关在房里说话,明显就是不想让他掺和,既然没点他的名,他也没必要把成耕当成特殊的客人,守在家里如临大敌。大人聊大人的,他去玩他的,反正他带着手机,父母想找他很容易。

不过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路荣行还是给张一叶打了个电话,跟发小一起串了个供。

“我在去市里的车上,一会儿我爸妈要是给我打电话,我就说是跟你一起去的,你下午别去院里,我回来了跟你说。”

咸鱼张一叶不知道他家里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闻言有点怨气:“靠!你去市里为什么不叫我?我说了要去烫头的,你不会给老子忘了吧?”

“没忘,”路荣行苦笑,“就是上车了才想起来,你来不来?来我就在车站等你。”

张一叶有心无力:“来个球,家里烧着灶呢,阿姨出去买东西了,不知道什么回来,我爷就算了,他那个眼睛我不敢让他看火,等家里有人回来了再说吧。”

路荣行:“嗯,有事打电话,挂了。”

“诶不对!你等一下,”张一叶后知后觉,这才回过味儿地说,“你去市里就去呗,拉上我干嘛?你一个人都出去旅过游了,去趟市里不是小case吗,为什么要扯淡?嘶,你不是要去市里搞什么不好意思让家长发现的事吧?”

比如早恋约会,见小情人什么的。

路荣行已经习惯了他的恋爱脑思维,为避免他无聊地试探,把实情交代了,张一叶是自己人,以前都说得,现在当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别发神经了,”路荣行有点头疼,“我家里来了个人,我跟你说过的,被我姥爷打出去的那个。”

张一叶迅速响应了一个嗝,经历家庭破碎又重组,在血不血缘方面他已经有点看开了,他其实只有一点震惊,生理反应更多的还是因为可乐喝多了。

“他来干啥?”张一叶排完上行的废气,嘴有点贱,一句“想把你薅回他家去养吗”涌到嘴边,好险被他关在了牙关后面。

张一叶抬手就给了自己的嘴一个指尖上的巴掌,并在心里暗自警告自己,别他妈什么都瞎咧歪。

路荣行隐约听到了细小的一声“啪”,没在意地说:“不清楚。”

张一叶作为旁观者,心里好奇的不得了,但路荣行是当事人,即使早就知道,真撞上了心里指不定是什么百花齐放的滋味,张一叶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愿意为了他熄掉家里的灶。

“你去市里干什么?”张一叶吸了下鼻子,换了个话题,“要不要我陪你?”

路荣行觉得眼下一个人坐车的感觉挺好的,颠簸不断,有种远行的放空感:“不用了,我去公园转两圈就回来。”

张一叶猜他想要自己静一静,琢磨够了才会想倾诉,乜了下眼睛说:“行吧,有事叫我,随叫随到哈。”

路荣行应了个“嗯”,随即切断了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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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关捷讨厌复习,觉得学过的知识看不下去。

但这一周里他突然发现了老祖宗诚不欺他,他们跟着教练把之前紧赶慢赶的课本重新过了一遍,做起题来感觉顺手了不少。

他多少有些幸运,能在枯燥的求学生涯里找到自己喜欢并且愿意为它付出的东西,而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找到。

不过踊跃的劲头最近也快见底了。

酷炫的实验见了几个,大同小异的稀奇不起来,更酷炫的不是缺原料就是缺器皿,又做不出来,每天晚上的实验已经吊不住他们的胃口了。

加上关捷采购的零食,几天以前就被瓜分完了,男生寝室多半是这样,吃穿用度全部都是公家的。

没得吃也没得玩,还要天天闻周围居民楼里蒸煮卤肉的香味,关捷像是码进缸里的酸菜,迅速脱水,蔫了。

今天是小年,老明哥为了收买人心,下午复习完电解反应,没打铃就下课了,并且慈悲地把晚自习也放了,准他们出去潇洒一晚。

关捷在下楼的路上,已经跟采购队友们商量好了,出了校门先直接杀去超市。

刘谙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刘白说晚上在家涮清汤锅,让她问关捷去不去,刘谙还没问,不过听见这些觉得已经不用问了,因为关捷已经把行程安排到了晚上9点。

一波人或冲或走地下到一楼,有人拐进了走廊,关捷的采购组准备对穿庭院。

不知道该说他是选了一条正确还是有缘的路,反正他在院里压在草丛上、隔半米才有一块的石头小径上走了没几步,抬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中间的人。

那是穿着常服的路荣行,坐在院里唯一的石头椅子上,面朝大门、侧对着他、背抵着桌子,不知道在平视哪里,整个人在满院枯萎萧条的背景里,看起来有种形单影只的感觉。

关捷不是文艺青年,不是很懂古代诗人借景抒情的那一套,他第一眼看路荣行孤零零,第二眼自己就开心了起来。

路荣行=大院≈家,是一个非常正面的代名词,而且什么孤零零都没有用,因为他马上就要过去了。

关捷刚要喊他,路荣行听见了这边有人说话的动静,率先扭头看了过来。

他没准备关捷会随着这阵人声一起出现,所以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整顿,有点愁眉不展的迹象。

科教楼的庭院不大,关捷看得分明,感觉他好些是遇到什么问题了,这念头让关捷猛然打住了想要问他是不是来买东西的问候,只是笑了笑,接着让同学先走,然后一溜小跑了过去。

路荣行看他越跑越近,抽出口袋里有点发僵的手相互搓了搓。

十里不同天,他没想到市里是阴天,走动的时候还好,坐下来却越来越冷,他正在想要不要换到门口的墙角里避风,等的人就出现了,比他预计要等的时间快了很多。

过来的路上,路荣行转了下方位,拿正面对着他,关捷借此悄悄观察过他了。

路荣行确实有点不对劲,他平时是骨头懒,但目光闲适有神,现在是全身无精打采,好像昨天整夜没睡,现在很累似的。

手上也是,指背上隐隐发红,冻出了一堆明显的纹路。

关捷随手抹了两下他旁边的凳子,手心里沾了一层薄灰,也不知道擦干净没有,一屁股坐下了,看着他说:“你怎么不在家里煨被窝了?跑到这儿来,冻死了吧?”

路荣行搓了两下没发出热来,把手重新揣回了口袋里,有点想叹气,当着他的面就叹了一口:“还没死,快了。”

过年不能说触霉头的话,关捷“呸”了一声,催道:“我问你话呢,你到市里来干什么?”

路荣行定定地看着他,倾诉的欲.望在心里翻滚,可偏偏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但不适合倾诉,有什么只爱放在心里磨,尤其关捷也不是一个优秀的调解员,路荣行有种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说不出口、说了没用的复杂感觉。

氛围有点沉寂,关捷感觉他像是在看自己,又像在走神,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有点伤心。

这样的路荣行有点陌生,关捷看他的感触也是一样。

他想问路荣行怎么了,却又没问,小心地等他开口,胸腔有点发紧,心里也有点酸,不想看他这样,于是主动打破了沉默。

“这里太冷了,冻得我老想抖腿,”关捷用干净的那只手来拉他的胳膊,“走,去我们教室里坐,那边暖和一点。”

路荣行逼仄的心境被他打断,不由也暗自松了口气,顺从地被他拽起来,挽着手臂拉进了楼梯间。

教室里没有人,关捷将他按在自己的座位上,拿着杯子去接了壶开水,回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在前面大佬的凳子上,朝后趴在了桌上。

“吃糖吗?”他说,“我桌子里有。”

路荣行感觉他桌子里好像就没缺过糖,朝杯里倒了半杯水,但又没立刻拿起来喝,隔着袅袅的白气看他:“不吃。”

关捷讨饭似的摊出了右手:“我吃,给我拿两个。”

路荣行伸手在桌腔里摸了两下,随便捏了一指头,带出来放在了他手上。

关捷给自己撕了一个,挤进嘴里含住了,忙完开了剩下那颗,托在塑料包装里穿过桌子,搁到了路荣行的唇下面,挑着下巴怂恿道:“这个是奶味的,比话梅那款好吃100倍,试一下,不试你都不知道什么好吃。”

路荣行看他都效劳到这份上了,张嘴把裹着奶酪的软心糖叼走了。

关捷顺手把垃圾塞进了笔袋里,塞完用手托住下巴,嚼来嚼去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在底下坐多久了?”

奶球糖不算很甜,慢慢在口腔里析化的感觉有点缠绵,路荣行单手拢住杯盖,捂着手说:“3点40左右吧,没坐几分钟,以为你们要上到4点才下课,就没上去,结果你们没打铃就下课了。”

关捷心说幸好教练今天仁慈,不然路荣行会不会冻感冒还真不好说。

路荣行眼下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关捷一闭嘴,教室里就安静了,两人对着视线,默默地干瞪了一会儿。

关捷还是好奇,他到底怎么了,用舌头裹着越嚼越小的糖坨子在两边的腮帮子里大转移,移了几个来回后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啊?”

路荣行咽掉嘴里的糖分,承认道:“有一点。”

关捷打了个困顿的哈欠,眼里攒了点逼出来的水光:“怎么了?可以说吗?”

那点水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亮了,有种含情脉脉的错觉,环境恰好也足够安静。

路荣行大概是被打动了,明明口腔里更甜,可他却莫名舔了下嘴唇,在一阵短暂的沉默里艰难措辞:“你记不记得,你妈以前老说,我长得不像我爸?也不太像我妈。”

关捷点了下头,这话他也听了好些年。

路荣行垂下眼,跟张一叶说的时候一派轻松,对上关捷却有点畏缩,露怯的感觉压都压不下去:“今天我家来了个人,我长得跟他挺像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信息量太大,关捷又没有亲眼看见,一瞬间潜意识顿悟了,可理智还有点延迟,脑子有点乱,眼角的肌肉细细地抽了一下,不知道那个人是大人还是年轻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但路荣行的低沉让他不敢问,直觉也不是什么好事,关捷没吭声,只是看着路荣行。

路荣行没听见回应,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抬眼盯着关捷的脸,看他一脸云里雾里又担心到溢出的样子,心头的憋闷感还在,但是有了一点想笑的冲动。

他翘了下嘴角说:“你真的听懂了吗?”

关捷这会儿不忍心忽悠他,交代道:“似懂……非懂吧。”

就算这是他今天讲的第一个笑话好了,路荣行哭笑不得地说:“那你自己再悟一下吧,最近有什么笑话吗?有的话给我讲两个。”

他天天埋头学习,哪有时间看什么笑话,关捷为难地扭了两下眉头,找补道:“最近没看笑话,我做个实验给你看吧?看完你会觉得自己贼有钱,有钱使人快乐,跟笑话一个效果。”

路荣行还没看过他做实验,起了一点兴趣:“什么实验?炼金吗?”

关捷拉着他就走:“炼金……箔吧。”

第97章

两人先去了老明哥的办公室,路荣行在外面,隔着门洞看关捷在里面打报告。

“教练,”关捷讨好地笑道,“我想用一下实验室的钥匙。”

老明哥面朝着门的方向,正在大屁股电脑后面看技术文献,闻言抬眼瞥他:“干什么用?”

关捷一脸乖觉的样子:“我想做碘化铅的实验,其他东西保证不碰。”

他是个老实家伙,让取绿豆大小的金属钠,绝对不会取成黄豆大,老明哥对他其实挺放心的,但也不敢让他去乱搞,就怕万一,出了问题大家都负担不起。

可学生有探索欲也是好事,而且他跟原金是实验室的常客,老明哥松开鼠标站了起来:“钥匙不能给你,碘化钾和硝酸铅是吧,要多少?”

关捷伸了下食指:“各1g就行。”

老明哥歪着上身去抽屉里翻钥匙,找动间看到了外面的路荣行。

这学生他也认识,星期六老来教室找关捷一起回家,是个修养不错的男生,之前他在实验室门口贴了张“外人勿进”的打印纸,这孩子就真的没进去过。

直到有一回西北风刮得太大,关捷又在给他看冷却装置,没法立刻就走,老明哥怕他感冒,自己出去把人叫了进来。

关捷放着难得的空闲不去潇洒,突然跑回来做实验,老明哥暗自摇头哂笑,心想到底还是鼻涕孩子,在哥们儿面前都要显摆,到了女孩儿面前,估计会装得更过分。

不过这也正是年轻的好处,个性鲜明浓烈,会做很多在长辈看起来没用,可自己又觉得有趣好玩的事。

这瞬间老明哥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偷过实验室的东西去做铝热反应,那个夜里的火花耀眼至极,勾得他三魂去了七魄,此后在化学的路上一走就是20多年,他记得实验室里很多事,可一起胡闹的同学朋友却不见了,大家基本都转行了。

很多人都嚷着要且行且珍惜,最后多半还是天涯四散,不过相伴的时光并不遗憾,那些欢笑和吵闹,在以后的人生中都不会再有。

所以只要不太出格,他们要玩,就让他们玩好了。

老明哥用指头勾着钥匙圈,从办公室出来往实验室走,后面跟着两条大尾巴。

实验室里终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品气味,三人一进去,老明哥就让关捷去开窗户。

关捷推了下路荣行,指了下右边,自己去了左边,两人唰唰地开完两条窗,再从左右合流,聚到了在药品柜子前面戴手套的教练旁边。

老明哥在实验室里泡了很多年,掂量克数级的试剂基本不需要用称,戴上手套用药匙各舀了一点晶体,倒进了关捷举着的两个锥形烧瓶里。

1g可能不绝对准确,但应该也差不离。

“第一次加的水要够热,”他边说边把药匙递给了路荣行,自己空出手去锁存放试剂的柜门,“加热溶解的时间不能太长,有个七八十度就可以了,不然的话效果出不来。”

关捷认真地取着经:“知道了,谢谢教练。”

老明哥取下手套,又去取钥匙串上的器皿钥匙,叮嘱他要戴好手套、注意挥发、摔了赔、用了洗干净等问题,啰嗦完带着其余的钥匙出去了。

关捷一叠声地应着好,一边目送他出门,一边托着烧瓶放到了实验台上,接着又去拿家伙什,手套、酒精灯、铁架台、石棉网和烧杯。

路荣行也没闲着,被他塞了只烧杯,指挥上了:“你去教练办公室里接一杯热水来。”

然后他接完水回来,看见关捷正在调铁环的高度,躬着上身、低着头,自然垂落的刘海遮住眉眼,侧脸轮廓柔和,拧旋柄的动作稳而缓慢,看起来居然有了一丝稳重可靠的感觉。

稳重和关捷,在路荣行初生的意识里,应该是一对矛盾体,可岁月润物无声,一点一滴改写了他的刻板印象,眼下他看见这样的关捷,只觉得眼里顺眼、心里安心。

路荣行端着热水回到操作台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眼那两撮少得可怜的白色颗粒物,碍于隔行如隔山,完全无法想象它们和有钱之间的关系。

不过他什么都没问,静静地坐着看关捷忙活。

关捷站在台前,先隔着手套摸了下路荣行接来的开水,感觉壁沿挺烫,温度应该够了,接着端起来倒进了其中一个烧瓶,放下烧杯提着烧瓶,在半空中轻轻地摇晃。

老明哥对他们操作的要求很高,不听指挥的人直接扫地出门,关捷喜欢做实验,不敢轻举妄动。

液体在杯壁内朝四周起伏,掀起的落差不大,说明震荡的力道均匀,颗粒物很快溶尽了,只剩下小半瓶水状的液体。

壁沿挂了些冷凝水,关捷没管它,只是拿起另一个烧瓶,做出了准备向其中倾倒液体的动作。

如果他是一个合格的表演者,他就应该说一句,见证奇迹的时刻马上就到了。

可关捷没有整这些玄虚,他只是望向路荣行,笑了下提醒道:“看我右手的这个杯子哈。”

路荣行点了下头,盯住了那个杯子。

关捷徐徐转动手腕,落水的动静出现的瞬间,路荣行看见那一注透明的溶液,砸进装着白色盐粒状的空玻璃瓶里,顷刻碰撞出了一抹鲜黄色的悬浮物。

它的颜色看起来像是多倍浓缩的无渣橙汁,在不断注入的透明液体里扩散开来的状态又像是蛋清或者牛奶,色调鲜妍饱满,扩散的状态如同磅礴翻涌的云海。

这股鲜黄时淡时显,随着关捷的倾倒,瓶子里的黄色越来越亮,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在水里浮沉,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就是流光溢彩。

路荣行不是没有见过化学实验,突然变色的场面他见过几次,但是视觉冲击力没有这个强,因为它在反光,还有一种富贵的流态。

温差使得冷凝水悄然挂壁,有点遮挡视线。

路荣行不自觉凑近了一点,想要更清楚地看见金片“成长”的过程。

这时,关捷刚好倒空了左手里的烧瓶,放下它的同时瞥见路荣行凑近了一截,连忙抬眼来看他:“你不要靠这么近,这个有点刺激性,溅到身上不太好。”

看戏固然好,但安全更重要,路荣行很听关老师的话,老实地坐了回去,有点好奇地说:“难怪你会说看着觉得自己有钱,这个像金粉的东西是什么?”

关捷捞了根玻璃棒,手里小声叮当地在瓶里搅合,嘴上说:“就是碘化铅的晶体,闪不闪?”

“闪,”路荣行笑了一下,看向还没用上的器材,随便猜道,“然后干什么,加热吗?”

“对,加热,让它更闪,”关捷说着将搅拌好的金色溶液搁到了石棉网上,接着点燃酒精灯,移到了烧杯的正下方。

路荣行不知道比金粉更闪的效果是什么,探求地盯着煮上的烧瓶,然后看见金色一点一点消失,溶液不断澄清,居然又变回了无色。

他诧异地看了关捷一眼,脸上仿佛平和地写着,说好的更闪呢。

关捷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没说话,卖关子一样冲他歪了下头,接着低头去照顾手上的动作。

路荣行看见他先是取来温度计到溶液里量了一下,对着光看了下温度计,接着取走酒精灯盖上帽,又抓上抹布将烧瓶挪了下来。

这个实验的精要就是光线要好,玻璃瓶要干净,关捷将烧瓶放在桌上后,又用抹布擦拭了一下外沿,这才放到路荣行面前。

瓶子里还是半罐子清水,其他什么都没有,路荣行有点怀念那个金光闪闪的感觉,问他道:“做完了是吗?”

关捷“嗯”了一声,脱下了橡胶手套,拧着袖口将它放在了仪器那边,离开操作台去教室后面挤了点洗手液,在就近的水龙头下洗了手,这才回来用脚勾着板凳,坐到了路荣行对面。

路荣行对着个装水的瓶子,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朵花来,只好去看他。

回来的路上,水已经被关捷蹭在了裤子上,他坐下后往台上一趴,用左手垫着下巴说:“要等一下,等水稍微冷一点,东西就出来了。”

路荣行坐得板正,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视线汇聚在更加靠向路荣行的玻璃瓶上。

关捷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他只是有点担心效果会不尽人意,路荣行却是莫名所以,但这种等待未知的感觉也挺好的,适合今天有点浮躁的他。

偶尔他们会碰触一下视线,没有缘由地相互笑一下。

冬季的天气没有让他们久等,七、八分钟之后,无声的变化在烧瓶里悄然出现。

两人同时抬眼,准备去提醒对方,顷刻又四目相对,了然于胸地同时垂下眼睛,去看那个瓶子。

在那一截透明的水里,成粒或是成片的结晶开始出现,它们凭空闪现,再缓缓落下,块头比消失之前要大,溶液也没有整体变黄,路荣行能看见每一片结晶突然析出的位置。

它们堆向瓶底的同时,上方不断析出更多,这个过程从缓到急,渐渐整个瓶身里,金色的光泽遍布每一个角落,上浅下深,底部堆了厘米厚的一层,异常引人注目。

这一幕近乎有点魔术的感觉,看起来很像无中生有,画面也很美,像是瓶中透明的世界里,飘起了一场金色的大雪。

路荣行第一次见这种效果,恍惚有种被惊艳的印象。

他抬眼去看关捷,撞上关捷也在看他,两人呆呆地对视了一瞬,一个是骤见美好事物的微喜,另一个却是淡淡的欣慰。

旖旎在空气里细细地生长,又不至于浓到让人觉得暧昧的程度。

关捷对这个效果和路荣行的反应都挺满意的,他坦荡地望进对方眼里,轻声说:“酷不酷?”

“酷,”路荣行觉得被烧瓶挡住了小半张脸的他也很酷,想要记住它,笑了笑道,“这个实验叫什么来着?”

在后来互联网的天下里,这个实验被才华横溢的网友们冠以美名,叫做“黄金雨”,和膨胀反应里最狰狞的“法老之蛇”并列为最炫的化学实验之一。

但这时智能手机都还没有普及,它就叫碘化铅的溶解和结晶,关捷之前去讨试剂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这会儿他准备照搬一遍,可话到嘴边,又看见了表情比之前好像稍微有点纾解的路荣行。

这个实验的作用本来就是为了代替笑话,关捷倏地顿了一下,总是希望他能更开心一点,想了想说:“叫路荣行看完笑掉了大牙。”

没有这么无厘头的命名方法,路荣行的大牙也牢牢健在,但被他笑得露了出来,因为这个实验的名字听起来很挫。

关捷无所谓挫还是高雅,反正是看他笑了,就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

半分钟后,路荣行无语地笑完了,感觉心上好像松快了很多,低声笑着给了个评价:“什么乱七八糟的。”

关捷心说乱个屁,我是在哄你。

同时他脑子里还没有忘记前提,分着心地在琢磨,那句来人和长得挺像的言下之意。

路荣行是跟建新叔确实哪哪儿都不像,突然冒了个像的,就是关捷这狗血欠费的脑袋瓜,也想到了他们可能不是亲生的可能性。

建新叔对他掏心掏肺,以关捷对他的了解,觉得他不会单单因为没血缘就从家里溜出来,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在干扰他。

其他的未知的姑且不论,关捷心想,他跑来学校里找自己,是不是跟姥姥去世的时候,自己来找他的心情差不多?

路荣行当然清楚,但他也不想说谢谢,他跟关捷之间如果用上这些,会显得很见外。

瓶里的“大雪”还在纷扬,不过势头已经变小了很多,路荣行出神地看了半晌,看它慢慢澄清、泾渭分明。

然后他的心境也好像跟着经历了一次沉淀,这时理智缓慢回归,那些掩藏在各种复杂难辨的心思下难以启齿的话,突然也不像之前那么扭捏了。

烧瓶里的水还有一点余温的时候,路荣行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突然说:“关捷。”

“嗯?”关捷立刻应了一声,同时抬眼看向了他。

他眼里有一抹让人动容的关怀,路荣行朝前倾了下上身,用胸口抵住桌沿,凑得离他更近了一些,张嘴前心口微微发酸,或许也有一点委屈掺在其中。

“我不是我爸亲生的,今天来的这个才是,不过这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因为我以前在松丰市见过他。但我爸不知道……我没跟他讲,我妈估计也没说,你说他知道以后,心里会怎么想?”

关捷听得眉毛揪起来又压下去,简直跟不上他的剧情。

他以为路荣行在伤心自己不是亲生的,没想到这家伙知道,他自己还是个学生,结果操心的居然是路建新。

这个心结让他在错愕的同时,心口像是被猛地压了块石头一样,浮起了一种缺氧似的隐痛。

路荣行在隔壁是大哥大,他的爸妈唯他是从,关捷以前还很羡慕他来着,哪想得到他受宠的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多事。

关捷不羡慕他了,他只是在越来越强的坐立难安里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侧面站进路荣行那一排,揽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平缓又温柔地说:“你不要把建新叔想得……太迟钝了吧?他好歹是做生意的,精着呢,怎么可能你一个学生都知道的事,他会不知道?”

“而且一般这种情况,不都是孩子受的伤最深,父母都在替孩子考虑吗?你是不是站错立场了?”

路荣行往他身上靠了靠,虽然他最后一句话有点搞笑,但路荣行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关捷感觉到了他带来的倚靠力,拿右手从他脖子前面穿过去,和搭在他肩膀上的左手结成环,搂着他左右轻晃了两下,突然想起了被他遗忘到黄花菜都能凉三遍的采购组。

是什么让他长久地遗忘了同学们?是路荣行。

关捷必须拉他去当壮丁了,继续晃着说:“我要去超市,走不走?走!”

路荣行:“……”

第98章

路荣行本来就是来找他作陪的,自然是他去哪里,就跟去哪里了。

不过这么靠着也挺舒服的,所以他嘴上说了好,身上却半天没动。

关捷摇他摇得快了一点,既像惩罚也像催促,就是没什么杀伤力:“到底去不去?”

路荣行这才动了下脚,拖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说:“去。”

出去逛逛也好,超市里人气充足,这节骨眼喜庆的节日歌从早放到晚,对于驱逐低落应该有点疗效。

走前关捷处理了一下他们整出来的“笑掉大牙”,将沉淀用滤纸分离出来,装进了密封瓶里。

铅是重金属,含它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倒。

堆积是碎晶已经固结成了块,蜷曲褶皱,乍一看还真有点金箔纸的感觉,不过明显没有在水里的时候那么亮了。

路荣行以前学的化学还没忘光,打量着漏斗里的沉淀说:“这个变黑了,是不是被空气氧化了?”

关捷忙碌地涮着器皿,严格遵循着教练的讲究,水不聚成滴,也不成股流下,闻言解释道:“不是,碘化铅就是这样的,在水里泡一会儿,反光的特性就不见了。”

路荣行觉得那个亮闪闪的流态很绚丽,心里有点可惜,想着彩云易散、好物易逝,美好的东西果然都不容易长久。

不过他要是多问一句,关捷就能告诉他,保住碘化铅金光的法子不是没有,它泡水褪色,不泡就行了,换成无水乙醇,要是嫌“雨”落得太快,还能调点甘油,造出那种人造水晶球的效果。

这些都是教练讲的,实践起来到底怎么样,关捷却也没试过。

几分钟后他清洗完毕,把需要晾干水汽的玻璃器皿都搁在了台上,其余的回归原位锁上柜门,又和路荣行一起关好窗户,跑去找教练来锁门。

老明哥还在看文献,满屏全是英文字母,关捷看得眼睛痛,还了钥匙,跟路荣行一起离开实验室,坐上公交去了市区。

其实路荣行看着不愁苦,但是关捷先入为主,总觉得他今天需要照顾,所以黏他黏得挺紧,走路都要跟他挤着走,用肢体语言表达着一种“你不是一个人”的意思。

要他勾肩搭背就是难为他,关捷把手插在路荣行的臂弯里,这样又能取暖还又能拉着他,上了没座位的公交车,连冷似铁块的扶杆都不用碰,十分一举两得。

路荣行单手勾着拉环,微微侧着头跟他说话,乱七八糟地瞎聊:“你们这几天怎么吃饭的?食堂不是没开门吗?”

关捷:“开着的,我们走后面的小门。”

路荣行:“伙食呢,比平时好还是坏?”

关捷:“好多了,平时只打得到鱼尾巴,现在还能打到鱼肚子。”

这家伙,一块鱼肚子就给他糊弄过去了,路荣行笑得有点想叹气,但又不想打击他,只能跟着附和确实是个升级大礼包。

他不主动提家里的事,关捷也不问,换了个话题:“叶子哥呢,他这几天还碾鸡吗?”

“没碾了,”改唱歌了,天天在家唱……”路荣行想了几秒,才记起那个歌名,“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关捷平时基本不会自己找歌听,他听得都是路荣行的歌单,对于张一叶的风格很陌生,没听过这歌,只好“哦”了一声,说:“他的心情好一点了没有?”

路荣行把张一叶的烫头计划告诉了他。

关捷看张一叶有心情捯饬外形,觉得他的情伤应该是开始好转了,心里打着小九九说:“他要是来烫的话,你们大后天来行不行?下午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路荣行没什么问题,跟他碰了下时间:“你们大后天几点放?”

关捷:“应该是上午的课上完就放了。”

路荣行:“我回去问下叶子,尽量跟你一起走。”

关捷逮了两个坐车的伴,神清气爽地说:“好,后头晚上我再打电话问你。”

走到老邮局路,两人看前面的路口有点堵,提前一站下来了。

站点是个3层带内凹广场的小商场,广场上摆满了小摊,氢气球、糖葫芦、二手电子产品以及一个占地不小的书摊。

路荣行买得最多的东西就是书和杂志,关捷以为他会感兴趣,拉着他穿过马路,到那个长度可达10米的书摊上去逛。

路荣行往那儿一蹲,触景生情,不由自主又想起了路建新。

家里的书90%是路建新给他买的,剩下10%,是他用路建新的钱买的,如果今天路建新被伤到了,那他过去付出的一切,都会成为路荣行愧疚的源头。

关捷说得可能没错,但路荣行是人,他很难在痛苦的时候控制自己的心思,将事情往好的那面想,他只能阴谋论,以此为即将到来的风波做最坏的心里建设。

只要能牵扯他想起路建新的东西,路荣行眼下都没什么心情看,他收回准备去书籍丛里抽出的手,站起来走到书摊头上,在那儿等关捷。

关捷正在看摊尾那头看拼图。

摊上摆了个拼好的帆船模型,篮球直径大小,木质的船身上还插着一张三角形的布帆,看起来复杂精巧,是他这种手快的人喜欢的菜。

他问了下价,发现帆船的一副要20块,觉得贵了但手又痒,最后退而求其次,花10块钱买了个古建筑模样的独栋别墅。

别墅只有一个款式,但门匾上的字有区别,关捷没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只是掏钱的时候看见路荣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摊,这会儿正鹤立鸡群地在那头等他。

平时这人扎进书摊里,买不买都要蹲半天,都是自己在等他,今天角色突然互换,关捷隔着上千本整齐的书籍看他,搓了下被自己揣得翘角起卷的钱,心想他果然是干什么都没兴趣。

这让关捷陡然改了主意,他本来以为出来凑热闹,会让路荣行心情变好,看这个样子好像不是,他的邻居似乎还是适合窝在安静的地方,默默地思考人生。

关捷递了10块钱,随便从摊上拿了副拼图,站起来往书摊那头跑。

然后他拉上路荣行,直奔超市,搞了个干脆到十分钟不到的采购,接着拧上东西回寝室了。

路荣行打算给他添点零食,但有点心不在焉,所以筐子里没几样东西,被关捷拉着去结账,心里还在奇怪,超市狂魔今天怎么不流连忘返了。

关捷拍了下拼图的盒子,说他急着回去搞建设。

路荣行不清楚他到底有多急,但对于这个决定喜闻乐见,因为外面很吵,吵得他的太阳穴有点胀痛。

寝室里果然没有人,室友们不是出去玩就是回家了,关捷觉得这样正好,把霜打过的路荣行丢在自己的铺上,放着脏衣服也不洗,自己搬来折叠小板凳,坐到他旁边撕了拼图的包装,强迫路荣行给他打下手。

木质拼图和纸质的一样,模片都嵌在板上,需要一块块用手抠下来。模板一共有2块,关捷将小的那版给路荣行,大的自己抠上了。

这个步骤就好比女孩们的十字绣,既不费脑还能感觉自己是在干实事,是个打发时间的好选择。

路荣行拿起板子的瞬间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关捷好几秒,马大哈却没接受到他的信号,低着头抠成了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路荣行看他这样,自己也跟着忙上了,后背压在关捷叠起来的被子上,拿长长的手指压着的零件的铣刀缝,慢吞吞地往外顶,抠出来的东西就丢在盒盖子里。

作为一个熟练工,关捷这回吃了个闷亏。

价格在那里,他买的拼图质量一般,铣刀下得有深有浅,有一片像是没长腿的水母形状的零件有些粘连,他用力扯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旁边的木刺扎得“嘶”了一声。

路荣行被他本能溢出口的轻微呼声惊动,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抬起瞥了过来。

关捷却没有看他,正举着左手摩挲右手的食指,那儿扎了根细刺,看得到全貌却又摸不到断茬,一波一波地辐射着钝痛。

他逆着刺入的方向挤了挤,刺头不仅纹丝不动,还弄得痛觉更强了,他被刺得皱了下脸。

路荣行看他放下装备去倒腾手,猜到他就是伤到了,立刻坐了起来,同时伸手捏住关捷的掌肚,往自己面前拉了一截,很快看见了他指头上的小刺。

他用大拇指来回摩擦了两下关捷的指腹,感觉扎刺的地方有些硬,但是不剌手,就知道刺是全进去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刺得尽快取出来,不然会疼,还有可能化脓。

挤刚刚他已经试过了,好像没什么用,路荣行保持着捏他的手掌的动作,看着关捷说:“你寝室里有针吗?有的话拿来我给你挑。”

关捷知道他会挑刺,李爱黎也是个中高手,但她白天基本见不着人,所以关捷小时候在外面扎到的刺,都是路荣行给他挑的。

不挑不行,因为路荣行不上,关捷就会去找他奶奶,老太太连针线都穿不上,路荣行总是有点怕她把关捷扎成破伤风。

但是很可惜,他们男生寝室裤子烂了也不补,没有针线的用武之地,关捷自认倒霉地说:“没有。”

路荣行放下模板,调了下坐的方向,跟关捷被他拉住的手臂大概斜向平行,方便使劲地给他挤了挤。

然而木刺坚定地固守在原地,关捷说有点疼,路荣行没什么辙,只好放弃了,看着抠到一半的拼图说:“还拼吗?”

“拼,”关捷觉得不碰就不疼,他还有兴趣,而且路荣行抠得也挺放松的,说着又把模板捡了起来,提醒道,“就是你慢一点,小心变成我这样。”

路荣行这个工作做得可以用悠闲来形容,不过面对邻居善意的提醒,他还是领情地说:“知道了。”

两人继续抠了十几分钟,零件这才凑齐。

路荣行的空间结构感不怎么样,面对上百片形状各异的别墅碎片,只要槽口配得上他就瞎卡,拼出了一堆不知所云。拼了一会儿他没找到成就感,把自己折腾出来的东西全拆了,打算退休了看戏,关捷又不允许,动不动就指挥他一下。

“我要这个东西,”关捷在路荣行这边的盒子角上放了一片裤衩状的木片,“你帮我找出来。”

路荣行半躺在被子上,捏着别墅的一扇门,哗啦啦地在零件堆里扒拉,找到目标了就往角落上拨。

关捷的右手食指扎了刺,他就不怎么用,大拇指和中指打配合,食指像个蝎子尾巴一样翘在空中。

路荣行不经意看见了,实在无聊,还拿八字形的房梁敲了他的翘指头,夸道:“你这兰花指翘得不错。”

关捷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礼貌的兰花指,笑翻了说:“是你眼神有毛病还差不多。”

路荣行的眼睛好得很,那么说也不全是调侃,他第一眼看见关捷这个手势的时候,不知道是少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觉得还是挺可爱的。

两人维持着这个干活不累的搭配模式,一个试探一个看,慢慢拼出了房子的四周,就差一个房顶。

这时零件就剩几样,已经用不上路荣行了,关捷自己捣鼓,很快盖上房顶,只剩门匾就完事了。只是拿起门匾往上拼的瞬间,他才迟来的看见,门匾上的黑色漆体字居然是“阖家欢乐”。

心理学上有种现象,叫做知觉的选择性,粗糙地来说,就是人想看见什么的时候,就会看见什么。

关捷这瞬间就陷入了这种被巧合引发的幻境。

他刚听说路荣行的家出现了裂缝,回头就买到了这种带有针对性的预言式祝福的玩具,就像小时候他无知地认为月亮一直跟在他身后一样,这一刻关捷心里也腾起了一种冥冥天意似的感召,觉得他买和拼半天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路荣行看见这几个字。

虽然这可能是一种臆想或迷信,但迷茫的人愿意追逐任何一种希望。

关捷喜色上涌地卡上门匾,接着将房子在拼图盖子里转了一圈,面向路荣行说:“搞定!来,看一下咱们的劳动成果,100分有没有?”

这个门匾是路荣行抠下来的,看到的时候他就误会了,以为这是关捷别有用心挑来的玩具,目的就是为了安慰他,他的家会继续和美。

路荣行确实感受到了关捷的心意,那种无所不在的关心让他摸着鱼地拼到现在,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想。

他感激又动容地勾了下嘴角,眸光深沉温润,嗓音也很低,有种愿意无条件配合的意味:“有。”

关捷将它往前推,一直推房子左右的地基板卡到了纸盒上,仰头看着路荣行笑:“价值10块钱的别墅,送你了,要不要?”

如果真的能阖家欢乐,倒贴钱路荣行也要,他感觉有种分量压上了心头,可脑中又炸开了一阵朦胧的幸福感,起码这一瞬间他确定自己是高兴的。

路荣行没说话,只是仰躺着冲关捷摊开右手,是个讨的手势。

关捷提起别墅放在他手上,路荣行托着它到凑到跟前,用指头摩挲了一下那块美好的门匾。

接着两人收拾掉包装盒,关捷拍了下衣服去洗了个手,回来也坐到床上,抱着袋薯片开始吃,边吃边纠结,该怎么温柔提醒路荣行,现在已经5点半了,他再不走,今天就回不去了。

不过他还没纠结出结果,路荣行的手机先响了。

铃声让路荣行心里打了个突,他摸出手机一看,发现来电的名称显示果然是“爸”。

关捷跟他并排坐着,眼珠子一偏就能看见他的界面,他看到来电人是路建新,立刻又去看路荣行的脸。

路荣行脸上倒是没什么避之不及的反应,他吸了口气,把别墅放在床上,弯着腰钻出下铺后站直身体,对关捷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关捷有点想跟着他,不过坐着没动,点了下头。路荣行按下接听键,一边喊爸一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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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建新的打算是敞开天窗说亮话,就在堂屋里坐着说。

可汪杨心里顾虑得多,性格也不如路建新豁达,唯恐刺激到路荣行,拉着路建新进了主卧,成耕只能跟了进去。

然后三人在屋里谈得谈、吵得吵,都有点忘了注意时间。

成耕没什么特别的用心,就是想看看孩子,他是个聪明人,看出这两人不知道孩子知情,也就没有煽风点火地多嘴,没提在松丰市见过路荣行的事。

汪杨不让他看,说是有一就有二,路建新的意思是看孩子,汪杨不同意,跟路建新也吵。

中途她出来了一次,没看见路荣行,以为他去找张一叶了,觉得他避开成耕挺好的,也就没叫他。

等三人扯了半天没什么结果的皮,出来一看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都快饭点了,路荣行还没回来。

汪杨这才有点急了,措蹿路建新给儿子打电话,路建新拨了号,那边很快就接通了,他说:“路啊,在哪儿呢?不早了,回来准备吃饭。”

路荣行原本连托都找好了,可听见最后那句耳熟能详的家常,突然就变卦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迅速变快,他说:“我在市里,学校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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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捷吃完薯片,又吃了一袋小米锅巴,路荣行才从外面进来。

他的情绪看起来不太稳定,关捷眯了下眼睛,竟然看不出他到底是喜还是悲。

路荣行是悲喜交加,他刚跟路建新摊牌了,问了和关捷说的时候差不多的话,然后他听到他爸喟叹着说了一句,傻孩子。

他什么都知道,也没有谁在欺骗谁,这个局面让路荣行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路建新在这个状况下也没什么煽情的话,只说让他快回家,路荣行却不太急着回去,他感觉自己有很多话要跟关捷说,要告诉对方这件事的结果,要夸他的别墅送出了许愿池的效果。

只是等路荣行回到关捷的床铺前面,他又暂时失去了诉说的冲动,夜谈似乎是属于夜里的活动,而此刻松懈带来的疲惫一股脑爆发,让他只想立刻躺下。

关捷的手上还沾着佐料,擦都来不及,尽顾着忧心忡忡地盯他了。

然后他就看见路荣行坐在他被子前面的床板上,没有往后,斜着往床头倒过去,上身躺平了腿在抬起来,架在了自己戳出床沿的小腿上。

关捷觉得腿上一重,心里不是很懂,一个电话接到躺平,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担心让他也顾不上腿被压了,举着沾着佐料、捏成后来流行的小心心的手势,趴到被子上去看路荣行的脸,边往前探边小心翼翼地说:“诶?”

路荣行在枕头上歪过头,看向他说:“诶什么?”

关捷现在看他又正常了,感觉有点错乱地眨了几下眼睛:“你怎么二话不说就躺我床上了?”

路荣行心想你还二话不说在我床上脱裤子呢,笑了下说:“我躺一下还要打报告是吗?”

关捷心说报个毛,我的重点是“怎么”好不好。

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问这个“怎么”,路荣行有事问他,把话抢了:“那我给你打,我今天要在这儿躺一晚上,可以吗?”

第99章

他今天是个脆皮,区区半张床板没什么不可以的。

关捷只是不太确定,他这个夜不归宿属不属于离家出走的范畴。

“你不回家,”关捷越发趴向床头,勾着右手去揪筒装的卫生纸擦手,“跟你爸妈说好了吗?”

他被自己压着腿,往这边拱得挺费劲的,路荣行近水楼台,伸手捞住纸筒,扯了两节给他:“说好了。”

关捷捏住纸揉成一团,沾着油粉的指头在里面蹭来蹭去,心里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但看他低气压半天了,自己还在照顾他情绪的立场里,没有立刻问。

只是得知他家长知情,自己这边就可以随便当家做主了。

关捷一叠声点着头地说:“可以可以可以,就是你这个腿能不能起来一下,我要下去。”

路荣行其实已经在抬腿了,嘴里随口问道:“下去干嘛?”

关捷跟他开玩笑,顶着压力抖了两下腿:“下去坐板凳,你这么压着我的腿,待会儿不麻才怪。”

路荣行听着感觉自己像一只鸠,撑着手肘从枕头上抬起头,左脚踩到地上,拿右腿去挑关捷的后脚脖子,准备让关捷压着他。

从力学结构的模式上来说,他压着关捷是长距离搭接,而关捷压他是短距离挑出,确实是他当“支座”比较轻松合理。

关捷看他一只脚下地,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让位子,谁知道下一秒腿就悬空了。

路荣行果然是在智商的低谷,自己开玩笑他当真,关捷连忙坳回去坐正了,笑起来说:“你这么搞也不行,我还是要下去,我丢垃圾,快点,让位子。”

路荣行这才在床尾那头留了个一人半宽的豁口,左手同时做了个朝外撒的动作,笑了下说:“丢个垃圾还要下去丢,你以前不都是这么丢的吗?”

他小时候是没少这么搞,冬天最冷那年还曾经异想天开,问李爱黎他能不能睡在被子里吃饭,李爱黎说可以,让他去喝西北风。

关捷从那个豁口里溜下去,沧桑地说:“以前我妈还一个星期给我换一道床单呢,现在没得换了,不得讲究一点吗?”

其实他只是嘴上讲究,现在也丢,学生狗的人生苦短,在床上吃东西是及时行乐的一种,他丢了下去的时候再捡。

不过这个锅巴袋里碎碴子多,随手丢容易洒出来,洒了他还得扫一遍,关捷蒙头蒙脑地一算,感觉大写的划不来。

路荣行是个能看穿他灵魂的邻居,拷问一针见血,语气却很温和:“讲究你还在床上吃东西?”

关捷在寝室里晃来晃去,先去中间床铺的垃圾桶里贡献了一份微薄之力,又折到洗澡间去洗手,表情有点鸡贼,不过不讨人嫌。

“我吃的也很讲究,”他昧着良心说,“保证一个盐巴都没有洒到床上,你就安心地躺着吧,我床上很干净的。”

昨天市里是大太阳,他把垫絮和被子都拉出去晒了,紫外线杀菌约等于洗过一遍,他才睡了一天,不干净对不起太阳。

路荣行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没额外解释,应了声“好”,挪开床头的内角上的卷纸和别墅,将枕头拉到那里,基本睡在了对角线上。

关捷的枕头跟他是一样的,都是家里的妈妈们,约着上街一起买的。

汪杨不懂什么棉什么涤纶,但是李爱黎是行家,她唯一的爱好就是买床上用品和毛线,在这些东西上非常舍得,买的东西舒适度很高,汪杨什么都跟着她买,就是花色有点区别。

路荣行往这儿一躺,感觉跟自己在学校的床铺没什么两样,身上和脑子里登时一起空了,昏沉的倦意淡淡地涌了上来。

关捷自从开始搞化竞,就被老明哥传训出了洗手癖,干个什么都想洗手。

洗的时候他对着水流抠了下木刺,挤不出来很快放弃了,在毛巾上蹭到手佯干,出来看到路荣行干躺不盖被,一副生怕自己不感冒的架势。

关捷对他的体质没什么信心,看不过去,靠过去矮下上身,钻进自己床铺的空间里,拉散被子给他从脖子盖到了腿。

路荣行躺着看他,眼睛只能半睁,眼皮眼仁也一动不动,看着发直,在关捷眼里就是个困到迟钝的状态。

他麻利地盖住路荣行身体大半,接着在被子鼓包的地方捣了两拳,撑着被子偏头问他:“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把鞋脱了,上去睡。”

铺开的被子微微搅动着周遭的空气,路荣行感觉脸上拂来一阵细风,但又不冷,习以为常的分量压在身上,接着像是有渗透性似的,模糊又玄妙地传递到他心里去了。

他看过不少书,胸中也确实有几点墨,但路荣行也描摹不出他此刻意识里的感受。

家里的变故和反转,让他今天的思绪非常活跃,说白了就是想得多。

盖被子是异乎寻常的小动作,可谁会给谁盖被子呢,长辈给晚辈,恋人给彼此?那么关捷又算是他的谁呢?

是他看着长大的鼻涕孩子,是他身后的狗皮膏药,是他鸡飞狗跳的小老弟,也是他难受时下意识会靠近的一个慰藉。

一直以来,路荣行都觉得是自己在罩他,可这一床被子,加上今天的实验和拼图,接二连三地在他心底构建出了一种新的印象,那就是关捷已经不是一个跳脱粗心的男孩子了。

他成了一个会照顾人的男生,假以时日也会变成一个男人。

听见他的问话,路荣行眼神微动,焦距从走神里拉扯回来,定睛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

以前他从没想过,关捷会长成这个模样,不是说长相,而是性格和观感,这种体贴温柔的架势,放在他长开了不少、眼神也沉静了许多的脸上,总是让路荣行有点陌生。

可这份陌生又没有生在疏远的地界里,它滋生在好奇和舒适的沃土上,引得路荣行茫然又期待。

他忍不住却又无法想象,不知道即将长成一个男人的关捷,会是什么模样。

在《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问达西,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达西说他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他说他爱上得很早,发现得却很迟。

或许在路荣行和关捷这里,他们的爱情,也是情爱的万千状态中的这一种。

路荣行是有点提不起精神,但这瞬间他还不想睡,他平时不会说这种确认别人用心的话,他心里明白就行,也会领情。

可现在的气氛让他想说,他很享受关捷关心他的模样,并且有点贪心,想要看见或听见更多。

“不困,”路荣行口是心非地说完,抽出口袋里的左手,伸出被子在床板上拍了拍,“你坐过来,咱们谈个心。”

他真是关捷见过的失意党里的一股清流。

比如峰哥失恋了,哭得在床上蹬腿,他姐不高兴,卧室都不让他进,只有路荣行才会主动要求谈心。

关捷求之不得,立刻坐在了他拍的地方,为了朝向路荣行,他还屈起右腿来打横压在了床上,左腿直直地蹬在地上,坐姿豪迈地说:“来了,谈什么?你先起个头。”

路荣行的脸往这边歪了个小角度,他看着关捷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先谈你吧。”

关捷一秒变成丈二高,摸不着头脑地说:“谈我?我有什么好谈的?”

他心想不是谈你吗大哥。

路荣行的眉眼慢慢地舒展开,愉快得让关捷莫名其妙,他说:“谈一下你是不是喜鹊嘴,今天说的事情都中了。”

关捷只听过乌鸦嘴,乍一听乐了,蹬鼻子上脸地说:“你才发现,本鹊神就是这么的灵。”

在自己脸上贴金的同时,关捷的脑子也在飞转。

他今天说了几箩筐的话,绝大部分都是为了转移路荣行的注意力,而东拉西扯的废话。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内容不多,而没有一点智商,关捷也搞不了竞赛,他飞速过了下今天的经历,结合路荣行接完电话前后的状态差,不太确定地将重点放在了家庭方面。

关捷不自觉往前压了下身体,试探地说:“是不是……跟建新叔有关?”

路荣行垂下眼帘,心里百感交集:“嗯,你说的是对的,他刚给我打电话,我问他了。我爸说,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他跟我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人流手术室的门口。”

关捷听得心里突然“咯噔”一响,被那个始料未及的“人流”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汪杨当年为什么要去那里,但这个字眼让关捷有种失去的惶恐。

就像路荣行无法想象未来的他一样,他也没法想象完全剥除路荣行的过去。

平凡又还算顺利的成长岁月给了关捷一种错觉,他拥有和经历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这个字眼惊到了他,让他反应过来,原来生命里存在着无数种变数,当中曾经就有一种,叫做世上没有路荣行这个人。

路荣行还在说,路建新告诉他的简单经过,从汪杨为什么变成单身母亲,到他们在村里结婚以后,才搬进粮院开始新生活。

关捷却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他觉得手里空虚,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来驱散这个可怕的假设。

可路荣行整个身体都捂在被子里,关捷舔了下嘴唇,默默地伸手揪住了他的一撮头发。

比起自己差点被流的危机,路荣行更在意路建新的知情权,他毕竟都活到这么大了,再去恐惧那些过去的危机有点没事找事。

说这些只是为了证明路建新的话有理有据,说完自己采信了,头顶也传来了一点拉扯感,以及一阵很低的“欻欻”声。

他自己的手都在被子里,屋里又没有鬼,拉他的只能是关捷。

路荣行躺着没动,看了他一眼:“你的右手在干什么?”

关捷捏着他的头发在指头上搓来搓去,自己听不见头发摩擦的动静,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没干什么,诶呀建新叔人真好,对你和汪阿姨真的是没话说,你觉不觉得?”

路荣行有点感觉他是故意在强调给自己听,一本正经地附议了:“觉得。”

关捷不搓了,洗头按摩似的抓了下他的头发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你睡不睡?睡你就脱鞋,不睡就出去吃饭好了。”

路荣行有点睡意,问了一句:“你饿吗?”

关捷嘴唇上还有锅巴的咸味,舔了下说:“不饿,刚吃了一堆零食,你睡吧,我去搓袜子,搓完了我去隔壁打牌,你起来要是没看见我,就到两边找一下我。”

说完他在路荣行胸口的被子上拍了三下,然后溜下了床。

路荣行感觉他这个顺手的动作有点孩子他妈的味道,哑然失笑了一阵,盖着被子坐起来,脱了鞋、外套和围巾,这回终于睡正了。

卸下了心头的重担,路荣行入睡得很快,意识昏沉之前,隔着一道没有门的门框,他听见关捷在后面倒水。

水声哗哗的,好像并不是特别顾忌他在睡觉的样子,路荣行半梦半醒地露了个笑,兀自修复脑细胞去了。

关捷原本只打算洗两双袜子,洗到一半他感觉自己又不赶时间,一鼓作气把秋衣和仔裤也洗了。

洗完他出来收小马扎,直接和路荣行侧身朝外的脸对上了。

这位果然困疯了,已经睡着了,被子下面的腿蜷着,半边脸没在蓬松的枕头里,薄唇高鼻,又是一个安详的帅比了。

关捷的心疼还在时效上,有点想摸一下他的头发或脸,又顾忌会把他整醒,只好提起小马扎,轻手轻脚地出去将门带上了。

左边的寝室里有两个走不动路的宅男,关捷加进去,凑出了一个斗地主的草台班子。

他一直斗到天色漆黑,当了9盘地主21盘农民,路荣行都还没有醒。

关捷有点饿了,也懒得回去吵他,在隔壁蹭了包方便面,借了本今古传奇翻翻跳跳地看了一半,路荣行的身影才从门口冒出来。

“这么晚了,”路荣行用手指平着搓了下眼睛,眯着眼看别人寝室里的关捷,“你怎么不叫我?你不饿吗?”

他刚醒,头发有点翘乱,嗓子也哑,沉得仿佛能在耳膜里产生回音。

关捷的重点完全不对,觉得他这个声音还怪好听的,合上杂志站起来嬉皮笑脸:“饿啊,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我,是我的魂魄。”

路荣行听他鬼扯,等他走过来,搭住他的肩膀下楼去了。

这会儿已经快8点半了,校门口的小餐馆都关门了,路荣行拦了个出租,打到美食街,点了个上菜快的麻辣香锅。

关捷喜欢吃海虾,路荣行觉得今天饿到他了,把虾全部捡进了他碗里。

吃完关捷被咸得够呛,两人又从美食街的这头晃到那头,在饮品店买了两杯什么金桔茶,接着溜达到公园里,看见大片用线穿起来的彩色风车,在晚风里一呼百应地转个不停。

穿出公园,两人在路边打了个回去的车,今晚注定不适合夜谈,室友们回来了一大半,好在他们下午已经谈完了。

关捷借了下大佬的暖水瓶,跟路荣行一人一个提去食堂接热水,接完回来,两人凑在一个脸盆和脚盆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头脸,先后爬到床上去了。

有个室友说两个人睡着挤,让关捷去睡大佬的床,关捷想了想没去,路荣行也说算了,毕竟老话说不问自取即为偷。

关捷拉着棉服拉链外面的扣子说:“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路荣行怕自己把他挤下去:“外面吧。”

关捷是主随客便,坐到里面去了,边脱衣服边笑,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路荣行也有类似的感觉,不过又不太一样,因为他看关捷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自然了。

关捷一股脑撸掉两层毛衣,扔在床尾就钻进了被子里,两手扯着被子压风。

路荣行还在慢悠悠地脱,看他的毛衣都脱成了一坨,伸手够过来给他理成了两件,这才接着脱自己的。

关捷不识好人心,裹在被子里催:“快一点了大哥,你是不是要脱到明天去,不冷吗?”

“冷啊,”路荣行脱掉最后一层,铺到脚那头,摁着关捷的被子溜躺了进去。

两人侧着躺成面对面,脸大概只有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单从视觉上来看就拥挤,好在大家都不丑,近看也经得住考验。

关捷天性里就有点爱照顾人,看他躺好立刻将上面那只手从他的脖子旁边穿过去,在自己看不见的他的背后摸索,看他那边盖住没有,被子又够不够。

他是个感冒精,关捷不敢大意。

路荣行脸上喷着他的呼吸,后颈那儿又感觉到他的手拱来拱去,其实他不怕痒的,但他心口有种强到近似于躲闪的收缩感。

于是他将关捷搭过脖子的那只手拉了下来,手指抓手指地摁到了床板上说:“管好你自己的被子就行了,睡吧。”

关捷被他摸得一手凉,拉着他那只手就揣到了胳肢窝里,同时警告道:“咯我的话我就打你。”

路荣行觉得他身上很暖和,抖着肩膀妥协说:“不咯你。”

关捷看见他笑,自己莫名其妙也被传染了,边笑边说:“笑屁啊。”

不过熄灯的漫漫长夜,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晒过的被子加上一个热血少年,等于热到冒烟。

关捷怕热,燥得死活睡不着,胳膊腿想法设法地往外突围,才突出去,路荣行又像个装了冷风探测器的雷达,被顺着他掀开的被子缝透进去的冷风惊醒,睡意朦胧地来把他捉进去盖好。

关捷热得迷迷糊糊,彻底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再也不跟路荣行一起睡了。

第100章

前半夜两人睡得都不踏实,关捷是热,路荣行则是动不动觉得有风。

后半夜都折腾累了,肢体在被子下面你压我挤,睡得一个比一个沉。

路荣行的秋衣上有股洗涤剂里带出来的柑橘香,而关捷身上很暖和,不过脚除外,仍然往路荣行的腿下面钻。

夜里路荣行做了个梦,梦见不知道谁在用刀刮他左边小腿上的皮,跟削甘蔗皮一样,正面刮完了换反面,虽然不疼,但是让他很烦。

事实上却是关捷用脚背在蹭他的小腿。

关捷就喜欢蹭小腿肚子,那一块有肉、皮肤细腻,体温也比其他地方略低一点,用脚背刮起来半温不凉、滑滑溜溜,他觉得很舒服。

平时他蹭自己的,这一晚逮到路荣行,好像别人的皮肉比自己的香一样,愣是给路荣行的秋裤都蹭飞了半截。

路荣行要是醒着,打关捷一个调戏的罪名没什么问题,可他自己也睡得脑子全泡在梦里,只剩身体上还剩一点本能。

关捷在他腿上磨来磨去,碍于床板就这么大,路荣行躲到哪儿他脚就跟到哪,路荣行后来干脆翻了个身,面朝关捷屈起上面的那条腿,直接压实了关捷的大腿。

夜幕里挤在一张床上的少年们肢体交缠,亲密无间的姿势里,潜藏的欲.望还在暗处厚积薄发地蛰伏。

楼外穹顶上的月亮时隐时现,无声地西边穿到了东边。

路荣行睡觉浅,早上是他先醒。

关捷的室友下架子床,他听见铁皮哐当的动静,慢慢睁开了眼睛,黑蒙蒙的视野一打开,入眼就是一只耳朵。

他这会儿视线还不太清楚,凑得太近了眼睛压力大,闭着干涩的眼睛往后仰了下头,再睁开才看清眼前的全貌。

关捷还在睡,头歪向另一边,挂在枕头的边沿上,肩膀隐约露在空气里,呼吸均匀悠长,脖子侧面有些拉伸出来的线条,透着股少年特有的瘦削和润泽。

路荣行睡眼惺忪,没头没脑地盯着那截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在他混沌的意识之中,触碰的冲动正在和分寸相互厮杀,这种矛盾传达到生理上,路荣行感觉嗓子有点拔干。

这时,洗澡间里突然传来了“哗”的一声,是关捷那个起来的室友拧开了水龙头。

路荣行被水声惊动,回过神来准备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盖在被子底下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把关捷抱成了一张卷起来的棉被。

他的一条手和腿,分别压在关捷的胸口和腿上。

而这位面对自己的压迫,左手的胳膊虽然被拦住了,右手却折起来,顽强地伸到了被子外面,手指蜷曲着靠在脸旁边,托住了他差点掉下枕头的脑袋。

平心而论,要是有人这么压着自己,路荣行觉得自己可能睡不着。

他敬佩关捷是个舍己为人的汉子,下巴半收地掖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手表勾出来看了看,接着就放下腿去摇关捷:“起来,7点半了。”

关捷被他活活摇醒,睫毛乱颤地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像是被定格似的,突然“啊”了一声,翻过身来抱住了腿,被左腿上肆虐的酸麻刺激得一下就醒透了。

路荣行猛地被他的膝盖顶到了胯骨,要痛不痛地说:“你在扑腾什么?”

关捷感觉自己的脚石化了,蹬在路荣行腿上用力地抻筋,满脸抱怨:“扑腾个鬼啊扑腾,我腿麻了。”

路荣行被他踩得有点愧疚,伸手往他腿上摸去,打算给他捏两把活血。

关捷却是个痒虫子投胎,被他的手一碰到脚板心,就跟同时触了电和吃了含笑半步癫一样,笑出声地躲着翻到另一边蹬墙去了。

没有痒痒肉的路荣行永远无法理解怕痒的痛苦,觉得他这反应也太大了,闲来无事躺在旁边开脑洞,想他以后找对象,摸两下笑成刚丢进油锅里的虾,也是挺搞笑的。

他在这边瞎想,那边的关捷收拾好麻腿,翻过来跟他面对面:“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路荣行躺着没动,偏头看着他的脸说:“睡够了。”

“我还没睡够,”关捷将脸埋进被子里,在温暖的黑暗里耍赖,“你去帮我上课,我接着睡好了。”

路荣行感觉他的脑袋抵到了自己肩膀上,耸了下笑道:“你这不是没睡够,是没睡醒吧?梦话一套套的。”

关捷都有一点,脑袋被他顶得晃了晃,又在被子里吸了会儿二氧化碳,这才坐起来去拉毛衣,边穿边说:“你是起来跟我去吃饭,还是接着睡?”

路荣行不打算在他们的空寝室里逗留,说着坐了起来:“我起来吧,请你过早,去不去?”

“想去,”关捷说,“但是今天来不及了,外面的早点摊子也都关得差不多了,你还是老实一点,跟我去食堂吧。”

路荣行闻言只能“嗯”了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关捷套着第二件毛衣,头从领口里钻出来看他:“吃完之后呢,你准备干嘛去?先跟你说好啊,你要是不在学校里呆着,我就不能陪你了。”

隔了一夜,路荣行的心情已经恢复了,笑了笑说:“不用你陪,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去问你叶子哥后天上午能不能来烫头。”

关捷觉得这样最好,不然路荣行一个人在市里晃荡,他的课也上不安心,会有种自己抛弃了他的错觉。

路荣行没有牙刷,只是洗了个脸。

关捷昨天没买口香糖,不过有个室友常备着益达,他去找人要了两颗,回头倒在了路荣行的手心里。

接口香糖的时候,路荣行瞥见他扎刺的地方好像有点红,拿目光扫了扫问道:“你手上是不是发炎了?”

关捷抬起指头用大拇指搓了搓,看见扎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红印子,伤处比昨天敏感,碰起来有种闷闷的痛感,他瘪了下嘴说:“好像是。”

路荣行等了两秒,发现没后续,心里就想着是个屁,嘴上说:“一会儿我去买针,回来给你挑了再走。”

关捷叽叽歪歪地嫌麻烦,说回去再挑算了,路荣行找了个袋子,拎上他10块钱的别墅,推着关捷下了楼。

食堂剩下的大师父嫌蒸馒头麻烦,早餐就天天都是面条。

今天早上是葱油拌面,堆在蒸饭用的大铁板里,师傅懒得切葱末,只是面条上沾了点酱油色,卖相看起来不怎么样。

但是味道还可以,配上师傅自己腌的泡菜,关捷能轻松干掉一碗,他问择菜的阿姨借了套消毒餐具,把自己的饭盒和叉子让给了路荣行。

吃完从食堂出来,两人在去科教楼的路口分开了。

关捷去了教室,别墅暂时被他带走了,路荣行出了校门,坐了两站公交车,在有连成排的商铺的站点下了。

下车后他去报亭问了下老板娘,哪里能够买到针线,老板娘让他去那种卖各种裤袜、丝袜的摊上问问。

路荣行谢过大姐,走了半条街,在顺道的药店里买了瓶酒精和一袋棉签,再到丝袜摊上买了一盒装在塑料圆盘里的针。

等他再次走进科教楼庭院的时候,关捷已经下了课,正趴在二楼的围廊上张望,琢磨他怎么一根针买了半天还没回来。

很快路荣行上来,站在围廊前面,挑了根中等粗细的针,放在医用酒精里摆了几道。

旁边的关捷接住他塞过来的沾着酒精的棉签,说:“你去哪儿买的针,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

路荣行涮完针,放下了装酒精的小瓶子:“不远,就在前面两站路的摊子上,我那会儿回来你也还在上课,我就在路上逛了一会儿。”

关捷倚在围廊上,擦洗着扎刺的地方,看他两手空空,看破也戳破地说:“没什么好逛的吧。”

“嗯,”路荣行说完,右手捏着洗过的针,突然朝他摊开了左手。

这个动作很平常,但眼下被他做出来,映着背后的天高云淡,莫名有种绅士和邀请的意味。

关捷蓦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递不出手,好像这不是挑刺,而是在干别的什么,可他跟路荣行又能干什么呢?

他脑子里只有遍寻不得的茫然,用牙咂住下唇,给钱似的将手伸了过去。

路荣行一心只想挑刺,捏住他的食指就低下了头,持着针尖在他的刺口处试探,下手之前抬了下眼,看着他说:“疼就出声,我挑了啊。”

关捷心口跳动的幅度不自觉变重了,却不是因为那根有可能会带来疼痛的针,可能是路荣行的声音,也可能是他这瞬间关怀的眉眼,又或者直截了当,就是因为他这个人。

路荣行的指头很稳,跟常年弹琴脱不了干系。

挑刺的过程并不太疼,倒是他一个大个子在那儿摆弄针,让关捷脑子里一直在冒四个诡异的大字,铁汉柔情。

虽然路荣行长得并不铁汉,他是一个靓仔。

关捷看他缓慢地挑翻了一两毫米的白皮,接着将针递过来让自己捏着,压着那一块的皮肤,让刺头翘起来,夹在刚冒出指尖肉的指甲缝里抽了出去。

“好了,酒精你自己看着擦,针也给你,放寝室里留着备用,”路荣行扔掉手里那截小到不容易看见的木刺,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针,“我走了,我的阖家欢乐呢?”

关捷松了捏针的指头,端看了一下他挑完的破口,发现连血都没流,只是原先扎刺的皮下有个血道子,不由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感慨大哥的艺真是不减当年。

“你的欢乐在教室里,”他暗爽地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说完他转身就跑了,路荣行将针塞回圆盒子里,等了一分钟,看他提着别墅又跑了出来。

路荣行拿上东西,说了句让他回去上课,转身就下了楼。

关捷趴在楼上,等了会儿看他出现在楼下的走廊,不紧不慢地出了大门,身影消失殆尽了,才慢吞吞地回到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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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荣行回到大院,上午刚过十一点。

虽然路建新说没事没事,可汪杨惦记着他的情绪,在家门口翘首以盼了半天,才看见目标人物出现。

一家三口打上照面,各自心里都有点复杂,为那些年自以为是好意的隐瞒。

汪杨埋怨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路建新却说回来就好,两人绝口不提成耕。

路荣行还没搞清楚他们对成耕的态度,在堂屋里拉了三把椅子,不怎么顺畅地跟他们聊成耕的来意,以及以后自己如果再碰到成耕,父母希望他是什么态度。

汪杨希望他把成耕当毒蛇猛兽,看见了就躲,路建新说随他。

路荣行觉得他的爸爸有点太过老好人了,这样的性格其实很容易吃亏,万一他是个白眼狼,那路建新的心都得被碎成渣。

不过他不会那么做,他有自己的道德壁垒。

接下来的两天里,路荣行出门都会被院里的大人问到,你跟你舅舅长得真像,或者是你舅舅家是不是很有钱。

路荣行不想让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干脆就不出门了,9号的傍晚关捷说到做到,电话在饭点上打来了。

“你们明天来不来?”他在那边说。

路荣行离开饭桌,去了前面的堂屋,边走边说:“来。”

关捷的声音有点雀跃:“那怎么碰头?我去哪儿找你们?”

路荣行已经安排好了:“张一叶烫他的,放学的时候我去学校找你,我们在大门口碰头。”

“好,”关捷应完声,沉默了几秒又说,“你家里怎么样了?你们和好了吗?”

成耕的到来就像冰上突然出现一条的裂痕,虽然冰还是一整块,但看起来总归不再是完璧。

家里这两天的气氛确实不像以前那么舒服,每个人都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想要消弭这种紧张,或许还得过个一周半月的,好在也只是时间问题。

路荣行不想让他瞎担心,骗他说:“挺好的,早就和好了。”

关捷觉得那就好,又跟他扯了些你在干什么的闲话,用一句明天见切断了连线。

第二天张一叶进了据说是市里最好的理发店,没能招架住美发小哥的忽悠大法,连烫带染,整了个深栗色的自然卷。

吹出最终效果的瞬间,他对着理发店的镜子,自己都觉得自己帅炸天,失恋的伤痛登时被治愈了50%。

接到关捷的路荣行搭伙过来看他,也都觉得不丑,不过回家以后张一叶自己洗自己吹,颜值就要打7折了。

张一叶不是自私的人,殷勤地邀请二位好友一起烫头。

路荣行无动于衷,关捷既穷也怂,三人离开理发店,先去吃了顿自助烤肉,接着去电玩城打了小半天游戏。

电玩城里有一排娃娃机,是情侣热衷于流连的地方。

张一叶路过这里情伤发作,关捷和路荣行为了哄他,四六分地抓了10个不同样式的娃娃。

张一叶在对面的条凳上翘着二郎腿,腿弯里全是小布偶,心里简直想吐血。

别个有对象的男朋友,投10个币都钓不到一个,他们两个单身狗,却左手右手全是偶,真是搞笑!

因为带着这些小东西不方便,张一叶将玩偶全送给了路过的小屁孩。

这天回家之后,关捷也没能过上他想要的米虫生活,因为他的寒假作业还剩一箩筐。

他在家赶了几天作业,看实在任重道远,好多题就瞎填一气,只求做过。

这个年过得多少有些索然无味,儿时的兴趣已经冷却,新的喜好又暂时没找到。

靳滕也不在镇上,年前他突然兴起,提着行李到一个路荣行和关捷都没听过的山疙瘩里陪山上的主持过年去了。

进了鞭炮声里迎来的正月,关捷也不想去走亲戚,那些吃的喝的都引诱不了他了,他窝在家里,除了睡觉以外的多半时间,都泡在路荣行的房里。

在这边写作业、看电视、打瞌睡;嗑瓜子,关敏在饭桌上打趣,让他干脆也睡在隔壁好了。

气温一点一点攀升,到了初七,关敏带着学费先回学校补课去了,两天之后,关捷和路荣行也回了学校,自己报了道,开始了一个新的学年。

去年期末考试的成绩已经贴在了墙上,关捷与榜无缘,路荣行却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期末的数学不算太难,他考了整整100,总分613,排在年级第九。

关捷每次看到那张榜,总要多看他的名字一眼,觉得他真是大院的骄傲,或许也是关捷自己的。

化竞这边,等不到杨咏彬给他送教材,关捷就要开始上四大分类的课了,无机、有机、物化、分析。

回到竞赛班的第一天,老明哥让他们下周每人交500块钱,用来买教材,多退少补。

路荣行的班主任则在第一天晚自习就敲起了警钟,让他们都把皮绷紧一点,因为过完这个学期,他们就高三了。

对面的清音放得晚开学也晚,城南上完一周课放假,才看到对面的学生回来报到。

这时离文化周还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年后路荣行第一次去练功房,举人拉着根皮尺,过来给他不怎么标准的量尺寸。

毛子托着个合页纸,在旁边做技术指导,什么袖长、裤长,整得好像还挺专业的。

路荣行看出了一点门道,问他俩:“这个,是不是定服装用的?”

举人蹲在地上,拿皮尺圈他的大腿,毛子见状骂道:“你是不是傻?我们他妈订的是裙子,你量腿有个毛用?”

“你是不是中国人?有没有点儿常识?”举人放下尺,仰头鄙视他,“那是袍子,不是裙子,ok?”

路荣行插话说:“什么袍子?”

举人瞎比划了一通:“啧,就是有点像古装,这儿有个盘扣,齐脚腕那么长,开衩带裤子,腰上还有个腰带的那种。”

路荣行看着他,脑子里完全没概念。

毛子也觉得举人的表达能力是一坨屎,劝道:“你听他说个屁,刘白那儿有照片,待会儿他来了你让他给你看。”

路荣行看不看都行,过了会儿刘白从门口进来,不等路荣行找他,刘白先找上门来了。

他上来就问:“关捷呢,没来吗?”

关捷还在跟孟买势不两立,路荣行说:“没,你怎么找起他来了?”

刘白笑着说:“秦老师的朋友说舞台上要是有火,效果会更好,我问刘谙有没有什么东西烧得快也灭的也快,她说让我不要玩火,我就想问一下关捷。”

第101章

刘谙说的没错,没事确实不要随便玩火。

小时候关捷玩路边随处可见的绳子鞭炮,火星都不知道溅坏了几件棉袄,而且他才学了一年半载,路荣行觉得他未必知道,但到底怎样还得关捷说了算。

“他在他们化学班的教室,”路荣行交底地说,“你要是找他,等会儿我过去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我把手机给他,你跟他讲。”

刘白哥俩好地拍了下他的后背:“行,谢了。”

路荣行笑了笑,没接这话,疑惑地说:“你们打算用火弄出一个什么样的效果?”

“最后收场的时候,你这边一收音,我们不是该跪的跪,该躺的躺吗,”刘白笑道,“舞台老师的意思是,台上最好能起一把火,这样更像打了败仗的战场,也能点燃气氛。”

他这么说路荣行心里就有谱了,跟演唱会结束了放烟花是一个道理,点着头说:“那你等我电话。”

刘白应着声,走到墙边的地上去坐下了。

刚坐好,孙雨辰就从外面进来了,身后跟着个路荣行不认识的男生。

那男生个头一米七多点,皮肤比刘谙还白,有这个肤色做基础,配上平凡的五官都不会丑,更别说他长得应该还算可爱。

但路荣行看见他就觉得有点怪。

刘白和孙雨辰都是同志,但要是不认识,在偶然碰见的场合下,其实看不出来他们跟其他男生有什么不同。

可这个男生不太一样,他身上有种外露的娇柔感,步子又小又轻,有点走路都放不开的架势,说起话来也细声细气。

路荣行见他进来后朝屋里张望了几眼,伸手攀住了孙雨辰的胳膊,笑盈盈地感叹:“哇,你们排练的教室居然这么大,表演学院就是有钱。”

孙雨辰从余光里看见刘白看了过来,自己却没望回去,像是没看见这位闲杂人等,将头扭向另一边,动手动脚地去跟他带来的人说话。

“有个大一点的教室就叫有钱啊?说你是个土包子吧你还不承认。”

奶油小哥被他伸手捏住了鼻尖,居然“哼”了一声:“你才土呢。”

两人叽叽歪歪地去了放鼓的地方,你低着头、我望着你,路荣行算是看出来了,这俩人应该是在打情骂俏。

两个多月以前,孙雨辰还在为爱买醉,结果一个季度都没过去,他就有了新对象。

自由恋爱的精髓虽然是自由,但站在路荣行这种千年开一窍的石头人立场,总是觉得缘起缘落都太快了,有负一句珍惜。

路荣行状似不经意地去看刘白,发现这位交叠着双腿,视线的轨迹比自己稍微迟一点,刚从孙雨辰那边收回来,接着跟自己对上了。

他看起来并不尴尬,目光不闪不避,表情也还是那样,反应跟自己这个路人差不多。

路荣行感觉他是心理素质确实有点强悍,瞥见孙雨辰和他的新朋友在琴凳那边腻歪,干脆走到刘白旁边坐下了。

刘白明知故问地说:“你不过去练琴,坐我这儿干嘛?”

路荣行屈着右腿,手臂搭在上面,老实道:“不太喜欢当电灯泡,等你们开始了我再过去。”

刘白说:“三人行才会有电灯泡,这是公共教室,你用错词了。”

路荣行没想他这么严谨,无法反驳地笑了一声:“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想过去。”

刘白右手摊平,在面前从左到右的划了一下,意思是大爷请便。

两人闲扯的功夫里,毛子和举人穿过教室,去了孙雨辰那边,四个人凑做一堆有说有笑。

这个场景有34是熟悉的景象,作为旁观者,路荣行心里多少有点唏嘘。

刘白却看得很开,从他父母、自己和身边认识的所有人身上,他从来没见过一段能够叫做“永远爱你”的爱情,所以他也不信这个。

人是善变的物种,包括他自己在内,他不会去揣度孙雨辰带新男友过来的用意,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

一个小时后,路荣行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孙雨辰的新对象,性格和刘白天差地别。

这位奶油小哥非常喜欢夸人,就路荣行和孙雨辰打配合的这一小会儿,顺便都收获了一箩筐赞美。

各种好棒、真帅加鼓掌,虽然有人夸是好事,孙雨辰也被捧得神清气爽,路荣行却有点没表现出来的尴尬,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离开练功房之后,他去科教楼找关捷。

关捷听说刘白找他问易燃物,立刻一脸狗怂。

“烧得快的东西多倒是多,”关捷想了一会儿,为难地说,“什么硝化棉、丙酮、酒精之类的,但不是有毒就是容易爆,都很危险,还是不要碰了。”

路荣行有点明白刘谙不帮她亲哥的原因了,也不许关捷跳火坑,摸出手机说:“危险就算了,你也别琢磨了,就跟他说没有那种东西。”

关捷都拨上号,立刻又挂了,觉得这个忙帮得有点敷衍,拿着路荣行的手机跑了:“我去问一下教练。”

毕竟是自称走过的路,多过他们吸收的NaCl的男人。

老明哥果然是块见多识广的老生姜,给了个看似可行的建议:“烧得快、灭得快,还要用在舞台上的火,好像是叫什么……冷焰火吧。”

这时的舞台灯光,还没有形成专业的分类,也只在大城市和拍摄电视的过程里存在应用。

“这玩意儿我也没见过,只是看过技术论文,说是什么高科技烟火产品,冷光无烟,看特性的话,我估计是用燃点低的金属粉末配的。”

关捷一脸期待地说:“教练你会配吗?”

“都说了是高科技了,我要是会配,”老明哥乐呵呵地说,“我还会在这儿苦哈哈地教你们化学?我天天翘着腿在家里数钱。”

“你不会数的,你会说,”关捷扬起下巴,乜着眼睛学他说话,“原金你来,给我把这个钱数一下。”

老明哥感觉到他在拐弯抹角地说自己懒,抬手作势要打他,嘴里嘀嘀咕咕地骂道:“你个小兔崽子。”

关捷听他的话,像只兔子一样蹿到了一米开外,在安全距离外不要脸地继续求索:“所以冷焰火要去哪儿弄,药剂商店里有得卖吗?”

“没得卖,”老明哥还不至于为一句玩笑和他生气,没事人似的说,“你让你朋友去那种大型的烟花爆竹厂去问一下,有没有就看他的运气了。”

“知道了,”关捷笑着鞠了一躬,“谢谢教练。”

路荣行来得次数太多,大佬都已经认识他了,在关捷出去的时间里,边做实验边跟路荣行在聊天。

“刘谙是你们班的吧?”他说,“她化学还可以,为什么会选文科?”

路荣行的答案无懈可击:“因为她的文科也挺好的。”

大佬没关注过文科班的榜单,“哦”了一声接受了,思路非常跳脱:“你为什么每个星期都要等关捷一起回家?这么等着,你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吗?”

什么叫做浪费时间,花费时间做没有意义的事吗?如果是,那什么事才能叫做有意义?

众生百态的差异性,注定了这个问题不存在一概而论的标准。

“不觉得,”路荣行淡淡地说,“因为是关捷在等我。”

而之前自己问过他了,关捷说愿意等,那路荣行就愿意让他等在。

至于时间,他从来没有觉得等待是一间难熬的事,相信关捷也差不多,不然他们也不会同行这么久。

大佬心想,那就是关捷在浪费时间了。

浪费时间的关捷不太经想,立刻从外面晃了进来,笑眯着眼地冲路荣行比了个ok。

手机在他手里,他却要先跑来告诉路荣行,在情愫暗生的千千万万个表现里,第一时间与对方分享,也是籍籍无名的一个小项。

“问到了,”关捷趴过来说,“教练说了样东西,好像是一种烟花,叫冷焰火。”

他们学科里的东西,对路荣行来说多半都很生僻,只能当十万个为什么:“什么叫冷焰火?”

关捷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望文生义地瞎扯:“应该是一种焰心温度比较低的火,火是真的,但是不烫,只有五六七.八十度吧。”

博学多才的大佬插话说:“棉球上蘸一点丙酮,出来的是不是你说的这种冷焰火?”

关捷转眼去看他,表情有点乖巧:“不知道诶,我没点过沾丙酮的棉球。”

在大佬的高层境界里,理论化学必须和实践结合起来才有出路,他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又猥琐的笑容,目光饱含觊觎地飘向了背后的药品柜。

他压低声音说:“我点过,还蛮好玩的,你要不要来一坨?”

关捷老实地摇了下头,觉悟里飘荡着那句不问自取。

“切,你怂不怂?”大佬却突然起了变魔术的兴致,离开操作台走进了过道里,“不论剂量都是耍流氓,耍个流氓有什么好怕的。”

关捷友情提醒他:“你小心教练削你的人。”

大佬却已经被削皮实了,而且他有王牌光环,老明哥削他的时候比对关捷温柔得多,这让他难免有些有恃无恐。

他从药剂柜里拿出装着低浓度丙酮的密封瓶,拿移液管吸了一管溶液,接着又从抽屉里揪一团鹌鹑蛋大小的棉花,回到伸到水池里润湿了,上手搓了搓。

搓完他擦干手,凑上打火机点燃了沾湿的棉球。

棉球在手心里瞬间蹿起一截高约十厘米的黄色火苗,焰心是薄薄的一层幽蓝,被大佬面不改色地托在了手里。

关捷撑着脸说:“烫不烫?”

大佬走过来,将火球扔在他的手上:“你自己感受一下不就知道了。”

关捷本能还是爬火,皱了下脸有点畏缩,手想躲忍住了,等托上火球了才感觉到确实不怎么烫,好像也就五六十度的样子,忍不住在路荣行眼前显摆了一圈。

手从这人面前经过的时候,其实这么小的量没什么大问题,但还是说了句:“不要对着它吸气。”

路荣行听话地屏了下呼吸,看他一脸没事人的样子,还以为这火真的没什么温度,手立刻就伸过去了,想要碰一下。

关捷看着他的手往火焰上来了,赶紧松开撑脸的手给他抓住了,提醒道:“火苗不能摸,还是烫的,蓝色的地方不烫,来。”

说着他松了下手,擦着路荣行的手指往后退了一截,捏住对方的指尖,将他的手在翻过来的同时,慢慢压到了离桌面不远的高度上。

路荣行看他将那坨火球平稳地抛在桌子上,伸出大拇指和食指靠拢,捏着火球靠下的位置,捉住它放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不同于正常火焰给人的感觉,它确实不烫,只是有点热。

路荣行左右转动手掌,看着这个焰苗高涨的小火球,心里有种固守的常规被颠覆的微妙感。

世上有无数有趣又新奇的事物,比如眼前这团能用手拿的火,而接触它的前提,就是先有一个关捷。

路荣行隔着火焰看了他一眼,关捷没有看他,正在看火,眉眼放松含笑,在颤颤悠悠的火苗以及被热辐射扭曲的空气之外,看起来似近似远。

接近60度的温度虽然不会强烈地刺激到神经,但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慢慢居然让路荣行有了一种“烫”的印象。

路荣行抬眼去看关捷,因为不懂,不敢轻举妄动:“有点烫,怎么办?”

关捷故技重施,伸着指头做的血肉钳子,紧贴着他的掌心将它移回自己手上,假模假式地说:“练个气功给你看,要不要?”

据路荣行所知,他唯一会的气功应该就是放屁。

但关捷现在应该不会是想放个屁给他欣赏,路荣行怀着一丝期待说:“要。”

关捷功还没练上,笑点先露出了崩溃的迹象,他忍着笑说:“哈!”

别的气功大师“哈”一声,都是为了震慑或蓄力,到他这里就变质了。

路荣行看见他哈起来没完,兀自笑成了疯癫的一串,一边笑手指一边飞快地揉捏,让那团火迅速消失在了手心里。

上次是黄金雨,这次是徒手灭火,他掌握的杂技似乎越来越多了。

路荣行像个托一样,点着头夸他:“高强高强,强到让我对你的敬仰犹如六个点。”

六个点是什么鬼,关捷笑得不行,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你照下镜子再来敬仰我吧,起来洗手,洗完撤了。”

第102章

接完关捷打来的电话,刘白总算能去交差了。

都是老明哥的学生,刘谙就不会去给他问,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热心人,加上觉得不安全,后面根本不会有关捷这种然后。

“谢了,”刘白说,想起自己老说请他们吃饭,结果各种阴差阳错请不上,这回及时止损,换了个说辞,“以后报答你。”

关捷没想要他的报答,拎着东西跟路荣行一起走在了回家的小路上。

这次回大院,除了树梢上新发的芽苞,他家里也出现了与时俱进的小变化。

关宽买了个手机,跟家里的电视是一个牌子,长虹的,屏幕比路荣行的还先进,虽然不太灵敏,边边角角都点不动,不过大面上还是可以用笔触摸。

关捷稀罕坏了,晚上也不去隔壁蹭电视了,盘着腿靠在父母的床头上研究。

路荣行对自己手机的态度,基本就是随他玩,不过关捷也就碰过游戏,其他的功能都没摸过。

换到他爸的手机上,关捷探索模式全开,从通讯录折腾到壁纸,搞到10点了还精神抖擞。

关宽两口子明天还要早起,扛不住他这种夜猫子附体。

李爱黎伸手过来夺这个家里最新的高科技,呵欠连天地赶他:“大半夜了还没整够啊,拿来!回你屋睡觉去。”

关捷抓着手机躲了一下,麻溜地滚下床,携机潜逃了:“妈你小点声,我爸都睡了,你也快睡吧。”

说着他就闪出了主卧,也没开灯,就着手机屏幕黯淡的荧光摸回了自己的小黑屋,趴进被子里在黑暗中继续捯饬。

10点零7分,路荣行刚关灯躺进被窝,手机立刻就震了起来,听长度应该是一条短信。

他在查阅消息上没有强迫症,除了父母、飞信和10086,基本没别的人给他发短信,路荣行以为是催话费的,本来没打算管。

可躺了一会儿没睡意,他起来放了个水,路过桌子的时候顺上手机,躺回床上摁亮了,发现信箱里躺着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还有点装神弄鬼,写的是:[猜猜我是谁?]

那个号码的前7位跟路荣行的一样,明显是一个归属地,路荣行也知道隔壁买了手机,用脚猜都知道那边的无聊分子是谁。

他按了几下键,点了发送:[是隔壁的250吧。]

在十几米的的直线距离里发短信,可不就是傻的么。

关捷发完之后,没等到回复,以为他睡了,退出短信去研究q.q了。

他爸的手机上自带企鹅软件,关捷点了注册,看见界面上弹出了一个开通GPRS的协议。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纠结片刻后退出来,正赶上收回来的短信。

关捷刚接触手机,不懂看什么号码,只觉得他有点料事如神,笑着拿笔点触屏幕:[你怎么知道是我?]

路荣行也是吃错药了,二半夜不睡觉,跟他对着浪费短信,靠人工手打,给他解释归属地。

关捷看得似懂非懂,眼睛都被光蛰成眯缝了,但就是不肯放下睡觉,心里有种新奇的趣味:[哦。你回短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路荣行:[没有,回你个短信还要想什么问题。]

关捷:[你回一个250,本隔壁有4号人,万一看到短信的是我爸妈,你讲文明讲礼貌的形象可能就要不成了。]

路荣行:[要不成就不要了,谁规定我每句话都得文明了?]

关捷想想也是,内容一点都不承上,跑题地瞎打:[我爸手机上有q.q,我准备弄个号,弄了半天出来个GPRS,这是什么洋机器,你知道吗?]

一条短信得等个十秒半分,比面对面说话慢多了,路荣行有点困了,觉得这事也不急,回完把手机正面朝下,推到了桌子上:[大概知道,明天跟你说,睡吧,别回了,会响。]

关捷没回,但也没立刻睡,玩了三盘手机里自带的九宫格拼图游戏,这才肯老实地躺平。

次日一早他还在睡,关宽进来拿走了手机,关捷醒来还有点失落。

洗漱好他给自己弄了碗面,烧水的间隙里去菜园里揪了两根葱,涮过水后懒得动刀和砧板,直接上手扯成段,扔进碗里装大蒜去了。

隔壁的路荣行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喂鹅。

关捷端着碗蹲在他家院子门口,看他朝养鹅的盆子里倒了一塑料杯的玉米渣。

那只特别欺善怕恶的呆头鹅蹲在他脚边,偶尔拿宽扁的喙子蹭一下路荣行的裤子,没有一点鸭科自觉,完全活成了一只宠物。

关捷看它毛白体胖,一瞬间有点想不起来,这只鹅是从哪一年开始养的了。

而且真是不养不知道,鹅的寿命居然可以这么长,关捷出声问了下路荣行:“你这个鹅,是哪一年抓回来的?”

路荣行自己却都忘了,想了想,褪了色的久远记忆里只剩下一副画面,就是鹅和它的兄弟姐妹们被自己用纸盒端回来的那一天,关捷还蹲在盒子旁边夸它们可爱。

他捧起一只准备放到院子里跑,结果离手之前被幼崽在手上拉了坨稀屎。

那气味有种不输于鸟粪的酸爽和持久度,关捷洗了三遍手,从此和鹅剐掉爱情,只剩下恨仇。

不过他现在没那么怕鹅了,路荣行一边换水一边问他:“你是怎么克服的心魔?”

关捷天天跟他混在一起,忘了他跟鹅才本家,一个不设防交代干净了:“简单,我突然想起来,它要是再敢啄我,我就炖了它,就觉得它啧,不足为惧。”

路荣行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笑得温文尔雅:“你要是炖我的鹅,我就炖你的王八。”

关捷吸溜了一口面条,带笑的脸上写着“谁怕谁”。

两人吃完早饭,坐在门口聊了会流量,提上换洗的床单回了学校。

学校这边接到了教育局的新通知,班主任们都去开会了,于是换课的换课、自习的自习,但都跟关捷没什么关系。

教练帮他们订的第一批教材已经到了,第一本已经翻开了,是张祖德老师的无机化学,书皮上就透着一股浓浓的药品的气质。

内容排版晦涩了许多,那些能留有空白、让人舒适的装置图和反应式都不见了,整版的文字霸占视野,上来就是两个定律,波义尔和查理。

关捷以后会越来越明白,为什么国外那些化学家的头上,会同时背着物理、数学甚至哲学的头衔,因为所有的科学在本质上息息相关。

例如很多的化学竞赛党,上了大学之后,走的却是物理、生物或计算机的路子。

而高中文科里的地理,到了大学却是理科,让那些钟情于地理的文科生,在高考报专业的时候魂断志愿单。

所以那些被关捷以竞赛的理由,暂时抛弃的科目,语数外理生,日后都是他要还的债。

眼下他占着无知是福,正在夜色里灯光明亮的教室中念念有词:n,T不变时,pV=……

同一时间,离他不近不远,坐在3班教室里的路荣行,被从外面进来的班主任唤起了注意力。

班主任敲了几下黑板擦,宣布了一个好坏因人而异的消息:“大家先停下手里的事情,听我说。”

“为了迎接文化周,学校决定配合市里,办一个绕城跑的马拉松比赛,时间是下下个星期二,要求是全体师生校服着装。”

“到时环线上的几个高中,潮阳、林原、潭竹都会参加,从自己学校的外环路上出发,跑一圈,回到学校门口来。”

“然后每个班的前两名呢,能拿到文化周晚会表演的票,可以免费去看个晚会。”

话音未落,教室里慢慢响应起了一阵不知道马拉松长度为几何的欢呼,只知道这是一个新鲜程度远赛过运动会,还能出门采风的项目。

路荣行也没有亲身参加过马拉松,听着还有点幻想空间,有点兴趣地跟何维笑讨论了几句。

何维笑:“哪一条是环路?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住在市里都不知道,大院村来的就更不清楚了,路荣行笑着摇了下头。

何维笑又琢磨:“那几个高中也参加,听起来好像挺热闹的,可实际上有毛毛用?隔的一个比一个远,感觉根本就接不上头。”

路荣行:“你想跟谁接头?”

“没谁,”何维笑嗤笑道,“我就是觉得什么全城马拉松,就是个噱头,不过也无所谓了,能出去晃一天也够本了。对了,文化周上你不是有表演吗?兄弟我是跑不了前两名了,灿灿就不更指望了,你有票吗?”

路荣行被他一提,想起给靳滕问票的事还没办,连忙在心里记了一笔:“没有,我去问下艺校的人,回头告诉你有没有。”

何维笑:“要得。”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无奈地看着这一班只要有得玩就瞬间满血的学生,给了几分钟释放激动的时间,接着敲着黑板擦镇压了议论。

“够了啊,有什么要讲的下课再讲,现在我说几个注意事项。”

“第一,不适合剧烈运动的同学,下课到班长那里登记,跑不成就在学校里玩,不要拿身体开玩笑。”

“第二,这个路程比较长,你们这几天有时间,就去操场跑跑步,提前把身体活动开。”

“最后就是,这不是出去春游,零食你们就不要带了,跑起来你们也吃不动,不过可以带一把糖啊巧克力什么的,但是垃圾不许丢在路上,不要出去丢学校的人,大概就是这么多,你们都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下面雀跃又参差不齐地喊道。

关捷知道这个盛会,已经是晚自习之后的事了。

说起来他也是头一次接触这种活动,还以为是个什么好玩的事情。

峰哥有一颗永远尝试的心,摊在床上热血沸腾:“我们从明天开始,早上5点钟就起来,去跑步怎么样?”

学校6点上早自习,行动如风如关捷等人,都是5点40才起,赖床的利益不可侵犯,峰哥遭到了一致的唾弃。

不过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学校晨间的操场上,锻炼的队伍一天天在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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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年过来,刘白就满18了,他直接去参加驾校的考试,证还没下来,不过开车的资格有了。

秦老师觉得他能者多劳,把配资开户 冷焰火的事也交给他了。

接完关捷电话的第二天,刘白开车上街,到印象里过年会卖烟花的店里打听厂家的地址和配资开户 方式。

有的地方有收获、有的没有,他在市里跑了半天,意外碰到了杨咏彬。

当时他在路上的车流里,隔着玻璃和车门,人行道上的杨咏彬没有看到他,刘白却看到他和一个女生挽着手在逛街。

但那个女生不是关捷的姐姐,也不是杨咏彬家里的任何一个表姐表妹。

刘白已经不记得关敏长什么样子了,但因为关捷这层关联,对她的身高和体型还有点印象,记得她比这时路边的女生要瘦和高。

这个状况看在刘白的眼里,就是杨咏彬已经换了个对象。

刘白还记得,之前这位在自己家里,表现得那叫一个品学兼优,跟他爸相谈甚欢,说是自己心里只有前途,想上top2的大学。

现在看来,他恋得还挺有滋味的,一段恋情都满足不了他了。不过刘白跟他妈那边已经不配资开户 了,杨咏彬上天都行,不碍他什么事。

等到绿灯亮起,前面的车一动,刘白也松了离合,将杨咏彬像路边的树或商铺一样,无声地丢在了身后。

两天以后,他打听到了能做冷焰火的厂家,因为订单太小,厂家不愿意给他供货,后经过秦老师点头,加了不少钱才达成合作。

周六路荣行没去练功房,不过给刘白打了个电话。

艺校作为主要的参演方,确实是有免票额且不可交易的通道票,刘白听完情况,说是会给他找三张票,至于关捷到时候跟着他们直接进去就行了。

回家之后,关捷玩手机的算盘落空了,因为关敏回来了,她对父亲的手机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没有电视又失去手机的关捷,只好继续去投靠邻居,他出门路过关敏的窗户外面,听见了房里传来的“滴滴滴”,像是q.q的提示音。

又是一周匆匆而过,老明哥订的辅导书相继发了下来,一本厚过一本,其中以页数飙过1300的化工词典为最。

关捷看着那一桌子的砖头,难得感觉到了一种皓首也难以穷经的痛苦。

他不得不开始背英语单词了,因为教材的图表下面没有一个汉字,连标号都是写的Figure1.2。

校外,市里的各单位在环线上忙碌,设限行路标、贴标语,每隔5公里设一个志愿点,以防出现紧急情况。

到了周二,校长一大早也穿上了同款的运动服,站在升旗台上给大家讲话,让所有人外出注意安全,提醒他们不舒服找最近的服务台。

说完按年级,由各自的班主任带着走后门,高一的先走,10分钟后高二跟上,再10分钟后高三的出发。

后门出去是一条沿河的辅路,因为提起被清过,路上没有走车,河沿的枯草里透着一点碧色,春天的脚步藏在其中。

老张在人行道上最后唠叨了一遍注意安全,放他们去站起跑线了。

起跑线是一条用石灰粉临时画出来的白色粗线,两边都站着举小红旗和带口哨的老师,老师站在椅子上,还没吹哨子,学生就“啊啊啊”地跑了。

关捷混在没有队列的人堆里,一边哈一边啊还要往前冲,忙得被灌了一嘴的春风。

马拉松翻译过来,可以叫做跑不动。

出发20分钟之后,路荣行就开始走了,他腿比较长,速度和小跑的黄灿相当,何维笑则是仗着打球的体力,一早就没了踪影。

沿途越走越荒,民居、菜园、田野,没什么好看的,前面还有无限远,路荣行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就是上当。

浩浩荡荡的学生们在路上拉出了长长的队伍,在路人看来,还是挺有仪式感的一个场面。

枯燥的步行持续了2个多小时,路边才出现了潮阳的蓝白色校服。

路荣行又往前走了半个小时,拐过尽头栽着一大片毛竹的弯道,视野才打开就看见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堆学生。

因为这一段路上的人不算太多,包围圈并不紧密,路荣行站在路口,看见关捷姐弟俩都在圈里。

关敏推着辆自行车,对面站着杨咏彬和另一个女生。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路荣行只看见关捷和杨咏彬很快扭打在了一起。

第103章

关捷是在半个小时之前,在路上碰到他姐的。

离开起跑线之后,彭剑南就不见了,关捷跑着跑着,峰哥先受不了了:“你们太慢了,哥要去得奖,先走了。”

说完大吼一声,神经病一样冲出去了。

苦逼的两个小时之后,胡新意又在吊车尾的潮阳群众里遇到了小学同桌,老友相逢畅谈漫本,满嘴都是让人陌生的日本名字。

关捷插不上话,觉得没事干,抛下胡新意自己跑了,沿途虽然到处是校友,但没人并肩聊天,还是有点寂寞。

寂寞是关系发展的好时机,又跑了两公里之后,关捷碰到了班上几个跑得快的女生,当中一个蓄着短发的喊住了他。

她在姐妹堆里笑道:“关捷,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胡新意他们呢?”

关捷提了下室友们的行踪,短头发并不关心,瞥见路边的青苗,笑眯眯地指上了:“这个是什么菜,你认识吗?”

区分韭菜和麦苗的水平关捷还是有的,别人问话回答是礼貌,他说:“是蚕豆苗。”

同学又去指另一种,关捷刚要说牛皮菜,班上两个男生痞子突然怪笑着从旁边吆喝过去了。

那种吆喝在学校里很常见,是调侃别人男女关系时专用的起哄声。

路上碰到了,同学喊他说两句话,关捷原本觉得没什么,可这两个贱哥打完岔,他才发现另外几个女生悄然落后了一截,像是在给他们制造独处机会一样。

这瞬间关捷脑中陡然想起了那天在密室里的事,并且隐约能够理解,路荣行当时宁愿啃他的脑门,也不肯亲张一叶女朋友的闺蜜的原因了。

如果当事人没有眉来眼去的意向,类似的“成人之美”就是一种让人徒感不适的冒犯。

关捷暗地里有点尴尬,碍于被恋的经验少,也没那个自信在心里打包票,同学就是对他有意思。

但察觉到不妥了,他也不可能当无事发生,连忙假装非常计较被嘲,追着那两个男生跑了。

背后看他溜远的女生咬着嘴唇,眼底浮起了细微的失落。

关捷还是不怎么高,但拉尺量一下,个子也悄悄越过了170,加上腰线靠上,单看的视觉比数字还显高一点。

而且他的单科无敌、脸也秀气,并不是毫无魅力的人,慢慢在女生寝室也发展出了一小撮议论者。

马拉松的环线真的很长,关捷每每感觉自己到了心动过速,将要猝死的边缘,都能听见有人继续插刀,说是一半都没跑到。

他在路上等来等去,胡新意不肯出现,也死活没看见路荣行。

老张没有路荣行的班主任细心,没有提醒他们带糖,关捷一无所有,嗓子眼干得像是被插了把刀,腿也酸得抬不动。

但坐在路边等时光匆匆流逝也不行,那些悠哉的、骑车路过的老师们都是魔鬼,看见席地而坐党就要驱赶。

“喂,你们怎么还坐下了?”他们满嘴大忽悠地说,“我跟你们说越坐越累,越累越跑不动,这条路上今天不走车,只能靠你们自己回去,赶紧起来跑啦,加油加油,终点没多远了。”

关捷就这么被赶得跑一步走十步,路上校服的颜色又加了一种,他看见学生们苦中作乐,行为虽然无聊,但乐在聊胜于无。

有个男生装成“尸体”,四个同学抬着他走,嘴里却哼的是婚礼进行曲。

有一排人拔了几根路外的麦秆,折成哨子列成一队,呜啊呜哇地吹。

还有外向一点的女生,直接让男朋友背着在走。

关捷就着热闹跑了两条路,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立刻眉开眼笑。

喊他的人是他姐,关捷说实话,看见她的喜悦,完全比不上她骑来的那辆自行车。

他在回头路里动歪脑筋,边小跑边笑:“你从哪儿弄来的车?搭我一段行不行?我跑不动了。”

关敏看他一脸得救地跑过来,脸上热得发红,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浸得成团成缕,有点小时候疯完回家的样子,熟悉到让她下意识就想管他。

“还能从哪儿来的?老师那里借的呗,”关敏放慢车速,朝车座的方向歪了下头,“你要是不怕别人笑你比女生还娇弱,你就上来吧。”

有时候没开窍是一种无敌的状态,累了果断猥琐发育,不用在乎会被谁看见自己不够爷们的一面。

关捷现在一心只想拜别跑步,用行动代替发言,绕到车后面,撑着车架跳上了后座。

他用的是朝前跨坐的方式,上去之后,两条传说中跑不动的腿已经长得伸不直,半屈着跟在划船一样,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在地上助蹬。

关敏的膝关节没力量,抱上20斤往上的小孩,腿就不太伸得直了。

关捷怕这么慢的速度上带人,她蹬车费劲,想帮她减轻一点压力,可路上都是碎石子,他的鞋底在地上蹭得哗啦响。

突然增加的重量让关敏晃了几把龙头,不过关捷比较轻,关敏载他没什么问题,伏低上身蹬着踏板说他:“诶,你的脚能不能拿起来?在地上蹭的难听死了。”

关捷看她这么不识好人心,低头看着车轮,将鞋尖堪堪压在了轴承两边凸出来的那一小截钢材上。

关敏听他没吭声,又说:“你怎么跑成光杆司令了,你同学呢?”

“同学不是在前面就是在后面,”关捷打完太极,将下巴卡在她右肩上,两眼放光地说,“姐,把你篓子里的水给我喝一口。”

关敏单手撑车的手艺不怎么样,够水的时候车身直晃,抓住了往后迅速一塞,捅到人了手才停下来:“润下嗓子就行了,你刚跑步了,喝多了肚子会疼的。”

关捷“嗯”了一声,拧开含了口水,慢慢咽了又喝了一口,朝天的视野里看见镶着金边的云在走,这才有种血条在恢复的感觉。

他在车上歇了一条路,收获了一堆嫉妒或鄙夷的目光。

期间关敏碰到了几个同班,对方看她骑车带着个不同款的校服男,还八卦兮兮地问她是谁。

关敏的回答只有两种,一种是我弟,一种是关你屁事。

没人呼叫的时候,姐弟俩就在车上瞎聊。

关捷稀奇地说:“你不是不爱参加运动会吗,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

“要你管,”关敏呛了他一句,不想跟他推心置腹。

她的腿跑不了步,原本打算留在学校刷题。

但班上就剩她一个人,班主任家里有个跟她性格有点像的闺女,同理心作祟,对她十分关照。

因为腿不方便出不去,班主任怕她有落差,等自班的学生出发之后,在回来推自行车的功夫里临时决定,也给她借了辆车,出去跟自己一起巡察。

学校里的每次课外活动,都可以说是情侣约会的好时机,关敏想起自己很久没跟杨咏彬一起出去了,心里想去,所以老师一提,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骑到第三个服务点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不舒服,坐在伞棚里休息,班主任不放心,打算在那儿陪看一阵,让她先走。

关敏独自上路,悄悄地在人堆里寻找,结果没看见杨咏彬,先碰到了自己的老弟。

只要有车坐,关捷也不是非要管她,闻言点着头说:“不管不管,你来的路上看到路荣行了吗?”

“看到了,”关敏说,但是路荣行没看到他,所以她也没跟对方打招呼,直接骑过去了。

关捷想知道懒神离自己有多远,打听道:“你们在哪儿碰到的?”

关敏想了下,不太确定地说:“锅炉厂那儿吧。”

锅炉厂就在关捷上车的这条路上,滚滚的白烟从变截面的巨大圆柱体里冲天而起,像个信号塔一样,想忽视都不容易。

关捷估摸着路荣行离他不远,犹豫了一会儿是继续蹭车,还是下去等他,关敏就骑到了拐弯处的毛竹林。

这儿有她两个室友,关敏叫住人,刹慢车速跟她们并行了几分钟,介绍完关捷问其他人,末了才好意思直抒胸臆,浅笑着说:“你们有没有看到杨咏彬?”

两个室友听见这话的反应不同,脸圆一些的那个脸上冒出了一种欲言又止。

瘦一点的只是揶揄性地斜睨着他,拖着玩笑的调子说:“你找班长干什么啊,有什么事吗?”

关敏横了她一眼,笑着骂道:“你好烦,不知道就算了,不问你了。”

瘦子过完调侃的干瘾,指了下竹林那边:“问问问,我知道~不要急,这就告诉你,人就在前面,拐过去就能看到了。”

关敏冲室友撅了下嘴以示感谢,招呼了一声“我先走了”,带着关捷拐上了新路。

大院里没有和她同龄的朋友,关捷很少见她跟人这么亲昵的模样,有点不适应,一想她马上可能会变得更加柔情似水,就有点扛不住,主动在弯道上识时务:“我休息好了,等你拐过去我就下车,我在这儿等一下路荣行,你自己慢一点。”

关敏刚好在愁怎么跟他说,她需要一个二人世界,见状正中下怀,歪着车头滑下了那个带小坡的丁字路口:“嗯,你还喝水吗?”

渴的日子听说还长,所以有水的时候就得抓紧喝,关捷说:“喝。”

喝完水他就下车了,在前方扫视的关敏也看到了杨咏彬。

距离差和路人的遮挡让关敏在这个还要分心递水的仓促角度,看不太清他四肢的全貌。

她是骑到离他还有不到十米的距离,视线才从斜里越过一直挡在他背后的几个路人,看到了他跟并肩的女生拉在一起的手。

这画面如同当头棒喝,顷刻震散了她所有的期待和喜悦。

关敏万万没想到,她找到的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惊得直接愣在了车上,眼珠慢慢盯在了那两只结成V字,自然垂落在两人身侧的手上。

那两只手仿佛摆成了一个永动的钟摆,每来回一次都像一记重锤,透体无声地砸在她心口,在刀绞似的阵痛出现之前,她先无意识地热了眼眶,并冷得忍不住发起了抖。

可能她确实不适合谈恋爱吧。

和杨咏彬出去吃吃喝喝的时候,时间确实过得很快,她的笑容也很多。

但分开以后,在不想他的时候,她心里就长久地压着一种负罪感,觉得愧对父母和老师。

为了稳住自己的成绩,她和杨咏彬约法三章,上课期间杜绝接触,连饭都不在一起吃,只在放假的两个半天出去约会。

想要控制住自己已经野掉的心思,刚开始确实有点难,不过几天下来就习惯了。之后成绩回温、放假约会,关敏更喜欢这种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状态。

杨咏彬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关敏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个认可学习和恋爱同样重要的人。

然而眼前的事实告诉她,她压根完全没看懂这个人。

上周六他还在q.q里对她嘘寒问暖,两天以后就又牵了一只手,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心态?关敏完全不懂。

她魂不守舍,顾不上蹬的自行车左摇右晃,直到前胎轧到一颗石头,终于出现了难以继续的倒塌趋势。

不过车最终没有倒下去,因为关敏在失去重心的坠落感里回过了神。

家里连老幺都让着她,惯得关敏在骨子里也是一个挺横的人,杨咏彬背着她脚踏两只船,这对她来说既是一件伤心事,同时也是一种侮辱。

关敏自尊心受挫,这个狗血的刺激让她恶向胆边生,猛地重新骑上车,朝杨咏彬那边冲了过去。

这时,落在她后面的关捷,回头张望没看见路荣行,转过来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就见他姐车速不慢地斜穿马路,一副想要到对面沟里去的架势。

关捷不知道前方有一大滩狗血出没,他只是担心关敏,立刻跑了起来。

关敏心里充斥着撞杨咏彬的冲动,冲近的过程里却是心思闪变。

这边顾忌会撞到路人,车在五六米开外就打了车铃,那边终究还是没胆量蓄意伤人,手指下意识捏向了刹车。

不过杨咏彬在路人的“小心”里回过头来,脸上瞬间露出来的惊吓,还是极大地满足了关敏的报复心。

她心寒地冷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平时明明最看不上电视里的三角桥段,现实里却又活成了那种模样,真是可悲……

杨咏彬被她这个别开生面的带车出场,惊得心里“咯噔”一响。

关敏说她今天会待在学校,杨咏彬才敢和新朋友这么高调,他的手现在还和对方牵在一起,再看关敏的表情,就明白她知道了自己劈腿的事。

可他下意识反应不是心虚,而是希望她不要大吵大闹,弄得旁边的人全来看他的笑话。

杨咏彬侧身挡住自己的手,在暗处挣开了牵手的姿势,温声对关敏说:“你怎么来了?”

关敏忍着胸口翻腾的呕吐感,没理他的问题,只是各指了一下他们的手,笑得有点讽刺:“你们俩刚刚不是牵得挺好的吗,松开干什么?”

杨咏彬十分厌恶她这个原配打小三的语气,但瞥见周围有人在看,眉毛轻微地扭了几下,耐着性子哄道:“有什么回去再说好不好?”

这样太难看了。

关敏同样觉得如芒在背,但就是不想如他的意,面带挑衅地说:“不好,不是你说的吗?做什么事都不要拖,就在这儿说,说清楚了再走。”

她的音量不低,有人开始在旁边驻足了。

杨咏彬深深地吸了口气,表现得像个面对恶婆娘的无奈绅士:“可以,说,就在这儿说,但你能不能小点……”

他的新朋友完全受不了他这么低声下气,侧着肩膀突然插到他身前,将他顶退了一步,半挡着他出来和关敏杠上开花。

这女生别着个亮闪闪的线状发夹,满脸不高兴地看着关敏:“说就说!你想说什么?”

其实她的打扮并不妖艳,但关敏情绪作祟,眼下觉得她就是一个贱人。

“他有女朋友,还没分,你就插进来,”关敏怒极反笑,“你是不要名声,也不要脸吗?你这么想当他的女朋友,你来跟我说,我让给你啊。”

发夹通过杨咏彬的嘴,了解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在她的认知里,关敏才是那个破坏别人恋情的贱货。

“你在说什么梦话,你才不要脸吧?”发夹恼火得不行,“你什么时候是他的女朋友了?你怕不是被人拒绝多了伤心过度,得了臆想症吧?”

不是女朋友这句,关敏还勉强可以理解,是杨咏彬隐瞒了恋情,可拒绝多了是什么意思?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慢慢形成了一个圈的轮廓。

关捷从这个还没闭合的热闹圈外钻进来,跑到他姐身边停下来,捏着她的手臂看对面的两人,有种事情大条的预感:“姐,怎么了?”

关敏这会儿却顾不上他,另一只手盲摸地拍了下他的手背,看起来是在安抚他,实际上却是想稳住自己。

她皱着脸,无比费解地说:“你什么意思?我没听懂,我被谁拒绝了?你把话说清楚。”

杨咏彬拉了下发夹的手,她却甩掉了,气不打一处来地说:“我说你还蛮会装的。肯定是咏彬拒绝你,不然还能是我啊?他不喜欢你,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不要缠着他了!你这样真的……跟神经病一样。”

关捷半路出家,还在状况之外,不过这句话涉嫌人生攻击了,于是他插了句嘴:“我姐没有骂你,你说话注意一点。”

发夹看见撑腰的跳出来,迁怒地吼道:“你不知道就闭嘴!明明是她先骂的我。”

关敏越听越糊涂,又看这女生气狠了才出来一句神经病,不像是什么超级泼妇。

她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直狂跳,胀痛地说:“你……你等一下,你是不是搞错了?半年前是他先追的我,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我们班很多人都可以作证的,不信你去问。”

发夹也感觉到她和杨咏彬所描述的形象有矛盾,愣在原地呆了片刻,转头去扯杨咏彬的袖子:“她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来说。”

杨咏彬面无表情看着她,说完扯开袖子就走:“你要是信别人赛过我,那我没什么想说的。”

发夹被他的理直气壮震得有点心虚,追着去挽他的手。

关敏却不想让他走,推着自行车横在了他的去路上:“别走啊,我还没弄清楚呢,我到底是怎么纠缠的你?”

杨咏彬没理她,试着从左右和后方绕道,都被关敏拦得很死。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脸上的怒容也渐渐变浓了,在场可能没有人能够明白,颜面对于杨咏彬的重要性。

走不掉又想保持风度的他,心里越来越焦躁,最后终于忍不住失手推了关敏一把,脱口而出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有没有追过你?你才是那个应该去班上问一下的人,我从来就没有追过你,追你只是因为在寝室里打赌,抽到的签子刚好是你。”

“你也不看一下自己是什么样子,你这么普通,穿得那么土,花点钱扣扣搜搜的,腿还有毛病,我凭什么追……”

这一番话想必在他心里积压很久了,说的速度非常快,让大吃一惊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关捷想起该打他的时候,杨咏彬已经连珠带炮地快说完了。

关捷突然就明白了,刘白听见杨咏彬的名字都会怒气冲冲的原因,这人已经不是贱,而是坏了。

欺骗别人、侮辱别人,更别说这个别人还是他的姐姐。他的姐姐看着凶,其实心里很脆弱。

关敏已经哭了,她用袖子揩掉了陡然滑下来的眼泪,新的泪水补上了原来的痕迹。

世事无常,她确实没想到,自己所谓的恋情竟然还有廉价的空间,全部是她自作多情,她心想那些打赌的人,看戏应该看得很爽吧。

关捷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生气,他被激得眼睛发红,照着还在夸夸其谈的杨咏彬的鼻子就是一拳。

以肢体血肉作为介质,关捷恍惚听到他捶下去的地方,传来了一声轻不可闻的断裂声。

杨咏彬一声“你”痛快地涌到嘴边,还没出口,鼻子上猛地袭来了一阵压力和剧痛。

那声在关捷听来微弱的“啪”,在他耳膜里却有种震耳欲聋的错觉。

鼻血瞬间就下来了,淋过下巴滴到了校服上,杨咏彬疼得冷汗狂冒,偏偏关捷还在打他,又用拳头顶他的胃,嘴里一直在操他的大爷,喊他狗.日的。

杨咏彬条件反射地弓起身体,呕了一声,跟着也爆发了,对着互捶互踹。

关敏和发夹都吓到了,各自去围护和拉拽自己人。

杨咏彬留了指甲,见关捷越打力气越大,阴招上手,照着对方的眼睛就刨了过去。

路荣行冲过来看见那个爪和落点,吓得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扑过来拦腰给关捷搂了,来不及退,只能硬生生地往后倒。

关捷被他搂着腰提飞了,打疯了也不知道身后的状况,顺势飞起脚就给了杨咏彬一个窝心脚。

这一脚里的力学定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关捷压着路荣行,朝后倒得更快了。

杨咏彬的指甲带着风,堪堪刮过他的外眼角,从他眼睛旁边的脸上刮走了一丁点皮肉,然后他自己倒跌着栽进了后面的沟里。

第104章

升级的纠纷催化着周围的议论,在七嘴八舌的嗡嗡声里,有一道女生的高音突然飙了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老师来了啊!”

围观群众们纷纷探头去张望,核心战圈里的几个却是谁也顾不上。

杨咏彬翻进沟里的时候,路荣行的背面也砸到了地上。

发夹惊叫了一声,两步蹿到沟边去了。

关敏提心吊胆地去拉她弟弟,指头在关捷的裤子上蹭了一下,人没拉住,自己也失去了平衡,压着自行车倒向了地上。

刮擦、碰撞等音效瞬间接二连三,响完一行人五个人,两败俱伤地倒下了四个。

英雄救美的代价,就是这一下摔得异常实在。

路荣行后背上钝痛四起,不过还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吸了口长气,把生理反应带来的呻.吟憋回了嗓子里。

关捷又在搞事情,不过对面是杨咏彬,路荣行倾向于他不会主动惹事,而且比起搞清楚状况,眼下他更惦记关捷的眼睛。

因此躺实之后,路荣行立刻伸手去推身上人的后背,语气有点焦急:“关捷?你眼睛怎么样了?”

被人提溜着往后摔的过程里,关捷有过一两秒失重的惊吓感,这让他无意识扣住了路荣行圈在他腰上的手。

随后闷沉的倒地声在耳畔炸开,预期里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关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个人形肉垫,大概是摔疼了,发出了一声带点微喘地气音。

这微弱的一声里气流居多,其实根本听不出音色,可关捷立刻就认出来了,给他当垫背的人是路荣行,因为他在对方的指头上摸到了老茧。

没容他多想,路荣行出现的时机有多像神兵天降,询问声突然从背后响起,关捷搭腔似的“嗯”了一声,注意力才回到脸上去。

眼睛长在眼眶里,自然状态下只能看见对面的事物,关捷后怕地眨了两下,感觉眼睛没什么异样,只有左边的眼角上有点刺痛。

“眼睛没事,你呢?”他一边答话,一边顺着路荣行的推力,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路荣行也没什么事,顶多就是隔夜可能会多出两块淤青的程度。

闻言他松了口气,可等被拉扯着坐起来面对面,立刻又被唬得虚惊了一场,因为关捷的左边外眼角上挂着一道三四厘米长的血流。

不过惊险也幸运的是,被指甲刮出来的破口刚好在他的眼角外面,之所以会显得像是伤到了眼睛,是因为血顺着眼角沁到了眼睑上。

关敏在车上磕破了膝盖,伤得怎么样她没撩裤子看,但关捷问她的时候,她也说她没事。

三人仓促地互相问了状况,拉的拉、起的起,痛也不说痛。

杨咏彬那边却是另一个画风,他气得脸色发青,沾屎带水地从沟里爬起来,臭得发夹都没敢拉他。

沟里有堆外干内稀的牛粪,是今年路过此地的老牛,挥了挥尾巴留下的。

杨咏彬的人品比较好,下去用校服的腰部位置滚了一圈,闻到臭味低头去看,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了一口酸水。

他狼狈至极地爬上来,有生以来没这么脏过,呕得一时都不知道手上该怎么办,但心意很明确,在各路指点和嘲笑里,恨不得拿刀剁了关捷。

他一手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眼神阴郁地勾了下嘴角,接着将脸转向右边,对着人群方向,露在手背上面的眉眼里透着痛苦:“老师,我……我的鼻梁骨好像断了。”

关捷这边才把他姐扶起来,听见这话目光忍不住虚了一下,之前他好像是听到什么断了。

打人和把人打残,在他的观念里区别还是巨大的,前面是痛打狗比匹夫有责,后面的就是犯法了。

如果杨咏彬的鼻梁骨真的断了……关捷脑子里闪电般拼接着逻辑线,感觉自己离被李爱黎生气地打断腿也不远了。

路荣行是看客心态,哪里有动静就看哪。

他循着杨咏彬的视线,看见右边的人群缺口里来了个刹车滑行的男老师,穿的是潮阳的校服,看起来有点严肃。

关敏跟他的弟弟心有灵犀,听见那句话,怨气、不甘一瞬间就被吓退了一半,脑中有点惶恐地浮起了一件事,赔偿。

杨咏彬是个垃圾,但他说得没错,她就是普通,就是穷,所以人穷志短,对上钱的事她就秒怂。

人是关捷打的,旁边的人都看见了,即使是杨咏彬骗了她,到了老师那里,左右不过一句有事说事,先动手的人就是没道理。

这念头让关敏有点心灰意冷。

她在心里问自己,被劈腿就劈了吧,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当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正牌女友?

除了一连串刺耳的话,和连累弟弟打架的嫌疑,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在关敏自我否定的时间里,本校的老师已经撑好自行车,下来就打了个电话,让谁派车到这儿来接,打完他径直走向了杨咏彬。

“跑个步居然把鼻梁跑断了,你们也是可以得很!手拿开,我看看。”

他的口鼻上血糊了一片,老师也没有透视眼,只看出血没流了,让周围有纸巾的人贡献了两张爱心。

发夹跑出去取了纸,回来隔着半米递给杨咏彬。

这距离让杨咏彬感觉到了嫌弃,他不高兴地皱了下眉毛,先小心地划拉着拉链躲避牛粪,脱掉校服外套扔在了地上,这才去接纸巾。

老师看他擦上了鼻血,看见还有外校的掺和,脸色黑如锅底地说:“谁动手打的你?”

杨咏彬指了下关捷:“他。”

老师于是盯住了关捷,视线在他还有血印子的眼角顿了一瞬:“你为什么要打他?”

关捷刚刚还在怕李爱黎削他的人,这一秒看见杨咏彬的样子又来气,刚想说“因为他骂我姐”,一道来自与近处人群的女声先打断了他。

“老师,是你们学校的那个男生先动的手。”

关捷和路荣行都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是语气莫名别扭,先后转头一看,发现刘谙就站在不远,脸上更别扭,有抹人畜无害的笑容,跟平时生人勿进的样子仿佛是两张脸。

路荣行和关捷乍一看,被她这个反常的变脸弄得有点错乱。

刘谙却没管他们,抓紧时机装她五讲四美的好青年,指来指去地说:“是他先推的那个女生,把人差点推到地上去,骂得超级难听,然后我们同学才忍不住的。”

杨咏彬没想到她在这里,被她的出现和两张脸分了下神,注意力再集中的时候,刘谙都已经诡辩完了,正在做结案陈词。

“老师这儿好多人都看见了,”她用一副童叟无欺的模样说,“不信您可以找人问。”

老师半信半疑地看向了杨咏彬:“是这样吗?”

杨咏彬和关敏同时发声,一个说不是,一个大长反调。

关敏觉得今天脸反正是丢尽了,不在乎再丢一点,强忍着自己像个智障的屈辱感,和杨咏彬对着攀比音量似的抢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老师摊了牌。

发夹也插进来据理力争,表达关敏的恋爱都是她臆想的,杨咏彬当然是深藏功与名地配合她。

三人开鸭场似的,吵得老师晕头转向。

但总体的情理,看起来都是偏向关敏那边的。

然而杨咏彬眼看风向一边倒,不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演技爆炸,鼻子和耳朵绑在了一起,根本听不了人说话了。

关敏一张嘴他就头痛,然后在打断出来的间隙里,指着关捷说:“反正我的鼻子弄成这样都是因为他,有什么损失他都得赔,不赔就警察局里见好了。”

老师心里其实有点难办。

从情面上讲,他觉得这个姓杨的男生活该,但跳到理字那边,如果出现了医疗费用,而伤员又执意索取,这姐弟家里还真是不赔不行。

这会儿面对面,关捷横竖看他不爽,心里还有点情绪和孤勇支撑,冲他就是一个冷笑:“我赔你个锤子!”

杨咏彬一脸教他做人的表情:“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因为最后赔钱的人是你父母。”

路荣行觉得他的话实在有点多,不像是个断了骨头,应该嗷嗷喊痛的伤员,无语地说:“你不是头疼吗?少说两句吧,就没那么疼了。”

“还有,你这还什么检查都没做,就一直咒自己鼻梁骨断了,念念不忘是会有回响的,我不明白,真的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能让脸上多个疤?或者……让鼻子看起来更塌?”

因为杨咏彬一直在强调他的鼻子不舒服,关捷有点被他洗脑了,默认为他的骨头就是断了。

但路荣行这么一说,关捷才突然反应过来,杨咏彬也有可能就是流了个鼻血。

这个思路带来的放松让他有点想笑,因为路荣行假设的“好处”都不是很好的样子,尤其是第二个。

杨咏彬平时口舌之利逞惯了,惨的时候卖惨,在他看来是博取同情的好办法。

眼下他一直在这么干,然后自己确实也没想过,真断了除了能享受关敏姐弟赔钱的快.感,自己这边会这么样。

他的鼻子本来就不怎么挺,再塌下去,对在意形象的杨咏彬来说可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灾难。

他堵心地哽了一下,后来还是臭美,真的没再诅咒自己断鼻梁了,强行要求关捷向他道歉,并且回到城南内部,还要记个小过处分。

周围不少人都在说他无耻,但作为伤员,杨咏彬却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真的很碍眼,关敏心里暗自汹涌的无名火,烧到这里终于爆发了。

她或许不是什么好姐姐,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拖过谁的后腿,倒是关捷才是,该努力不努力、要成绩没成绩,应该是姐姐罩着他才对。

关敏心想,杨咏彬不是在盼自己的鼻子断了,好让关捷赔偿他吗?她也姓关,赔他也是一样的!

“道歉呢,我是不可能给你道的,”区区一个小过,根本吓不到他这种三好学生绝缘体,关捷无所谓地说,“要记我的过呢,你去找我们校长说……”

“吧”字还没出口,他从余光里瞥见关敏突然蹿了出去。

之前因为老师要问经过,他们两拨人就嫌弃地站到了近距离上,这时相距不过1.5米。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文静的关敏会突然发作,关捷最先反应过来,拉住了她的校服下摆,但还不等把人拉回来,关敏就已经到了杨咏彬和发夹跟前。

众人见她猛地抬起右手,先冲着眼眶微瞪、不及回神的杨咏彬的鼻子方向一巴掌,接着又一气呵成地转向旁边,扇了他的新女朋友一个非常响亮的耳刮子。

“现在你不用去做检查了,”关敏心里打着鼓,但脸上的嚣张到位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就可以告诉你,你的鼻梁骨断了。”

杨咏彬伤上加伤,痛得眼眶都酸出了泪水,捂着鼻子在适应疼痛,腾不出精力来思考和报复。

作为在杨咏彬看来不普通也不土的女生,发夹确实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姑娘,她摸着被打的侧脸,被气得迅速失去了理智。

两个女生瞬间撕扯在一起,很快又被老师和关捷分开。

发夹哭得稀里哗啦,杨咏彬适应完刺激回来,矛头也逐渐转向了主动前来吸引火力的关敏。

很快骑着摩托的医护人员来到现场,简单清洗处理完,载着杨咏彬去医院拍片子了。

只是这回不管他的鼻梁骨断没断,都没有办法证明是关捷打伤的。

杨咏彬前脚一走,介入进来了解情况的老师心也不坏,驱散围观的人之后,让关敏和发夹跟自己来,又训了主动跟上来的关捷和路荣行说了一句:“你俩还不走,跟这儿干嘛,回味啊?”

关捷不是想回味,他是担心关敏。

关敏巴不得他立刻溜得无影无踪,免得老师临时改主意,又要记他的过,摸了下他有点发红的眼角,让他赶紧走。

这个让人想终生拒绝的马拉松跑完之后,关捷回到学校,还是被听到风声的老张批了一顿。

周六关敏回了家,关捷从她这里得知,杨咏彬的鼻子屁事没有,只是局部血管有点破裂,医生开的软膏就几块钱,他也不好意思问关敏赔偿,关敏表里不一对他道了歉,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它带来的后遗症却在一天天壮大,只在周六日才会有接触的关捷都发现了,他姐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她总是躲避别人的对视,不是对着自己的腿,就是对着晾衣杆上的衣服长久地发呆。

杨咏彬的当众羞辱,击垮了她那颗被家里人小心维系起来的自尊心。

第105章

关捷觉得她这状态不对,问她又说什么事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掏她的心里话。

于是等到路荣行去给靳滕送票,他在老师家里,就一直碎叨个没完。

“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他指的是杨咏彬。

靳滕在院子里呵护他当成盆栽在种的豌豆苗,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嘛,这种人其实挺多的,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碰到的少。”

还有一些不怎么中听的话,因为他们还小,有被生活善待的机会,靳滕就没有说。

比如关捷描述的这个杨咏彬,在他或他姐姐看来,是内心坏人榜上的第一名。

可实际上杨咏彬的这些行为,目前来说只是不道德,连法律介入的门槛都没有达到,这世上比他更坏的人,多得可能都数不过来。

而且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公平的说,恋爱不是一个人的事,杨咏彬的欺骗当然可耻,但关敏识人的目光也需要改进。

关捷却听得皱了下脸,无法想象身边有大批杨咏彬出没的日子是个什么样子,难以释怀地说:“他最后还让我姐给他道歉,我……”

他本来想说一句寝室里的口头禅,我日,但这院里的另外两个都很文明,让他有点流氓包袱。

关捷卡了一下,默默换了个字眼:“的妈啊,他把别人骗得团团转,骗完还成了受害的那个,真是牛比。”

路荣行插了句实话:“马拉松那天你要是不打他的话,最后就应该是他给你姐道歉。”

关捷知道他是对的,心里拿挨打和道歉做了下比较,立刻妥协了:“那算了,他又不诚心,道歉有什么用?我还是打他吧。”

他眼角的血痂已经掉了,留下了一块不近看就注意不到的疤痕印。

路荣行事后越想越危险,但也清楚劝他也是没毛用,因为理性和感性在同一个时刻里,是两个无法共存的矛盾体。

如果他希望关捷是一个冷静的人,那么当年跳河的李云,以及最近被劈腿的关敏,就会失去一份帮助。

路荣行清楚他是个二愣子,确实有点冲动,但也没惹过什么大祸,所以就当是老天爷特别眷顾他这份不肯长大的幼稚好了。

“打打打,”路荣行剥着晚上要吃的青豆荚,语气敷衍地说,“打得他满地找牙。”

“找屁啊,”关捷酸得很,“别人好着呢,啥事儿没有。”

路荣行顺着他的话说:“你希望他能有啥事?”

“我……”关捷激昂地“我”了一声,突然又词穷了。

他不甘心杨咏彬的岁月一片静好,但也没仔细想过,希望这人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希望他出门被车撞死吗?这还不至于。

自己再去套麻袋打他?分寸一个把握不好,又得道歉又得赔钱。

那让老师批评教育他?可伤害已经形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又能给关敏带来多少安慰呢?

但是就让它这么过去,自己人这边又觉得憋屈。

关捷沉默了半天,茫然地往嘴里塞了颗生的青豆,嚼了几下,舌尖上蓦然尝到了苦味。

他吃到了一颗变异的苦籽,吐出来嫌小题大做,咽下去又是自甘苦果。

关捷含着它,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姐这个事吧,明明就是他错了,可他什么损失都没有,凭什么啊?”

路荣行不像他有亲姐滤镜,看这个问题客观一点:“他应该也不算完全没有损失,他这么做,他们班上肯定有人看不惯他。”

关捷意见不同:“他都不要脸了,你觉得他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吗?”

路荣行实话实说:“他要是不在乎,那还真是他的本事,你也可以让你姐不要在意,可你觉得她做得到吗?”

要是做得到,她就不会用一种想要剁掉的眼神看自己的腿了。

所以到头来,杨垃圾的心态居然成了让人不得不服的地方,想想也是醉了。

关捷沉重地叹了口气,突然往后一躺,头和胳膊分别挂在了椅子上,仿佛一具瞬间被现实KO的尸体。

他先在心里骂了一句“尼玛”,接着用倒垂的视角看着靳滕,一副刚被世界以痛吻完的衰样:“老师,是不是以后再碰到这种人,我除了自认倒霉和躲着他走,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靳滕滋完水,提着带嘴的水壶走过来,笑着说:“你这个问题提得怎么这么消极?”

关捷满头雾水地“啊”了一声,尾音明显上翘,是个疑问句。

靳滕拉了把椅子,在他俩不远处坐下了,有点好笑:“上次你碰到杨咏彬,不是他比较倒霉吗?你又没有吃亏,在这儿装什么小可怜。”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条件,你会和杨咏彬成为好朋友吗?”

关捷吊得脖子有点重,撑着椅子坐起来了,撇了下嘴说:“不会。”

他对杨咏彬的第一印象就比较一般,他选择和刘白做朋友,刘白又帅又能干。

靳滕一脸“你看”的表情:“所以说正常情况下,你们连朋友都当不成,根本不会有多少交集,你既不用倒霉,也不用躲着走,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你要弄清楚,这是你姐姐的问题,不是你的。”

关敏的自卑和自我贬低,并不是杨咏彬突然造成的,它们本来就是压在骆驼背上的稻草,杨咏彬只是新添的一把。

虽然之前是打着欺骗的前提,但她既然愿意开始那段感情,就说明杨咏彬有吸引她的地方。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靳滕温和地说:“不过咱们也可以跟着反思一下,有时候别人的某些话,为什么会让我们觉得那么刺耳?是话的攻击性太强,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小捷,我就拿你姐姐这事打个比方,可以吗?”

他不可能有什么恶意,关捷放心地说:“可以。”

靳滕笑了笑:“杨咏彬说他不选关敏的四个点是,普通、穿的土、花钱抠和腿有毛病。”

“可我们先跳出他们这个状况,单独看这几个评价,贬义真的有那么强吗?”

“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这个没什么,而且个人看法,我觉得关敏长得挺好看的。”

“再说穿得土,条件一般的家庭没办法,要是在自己还没挣钱的时候就穿得很时尚,那就有点为难父母了。至于这个抠,小捷,我觉得我俩花钱都挺抠的。”

关捷没有反驳的经济基础,惨淡地点起了头,他不是抠,他是没有钱。

路荣行不想被孤立,他是有点小储蓄,但也不怎么买东西,发自内心地表了个态:“我也是。”

关捷伸着脚,蹬了下他的椅子腿,一副驱逐鞑虏的架势:“你个土大款!不要跟我们套近乎。”

路荣行不屑一顾:“我要是听你一个小抠的话,我还当什么大款?”

关捷捡了颗豆子去砸他的头。

路荣行偏头躲开了,在空中多飞了一会儿的青豆落到水池那边的地上,欢快地弹跳了几下。

靳滕一边看他们无聊地打闹,一边说:“前面三条,字面上其实没有特别强的侮辱性,而且也有一定的真实性。腿这一条不用说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既然基本都是实话,为什么会让人这么挫败?最大的可能,是因为你姐姐自己不愿意接受和正视这些事。”

“她可能希望自己非常优秀,希望自己四肢健全,有希望当然不是什么坏事情,但期望和现实的差距要是太大了,就会落空,次数多了人就会自卑。”

关捷觉得可能是这样。

关敏的腿上有些静脉曲张,青筋交汇的点上鼓着一些小包,其实不太明显,但她从来不露腿,短裤下面必配丝袜。

还有家里墙上的奖状也是,要是有个学期号没连上,那阵子她就深更半夜都在写作业。

她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所以一直绷得像个快炸的气球,这次被杨咏彬戳了一针,估计心里是炸开了花。

靳滕看着是在聊关敏,但其实是在说给他们俩听。

这两个学生被他带得像儿子一样,靳滕啰里啰嗦的,总是希望他们能更豁达,活得更自由一些。

他说:“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自卑的点,我也有,虽然改变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每个过来人都能肯定,不改更加不好过。”

“要是没有意外,人这一辈子在自己看来,还是挺长的,会遇到很多的人、听到很多的话,人事物不可能样样都是合你心意,所以不要把自己高高地挂在天上。”

“但也不能钻到地底下去,自卑和自负中间的那一点才叫做自我。”

“咱们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放下那些没用又不知道哪儿来的优越感,接受它,人只需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够走遍天下了,不需要样样都强。”

“也不能随随便便被别人否定一句,就觉得他说的金科玉律,不听不行,有道理反省一下,没道理不要理他。”

“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做别人手里牵着的羊,谁拽一下,你都跟着他跑,这样没有重心,以后会立不稳的,知道吗?”

只有靳滕才会跟他说这些,关捷趴在椅背上,心里洋溢着一种信任的温情,他慢悠悠地点着头,和路荣行异口同声地“嗯”了一声。

室外春天的气息一天浓过一天,地上的草茎和树梢的叶芽拉长舒展,透着一种嫩生生的黄绿。

高考的倒计时已经递减地计到了50天,在不断加压的备考气氛中,市里宣传的热火朝天的文化周也渐渐逼近。

剧组定做的服装和道具都到了,路荣行星期六来试过一次,袖子因为短了点,有点肋手臂,得拿出去改。

但上身的效果非常不错,刘白觉得他可能是这一屋子里最适合穿古装的,书生和大侠的感觉都有。

但是关捷没看到,化竞预决赛的考试时间下来了,就在表演晚会过后一周的4月27号。

老明哥暂停了无机的课程,带着班上7个有资格的开起了小灶,老规矩脱课加补不说,还带出去和别的学校一起搞模拟考试。

关捷在模拟的考场碰见了杨咏彬,仇恨的力量实在有点大,一共考了三场,他输了两场,但赢的那一回分数不止超过了杨咏彬,顺便把大佬也超了。

嘚瑟和小肚鸡肠,让关捷专门从杨咏彬面前“路过”了一下,并且心里毛虚虚地说:“你都高三了,就这个水平啊?我觉得你的预决赛可能悬了。”

杨咏彬还记着他那一拳头,离他一米多远,对于这次考试也十分不满意。

虽然他不是全力出赛,但隔着两个年极差,这个结果有点侮辱人,比那天挨打还不爽,因为物以类聚,他和关敏有点相像,都是优越感很强的人,心里根本不屑于承认,关敏这破弟弟是个天赋型的选手。

杨咏彬气得要死,单独对他也懒得装风度了,表情有点狰狞地说:“你不过就是赢了一次,说这种大话是不是太早了?”

“那我来说吧,”刘谙神出鬼没的,这会儿突然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用了一个肯定句,“你都高三了,却只有这点水平,你的加10分,怕是拿不到了,回去专心准备高考吧,别整天想着走捷径。”

这个鄙视的资格她还是有的,因为这三场考试,她的分数都比杨咏彬高。

杨咏彬以一敌二,亏得有点喘不上气,又不想看见他们,想了想钻进最近的教室,“哐”的一下摔上了门。

走廊上的两人相隔十来米,各自觉得这个响声听着很爽。

关捷笑着冲对面竖了下大拇指,意思是干得漂亮。

刘谙抿了下嘴角,居然回过来一个和她气质不怎么相符的剪刀手。

几分钟后关捷在楼下遇到大佬,喊了他一声。

可他不知道,大佬已经痛下了一个强强争霸的决心,很严肃地说:“你不要喊我大佬,下回考试之前大佬都是你的了,关大佬,你这小宇宙还挺有爆发力的嘛。”

关捷怎么听怎么别扭:“求求你了,不要这么喊我,听着很不吉利。”

大佬说话方言味儿有多重,活生生把关大佬喊出了关大牢的效果,虽然他确实过得像是在被关大牢。

考完回到学校,关大牢央求教练,放他一个晚上的假,他要去给路荣行捧场。

第106章

老明哥正在印卷子,准备晚上接着考试。

晚会7点开始,这眼见着就6点了,还要过去还要找人,关捷又没有手机,到了都不知道该怎么配资开户 人。

他急得恨不得去翻院墙,不仅想请假,还想临时把老明哥的手机都一起请走,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老明哥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老师,心里其实已经准了,只是觉得他着急的样子好玩,嘴上还在逗他。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在一阵铛铛细响里装腔作势:“小关同志,这都什么时候了,下星期就考试了,你的心怎么还没收回来,还在想着玩?你是不是上次考试超过原金,有点飘了啊?”

关捷心说飘个锤子,他的姓跟大佬这个词就不怎么搭,说起来就跑,打算让教练不答应也逮不到人。

“没有,”他拖着语调否定,“大佬还是我的榜样,妥妥的。教练我走了,卷子你让大佬帮我带回寝室,我保证明天上课之前写完。”

这句说完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出了办公室的门。

老明哥看他这个生龙活虎的逃窜样,泼冷水说:“卷子有两张诶。”

关捷在窗户外面一晃而过,人很快就被墙体挡住了,但是吹牛皮的声音传了进来:“两张就两张,我写得完!”

两张得写4个小时,这次为了去看热闹,他放着这段时期最幸福的觉不睡,打定主意要拼半个通宵了。

老明哥听得摇头失笑,有点羡慕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还有满心愿意拿熬夜来换的事。像他就老了,熬不动也没了能熬的冲动,只想早七晚十一,安稳地走在养生大道上。

不过这也没什么,因为他也年轻过。

在教练看来,关捷不算超级刻苦的那一类学生,愿意把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学习,一有空,他能玩得忘记祖德老师姓什么。

但他最好的一点是脑瓜子不错,讲多少他就能消化多少,也不强求自己非要得第一,老明哥最中意大佬的成绩,但最喜欢他的态度,因为该学的该玩的,这孩子两边都没错过。

当然,刘谙也是教练新晋的心头宝,没办法,这丫头长得太好看了,并且还不是一个花瓶,她是实心的。

不过严格来说,学校里没有绝对的赢家,无论认真经营哪一种,成绩、友情和爱情都是收获。只是不止是老师,喜欢优秀能干的人,是所有人的共性。

此时刚收割完一茬成绩,接着准备去收割友情的关捷出了科教楼,撒腿朝校外一路狂奔。

4月的晚风温柔,拂面而来宛如流水,头顶的夕阳绚烂,映照得广场上些微反光的地砖上都带上了火的颜色。

敞着校服的关捷从上面大步跑过,衣摆被阻流鼓得掀起来,飘得和他的心情一样轻快。

路荣行不怎么在公众场合表演,有且仅有的两次,关捷还错过了一回。

在他遥远又朦胧的记忆里,金色的纸蜻蜓蹁跹盘旋了很多年,路荣行坐在舞台上的时候,给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作文不及格党虽然描述不出来,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些经历弥足珍贵,自己不该错过这些。

他冲出校门右拐,蹿进小卖部去打电话,等到那边接通了,气息很急地“喂”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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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体育馆内部,提前有一场彩排,路荣行一放学,就被刘白呼走了。

秦老师租了个21座的金杯,已经在装道具等着走人了,路荣行到琴室取琴,孙雨辰奉旨在这儿蹲他,那个路荣行见过两回的奶油小哥却不见了。

他不是多话的人,没打听孙雨辰的眷侣去了哪里,拿上琵琶,被有点小忧郁的孙雨辰催着走了,根本没有余地去找关捷。

不过他去了科教楼也是白搭,因为这会儿关捷还没回来。

上车之前,刘白听见他说想回去一趟,待会儿自己过去,问了下说:“甭去了,他们到附中考试去了,刘谙的手机还关着机,应该是还没考完,等会儿她打给我,我让她带上关捷一起过来。”

那两人一个班的,刘谙看起来也是挺稳当的人,路荣行放下惦记,换了个人开始关照,拨了靳滕的手机号。

听筒里很快响起了嘟音,旁边举人和毛子你一盘我一盘地玩着psp,边玩边说小矮子可怜,星期六还在考试。

半分钟后,电话对面接通了,路荣行问道:“老师,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出去接你。”

靳滕还在一中的配电房和老师傅下象棋,背景声里有棋子敲碰的动静:“我啊,应该是6点过了才到,你忙你的,不用来接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路荣行应了声,又听靳滕说:“小捷呢,他跟你在一块吗?”

“没在一块,”路荣行说他考试去了。

靳滕也是爱操心:“那他没有票,到了怎么进去?”

路荣行说有人带他,让靳滕就进去坐,说完挂了电话,又听旁边的直男们做白日梦。

毛子手上在打游戏,嘴上问着举人:“你说,今天演出的妹子里,会不会有谙谙这种级别的美女?”

举人的眼睛黏在界面上,被他的垃圾操作急得有点狂躁:“你个傻逼快开半帆,顺风船才跑得……草!”

“你刚说啥,谙谙那样儿的美女?应该没有吧,不过就是有,又关你我屁事?有刘白这个小白脸在,哦对,现在还要加上对面学校借来的那个,咱们他妈一年四季都只能大约在冬季了,别巴着想了,没什么意思,哦豁你船炸了!哈哈哈该我了。”

话音刚落,毛子里手里屏幕上的战列舰爆成了茫茫大海里的一团火光,这个壮烈的惨状和他的心情相得益彰。

刘白都他妈是gay了,可爱的妹子们还是轮不到他,得不到的骚动让他恨这些万恶的看脸阶级。

毛子躲开了举人过来抢机子的手,隔着他高空递向路荣行,准备在游戏里为自己挽个尊。

“行哥是不是没事干?来,杀一盘。”

路荣行看着那块巴掌大的机器,心想关捷要是在这儿,不知道该有多来劲。

路程半长不短,睡觉不够、不睡无聊,路荣行承蒙美意,接过来懵圈地说:“怎么杀?”

毛子听出了一种纯天然菜鸡的意味,兴高采烈地当了个五毛师父,随便教了下就拉他厮杀,意图在二次元虐得他哭爹喊娘。

可惜路荣行对失败非常平常心,他感兴趣的是界面上的城市和对应的特产,比如阿拉伯的特产是乳酪、硝石什么的。

同一时间,刘白坐在后排的车座上,正在为路荣行争取演出的位置。

以往在练功房排练,都是板凳在哪人就在哪,路荣行和孙雨辰一直都在教室的一角。

今天正式演出,有个排场的问题,跳舞的肯定占中间,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剩下两个乐手,秦老师的意思是放在右前左后的对角线上。

“鼓是大件儿,放在前面擂,气势强一点,”这是秦老师的观点。

编舞和声乐班的老师也认可,而且他们有点能够理解的私心,想着挺难得的一个机会,更靠近观众的位置,当然想留给自己学校的学生。

刘白还是涉世未深,觉得请人来帮忙的时候说得好听,临到头了却把别人放在脸都看不见的角落上,有点说不过去。

“我觉得琵琶放在前面好一点,”他也不是全凭感受在说话,也有他的道理,“哪有把主旋律放在后面的?”

孙雨辰的老师笑着说:“别的乐器放后面可能不合适,琵琶正好,半遮琵琶嘛,这个乐器的底蕴就是这样,神神秘秘的感觉挺好。”

刘白细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心,又说:“可是鼓比较占位子,而且是站着打的,可能会挡到后面跳舞的人。”

秦老师觉得他今天怎么有点啰嗦,无奈地笑道:“不会的,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刘白的争取很快以失败告终,前面聊天、嚼泡泡糖、聊q.q的还是老样子,好像没人发现后面的讨论。

可一排座位前面,支着耳朵的孙雨辰却听见了。

他和奶油连舌吻都没亲上几个,就处不下去,迅速分了,明明钱还是照花,吃饭和娱乐场所也没差,可孙雨辰就是提不起兴趣。

他开始有点觉悟了,人果然是一种有深度差异的物种,如果将奶油小哥比做浅坑,那刘白就是一口井。

孙雨辰最开始看上刘白,纯粹是因为他是学校最靓的仔。

可慢慢相处下来,他对刘白的感觉从合眼缘变成了崇拜,刘白从来不会求助的问他怎么办,他会自己解决问题,顺便把孙雨辰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刘白身上有种安全感,孙雨辰嘴里说要养他和罩着他,可至今为止,他还没有自己赚到过一毛钱。

他想要看刘白后悔,可别人的小日子越过越美,孙雨辰这时还没法明白,自己这种坐等报应的心态,其实有点失败。

明明是自己期望的报应,为什么心里想的却是由苍天或者别人来赠予?

以及这种期待报应的心,在某种意义上,能不能算是一种不劳而获的空想?

根据人往高处走的原则,一个人会欣赏和着眼的对象,普遍来说必然优于自己,而这些情愫想要升华成爱情,还得加上有一丁点不对都不行的感觉。

除了会买单和单箭头的爱,孙雨辰还得至少比刘白有能耐,才能获得对方的欣赏和信赖。

眼下的孙雨辰想不到这么多,他只是听到刘白和老师对话以后,突然难过了起来。

其实他并不在乎,鼓是架在前面还是后面,让他难受的是刘白对路荣行的偏袒。

这人总是在偏袒别人,刘谙、关捷、路荣行,可就是对他很冷淡,孙雨辰表示茫然又委屈。

但他也没想说什么,他比以前稍微沉稳了一点,不会不分场合,胡乱靠冲动就突然来一句:拦个鸡毛,你不想让我站在前面就直说。

一刻钟后,金杯开进了目的地门口的停车场。

体育馆是个白色的贝壳状建筑,被一堆雕着盘龙的圆柱子顶着,用后来以通透和纤巧为主流的审美来看有点土,眼下还是个现代派。

路荣行搭车的时候路过了几次,但这回是第一次进来。

体育馆打着体育的头衔,实际上却没办过相关项目,一直都当剧院在用。

里面正对门是个拉着丝绒幕布的大舞台,座位和镇上一样,是阶梯上面架排椅,前低后高,从门口往前看,密集的板凳背还有点壮观。

路荣行跟着艺校的学生,贴着左边靠墙的小路,从一个侧门绕出去,从外面进了舞台后面的化妆间。

化妆间分一个开间,和几间单间,开间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有本地的学生和老师,也有从外地请来的歌手和杂技表演。

外聘的演出者基本都是成年人,无论从地位还是要求上都比学生要挑剔,单间被占得满满当当。

即使秦老师这种熟人都没订到单间,只能让他们在开间里占了两张化妆桌,靠边挤在一起,和别的学校来的人面面相觑。

这会儿还早,但因为人多,已经开始化妆了,屋里叽里呱啦地聊成了一片。

清音这边有自带的化妆老师,他们阵仗不小,刘白和路荣行又是两个高个子,迅速为队伍招来了一堆目光。

毛子默认为妹子也看他了,还状似不经意地拨弄了一下额发,假惺惺地感慨,长得帅就是这么拉风。

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的风,期间有3个女生过来问刘白的q.q和电话,有2个问路荣行,背的这个形状奇怪的琴盒里装的是什么。

路荣行还在屋里看见了桐桐和阿蔡她们,作为潮阳的舞蹈特长生,她们过来跳《天鹅湖》。

很快搭讪的环节被彩排打断,各队伍按照曲目顺序上去过了遍节目。

第107章

作为一个燃点比较高的节目,奉义被排在了节目单上的中后段。

不过彩排并不正规,就是走个过场,让所有人熟悉一下自己的顺序,顺便有什么灯光需求,也提早和负责人沟通好。

主持人的稿子念得很快,馆内的音响也没全开。

在还没轮到清音的时候,路荣行就和其他人一起,坐下舞台下面的座位上看节目。

开场是一个快板表演,名称叫《采憔者》,打板的是4个还带着奶声的小学生,顺口溜的内容是严樵老先生的生平,几人别着耳麦,说话抑扬顿挫,表演起来活泼可爱。

主持人破例让他们演完了整场,后面的节目因为时间来不及,每个只有两三分钟的上台时间。

市里为这次文化周花了大气力,节目的种类十分丰富,从唱跳到魔术杂技应有尽有。

路荣行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产生视觉疲劳,肩膀先被人突然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秦老师站在前排侧面的走道上说:“小路,我有点事找你,你跟我出来一下。”

路荣行起来跟着他从侧门出去,看见孙雨辰站在外面走车的路上。

自从在车上听了刘白的话之后,孙雨辰就一直在琢磨站位的事,感觉自己好像占了路荣行的便宜一样。

他的家庭比较优渥,从小只有别人占他的便宜,而且因为是刘白提的,孙雨辰心里就更放不下了,他钻起了牛角尖,不想给刘白哪怕一点瞧不起他的机会。

可事实上他有点想多了,决定是老师做的,刘白也不是针对他。

然而脑子长在自己身上,孙雨辰烦闷纠结了半天,最后找了秦老师,说他听到车上的谈话了,他要站到角落上去。

秦老师已经跟路荣行说好了,一小时不到又改口,有失老师的可信度。

可他讲大道理,孙雨辰不听,给他说心里话孙雨辰也不稀罕,碰上这种缺心眼的秤砣学生,老师也来气,不想自己当恶人,直接把路荣行叫出来了,让他自己说去。

孙雨辰对上路荣行的视线,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刚跟秦老师讨论了一下,觉得还是把琵琶放到前面比较合适,待会儿上台,咱们换个位子。”

路荣行是在那儿都行,而且秦老师说了一二三,在他听来都挺有道理的,孙雨辰这个就有点无厘头了。

“不是已经排好了吗?”他有点费解,“为什么突然要换?”

孙雨辰不可能说前面好出风头一点,也不太能说会道,卡了下说:“……没有为什么,我紧张,不想在前面,就这样,好吧?”

他的鼓打得不错,对晚会的事也不是那么上心,路荣行不太信,瞥了眼秦老师的脸,发现对方似乎也不太高兴,大概感觉出这是孙雨辰的自作主张,沉默了几秒之后婉拒了。

“不太好,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来吧,我在后面看得到他们的动作,快了或者慢了,还可以跟着他们调一下节奏,在前面就不行了。而且万一我弹错了,他们就没法跳了。”

秦老师其实也是顾忌这个问题,听他心里都清楚,忍不住觉得这个学生真的很识大体。

一般人像他这么大,展示自我的欲.望都非常强烈,可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才能懂得那种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往往才是真有水准,因为比起别人的夸奖,他们更在乎自我欣赏。

孙雨辰虽然不想让他吃亏,但根本说不过路荣行,加上秦老师在一旁帮腔,他白折腾一通,最后还是服从的组织安排。

回到馆内,路荣行没坐多久,就被刘白叫去后台做准备,等到主持人点到他们的节目名,一行人手脚麻利地开始往上搬东西。

上去之后大家还没舞开,路荣行还在弹慢板,就又着急忙慌地下去了。

服装和妆容根本没上,火也没点,各是各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效果。

不过测出了馆里的音响不错,琵琶的音质通过话筒扩散出去,脆得直击耳膜,引得后台不少人都爬上了舞台,指着路荣行窃窃私语,讨论男生弹这个真少见。

下去之后,磨蹭磨蹭就四点半了,秦老师吆喝大家回来换服装。

衣服一团乱地塞在一个大袋子里,刘白将它们抖出来,大家七手八脚地瞎拿,套上发现不合适再脱下来。

化妆老师在旁边一手粉扑一手粉饼,走到谁跟前就让谁抬头,将他扑成个大白脸。

而且那个粉实在是太香了,还没糊到路荣行脸上,他就一口气打了两个喷嚏,往后躲的脸上嫌弃的意味根本藏不住,不愿意化。

舞台上灯光太强,不打点高原红和散粉,拍出来的照片跟鬼一样,不过他藏在角落了头都不怎么抬,秦老师又对他也有点愧疚,请化妆老师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路荣行的服装样式是最简单的,只有一件开片式的交领长袍,其他人根据编舞的场次区别都得套两层。

他任务最少,也就不急着装扮,一直在给别人提溜用来换衣服的圆形窗帘。

等到大家都穿得差不多了拿起手机一看,这才发现已经过了6点,而关捷和刘谙却还声影都没见着一个。

跟前全是大花脸,路荣行找到刘白,问了下情况,刘白打了个电话,接通后听见刘谙在那边冷漠地说,没有看到关某人。

“我去了趟厕所,”刘谙说,“回教室他就不见了,教练说他刚去请过假,他可能已经过去了吧。你待会儿叫个人出去看看,我现去打车,到了要是看见他了,再跟你说。”

跑都跑了,再说你怎么不早点跟他说好之类的埋怨,既没用也有点风凉话的嫌疑,平白惹人不高兴。

不这样也没别的办法,刘白掐断线,向路荣行转播完情况,因为承诺的事没办妥,说了句抱歉。

路荣行摆了下手,示意他不用这样,别人主动来帮忙是种情分,并不欠他什么,他笑了下说:“不要紧,他会给我打电话的。”

关捷果然没有辜负他,没几分钟就打过来了。

大开间里非常嘈杂,路荣行不想靠吼跟他对话,按下接听键出去了,嘟音一断就听见了一阵急喘。

来电的号码尾数有点眼熟,路荣行想了想说:“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学校门口?”

“嗯,”关捷跑得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我现在就过去,但我到了之后怎么进去啊?”

路荣行觉得还是有个能随时配资开户 的电话比较方便:“刘谙也要来,她哥刚给她打电话,让她叫上你,结果你跑得太快了,她没找到你的人。她应该马上也会从学校出来,你在门口等一下她,跟她一起过来。”

关捷虽然更想一个人走,但又怕去了路荣行找不到自己,答应完又习惯性地扯了几句:“你们彩排的怎么样了?”

路荣行对自己很宽容:“挺好的,已经排完了,现在在换衣服和化妆。”

关捷对化妆的概念,还停留在几年前的儿童节上,猴屁股腮红配美人痣,经典到让人难以忘怀。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路荣行化妆的样子,听着还有点向往:“你化了吗?化成什么样了?”

路荣行立刻打破了他的希望:“没化。”

关捷遗憾地啧了一下,连为什么都懒得问了:“我不跟你说了,免得白哥他妹都走了,我还在这里跟你扯。”

路荣行不背这锅,风轻云淡地说:“一直在问问题的人不是你吗?”

关捷假装没有听见这句,抿嘴笑着拿开了话筒,只是移开了几厘米,突然又贴了回去:“诶对了,最后再说一句,靳老师到了没有?”

路荣行还没有接到电话:“应该还没有,我再问问他,你去等人吧。”

关捷挂了电话,觉得口渴,顺手拎了瓶矿泉水,放到柜台上去掏钱,掏出来想起万一刘谙走出来也渴了呢,又拿了一瓶统一的奶茶。

这还是峰哥在寝室里传授把妹经验的时候说的,男生爱喝红绿茶,而女生喜欢喝奶茶。

根据这个性别鉴定的标准,关捷觉得自己和路荣行都得是不男不女,他仍然爱着营养快线,而路荣行向来只喝白水。

走回校门口,他等了五六分钟,隔着银杏广场,看见刘谙在另一边的校道上走,他从校训前面穿过去,跟刘谙接上了头。

关捷递饮料给她,刘谙细微地皱了下眉心,本能地想拒绝,她的戒备心还是重,会反弹各自没来由的好意。

不过她有意识地克制了一下,虽然不爱喝甜的,但还是扯了下嘴角接住了:“谢谢,走吧,不早了。”

两人在路边打了辆车,关捷想的是自己来给车费,主动坐到了副驾上,只是没有给刘谙拉开后面的车门。

他确实小了点,还不懂这些所谓礼貌的绅士该有的行为,而从刘谙的立场出发,她也不需要,她自己有手,不需要随便哪个人都来帮她拉那么一下。

上车以后,刘谙就低下头去按手机了,关捷也没有找她聊天,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路边的房屋和行人。

加上这个司机也不爱说话,车里一度非常安静,是打瞌睡的绝佳环境。

竞赛生涯多少有点清苦,关捷很快就酝酿出了一点睡意,睫毛在空中轻轻地颤眨,后排的刘谙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说了句话。

“关捷,”她看着副驾的靠背,有点犹豫地说,“你姐姐,最近怎么样了?”

关捷正在神游九天,一没想到她会开口,二料不到她会问关敏,愣了两秒才歪着上身扭过头,脑子里瞬间想了很多,最后隐约有了点谱,觉得她大概是对关敏抱有一点同病相怜。

“我也不是很清楚,”关捷组织了好一会儿的语言,最后只说,“她不怎么跟我聊天的。”

他也不会聊,他好像只适合陪陪路荣行,这人有问题会自己想通,用不着他怎么说话。

聊天是需要共同语言的,不然谁谁都能相谈甚欢,那朋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刘谙只是有点感觉,或许自己和关敏能够聊上两句,她挺喜欢关敏那天的两个巴掌,顿了会儿说:“哦。她有q.q吗?有的话你给我一下,我想加她的好友。”

“有,”关捷说,“但是我不记得她的号,等考完了,我回家问她要了再给你吧。”

刘谙慢慢地眨了下眼皮子,意思是可以。

五分钟后,两人在体育馆对面的路边下了车,隔着车流和广场望过去,左右大门口都聚了两堆不成队形,但在等着检票的观众。

刘谙打了两个电话,刘白那边才接了,很快“浓妆艳抹”的毛子拿着两个工作人员证出来,给他们挂上后带进了员工通道。

关捷看见他就想笑,见他脸白脖子黑、鼻梁亮闪闪,觉得他还是平时的形象比较好。

毛子却已经习惯了带妆示人,在人们看奇葩的目光里来去自如。

关捷跟着他溜蹿拐弯,很快进了大开间,这里的人美的美、怪得怪,多半人都在嬉笑打闹,有点群魔乱舞的意思。

举人他们正在拍照,四个人沿一个方向摆掷铁饼者雕像的那个姿势,画面有点傻到冒泡,但戏里戏外的人又都很开心。

关捷一边靠近一边哈,路荣行渐渐从拍照的孟买背后露了出来,这位正坐在板凳上,看各种人在拗造型。

关捷第一下看见他,还以为清音没舍得给他租演出服,又近了两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位在搞混搭。

他在演出的服装外面套了件校服,身上是红白的运动款外套,腿上搭着跟裙子很像的黑色长袍,上下都宽松,两套衣服的气质强烈冲突,看着简直像奇装异服。

关捷跑过去,提起他的袍子下摆去打量他下面那层裤子,新鲜又乐呵地说:“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路荣行没有说古装:“这次演出的队服。”

关捷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大家的服装好像不太一样。

路荣行身上这件黑色的袍子,大家好像都有,但刘白外面还套着件半透明的纱质褙子,再看其他人,腰带里扎着块颜色不尽相同的布。

关捷根本看不懂这些差异的区别和作用,只是看每个人都穿出了一种效果,就想看路荣行正儿八经穿它的样子。

他用手肘压着路荣行的肩膀,靠着对方说:“你是冷还是怎么,为什么要穿这么多层?”

路荣行不是冷,而是老有不认识的人到处找人合照,照着照着就到他这儿来了。

他不想跟陌生人合照,套上校服坐在板凳上,假装自己是混进来的观众,而且这么穿确实有点垮,情况稍微有所改善。

关捷听说好像有不少人找他照相,登时对他的衣服更好奇了,因为要是形象不好,根本不会有人理他。

关捷也想看,调侃道:“你起来把校服脱了,我看一下,要是帅的话,我也去借个手机来找你照相。”

路荣行不稀罕他的“追捧”,想着脱了还要穿,嫌麻烦,顶着关捷的那点重量站了起来;“待会儿脱,走,先出去找靳老师。”

关捷对靳滕爱得深层,提起他注意力就跟着跑了。

两人走走让让,出去又从侧面进馆,横着穿行了三四十个板凳的距离,结果老师没找到,关捷眼睛尖,先在斜后面的一排人脸里扫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眯了下眼,屈起手肘捅了下路荣行:“你爸妈,坐在那儿,但是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他们要来啊?”

路荣行顺着他的手指头,眼仁左右动了动,很快在后面五六排的位子上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他呆完笑了起来,推着关捷往竖向的过道里走,神色里有点幸福的感觉:“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关捷语带疑问地“啊”了一下,走在前面,带着他穿梭到了两位家长的座位跟前,各叫了他们一声,叫完发现他们俩的座位中间还有点东西。

那是一束包装过的鲜花,不知道多少朵红玫瑰上缀着些白色的满天星,不凑近闻不到香味,但是能凭空看出一点浪漫。

关捷不知道剧场里有送花和花篮的助兴环节,还以为是这两个老夫老妻在搞罗曼蒂克,偷偷在心里啧啧称奇,觉得镇上也就只有路荣行的爹妈能这么时髦了。

路荣行毕竟是出去走过的人,看出这花应该是待会儿预备给自己的,既感动也无语,笑着说:“你们要来跟我说一声啊,我可以给你们拿票。”

路建新觉得无所谓,在他的价值观看来,花钱有花钱的好处,至少能让儿子少欠2张票的人情。

汪杨却是因为自己过去也是干表演的,知道必须得有观众真金白银的支持,剧场才会有活路,办的起更多的演出,养活更多的从业者,再说他们家也不是买不起。

“拿了你的票还怎么给你惊喜?真是没情调,”汪杨说着拉了下他的校服外套,瞥着他的袍角,跟关捷同心同德地说,“还有你这穿的是啥玩意儿啊,哪有你这么搭的?丑死了。”

路荣行说他不想和陌生人照相,汪杨听着又笑,感觉到儿大十八变,有人开始识货了。

她因为成耕的原因,非要讨厌男人无差别地释放荷尔蒙,允许他这么糟蹋形象,放他俩去找靳滕了。

靳滕的座位跟何维笑和黄灿连在一起,看见路荣行的混搭也有点想笑,不过比较温柔,没有嫌弃他。

何维笑一心想扒室友的校服,意在看他的演出服装,不过还没拉锯起来,刘白的电话就来了,让路荣行回后台蹲着去。

路荣行和关捷又找道往回溜,回到开间里,听见外面主持人已经宣布了起来,晚会正式开始了。

儿童的快板点燃了馆内的第一波热情,关捷、路荣行和清音的人挤在舞台侧面的空地上看别人表演。

在注意力被攫取的情况下,时间流逝飞快,一个小时后,主持人终于慷慨激昂地朗声念道:“……下面我们有请,由清音艺术学院的同学们为大家带来的舞台剧表演,奉义,大家掌声欢迎!”

在台上报幕的同时,路荣行终于肯在秦老师的大力催促下脱掉校服,扬手将它丢进了装衣服的筐子里。

被他揉成团的校服在空中划着弧线,边翻飞边展开的瞬间,关捷终于也是第一次,看到了他穿演出服的全貌。

虽然说换衣服怎么达不到整容的效果,但也有句话叫做人靠衣装。

人和人之间能有特别的缘分,衣服或许也不例外。

关捷不知道是因为只有路荣行没有化妆,还是因为他从没这么穿过,乍一眼看到他这样,意识里就觉得非常独特,和其他穿同款的人都不一样。

这个演出服看起来有点质感,黑色的面料上有点珠光,领口、袖口和腰带上绣了几片海水纹样,绣线的颜色不少,但组合出来的主要色调是石青。

它配黑色的冲击力其实不强,有点太护眼和温柔了,不如黑金、黑红和黑白耀眼经典。

但巧的是工作室的那几套,不是数量不够就是租出去了,秦老师要是要这个样式,就只能拿到黑青这款。

他想着青就青吧,反正花纹只是细节,观众在舞台下面也不太看得见,只要袍子是黑的就可以了。

然后最终选择的这个颜色,居然意外地适合路荣行。

他本来就是个不温不火的性格,温润如玉算不上,有点小偏执,也有些恶趣味,说他像草木更合适,有枯有荣、顺时生长。

而且说不清是他少年老成,还是琵琶熏陶的原因,他身上有点难以描摹的古韵,平时看不出来,但搭上这种穿得好了就能长身玉立的长袍,感觉就影影绰绰地出来了。

再说那个发黛的青色,跟他木色的土琵琶也很般配。

如果今天是关捷第一次在这群人里看到他,那“刘白长得最好看”这个结论,或许就要被推翻了。

而他要是能有灿哥的不吝赞美和文采,这会儿脑子里大概全是高级马屁,比如丰神俊朗、翩翩少年。

可惜作为语文作文常年必须打五折以下的化学狗,关捷只能朴实地用行动来表达。

他,一个堂堂正正,敢于坐在床上吃锅巴、还不怕锅巴掉渣的钢铁直男,这会儿看他形影不离十六年的邻居,居然看得目光发直,脑子里除了一点近似于好看的印象,只剩下一片空白。

路荣行扔完衣服,立刻就蹲下去取琴了,站起来才发现他盯着自己,嘴巴张着一条缝,看起来呆呆的,不知道在走哪门子神。

身后秦老师拍着巴掌,一叠声地催着快快快,场务搬着孙雨辰的大鼓,沉甸甸地过来了。

路荣行没时间跟他说话,抬手推了下他的脸,说着转身去爬通向舞台的铁皮台阶上了:“发什么呆啊你,往后退,鼓架子来了。”

关捷的头在他的动作下,往他推的方向晃了晃。

他在这点带着体温的接触下“清醒”了一点,但又没有完全回神,讷讷地吭了一声,朝后退了两步,退的过程里又有点想追上去,不过老实地让路了,站着没动,只是看路荣行逐渐走进舞台上刺眼的灯光里去了。

场务手脚麻利,迅速上去又猫着腰溜下来,关捷踩着铁皮台阶往上,站到了观众看不见的幕布后面。

上一次,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路荣行表演。

那回路荣行坐在中间,自己还是个小不点,这次他到了对面的角落,而关捷眼里也一抹很多想要越过所有遮挡,看清他的专注和追逐。

以刘白为首的舞者按照各自的点位,已经在舞台上摆好了姿势。

配乐里的风声低低地在馆内吹开,时急时缓地吹了大概有十几秒,路荣行突然小拂了三次琴弦,三个铮音连成一声,裂帛一样响了三次,没有预兆又响亮,说提神和吓人都行。

披着褙子的刘白作为剧里的男主角,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练过武术,挺跳起来的动作干脆而漂亮。

他站稳的瞬间,路荣行又拂了一下,孙雨辰在同时敲了第一个鼓点,这像是一个信号,所有人迅速动作了起来。

奉义的主要舞蹈有四个场次,分别是练武、战功和将陨,讲述一个武官的生平。

只有刘白是固定角色,其他人跟着场次变换,从同门换到战友、敌人再到战友。

他们腰上那块布是映着铠甲花纹的背心,在场次切换的时候套到身上。

为了避免观众看不懂,秦老师还做了个投影用的ppt,往舞台的墙上投文字提示。

第一场路荣行弹得都比较慢,重拂重扫用得都少,孙雨辰的鼓点也就几个,刘白他们的动作里带着武术的一些亮相把式,但舞种还是包罗万象的现代舞。

切进第二场之后,琵琶的旋律地开始加急,路荣行低着头满抡满拂,不停地煞音,孙雨辰的鼓点也密集起来,造出了一种恢弘又悲壮的气氛。

刘白他们用分解隔开的手部动作,将“铠甲”迅速套到了身上,接着踩着点位去捡起一早就摆在地上的塑料镀膜长刀,用舞步模拟冲锋和厮杀。

跳舞的人满场跑,晃动身体起起落落,关捷的视线不断受到干扰,他移来移去也不怎么看得到路荣行,后面干脆不看他了,只听声音,看刘白他们表演。

当视觉被剥离之后,琴声里那些提、扫、煞、绞,在震耳的音量下形成了震动,透过从角落那边接连而来的木板,不断传到关捷的脚下。

等到最后,舞者们拖着刻意拐带、歪斜的舞步,像是受伤的残兵在旷野里逃生。

路荣行的琴声又慢了下来,一两秒才弹一下,曲调有点悲,像是在哀叹英雄末路。

然后穿着另一种颜色的“盔甲”的毛子做了个射箭的动作,幕布后面,场务朝刘白丢了一根道具箭,他像是被射中了一样按住了它。

这瞬间路荣行猛地又调转急弦,疾风骤雨地快加扫,孙雨辰的鼓点也连成了串状,重起慢急落,这阵让人紧张的旋律持续了将近一分半。

刘白配以流畅的转身做“踉跄”状,其他人配合他,有的甚至在地上匍匐。

路荣行在琴声拔到最高的点上,突然像是断电的台式电脑,猛地移开右手按住了琴弦,音响里的琴声瞬间刹断。

刘白在这一声里直直倒地,这时舞台上突然熄了灯,孙雨辰配着他砸地的动静,很轻地擂了下鼓面。

“嘭”的一声闷沉泛开,仅剩一个光圈罩住了倒下的刘白。

同一时间,藏在两边幕布后面的场务点了火,长长的引信吐着黯淡地火舌,迅速烧到了提前撒在舞台前面的冷焰火堆上。

在他倒地几秒之后,发暗的舞台上燃起了几堆冒着黑烟的火,黑烟是特意配出来的效果,为了更像战火连绵后的战场。

火光亮起的瞬间,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吼和尖叫了起来,“清音清音”的呼喊和掌声一起壮大,接着又超越了它,喊得满场声浪滔天。

台上的灯从点到面,带着层次地重新开了。

这或许不是一个完成度和水平多高的节目,但胜在氛围造得非常火热,琵琶超一流的拟声和穿透效果牵得人的心像是弹琴人手底下的弦,它急你也急。

关捷也被感染得精神亢奋,他踩在由台上所有人共同谱写出来的壮烈和激烈,激动地莫名所以,看着场务和秦老师在主持人额外的谢幕仪式里,跑上舞台去和表演的人抱成一团,他昏头涨脑地也冲了出去。

越过毛子的时候,关捷和他击了个掌,想抱刘白却没他的位子。

路荣行离他最远,关捷还在往前冲,突然在巨大的嘈杂声里听见有人大声喊他。

他瞎看了一圈,看见路建新站在舞台下面,手里举着那束花。

关捷会意,跑过去双手捧了花,兴奋过头地跑向了路荣行。

路荣行还拎着琴,看他眉开眼笑地抱着花过来,明明是代替粉丝在送祝贺,但红艳艳的玫瑰又有股暧昧的意味。

关捷兜怀就将花塞进了他怀里,笑得不行,瞥见毛子在旁边和举人激情相拥,动作不经大脑,也把路荣行搂住了。

搂完他还是觉得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敬仰和其他情绪无以表达,又去捧路荣行的脑袋,蹿起来在他脸上啃了一下。

关捷其实没想要亲哪儿,他就是随便跳了一下,啃到的瞬间只觉得有点软弹,脑筋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先愣了一下。

等重新站好了,看见路荣行一脸刚摸完电门的表情,才吓得心口猛地一抽,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刚刚那一口下去,好像是把路荣行在嘴对嘴上的初吻给……亲没了。

路荣行应该也反应过来,开始皱眉了。

关捷心里的小鼓瞬间打得比孙雨辰刚刚快了n倍,他做贼心虚地舔了下嘴唇,看见路荣行眉毛又是一动,连忙又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嘴巴。

路荣行的脸这下直接黑了。

关捷忐忑得够呛,满脑子都只有一句话:这回真是烷基八氮了……

第108章

他撞过来的时候,路荣行怕琴和他两败俱伤,忙着单手往后拎琴。

结果琵琶才刚拿到身体侧面,关捷的脸就过来了。

没有准备,没有主观意愿,也没来得及有什么体验,所以这应该不能叫一个吻,只能算一个无心的意外碰触。

路荣行看关捷那个傻样,就知道这对他来说应该也是突发状况。

他们俩不仅煨过被窝,还挤着一起睡过,虽然他下嘴的位置有点流氓,但大丈夫不拘小节,路荣行并不嫌弃他,也没觉得恶心。

他只是在那瞬间心脏停跳了一下,蓦地有点懵,然后懵到一半,晕头的感觉就上来了。

这种稀薄的眩晕十分古怪,以前好像没经历过,说是晕,但头不疼脑不热,相反逻辑清晰思路活跃。

上次为了应付张一叶,路荣行也亲过关捷的脑门,那会儿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有点不自在,现在却感觉不到这些,只是有点抓不出头绪的飘。

他想问关捷瞎蹿什么,可看对方微瞪着眼眶,仰着一张无辜但又写满“我完了”的脸,又感觉他好像也有点冤。

看了十几年,路荣行对他这幅嘴脸还是没什么抵抗力,关捷张开了,也更会卖乖了。

然后“算了”的念头还在成型的过程中,关捷突然搞起了小动作,先舔后擦,看起来好起来好像很嫌弃亲到了自己的嘴一样。

他的嘴怎么了吗?一没涂唇膏口红,二没乱七八糟地吃东西,难道不比某个肇事的好吃佬干净吗?

路荣行简直无语,脑中充斥着一种“我还没嫌你”的不爽。

鉴于他“事后”的小动作太多,原本的算了只能变成算个屁,路荣行眯了下眼睛,刚准备问他往哪儿亲呢,旁边先冒出了一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

“沃靠你们两个!”

舞台上看见这一幕的不多,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对着刘白的孙雨辰,另一个是被毛子撸着腰抱起来转圈的举人。

至于台下,在远近不同的上千个人里,出于距离、角度、遮挡、时间以及关注的人不是这俩等种种因素,连一只手搭在舞台上的路建新都没看出不对。

回到台上,孙雨辰自己就是个喜欢秀恩爱的gay,这种一触及分的小学生碰嘴,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这个充满基情的场面还是让他留意了两秒,因为他之前以为这两人都是直男,这一幕让他有点动摇。

而万一路荣行是自己人,那就有跟刘白搞上的可能……

只是摇了没几秒,孙雨辰又稳住了原来的立场,因为那两人都挂着一脸受到惊吓的傻样,而情侣或是相互有戏的人是不会这样的。

至于举人,他刚在过人的高度上被毛子转过来,就见关捷照着路荣行的嘴在亲。

他看着可太高兴了,又比路荣行矮十厘米出头,捧着别人的脸跳起来的样子,真是像那些青春剧里开了情窦的少女。

不能怪举人思想龌龊,只能说这画面误导性太强,他一瞥到就呆住了,因为吃惊,嘴里下意识咋呼了一声。

路荣行的兴师问罪被他打断,立刻循声望了过去。

关捷还没从亲到嘴的意外里镇定下来,哪儿有风吹草动他就看哪儿,并且有点难为情。

两人同时侧身扭头,对上了眼下正高出毛子两个头的举人有点吃惊,但没什么恶意的目光。

作为孙雨辰的朋友,比起一起玩的人的性向,举人更在意对方的性格,即使关捷和路荣行真的是新晋情侣,他也不会歧视。

但他们的“关系”暴露得太突然了,举人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路荣行和他对上视线,收敛掉脸上那些对关捷的不满,刚准备回话,时间观念很强的主持人却没打算让他们留在台上开茶话会,说起感谢的话,将一堆人请下了舞台。

下铁皮台阶的路上,关捷跟在路荣行后面,一个台阶的垫高让他轻松就能摸到路荣行的头。

不过他刚亲了男人的嘴,现在心理上有点男男有别,不好再摸男人的头了,只能伸出手指头,在路荣行的领子上勾了一下。

路荣行感觉到领口上传来的拉力了,但没搭理他。

自己亲人还敢擦嘴,这种会先告状的恶人,理他个屁!

路荣行低头继续看台阶,他在舞台上的强光里待久了,立刻走回这种没开灯的暗地方,视线暗得让人没什么安全感,和他的心情倒是有点匹配。

他只要不是个苕,肯定感觉得到,关捷看着他的后脑勺,感觉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原来路荣行这么在意他的初吻……

关捷方向完全跑偏地想道,真是看不出来,可啃都啃了,能怎么办呢?自己就是愿意赔偿,但这玩意儿也没法还啊。

他愁肠百结地叹了口气,没事的时候就记吃不记打,眼下出事了,又想起冲动是魔鬼了。

可就这么架起冷战的防线,关捷又受不了。

如果是路荣行惹了他,又没什么补救措施,他估计还能忍个两天不说话,现在情况倒了过来,他理也亏心也亏,不做点什么就感觉自己好像欠了一千万,肯定坐立难安。

关捷朝下迈了一步,默默做了点心理建设,原本只打算用双手搭他的肩膀,可手一伸出去,却像是自带驱动,亲密难改地伸手从后面搂住了路荣行的脖子。

他现在比路荣行高,要搂就要稍稍弯腰,关捷拱起脊背,将下巴卡在了他右边肩膀上,慢声细语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不说话。”

路荣行左手右手拎着琵琶,左手搂着花,实在是没手掀开他。

不过他要是腾的出手,估计也不会真的去掀,毕竟前后都是人,在台阶上打闹摔伤了自己或连累到别人都不好。

而且关捷语调里都是求和的味道,呼吸像绒毛一样在脖子侧面扫来扫去,这会儿又好像不嫌弃他了。

路荣行看不见他,眼珠子往右边偏了偏,脸上写着软硬不吃,下了台阶站到地上,挨着最后一坎停了一下:“什么不是故意的?”

关捷抿了下嘴,本来有点尴尬,提起来糟心又想笑:“就是刚刚,在台上的时候。”

路荣行往前走,明知故问地刁难他:“我在台上呆了半天,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时候?”

关捷跟着他下了台阶,高度不够,下巴卡不住肩膀只能下来,搭出了一个走尸的队伍。

路荣行的语文好得要死,他不可能听不懂,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懂装不懂。

本来亲到那个位置就尴尬,他还在这儿刨根问底,关捷感觉自己的耳廓有点发热,语速飞快地说:“亲你的那个时候呗,我没想亲你的嘴,真的!”

我也不敢啊,他腹诽道,鬼知道你会这么在意。

嫌弃x3了。

路荣行握住花束扎绳的位置,抬起来在自己左右肩上哗哗地敲了两下,也嫌弃他:“把你的手拿开。”

关捷蜷起手指头捏牢了一点,耍赖说:“不拿,有本事你跑啊。”

这儿到处是人和东西,想跑都没有条件,路荣行作为损失者,横竖没有逃跑的道理,他猛地停住了脚步说:“没想亲嘴,那你原来是想干什么?”

关捷没想到他会刹车,一头撞在了他背心里,鼻子被顶得有点酸,在犯事的时期里也不敢报复他:“没想干什么,就想跟你抵一下头行不行?”

“行,”路荣行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在一个过去的小事上纠缠不休,一边又忘不了他那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擦嘴,刁难道,“可你的五官和位置怎么全抵错了?”

关捷当时什么都没想,现在能找到借口才有鬼,卡了两秒没办法,只好开始黑自己:“我矮!我跳起来够不着你的脑门儿,这个原因您看怎么样?”

他平时可忌讳别人当面说他矮了,现在为了一个意外,连尊严都不要了,扯出了这么一个别出心裁又狗屁不通的理由。

路荣行有点没绷住,立刻笑了两声,他忍住了没发出声音,但胸膛和肩膀都在抖。

关捷感觉到这阵异动,从他身体侧面探出头,仰面去看他的脸,见他好像在忍笑,登时有点回过了味儿,感觉自己好像被驴了。

他就说嘛,关捷心想,路荣行不像是那么贞烈的人。

“你刚刚是不是装的?”关捷扯掉一只手,放在下巴下面指他的脸,“你没生气对不对?”

路荣行一本正经地说:“谁在跟你装?我这是已经气完了。”

只要他笑了就是心情不错,关捷朝他翻白眼:“你这个气放得也太快了吧?比屁还快。”

路荣行真的很不喜欢他的各种比喻,轻轻地掀了嘴皮子:“滚。”

关捷是不可能滚的,他站起来拿脑门猛地砸了下路荣行的后背,收了一把压惊费。

路荣行背上不痛,但觉得有点重,那点震动透到心里,敲得他又想起了刚刚的乌龙,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你之前亲完是不是还擦了个嘴?”

那个心虚的动作之一,关捷不想再提,窝在他后面没吭声。

路荣行知道他听见了,又说:“你不觉得,那应该是我的反应吗?”

关捷想想电视里好像是这么演的,被强吻的那个刷牙擦嘴,但路荣行的反应在他自己脑子里,他怎么想得到?

“那你怎么没擦呢?”关捷逻辑清晰地反问。

这个问题他真的没脸问,路荣行却被关捷问得一愣,他心想是啊,自己为什么没有这种,本该正常而合理的反应呢?

“我说你们两个,别他妈跑那么快。”这时举人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

关捷回过头,看见他和毛子带着汗淋淋并且脱得乱七八糟的妆大步而来。

刚刚他们离场走的是左边的台阶,举人下来的稍微晚一些,期间已经和毛子分享完了自己的见闻。

作为孙雨辰的哥们儿,他们当然不歧视同性恋,但突然发现伙伴从直到弯,还是会懵圈和震惊一下的。

虽然打啵儿、舌吻等字眼,举人动不动就拿来和毛子打赌的筹码,但说归说,真做起来还真亲不下去。

直男的玩笑有时虽然很黄,但踩线的行为干不出来,因为一干就是对面的人,从此直不起来了。

举人走到跟前,复杂地审视着他们说:“你们两个,刚刚是在台上当着观众朋友们打了个波儿还是咋的?”

这话配上他的表情,足够让关捷和路荣行都明白他的潜台词了。

关捷巴不得这个话题早点过去,承受不起地举起了手,刚准备摆起来解释。

路荣行却觉得越描越黑,一派淡定地承认了:“嗯,打了,怎么了吗?”

关捷感觉他的心好像被这句给闪到了,又一惊一乍地重重蹦了起来,转头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要是否认了,举人多半认为有鬼,可他现在坦荡过头,反倒是让举人生出了一种怀疑,他斜着眼珠子说:“真的假的?你们两个纯情处男,什么时候这么玩得这么开了?”

“这就叫玩得开了?”路荣行报复地说,“给你看个更开的。”

说着他将花夹进右手的臂弯里,腾出左手玩关捷的屁股上糊了一巴掌。

响过之后,他得住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矮子的屁股还挺有弹性。

关捷却是被他突袭得往旁边跳了一步,嘴里骂道:“路荣行我粗你……”

他的妈是自己的阿姨,于是关捷的脏话只能卡在这里。

第109章

举人对这个“更开”非常失望,在他看来,比亲嘴程度更基的应该是伸舌头亲,或者是摩擦摩擦。

但这些画面显然都不适合眼下这个场合,加上那两人已经闹开了。

关捷心里有鬼,路荣行这一下拍得他心肝微颤,总觉得是火烧浇油,更暧昧了,所以他控制不住地炸了毛,并且被屁股上的力道震得有点羞耻。

而站在路荣行的立场,“草”字同样是一个内涵深厚的字眼,可追究也可放过。

可能关捷就是为了表达一种无语,偏偏路荣行此刻的心境也不怎么平静,脑筋剑走偏锋,别人说的是口头禅,他却闪电般认真地困惑了一秒肉体关系。

怎么草?他心里想到。

那完全是一个未知的领域,对他的吸引力不输于他至今遇到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和关捷都有点钻研癖,只是方向有点不一样。

关捷喜欢琢磨实在的东西,比如水龙头为什么拧一下就能出水、钥匙和锁舌的联动关系又是什么。

路荣行的脑筋却都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打转,比如他在小学和初中经历的那些事件,他更在意别人的行为模式。

虽然感兴趣的东西南辕北辙,可是探索欲没有区别,他们都是搞不懂就放不下。

此刻这个危险的问题骤然浮出水面,路荣行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害怕,而是茫然和不解,他确实不清楚,男性之间要怎么来达到欲.望上的满足。

这个疑问使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关捷这位开悟老师一眼。

关捷瞬间感觉他的眼神有点怪,眼眸很深,像是在算计什么一样。

可没等他开口问你在看什么,路荣行的眼帘陡然垂了一半又抬起来,换上了熟悉的玩笑意味。

他将那束花当成枪,用满天星和玫瑰的顶端杵了下关捷的胸口说:“你再说一遍,想草谁?”

关捷隐约闻到了一丝花香,胸口的力道也很轻,这些温柔的东西让他有种背后有人的底气,使得他微微仰着头,狗胆包天地笑道:“粗你。”

路荣行嗤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屑:“你来。”

“来就来,”关捷杠了一句,前蹿着伸手动脚,也想去袭他的臀。

路荣行打他觉得逻辑丝滑、理所应当,被他打回来就不是那么愿意了。

他不像关捷那么皮实,被李爱黎从4岁抽到10岁,屁股对他来说是一直都是私人领域,无论是从教训还是亲密行为的角度来看,关捷似乎都不具备这个资格。

路荣行撑开胳膊就挡,关捷却叛逆地围着他打转,两人一个闪一个追,晃得举人“诶”了几声也没人搭理。

他干瞪眼地看了几秒,越看那种“你们他妈居然是一对”的感觉就越淡,因为他们这会儿的表现,看上去幼稚又直球,像是得了他和毛子的真传。

但又青出于蓝,毕竟他和毛子相互都亲不下嘴。

这时秦老师突然出声,喊道:“都听我说一下后面的安排,现在没咱们什么事了,你们是要在这里玩,还是出去看节目都行,但是别忘了9点10分,到车上集合,都听到了吗?”

大家参差不齐地喊着听到了,三五成群地去了不同的方向,去卫生间、找美女搭讪和出去的人都有,中间也包括举人和毛子。

由于晚会不是现场颁奖,路荣行觉得穿着演出服不方便,而且这衣服领子那儿的锈线没处理好,穿着扎得脖子痒,他放好琴站起来,决定立刻就脱了。

他从筐子里翻出校服和长裤,对关捷指了下胡乱扔在地上的帘子说:“你帮我举着那个,我换一下衣服。”

关捷闹完正常下来,正在开间里拿目光搜寻刘谙,路荣行表演完了,他也该走了,他准备问刘谙要不要一起回去。

刘谙靠坐在化妆桌那边,刘白在那儿卸妆,她就动不动摇下头,说他这儿那儿都没擦干净。

关捷才看见她,路荣行就来指使他了,他不得不放下正在预谋的念头,回头去看路荣行。

他穿这身很引人注目,关捷有点想让他多穿一会儿,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说:“别人都还没换,你也穿着嘛,万一待会儿还有用呢?”

路荣行右手屈着横在身前,校服搭在手臂上,弯下腰提起了地上的帘子手柄:“没什么用了,秦老师刚不是说了吗,散场了直接坐车回去。”

关捷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犹豫了一下,最后没说心里的话,只是将那个有点沉的帘子顶部举过了头顶。

他有点想和这么穿的路荣行一起照一张相,但路荣行不爱照相,因为他本人不太上像,而且关捷从来不怎么会提要求。

路荣行不可能察觉得到他的小心思,掀开圆筒的开口钻了进去。

帘子用的是厚重的不透光布料,关捷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里面传来了衣服上的魔术贴撕开的声音,是路荣行在里面解腰带。

关捷怔怔地盯着那块布,明明左右没人,是个说话的好时机,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提要走的事。

他想玩,想留在这里,和路荣行一起看演出,看完了出去找东西吃,然后一起回家去。

可这些在以前唾手可得的小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却很遥远。

竞赛是一条需要高度自律的路,玩和成绩不可兼得,上个周六的夜晚,关捷一个人睡在寝室里,倒是不怕,只是空下来的宿舍太安静了,让他觉得有点孤独。

如果今天没出来,他照样一个人,洗完裤衩就睡觉,可体育馆里这么热闹,热闹到让他激动和快乐,以至于生出了一点不舍。

再看一个,算了,还是两个节目吧……关捷在心里妥协道。

路荣行换好校服,出来把演出服铺在桌子上,准备将它叠起来。

刘白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时突然往后仰着身体,隔着刘谙对他们说:“散会了秦老师请吃饭,特意交代我喊你们一起来,你们都没问题吧?”

关捷的五脏庙瞬间做出了响应,他没吃晚饭,之前就饿了,刚刚激动忘了,被他一提胃部就细微地绞痛起来。

不舍加上美食的诱惑,让关捷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答应他,可到了脸上,他只是不好意思地摇了下头:“白哥我去不了,教练就放到了9点钟,我一会儿就要回去了,你们去吧,多吃一点。”

路荣行立刻低头看表,发现指针已经指到了8点26。

刘谙不用说了,轻轻松松倔过驴,不会跟大家一起吃饭,这事不用她说,刘白也知道她待会儿就要走。

关捷也不去,倒是有点出乎他的预料,毕竟这家伙喜欢热闹。

刘白愣了两秒,从刘谙这边知道他们马上考试,意思性的规劝都没有,直接点了头:“行,那我不留你了,一切等你们考完了再说。”

关捷笑了笑:“谢谢白哥。”

刘白轻轻摆了下头,示意他不用说这种话,又回头卸妆去了。

路荣行适时插进来,看着他说:“9点就得回教室的话,你现在是不是得走了?”

关捷违心地挣扎道:“40的时候我再走,打车的话来得及。”

路荣行不是很赞成他慌里慌张地跑来跑去,将叠好的衣服放进了篓里,嘴上“嗯”了一声,搂着他的后背,轻轻地推着走了起来:“你吃晚饭了吗?”

关捷根本来不及:“还没。”

“那现在就走吧,”路荣行说,“去跟靳老师打个招呼,然后我跟你一起出去,看外面有什么吃的没有。”

关捷无意识权衡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和他一起看晚会与和他一起吃饭区别不大,愉快又迅速地答应了:“行吧。”

两人离开化妆间,从舞台后面绕到了靳滕座位更靠的那。

关捷边走边说:“你们吃完饭估计得十点多了,都那会儿了你怎么回去,打车吗?”

要是路建新两口子没来,路荣行估计得打个车,现在花不上那个钱了:“我爸应该开车了,让他俩在市里吃个饭逛一逛,等我个把小时就行了。”

关捷“哦”了一声,倒是把他爹妈给忘了。

路荣行走了两步,问化妆老师借了个吊牌,将绳子盘在手腕上,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下星期天也不回是吧?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带给你。”

那天关捷考试,考完回来学校估计已经开始上课了,他没时间回去。

关捷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他的物质需求欲不高,只要钱够吃饭,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他就是有点精神需求,苦了累了会有点想爸妈,孤独的时候会想路荣行。

但为什么是想他而不是想大佬或老胡,关捷却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闻言他瞥了路荣行一眼,过分地说:“我有点想我妈,你把我妈给我带来吧。”

路荣行跟他说正经的,他却没个正形,所以这个人肉快递的福利没有了,路荣行按着他强行做低头状,嘴里说:“好,我知道了,你没有什么要带的。”

关捷学他的样子,鸡同鸭讲地说:“阿弥陀佛感谢你,我下星期终于能够见到我妈了。”

这种拌嘴的扯皮话实在没什么意义,可怕的是路荣行愿意陪他扯,又自说自话地接了一句:“不用谢,什么都不缺就好好准备考试,你这么心无旁骛,应该是有戏的。”

关捷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他们两个都被神经病传染了。

两人从队列方向上最接近靳滕的那个侧门进入馆内,抹黑猫着腰一路借过,跑到靳滕的座位前面蹲住了。

靳滕余光里瞥见两个黑影子猫过来,离得很近了才认出前面那个是关捷,他伏下上身,看见关捷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下巴立刻垫了过来。

关捷歪着头,将嘴凑在他耳朵边,声音小到都带着气音:“老师,我回学校去了,班上还有一节课,你呢?看完了怎么回去?”

靳滕没想到他中途就要走,听见那句还有课,心里一瞬间突然有点动容。

时间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能让一个上课想法设法躲在书后面讲小话的小朋友,悄然长成今天这个模样,放着热闹都能抵抗,惦记着回到那个意味着冷清和枯燥的地方。

这是一个少年的成长,也是他作为长辈,会觉得欣慰和美好的一件小事。

学习是一辈子的事,而关捷已经开始有了掌握这个技能的趋势,他在收心,也在忍耐他这个年纪的多数人,都没有经历的寂寞。

靳滕有一点点心疼他,因为要进步,日后留在他记忆里的青春,一定不如别人丰富多彩。

但作为过来人,靳滕只能说也很空白的自己,并不后悔他的书呆子时代。

可能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时刻,他会觉得别人的生活真好,可作为一个稳定的人格,目前在走的路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缘分和力的作用一样,都是相互的,虽然关捷动不动就会和路荣行一唱一和,拍很多他好、帅、棒呆之类的马屁,可靳滕却一直觉得,遇到他们的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一个。

这两个学生,让他目睹了那些他认为是好和善的东西,慢慢长大开花的模样,他从来不曾失望,所以也很幸福。

靳滕愉快地低声说:“好,那你回去吧。我你就别操心了,全市的司机都知道今天晚上体育馆门口有生意,招个手就能回去,你去吧,过马路小心一点。”

关捷点了下头,下巴抬起来,还留在他膝头的指头眷恋地拍了拍,回头去捅在跟何维笑讲小话的路荣行。

“可以啊你丫!”何维笑不吝赞美地低声说,“居然会弹这么high的歌,我承认十分钟,你是3班最帅的人。”

不吹不黑,他有点被这个武曲惊到了。

元旦那天的高山流水是雅致的文曲,快板的节奏也轻轻地弹,跟今天这个杀气腾腾的感觉完全不同。

何维笑全程没看到他的近镜头,可涌进耳膜的旋律已经说明了一切,让他感觉上次元旦路荣行要是弹这种歌,4层的妹子估计能被他煽动得疯半个晚上。

可他没有那么做,何维笑胡乱猜道,也许是因为学校里没有他想取悦的人吧。

看关捷在台上台下的反应就能说明,今天的演出效果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路荣行笑了下实诚地说:“我谢谢你的十分钟,high是因为别人的编曲和编舞好,跟这里的音响开得大也有关系。”

黄灿也将头趴到大腿上来插话:“啧,这个谦虚有虚伪的嫌疑啊。”

路荣行为了不虚伪,只好补充:“那跟我也有一点关系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切”了他一声。

路荣行没理,接着感觉肋骨侧面袭来了一阵轻微的鼓捣,连忙转过了头。

关捷蹲在黑乎乎的过道里看他,小声问走吗,路荣行应了下声,和靳滕打过招呼,猫腰折了回去。

两人出去的时候,舞台正好切了节目,表演是吉他版的自弹自唱,曲目是萧亚轩的《类似爱情》。

关捷踩上出去的台阶,突然回了个头,因为背后馆内的低沉男音满场回荡,而那个嗓音乍一听,和路荣行还有点像。

似乎只要和这个人沾点关系的人事物,他都会产生一点兴趣,关捷回过头,想扫一眼唱歌的人长什么样。

可惜他眼下离舞台太远,台上的翘腿抱吉他的小哥看起来只有鸡蛋大小,身上的全白校服强烈反光,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是点燃的镁条。

这么耀眼根本没法直视,关捷放弃了,余光里瞥见路荣行正在盯自己,脸上好像写着你在看什么。

关捷本能地去接他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心眼俱震,共振似的,一起重重地跳了一下。

门口这里为了防止观众忽视台阶,特意装了个不怎么明亮的白炽灯,这种朦胧的光效不知道为什么,照得人白而轮廓深,并且有点不那么真实的感觉。

路荣行整晚不是在亮得刺眼,就是在昏得偏暗的地方站着,这会儿陡然站到这种介于中间的灯下面,看起来苍白又英俊。

这种突然而然视觉冲击力,带着之前演出服残留的后劲,大概是有点击穿了关捷有配资公司 大众影响里男欢女爱的性向观念,使得他的大脑里蓦然捕捉到了一丝.诱.惑的意味。

暧昧的特征之一在于,人对他憧憬的对象,不可遏止地抱有心理和生理上的想象。

电光石火间,在关捷脑内那些复杂又神奇的突触和神经元之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念头生了出来。

他不可自拔地从路荣行脸上看到了唇上,心里迷糊而又冒昧地想到:不知道这里正儿八经地亲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路荣行看他前一秒都好好的,像是要对自己笑,可下一秒对视就中断了,他的目光十分细微地往下垂了一点,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眼睛下面的哪一个五官。

但不管是鼻子嘴巴还是下巴,这么看着都像是有东西。

路荣行顺势也往下瞥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一截鼻梁,登时反应过来,感觉自己有点傻,他伸手扶了下关捷的胳膊,本来想问他在看什么。

关捷却被这点触碰震出了臆想,目光清明了一瞬,接着仓皇起来,他被自己刚刚的念头,吓出了一身的无所适从。

而在远处的舞台上,歌手低婉地唱道:我听见爱情光临的声音……[1]

[1]出自歌曲《类似爱情》

第110章

路荣行顺着他的胳膊,感觉他剧烈地抖了一下,脸上一瞬间神色瞬变,片刻后定格在了一种受惊的表情上。

可路荣行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又什么异状都没看见,馆内一片平静,观众们安坐,歌手低吟浅唱。

他有点莫名其妙,摇了下关捷的手臂,碍于馆内的音响声音过大,只好凑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关捷还陷在性意识初步苏醒的恐慌里,见他贴过来,心悸突然强烈,却不是怦然心动的那种跳法,他非常不安,恍惚还感觉到了一点胸闷气短。

乍生的冲动和他十来年认定并相信的事实剧烈冲突,撞得关捷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他难以置信,可它的存在感又十分鲜明,鲜明到路荣行稍微靠过来一点,关捷突然就回不到原先那种,可以坦然站在原地,等待对方任何举动的状态了。

他为这个严重超纲的念想惭愧,仓促之间也没条件慢慢消化,当下感觉好像只有离路荣行远一点,才像是对得起他一样。

在这种心境的驱动下,关捷偏头后仰,躲开了路荣行的附耳过来,他也不敢看路荣行的眼睛,盯着对方的额头飞快地说:“没怎么,走吧。”

说完他扭动手臂,从路荣行手里挣出来转身就走,前两步有点逃的意思,走起来又心生顾忌,怕路荣行看出什么来,有意克制着慢了下来。

路荣行大概看出了一半,觉得他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所以然,跟在他后面出了场馆。

很快夜风扑面而来,穹顶在两人眼前张开,满天的繁星昭示出了明天的好天气。

关捷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情,眼神放空地对着马路对面,忙着收拾自己惊惶未定的乱想和心虚。

可他一边走神,脚步却未经大脑思索,本能地放慢了,等着路荣行过来和他并排。

路荣行走到他旁边,瞥了眼见他在看对面灯火通明的商铺,还以为他在搜寻吃的,跟着看过去说:“你看到想吃的东西了吗?”

关捷的思绪被他打断,偏着眼珠子偷偷瞟他,看他脸上那种引人遐想的感觉不见了,这才故作镇定地扭过头,虽然不太笑得出来,但还是扯起嘴角个笑,声音有点不易察觉地沉闷:“没有。”

可惜他天生就没有当笑面虎的本事,情绪外露到路荣行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假笑。

“嗯,过去看看吧,”路荣行搭完腔,习惯了对他问东问西,连忙看进他的眼睛里,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刚刚在门口那儿就不太对劲,到底怎么了,见鬼了?”

说是见鬼也不算错,见的是心里的那个鬼。

关捷眼下最怕他提门口的尴尬事,目光晃了晃,脑筋飞转地想了个借口:“没事,就是……可能时间长了没出来玩,觉得这儿有点吵。”

以前是路荣行怕吵,他巴不得越热闹越好,现在路荣行的太阳穴还扛得住,他倒是先受不了了。

可能竞赛真的比较费脑吧,路荣行善解人意地替他圆了谎,问他说:“是挺吵的,你头疼吗?”

关捷摇了下头,他不头疼,只是头大。

路荣行看他有点蔫,估计他是没说实话,不过只是以为他不太舒服,没有角度往别处想。

由于时间并不充足,两人也没有漫步闲聊的条件,并肩快速穿过了广场和马路。

关捷找了家灌汤包,在店门口等老板揭屉打包,路荣行在旁边的店里给他买了点小吃,店里有什么他就要什么,杂七杂八的装出了汤碗那么大的一盒。

买完两人站在人行道边,路荣行提着吃的问他:“你是在这儿站着吃,还是提回学校去吃?”

关捷一瞬间有点分裂,习惯的陪伴让他不舍,但初生的觉悟又让他不敢久留。

这些藏在肺腑里的情绪缱绻又缠绵,让他陡然失去了说走就走的干脆。

关捷犹豫了几秒看了下电子表,发现刚好8点41,不走都不行了,他失落又解脱地说:“我得走了,我提回去吃,你进去吧,还能再看一会儿表演。”

他还没上车,路荣行不会走的,嘴上“嗯”了一声,将小吃递给他,回身去看车来的方向,准备帮他拦个车。

接过来的塑料袋在指头下面轻轻地晃,有一点点称手的分量,关捷看了摇晃的打包盒一眼,在一种路荣行是在把他当猪养的观后感里,亦步亦趋地跟着买东西的人下了人行道。

一下来几乎没等,不远处的车流里就来了好几辆立着空车灯的出租车,路荣行伸手招停了一辆。

关捷拉开副驾的门矮身钻进去,坐好后趴到车窗上,冲路荣行挥手:“我走了,你回去吧。”

车窗是一个小小的框,路荣行从框外看他,多少有点和靳滕相似的感觉,觉得晚会看不完、饭局去不了,都有点难为这个曾经的热闹狂热者。

其实千金难买关捷愿意,路荣行却突然有点心疼他,毕竟邻居长了张神采飞扬的脸。

路荣行先入为主地想多了,觉得对于接下来会错过的吃喝玩乐,他心里多少有点羡慕或向往,有心安慰一下他,想了想伸出手,接住了他超出车窗,悬在空气里做劝退状的手。

他用掌根接住关捷的手指,往后退着将指头捋平了铺在手上,发力往上抛了一下,等它落下来自然地拍出一身轻响,算是乱七八糟地击了个掌。

“好好考,”路荣行站在车外的晚风里,校服上的褶皱被轻轻掀动,他诱.惑和鼓励一把抓地笑道,“这样考完了,我们才有理由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听到没?”

关捷看见自己的手,指头抵掌根地覆盖在他的手心里,有点小,姿势也不够兄弟情,但他自己却并不讨厌,心里反而还有种被怂恿的感觉。

上次和路荣行一起去吃香锅,还是寒假补课期间的事,班上的任务越重,关捷就越向往那种轻松。

平时没人来诱.惑他,他也就想不起来,现在路荣行一说,关捷就挠心挠肺地想出去玩,和他一起当然最好。

关捷心里痒得带出了一点盼头,他将手腕竖起来,做了个正儿八经的击掌手势。

“我尽量,”从门口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件能让他暂时忘记嘴巴的事,关捷笑起来说,“要是我上榜了你就请客,行吗?”

“成交,去吧,”路荣行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弯下腰看着驾驶席说,“师傅麻烦您。”

司机转头冲他点了下头,一脚松了脚下的离合,车身慢慢地划出去,关捷盯着后视镜,看见绿化带边人影从大变小,最后被旁边的汽车挡住了。

小吃里调料的香味很快渗进了车内的空气里,关捷提着三袋子吃的,闻着那点混合着汽油味的食物香气,在颠簸中再次陷入了悬而未解的纠结里。

晚会上的几幕开始在他脑海里来回闪现,路荣行脱校服、皱眉毛黑脸以及最后在灯下的样子。

车里安静,给他压力的人也不在,关捷有条件冷静而充分地分析,可碍于感情上的经验为零,他根本没法得出什么靠谱而写实的结论,终归只能让想象继续发酵。

我……

关捷咬住下唇,硬着头皮在心里想道:为什么会想路荣行的嘴巴亲起来是什么感觉……这种问题?

这是我应该想的东西吗?正常吗?

别的男生对好哥们好兄弟,也有这种反应吗?

路荣行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路荣行也不知道,因为他还不知情。

他回到馆内,站在路建新他们那一排最右边的过道里,台上演了两个半节目,他在底下搞学术,抠着手机搜索,男性与男性怎么滚床单。

不过很可惜,手机上什么也没搜出来,他只好收起手机,决定有机会就问一下刘白。

没多久,主持人就宣告晚会结束,路荣行迅速去了他爸妈那里,跟他们说今晚的安排。

等他当然没问题,只要提前说好,汪杨从小就不限制他出去玩,是路荣行自己不爱出去,因为他的朋友就在隔壁。

汪杨立刻点了头,看他空着手,惦记地说:“我送你的花呢。”

她还想拿回家去插几天,让家里多一点大自然的气息。

路荣行知道她有点在花坛里瞎剪花枝子往房里插的爱好,那束花拜托刘白帮他看着,闻言说:“放在后台,我记着的,肯定带回去。”

汪杨满意地跳过了这个事:“你们在哪儿吃饭?我跟你爸也去附近吃好了。”

路荣行:“还不清楚,你们待会儿在广场上转一转,我问到位置了给你打电话。”

“也行,”汪杨说完才意识到少了个人,“诶?小捷呢,哪儿去了?”

路荣行:“刚刚走了,回学校上课去了。”

晚会开始之前,汪杨看他乐颠颠地满场瞎跑,还以为他今晚放假,会跟路荣行一起回家,谁知道居然还有课。

“哦,”汪杨点了下头,感慨道,“搞竞赛感觉好辛苦啊。”

路荣行认同这个观点,可他不知道的是,关捷真正的难关其实还在后面。

和父母说好之后,路荣行逆着人群,回后台去帮艺校收拾东西。

刘谙和毛子他们已经没影了,刘白正在拉抽屉,看有没有东西落下,孙雨辰不走也不帮忙,坐在门口看。

路荣行从他旁边经过,觉得他有点别扭,明明想帮忙,又做袖手旁观状。

那束花还站在他原来放的地方,路荣行过去帮刘白捡东西,问到了吃饭的地方,上车腾出手后,给路建新打了个电话。

20多分钟后,金杯停在了一家叫做楼外楼的家常菜馆门口,秦老师提前定了个大包,一行人爬上二楼,坐下就开始倒酒。

这群人喝酒挺疯,还有点劝酒癖,不喝就不是好兄弟。

路荣行不喝,他动不动就发烧,早就受够了头晕的痛苦,也不在乎谁说他不喝就不是男人,端着橙汁回敬所有人,没人找他就认真地吃菜,边吃边在心里点评。

这个盐焗南瓜还行,那个蒜蓉粉丝应该是关捷的菜。

虽然还没出社会,但路荣行明显感觉得到,大体来说艺校这些在外面跑过的学生,比他们普高的人要会说场面话。

他们吹完老师夸你我,用马屁下酒,喝得兴高采烈。

孙雨辰的马屁居然拍得也不错,他本来就有点爱喝酒,够种又够义气,俨然是狂欢者中间的一员。

路荣行眼见着他喝上了头,提着酒瓶过来跟刘白斗酒。

“台柱子,来,满上,咱们喝一个呗,”孙雨辰大着舌头说。

刘白无视了他那个讽刺意味有点浓的称呼,起来跟他干了一杯。

孙雨辰又说今天高兴,得再喝一杯,刘白明天还有事,加上之前也喝了不少,拒绝地捂住了杯子口。

“不喝就是瞧不起人,”孙雨辰打了个噎心的酒嗝,醉眼迷离地用握着杯子的手点来点去,“你、嗝!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他老是这样,爱借酒装疯,说一些平时积压在心里,意见很大却又不敢说的话。

还没分手的时候,刘白特别烦他这点,因为次数太多了。

现在分了,清净了好几个月,再次看见熟悉的场面,耐心和脾气的余额都还充足,瞬间也没不耐烦,只是觉得他不应该这样。

虽然没有好结果,但他还是希望孙雨辰能越来越好。

“不是,”刘白沉默了几秒,骗他说,“我是胃有点疼,改回再跟你喝,行吗?”

孙雨辰楞楞地从他的脸看到肋排中间那块,目光再抬起来,焦距一下就散了,没说话,转身歪歪倒倒地走了。

他的脑子有问题,根本没办法真的针对这个人。

难为他干什么呢,孙雨辰想哭地想到,他在别处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路荣行看见孙雨辰回了他那一桌,很快推杯换盏地喝上了,旁边的刘白没坐多久,起来去了厕所,好一会儿都没回来。

路荣行其实不是要找他,而是真的有尿意,然而推开男卫的门,却看见刘白坐在洗手台上抽烟。

晚会后他换了套运动服,长腿支在地上,配他在烟雾里的那张脸,看上去既颓且帅,是时下学校里最吃香的男生类型。

自从高中再相逢,路荣行每次见他,都能感觉到他比上次更稳重了,记忆里第一次在ktv见面,他脸上那种孤傲的孔雀样几乎已经销声匿迹。

路荣行的交际圈有限,刘白是他周围唯一一个,完全没有父母遮风挡雨,自力更生还要养家的人。

作为一个算不上多亲近的朋友,路荣行佩服他,有一点关心他,同时也觉得,自己上下求索的机会来了。

他进格子间放完水,出来觉得这里的味儿不好,不是聊天的好地方,按了一坨洗手液,在手里边搓边说:“你怎么坐这儿了?”

刘白抬了下指缝里的装备:“抽烟。”

路荣行拧开水龙头冲水:“到外面去抽吧,我也去,出去吹个风。”

刘白也觉得这儿是有点臭,跟着他走了。

两人下楼出了餐馆,站在路边的电线杆下面,边吹风边瞎聊。

刘白不像关捷,什么都写在脸上,路荣行看不太出他的情绪,只好直接问道:“你到厕所抽烟,和孙雨辰刚刚找你拼酒,有关系吗?”

路荣行长了一张很善于倾听和保密的脸,刘白对他挺放心的,坦然地说:“有一点吧。”

路荣行:“是不是他针对你,你心里不舒服?”

刘白吐了口烟卷:“不至于,我是看他那个样子,觉得没必要,有好日子,为什么不好好过?”

“他问了两遍一样的话,”路荣行猜测道,“可能他认为你瞧不起他,所以想多了吧?”

刘白沉默到半截烟被抽到只剩一个头,这才蹲到地上将它摁灭了,很轻地笑了一声:“我没有瞧不起他,羡慕他都来不及。”

他一直觉得孙雨辰不够上进,以后进了社会,会立刻被淘汰,对比自己的忙碌,越发觉得他闲得没事找事。

可是那天,路荣行和关捷将醉酒的孙雨辰接进学校,将这两人送回车站之后,刘白去寝室看了下他,正好碰上孙雨辰在发酒疯。

他险些把毛子摇成了拨浪鼓,不停地质问毛子,他家里有钱,他就是什么也不干也饿不死,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去跟剧组,要去奋他妈的斗。

那会儿刘白才醒悟过来,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他这种遭遇,需要吃所谓艰苦奋斗的苦的。

是会有人福厚命好,一辈子不经大风大浪,孙雨辰要是能有这种福气,自己不该鄙视,应该祝福他,毕竟自己求上进的理由,也不过是为了一份安逸的生活。

而这些孙雨辰本来就有。

路荣行感觉他说的是真话,可孙雨辰的委屈也不假,人总是容易想岔,对一件事的理解会出现多面性,类似的事路荣行经历过,事后相互说开,心结才没了。

“这个你跟他解释过吗?”他说。

刘白点了下头,没有说结果,孙雨辰不信,觉得他是在正话反说地讽刺他,刘白也没什么办法。

如果当事人听不进去,解释也就失去了意义,路荣行在他后背上安慰性地拍了两下:“你别往心里去,下个星期开始,我就回琴室了,你有事或者是有心事,那边都欢迎你。”

去了就是有事,刘白虽然并不想去,但还是笑着将烟蒂扔进了垃圾桶:“行,你等着我。我抽完了,上去吗?”

“等会儿,我还有个问题问你,”路荣行措了下辞,语出惊人地说,“你那儿有片子或者书之类的东西吗?男欢男爱的那种。”

刘白以为自己幻听了,眉毛瞬间压低,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第111章

路荣行又说了一遍。

他们家在这方面的教育比较前卫,刘白也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人,加上他就是单纯的好奇,所以张嘴就问,没有那些瞻前顾后的犹豫。

并且男生之间相互要个片子,也是常有的事。

刘白收心之前挺会玩,听完也还算淡定,就是满头雾水,盯着路荣行疑惑地说:“你要那些玩意儿干什么?”

路荣行坦白地说:“不干什么,就是突然想到这方面的事,脑筋直接卡住了,感觉完全不了解,有点好奇。”

刘白眯了下眼睛,简直是服了他,真是什么都能感上兴趣。

他感觉路荣行不像同志,因为他的视线不追着男的看,可这个好奇心未免也太强烈了。

“你又不是gay,”刘白无语地说,“不了解就不了解,又不碍着你什么。”

“是不碍着,”路荣行应了声,心里却觉得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开个口就能得到答案,没必要压抑自己的疑问。

于是他接着说,“但是看一下也没什么吧?片子上应该没说,不允许我们这类人看。”

“是没说,”他的逻辑让刘白无法反驳,只好说,“是我不建议你看,如果你不是同志的话。”

路荣行眼下认为自己确不是,掀了下眼帘,眼里有点不解:“为什么?”

刘白哭笑不得地摊牌:“上次毛子和举人在孙雨辰家里放错了碟片,那一顿都没吃饭,说是被恶心到了。”

其实不说他们俩,就是刘白第一次看到同志教学片,身心也不是很舒适,可能是那两个演员不太和眼缘。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觉得作为直男,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

路荣行简直难以想象,到底得是什么样的画面,才会让两个见惯了男男啃嘴的吃货绝食一餐。

但这话又确实有点同性相怜的警示意味,因为第一次看见孙雨辰在眼皮子底下亲刘白的时候,他和关捷都有点不自在。

其实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毛子他们接受不了,路荣行未必就扛不住,他只是看刘白不是很想给,不想强迫对方。

路荣行好劝地说:“你不建议那就算了,走吧,回去了。”

疑问不消,回头他有闲工夫,还是会自己瞎摸乱搜,这是他求知的一种习惯。

刘白跟着他一起往回走,出于一种不想让他空手而归的心态,给他推荐了两个文艺片,《断背山》和《蓝宇》。

餐馆的人在吃喝扯皮,同一时间的城南校园里,关捷中场回归,写了一个小时的试卷。

上去之前,他从校门口跑到楼下的石桌上,坐着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饭。

东西都有点冷了,不过气温不低,吃起来也都还行,只是关捷心里有事,吃的慢而心不在焉。

不专心吃饭的结果,就是包子里的油汤不小心流了一滴到裤腿上,水迹很快就沁没了,可印子留在那里,他在并不明亮的月光下都能看到那个污点。

也许关捷心里那点朦胧的觉悟,和这个沾衣的污点有些相似。

沾上它的裤子仍然完整,可它也不会凭空消失,它的存在感不强不淡,离远了看不见,凑近了很明显。

过去在习惯的混淆下,关捷一直离觉悟很远,猛不防被体育馆里的那一束灯光拉近,他隐约有点嗅到了真我的气息,一时却又不敢也接受不了。

路荣行的各方面都挺出众,喜欢他不难理解,可性别相同就有点可怕了,搞不好连友情都会摧毁。

关捷有点心慌,也很抵触,后半路的出租车上,过去那些不经意但却很亲密的行为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闪现。

他们焦不离孟、相互纵容、你等我我等你、在被动的条件下亲来亲去……

其实结果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境地,但关捷勒令自己不要再想。

远离热闹和喧嚣之后,他提不起劲地吃了个晚饭,自己买的包子干掉了,路荣行买的小吃却还剩下一半。

关捷看着那个实在的分量,没舍得丢,拎着它跑回了教室,打算夜里隔水泡了当个夜宵。

他溜到教室门口,怕打扰同学考试,就没喊报道,踮着后脚跟跑上讲台,跟老明哥打了招呼。

对于他的出现,老明哥还有点意外,勾着手指头让他凑过来,小声地问话:“你不是说让原金给你把卷子带回去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跑回来了?”

同学都在努力,关捷玩得有负担,所以看完路荣行的表演,忙不迭地跑回来了。

老明哥听说他没看完,能够理解他的心理,看破不说破地放他回座位了。

卷子已经摊在了桌上,关捷坐下之前,看见刘谙的座位上没人。

刘谙没有回来,她是直接拿了试卷走的,反正不住校,她懒得来回跑。

桌上的是今晚的第二套试卷,头一题的口味就有点重,题干是避孕环能够杀精的原理,题目里要求答出被设成未知数的产物酸A。

关捷喜欢做推理题,又觉得这题目集搞笑、生活、吸睛于一体,心思渐渐回到了刷题上。

不知不觉10点的下课铃响起来,其他人都打着哈欠交了卷子,关捷缺了3节课,这会儿才开始写第5题。

老明哥理好试卷,下来低着头在他的卷子上方,边看边说:“晚会是不是不好看,不然怎么中途就跑了?”

关捷的笔还在纸上写,头却歪着仰了起来,有点心虚地抿着嘴笑:“好看。”

路荣行的节目和人都好看,关捷前一顿虽然吃的不对味,却不后悔翘课去看了。

老明哥笑道:“好看完了不好办,教室马上关门了,你这卷子还怎么做?”

关捷供出了他一早的打算:“我回寝室去做。”

寝室今天照样熄灯,老明哥听出了一股挑灯夜读的味道,但却没有阻止他。

学生时代不在被窝里打几回点灯,毕业之后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刻过苦,而且人得为自己的承诺和行为负责,这个意识越早树立越好。

“那你回去吧,”老明哥驱赶道,“我要锁教室了。”

关捷抄起卷子和笔,又问他要了另一张,叠在一起折成了小方块,下楼跑进了夜色里。

寝室里空无一人,这一层也只亮了两间寝室,普通班冲竞赛的人并不多。

关捷回到屋里,打开了周六放假之前,特意检查关掉的灯,将小吃袋子搁在放口杯和暖壶的瓷砖台上,从床底下勾出小板凳,趴在床沿上继续写。

做了2题半,寝室的灯毫无预兆地熄了,他从枕头旁边摸出手电,打开拿袜子垫了个角度,趴在光圈里写到了12点半。

写完脑子太活跃,关捷一点睡意都没有,就着手电的光,将小吃盒子泡在倒了开水的脸盆里,泡到温热端着吃了。

他一边吃,感慨一边在安静的空间里肆意生长,觉得路荣行对自己真的挺好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对他也不差,一来一去等价抵消了。

睡前关捷又想起了灯下一刻,不过夜里没有做梦,那些旖旎香艳的春梦没有到来,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起来因为匆忙,急着去上课,有点忘了昨天的事,然后整个上午都在认真听讲。

只是中午下课之前,路荣行受李爱黎的委托,过来给他送菜送钱。

关捷照单全收了,在有的吃的愉快之外,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异样。

这使得他捧着饭盒,放着光明正大的路子不走,偷偷摸摸地打量了路荣行好几眼。

可能是没有那种灯光了,这会儿他看路荣行,又没有昨晚那种不该有却瞎有的感觉了。

关捷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做得挺隐蔽,可其实路荣行有点察觉。

第三次瞥见他别开视线的时候,路荣行猛地转眼,抓贼似的逮住了他的目光。

“你贼眉鼠眼的在我这边看什么?”路荣行莫名其妙地问道。

关捷没得解释,脑筋囫囵乱转,反应很快地找到了借口。

他凑到路荣行脸跟前,伸手在他下眼睑上捻起一根坍落的睫毛,搓到指头上顶着说:“看这个,我是感觉它好像掉了,你不觉得戳眼睛吗?”

路荣行摇了下头,满分的逻辑还是觉得解释不通他的偷窥。

不过关捷也觉得有点糊弄,迅速转移了话题,他揭开饭盒的盖子,边视察菜色边说:“你们昨天吃饭,几点散的?”

路荣行:“不到10点半。”

“那回到大院也快半夜了,”关捷看饭盒里有好几样,端起来怀念地闻了一下,这会儿觉得他妈做的菜真香,下一秒又觉得路荣行的鸡毛蒜皮也可以聊,接着问他,“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9点不到,”路荣行拉仇恨地问道,“你呢?”

“我也是9点不到,”关捷输觉不输阵地说,“7点40。”

路荣行觉得补课期间这时才起,已经挺幸福了,可他不知道这位昨天1点才睡。

关捷安静了没几秒,自己还有一节课,但又想跟他一起吃饭,转头说:“你饿不饿?不饿的话吃饭等一下我。”

路荣行的早饭吃得晚,这会儿还没有饥饿感,闭了下眼睛答应了:“可以,待会儿我到这个楼门口等你。”

关捷悠哉地点了几下头,觉得这结果在意料之中,心底影影绰绰地又捕捉到了一丝以前忽视掉的满足。

为了找回他昨天缺掉的饭局,两人中午点了个可以下菜的小火锅,一顿饭吃了快1个小时。

其实谁也没干什么新鲜事,但废话就是说不完。

关捷拿筷子在锅底里沾了一下,凑到嘴里尝了下味道:“你们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路荣行的筷子包装还在:“炒菜,那儿有几个菜还可以,下回我们可以去吃。”

关捷觉得有点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嗯,有人劝你喝酒吗?”

路荣行一动不动地说:“有,我没喝。你呢,回到教室,教练训你没有?”

关捷:“没有,他就问了下我,晚会好不好看?”

路荣行:“你没掉课吧?”

关捷原地吹牛:“掉不了,我是谁?”

路荣行被他吹到失忆:“不知道,不认识你。”

关捷嘴上哈哈哈,心里却在说,他是一个兢兢业业的熬夜狗。

这时锅里的汤煮开了,两人的嘴才从瞎扯模式调到了进食。

不过光吃不说也不行,因为旁边坐的是一对小情侣,狗粮一撒就是一整顿饭,不仅男女互喂,还要发出“啊”这种提示对方张嘴的声音。

关捷不知道是吃不到葡萄嫌它酸,还是有点受打扰,觉得这两人太腻歪,吃到一半决定以毒攻毒,对着路荣行也“啊”了一下。

路荣行向来配合他的表演,真就往他嘴里塞了块豆腐。

他觉得锅里现捞的太烫,没法下嘴,那豆腐是从自己碗里捡的现成。

关捷不仅吃了他的豆腐,还不小心抿到了他的筷子。

他明显感觉到路荣行的筷子头在自己嘴皮子内侧磨了一下,但对面那位收回去,毫不介意地立刻从碗里挑了块香菇吃了。

关捷从筷子头盯到他的嘴上,同样的位置倏然勾动了相关的记忆,关捷眼神一抖,猛地垂回了锅里。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想起那几个无心插柳的意外片段,然后就不敢看路荣行。

这种感觉很不好,不自然、不自在,关捷不喜欢,却又摆脱不掉。

其实以往他们有过无数相似的行为,但一旦越界的警报响过一次,之后它会越来越灵敏,直到混沌的状态回归或是被打破。

关捷原本是准备礼尚往来,也给路荣行整个投喂。

可这种联想一出来,他玩笑和调戏的心瞬间萎了,埋头嚼着嘴里半天没咬到鱼刺的肉,去捞锅里煮发的丸子。

路荣行就看他嘴小心大,一口气夹了6个丸子,在自己碗里摆了一朵“梅花”。

然后摆完又不吃,撑着半边脸低着头,一直拿筷子在上面轻轻地戳,半天也没换个动作。

这实在不是还饿的架势,路荣行只好出声打断了他:“你还吃不吃了?”

关捷抬起头,很不雅地打了个嗝,打完自己笑了:“不吃了。”

路荣行也觉得撑了,放好筷子起来结账,接过找零离开小火锅店,和他一起溜达回了学校的操场。

这儿不像路边的小树林,都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情侣,这里有成双或成堆的男生,放着午饭不吃,忙着生命在于运动。

走到足球场的观赛席位那里,关捷有点困了,哈欠打得满眼都是泪花。

路荣行看他一脸的“泫然欲泣”,开口劝道:“还有40分钟才上课,你回寝室睡会儿吧。”

这儿离科教楼近,关捷一屁股在塑料排椅上坐了下来,仰着脸继续哈欠连天:“懒得跑了,一会儿回教室趴一下算了。”

他的哈欠不太含蓄,眼睛闭成一条缝,嘴巴往大了张,牙齿舌头都能看见。

路荣行却不觉得他丑,因为等他打完了睁开眼睛,挺大的眼睛莹亮无辜,非常像猫狗之类的小动物,别人不好说,但路荣行会心软和迁就。

他见关捷这么说,也没反对,在这人旁边坐了下来。

关捷说要回教室趴会儿,却又眯着眼睛,一直在这儿坐到了快要上课。

他不想走,脑子正好糊成了一团浆糊,没余地思考更多,只觉得坐在这里吹风很爽。

接下来的一星期,是班上集中刷卷的冲刺期,关捷虽然还没悟道,但直觉精准,觉得接触路荣行对脑子不好,克制着没有去找他。

他在科教楼昏天黑地地做卷子,拜老明哥的魔鬼出题手所赐,考来考去突不破80分的大关,真以为自己离得奖十分遥远,也不敢想那些会怦然心动的东西。

周四学校在门口拉了张喜报,宣告路荣行参演的节目,在文化周上得了一等奖。

门口的公告栏上还贴了几张照片,虽然镜头都很远,但摄像老师有心了,拍了几张角落里的对焦。

当天关捷根本不知道,到了晚上回寝室,这才听胡新意提起,说是路哥真牛皮。

关捷喜欢听胡新意夸他,跟着同桌从屋里走到洗澡间,一边吹捧一边打听:“门口还贴照片了啊,什么样照片,看得到脸吗?”

胡新意:“看不见,人就鸡蛋那么大,还全是低着头的。不过中间那个穿红褂子的看得到一点,好多妹子都说他帅。”

刘白就是那个红褂子,他不帅那就没天理了。

关捷“哦”了一声,第二天中午吃饭之前,还是专门绕到门口,趴了下公告栏的玻璃板子。

玻璃后面的路荣行,除了一身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关捷记得他着装的样子,非常的有气质。

他用指头轻轻地敲着路荣行的位置,心里有点后悔,昨天没有脸皮厚点儿找他拍照。

作业时的两天一晃而过,周六回家之前,路荣行去了趟化竞班,但是关捷在考试,下课不休息,路荣行不知道要等多久,悄悄地来过又走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关捷照例带着他的卡西欧和透明笔袋,坐上了去省会考试的大巴。

教练说了,这次预决将从接近2万的考生里,划取前1000名进国初,进了的人从5月份开始,再一轮一轮地过体验营,从1000进200,再进50。

全省只有这50个人,有资格晋级国初。

第112章

预决的考场分在了省师附中,12点之前到校报到,下午从2点考到4点。

大巴开上高速的时候,晨间的薄雾还没散尽,关捷歪头看着窗外,想起这是自己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潮阳市。

可他没有远游的心情,因为大家都还在对着打印纸默背化学物的特性,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紧张。

10点半大巴开进了附中,关捷看了眼附中的大门,感觉还没有城南宽阔,可资源和教学实力不是肉眼可鉴的东西,这一点他还要往前走一段时间,才能够真正认识到。

报到的地点在省附的操场,这个下陷式的操场距离路面有一层楼的高差。

关捷跟在教练后面,走到花坛的入口那里,看见操场上人头攒动,那个数量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这些全是来自省内各市的化竞生,而且省附还只是5个考场当中的一个。

压力瞬间就出现了,要怎么考过这1万9千多人,成为剩下那50个名额里的一个?

答案应该是靠实力,可那个东西,他有吗?

关捷不是很确定,但他也不怎么害怕,因为他还有见识到淘汰机制的残酷性。

他初来乍到,带着一点新鲜和好奇,跟着教练下到操场,不断在别人的校服上找校名,然后发现90%的学校他都没听过。

刘谙和他算是班花和班草,时不时会有异性的考生瞥他们两眼。

走到操场的一小块空地上,老明哥交代道:“你们就站在这儿,不许乱跑,我去那儿登记,领个准考证就回来,回来谁不在,小心我搞他的人。”

关捷连忙点头,俨然无比听话。

然后教练前脚走开,后脚就来了个搭讪的男生。

他穿着不知道哪里的高中校服,发现美的眼光实在不赖,一下在人群里看见了刘谙,过来“嗨”了一声,轻浮地说:“美女,你长得好漂亮,我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有机会吗?”

班上的男生还没来得及展现一下同学力,刘谙突然面无表情地说:“有机不会。”

关捷正因为无耻,在对这男生刮目相看。

他大概真的是有点老实,和路荣行一起呆了十几年,模糊感觉到自己对邻居有意思,还连想都不敢想。

哪像眼前这位厚脸皮的大兄弟,只是在人群里看了一眼谙哥的容颜,立刻就上来表白了。

要是他有别人这爱情观和行动力,早八百年估计就把路荣行忽悠到手了。

不过倒过来说,他要是这么地善于撩闲,路荣行可能连小弟都不让他当了,所以大概至今未散的他们,才是最受对方待见的自己。

这时关捷刮完眼睛,觉得这人长得还不如自己,还这么心里没点数,刚要开口让他走人,刘谙却先讲了个冷笑话。

这笑话虽然有点专业和不通顺,但他们化学生听得懂,关捷蓦然被有机戳中了笑点。

大佬听完也乐得不行,跳出来打岔,朝对方伸手说:“她的有机不会,我这儿有机会,哥们儿,我可以跟你做朋友,我姓要,叫要脸,你呢?”

那男生扭了眉毛,大概是嫌他性别为男同时长得有点丑,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班上的人一下全笑了,男生们纷纷开始改名。

关捷握住了大佬的手,摇了两下说:“你好你好,有机我也会一点,我姓有,叫有谱。”

另一个男生保持住队形:“我的有机也还行,我姓检,叫检点。”

刘谙要笑不笑地将他们看了一圈,低头查起了q.q消息。

她在游戏里的那个队友未来,因为周六也被补课占用,打不成游戏,刘谙就加了对方留在游戏对话框里的q.q号。

不过平时聊得不多,上线时间老碰不上,进去只能看到留言。

未来也是化竞生,不过外省的考试机制和这里不一样。

他们没有预初的环节,国考前面就一个预赛,4月初已经考完,对方先她一步拿到了国初的考试资格,五一之后直接进当地的夏令营。

刘谙登上企鹅,果然看见对方昨天晚上9点半留了条言。

未来:[你的考试是在今天吧?是不是都加油,等你的好消息^大拇指^]

刘谙勾了下嘴角,回了个ok的手势,立刻又退了出来。

老明哥回来之前,潮阳的校服出现在了不远处,但是杨咏彬不在队伍里。

刘谙一语成谶,因为4月份潮阳校内竞赛班的大部分考试,杨咏彬都考得不怎么样,他虽然有年级上的优势,可一心二用,根本拼不过专门竞赛的低年级。

所以不等刘谙和关捷来打击他,他先放弃了参赛资格,专心抓他的高考去了。

关捷从他想到自己的姐姐,又有半个月没回家,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中午老明哥怕他们在外面搞到拉肚子,带着他们在省附吃食堂。

这里的食堂很先进,外校的人也可以押金买卡充钱使用,只是同样的菜,校内的学生打来是一块八,刷押金卡就是四块。

老明哥也是个大独.裁,自己瞎点了两样,让师傅照着打了七份。

菜和口味都不错,关捷喜欢那个松鼠鱼块,吃完被教练拉回操场,驳回了有人想参观学校的要求,强迫他们顶着校服在太阳下打盹儿。

关捷坐着趴在膝盖上,被太阳蛰成了眯缝眼,看见操场外花坛上的走道上,有个男生背着吉他。

他其实不像路荣行,没有路荣行高,也没有他的肩背挺,可关捷还是想起了邻居。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关捷瞥了下手表,看见时间还不到一点,猜测他可能在学校哪个旮旯里晒太阳。

可这一回他猜错了,他不在的时候,路荣行的桃花运一直都不错。

上午路荣行回寝室放好行李,在独自出校门吃午饭的路上,被4班那个之前吹笛子的女生给偶遇了。

偶遇确实是个意外,但对方靠过来的动机却不太纯粹。

早在元旦晚会,他弹高山流水的时候,这姑娘就在窗户外面看,当时觉得他挺帅。

后来又因为教室在同一层,下课、考试都能看到,偷偷地观察下来,发现他不止有点才艺,成绩也还可以。

她对路荣行有好感,是忍不住会在人群里找他,看见了会指给室友看,向对方确认那个男生帅不帅的那种。

今天看他和自己都是一个人,临时起了认识的念头,暗自给自己打了点气,羞怯地过来了。

“嗨,你是3班的路荣行吧?”她走到旁边,并排着招呼道,“我之前看你弹过琵琶。”

路荣行斜里看她过来了,但又不认识她,所以直到她开口之前,都没有主动关注她,闻言停住了脚步,转向她说:“我是,你好,有事吗?”

4班男生寝室公认的班花,不像搭讪刘谙的男生那么豁得开,不好意思直接说想认识他。

好在她成绩不差,反应也不慢,抱歉又俏皮地笑道:“你在文化周晚会上的表演我看了,弹的那个曲子我觉得很好听,我能不能问你要一下那个谱子?”

那不是他的,也不是公共的曲目,最主要的是,路荣行也没有帮她去向秦老师讨要的欲.望。

他婉拒道:“不好意思,我做不了主,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对面艺校表演院系二楼的办公室,找秦老师问问。”

4班的班花只是找个搭话的理由,并不是真的想要,说实话给了她也没时间练。

她善解人意地说:“不方便就算了,没事,还是谢谢你。”

“不用,”路荣行说完对她点了下头,抬脚告辞了。

班花在追和不追之间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跟上去。

路荣行有点冷淡,她怕对方觉得她不矜持,不像好女孩。

耽搁了这么一下,路荣行在银杏广场的路边碰到了刚打完球、浑身热汗的何维笑,两人搭伙吃了顿煲仔饭。

何维笑别看平时话多,吃起饭来却像是被禁了言,一顿饭吃的又快又冷清。

路荣行倒不是说他这样不好,只是有点不适应,他习惯关捷在对面叽叽歪歪的模式了。

回到省附的操场,关捷眯到1点半,被老明哥喊起来去洗脸。

操场旁边就有水龙头,他弯着腰捧水冲了把脸,起来的时候水在下巴上汇成滴,在阳光里折射出了一点微小的彩虹色。

1点40,他和其他考生一起,进了省附的第三教学楼。

走前老明哥在他们每人肩膀上拍了一下,强调道:“不管难还是简单,都一定一定要仔细看题,能得分一点都不能丢,听到了吗?”

说完他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喊。

关捷“嗯”了一声,转身加入了涌进大门的人群。

这次他和班上一个女生在同一间考场,隔的也不远,进去坐下之后,没两分钟监考老师就开始宣布纪律了,念完那张纸,老师接着裁开了封卷,外面跟着也打铃了。

出乎关捷的意料,预决的题目组成居然还和预初一样,有选择填空题,阅完全卷的感觉居然还不难。

他有点难以置信,做了4个选择题发现不是做梦,是真的不难,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用笔头划着题目审题。

白色食品、胃药成分、零排放、水田里的气泡、白色污染……

关捷在草稿纸上狂写,写完再抄进试卷,算完最后NaCl的质量分数,他看了下表,一个小时才刚过一点。

自从进了教练的班,他再也没有享受过这种超速答题的快感,并且这次他不用忐忑地去问大佬,也知道自己做过的题都是对的。

这就是比别人多付出的那一部分努力,所带给他的底气。

在剩下的50分钟里,关捷将试卷检查了3遍,撑到打铃才交卷,交完回到大巴上,听见班上所有的人都在喊简单。

他们的无机上册都已经上了一半,高中的题纲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算复杂,可对于很多没有教练、没有补习的常规考生来说,这次考试也有难度。

回程的路上,教练站在过道里问他们:“你们觉得自己,都考得怎么样啊?”

大佬嚣张惯了,平静又自信地说:“我觉得我应该是满分。”

关捷感觉自己大概也许要是不扣卷面分,外加改卷的老师不要求文字填空的文采和要点齐飞,他应该也能混个满分,但是这话他还不敢说,怕被现实打脸。

所以面对教练挑过来的下巴,他只是笑了笑:“我……还可以吧,都会做。”

下一位被问到的是检点兄,他疑神疑鬼地说:“啧,我觉得我梳打饼那题好像填错了,大佬,你的答案是多少克?”

大佬头也不回:“300克啊。”

“草!”检点失望地骂道,“错了。”

刘谙不参与他们这些追悔莫及的话题,靠躺在椅背上,感觉杨咏彬真是可惜了,因为顾忌太多,反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其实以他的水平,这种考试拿个一等,问题应该不大,可他就是,很戏剧性地缺考了。

从省会回学校,费时3个小时出头,关捷在门口下车的时候,学校里第二节晚自习刚刚开始。

老明哥一天下来心操累了,直接在校门口溜了:“这儿是你们的地盘了,自己吃饭去吧,今天晚上放你们的假,想休息回去睡觉,不想休息的回班上上课,一周之后出成绩,再后面的事等成绩出来了再说,解散。”

大佬和另外几位说要去吃螺蛳粉,关捷不爱闻那个味儿,自己去下了碗刀削面,加了份牛肉,他端着面碗,从门口吸溜回9班,班上这节是英语自学。

关捷隔着窗户,看见胡新意不务正业,在书下面压着漫本,啃得魂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彭彭在搞学习,峰哥在撩妹。

关捷一边用筷子卷面,一边发现站在“教务主任视角”,学生的一举一动都很明显,他在班上看了几眼,很快决定去视察一下路荣行。

高二3班在考数学卷子,大家都在低头考试,老师抱着个陶瓷缸子在走道里转悠。

路荣行拿了个三角尺来回比划,神态到仪态都是满分。

但关捷一看他半天不下笔的样子,就知道在比的那题他肯定不会做。

虽说把成就感建立在别人的短板上不太厚道,但平时被这人压惯了,关捷瞬间觉得这画面还是挺让自己幸灾乐祸的。

于是他靠着楼梯口上来的转角墙,边吃边欣赏,然而看了两分钟之后,发现路荣行直接翻了面。

敢情不会做,大爷他就不做了,怪不得能考出78分5连。

关捷就着这一幕,笑着吃光了碗里的肉,吃完后意犹未尽之余,看着路荣行做题的侧脸,心头慢慢浮起了一点心酸。

路荣行打小各方面都好,就是数学拖后腿,可能人无完人,他在娘胎里的设定,就是数学一生差。

但无论是作为邻居、朋友、哥们儿,亦或者其他的身份,关捷都希望他哪里都好。

毕竟朋友优秀,自己脸上也沾光,而且数学不好,路荣行也很烦恼吧。

要是自己能帮到他就好了,关捷在心里琢磨道,早先自己要是去搞数学竞赛,现在说不定还能给他当一下“关老师”。

现在既没本事也没时间,只能当个屁一样,把这个没用的好意给放了。

关捷瘪了下嘴,接着捞面吃。

他在墙边靠了半个小时,期间有个不认识的老师从楼上下来,问他:“你哪个班的?不去上课,怎么还躲在这儿吃起东西来了?”

关捷没干坏事,淡定地端着碗交代:“老师好,我是化竞c班的,下午出去考试了,刚跟着车回来,吃完了就回去。”

这个回去指的是回寝室,他七天无休连连轴转了3个星期,今天不想奋斗了。

老师查了下他的准考证,确认了他的竞赛身份,心里虽然有点疑惑,他一个一年级9班的,大老远跑到高二这边来干嘛,但心疼他现在才吃饭,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让他慢慢吃。

关捷慢慢地也没能吃到下课,去楼梯间的厕所水池里倒了面汤,丢完垃圾出来,拐进连廊里趴了一会儿。

十分钟后下课铃响了,关捷赶在铃声没响完之前,抢先冲进了厕所。

放完水他逆着人流出来,爬了半截楼梯,眼睛才冒出大厅的地面,就见路荣行站在楼梯对着的方位上,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双手扣着背在身后,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反正挺欢快,而路荣行朝这边转过来,她也跟着来了,像是要一起去哪儿的感觉。

这个画面有点郎才女貌,让关捷瞬间感觉自己好像是个电灯泡。

然而片刻之间,他也想不明白,自己心里那些五味杂陈的感觉都是些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不该在这里,于是他掉头就走了。

好在目视前方的路荣行眯了下眼睛,已经看见了他。

“关捷,”路荣行喊了他一声。

然而处在人多而嘈杂楼梯间的关捷却没听见,相反他怕路荣行看见自己,溜得还挺快。

路荣行不知道他在赶什么,明明时间、地点都合适,为什么路过自己的教室,却连个招呼也不打。

他对4班那个上次借琴谱,这次又让他帮忙喊人的女生说了句:“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事,你找别人帮你吧。”

说完径直下了楼梯,从扶手上探出头,正好撞见关捷用手压着扶手,在下台阶的步伐里仰头往上看。

路荣行在这个角度,看他的表情一览无余,感觉他像是有点吃惊和不高兴,连忙说:“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去?”

第113章

他去?

他去洗洗睡。

关捷仰着头,视野里没在他旁边看见那个女生,顿了下狡辩道:“我没跑啊,我走的就这么快。”

路荣行看他走了十几年的路,对他的速度一清二楚,只是懒得跟他理论,假装认同地点了下头,又问了一遍重点:“你现在去哪儿?”

关捷老实地说:“回寝室。”

那应该没急事,路荣行脑子里冒出了好几个疑惑想要问他,这么吊着也不好说话,于是敲了下栏杆,开始往下走:“我也下楼,你等一下我。”

关捷是可以等他,可那个女生呢?

很快路荣行拐上楼梯转角,旁边却没有人,关捷眯了下眼睛,有点糊涂了。

他虽然不想落单,但路荣行要是有心谈恋爱,他也不敢有什么不满,保证该二人世界的时候一定没有他。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都自动识相了,路荣行却丢下妹子要跟着他跑,根据关捷眼见为实的几段恋情来看,他这个“恋人”当得不太合格。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他们就是关系好一点的同学,正好在说话,又恰巧都要上厕所,所以一起走几步?

眼见着路荣行越来越近,这个可能性似乎也越想越靠谱,关捷顶着满脑子浆糊,心里诡异地松了口气,并且突然之间又不急着走了。

然后危机意识一消,他的心态和感觉也暂时正常了回来,仰视着下来的路荣行说:“你下楼干什么?”

路荣行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惦记着关捷的考试情况,又不想让他再爬到楼上的大厅里去,干脆我来就山地下来了,随口说:“去小卖部买东西吃,你去不去?”

关捷本来就是来找他的,立刻笑了起来:“去!”

楼梯本来就不宽,路荣行没有和他并排,落后一坎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说:“你不是去考试了吗,几点回来的?”

关捷唯恐他听不见,从扶手那边回头道:“7点多。”

路荣行应着声,问他吃饭没,听见他说吃了,又说:“考得怎么样?”

关捷不怕被他笑,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真实的心情,点着头,眼底泛着点自我肯定的小得意:“还可以。”

上次考完他一点把握都没有,这次态度大转弯,路荣行觉得他的转变挺有趣,有股陌生的自信在脸上,笑着说:“那我是不是应该攒点钱,准备请客了?”

关捷斜着眼睛,脸上飘着一种类似于“土大款装穷没有用,我不会信你”的表情。

路荣行觉得他这个鬼样子有点丑,多干几次说不定就斜成斗鸡眼了,居高临下地推了下他的头。

关捷的头往前面栽了一下,在这阵安静里有点想问那个女生是谁,最后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像是有病,晃了下头,将那个念头甩出了脑海。

这时,后面的路荣行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对了,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你们教练的办公室又不在这一栋。”

关捷盯着被自己不断踩短的台阶,明明自己的反应还算正常,可就是没法坦荡地说出来,不得已他只好拖大佬出来挡枪。

他心虚到结巴:“我……我帮大佬拿了点东西,从他班上下来的。”

大佬是1班的,教室在这栋的6层,路荣行没有怀疑,继续算账:“下来路过我的教室,我要是不喊你,你是不是直接就过去了?”

其实忘了也就忘了,没道理关捷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得记着他,可路荣行就是忍不住要计较。

竞赛要补课,关捷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是不可抗力,没有办法。

关捷要适应没有假期的生活,他也在适应没有对方陪伴的假期,碎片时间里有点无聊,不在院子里溜鹅,就在花坛里松两铲子土。

昨晚关捷没去蹭电视,放的节目也没想看的,路荣行就一直在扣手机。

他刷了下期货配资 ,看到市内版块上的文化周报道,被它勾起舞台上的回忆,想起关捷那句你怎么没擦,埋头搜了下被兄弟亲了没反应的事。

其实路荣行不太在意这个事,一个快到来不及产生感觉的误碰而已,关捷说是不小心,路荣行相信他,自己也坦荡,所以转头就忘了。

眼下纯粹是因为无聊,他在网页在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半斤八两的提问。

不过主次要颠倒过来,是题主不小心亲到了哥们儿,哥们儿的反应很嫌弃,题主却觉得不恶心,问大家他是不是同性恋。

然后底下的回复都比较温柔,有的说没事,有的说只要不是有感觉就行,另外还有一种性.爱分离的言论,说同性恋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确定的事,即使有反应,也不能证明一个人就是gay。

路荣行看完接受了这个一面倒的反对声,一来是关捷没有给他遐想的空间,二是误打误撞的刺激不够,他还在和邻居当朋友。

不过只在朋友的立场,周末回家或返校,路荣行还是记得会去科教楼看他。

尽管相处少了,但他没有让关捷到一边去凉快,仍然会例行关心他的近况,也会担心他应付不来。

在路荣行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考完就是结束,可实际上它象征的是新的开始。

路荣行这时并不知道,他只是对比过去,关捷只要路过就会来喊一嗓子的故态,很难不多心地觉得,关捷可能是无意的,但自己被他忽视了。

这结论让路荣行莫名地耿耿于怀,他感觉得到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但还是问了出来。

关捷听完立刻瞥了他一眼,心里简直冤枉,忍了下城府不够,没忍住,直接交底了。

“过个屁啊,”他气笑地说,“我找你了的,是我刚刚从厕所出来,看见你跟一个女生在大厅里说话,我才走的。”

说完他陡然反应过来,说了不说还是说了,心里就很想糊自己的臭嘴一个巴掌。

路荣行没想到他不仅有反转,还有证据,盯着他的后脑勺琢磨了几秒,回过味来突然乐了,在想他是不是在实验室金箔练多了,把眼睛闪瞎了,看人看事一点都不准。

关捷八成是误会了,所以脸上才有吃惊的表情,至于是误会了他,还是4班的班花,倒是有点考证的空间。

路荣行为了考证,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领,饶有趣味地说:“我跟女生说个话,你有什么好走的?你就不能等两分钟吗?”

关捷刚刚没想过这个问题,一听觉得有点道理,但也不是很稀罕等。

他头也没回地耸了下肩膀,试图解放自己的衣领:“不能,我跑了一天了,累化了都,而且我为什么要等?我改天找你不也一样吗,反正又没什么事。”

他越耸,路荣行就捏得越紧,照样拿捏着他的衣领,逗他说:“万一改天我又在跟女生说话,你是不是要再来一个改天?”

关捷在心里腹诽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嘴上酸不溜秋地说:“不一定啊,改天我要是不累,我就等你两分钟呗。”

路荣行听他那语气,好像他的两分钟多珍贵一样,不过两分钟确实夸张了一点,但他的时间确实紧张。

“算了吧,你是大忙人,”路荣行扯了下他的衣领,“星期六下课的时间都在考试,我可不敢让你等。”

关捷愣了一下,最近考试的星期六就在昨天,连忙回头看他:“你昨天回家之前,是不是去我教室了?”

路荣行让他看路,又才接着说:“嗯,去了一趟,看你们在考试,我就走了。”

关捷心口一软,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谈恋爱的人哪儿会记得天天窝在科教楼里的他啊,而且他来也看见路荣行考试了。

平心而论,路荣行去教室找他,白去一趟走了都没说什么,自己都碰到他了,还对他憋闷火,关捷在想自己这个态度是邪了哪门子的门,怎么这么神经?

明明以前来找他都是很开心和干脆的,关捷一边扪心自问,却因为路荣行在旁边而集中不了精神,注意力一直往背后飘,没办法只好暂时不想了。

关捷在楼梯转弯的地方转过身,有点愧疚地笑了笑,试图萌混过关:“我刚说不等你,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路荣行却不让他过,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是吗?可你就是没等啊,原因居然还是我在跟一个女生说话。”

关捷不忍卒听地抿了下嘴角,很不想他再提这个莫名其妙、反应过大的错误判断。

可路荣行不仅非要捞起来说,还要说得这么……乱七八糟。

这话听起来歧义太大了,好像是自己在跟那个女生争夺和他对话权,没争赢导致吃醋了一样。

“吃醋”这个字眼在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关捷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自己这样,是因为吃醋吗?

有点像,但是不正常,哪有吃兄弟追求者的醋的?一般不都是使劲儿撮合,巴不得兄弟能抱得美人吗?

关捷蓦然反省了一下,丝毫没觉出自己心里有什么撮合的念头,可为什么不愿意祝福他?

因为那女生不好看吗?

关捷瞬间否掉了这条,他还没那个贼胆,敢无中生有地诋毁别人。

虽然只看到了一个侧脸,但那女生感觉应该是好看的,不然也不会和路荣行有登对的感觉。

然后又登对,又不认识,没法拿人品来说事,按理来说关捷没有反对的理由,所以分析下来,问题只能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不希望路荣行找女朋友,怕落单这个理由,在刚刚吃错药的反应过后,已经渐渐搪塞不过去了。

落单了他会孤单和无聊,但是不会针对路荣行,因为没道理,正常的朋友也不会干这种事。

可刚刚他切实干了针对的事,不仅拿话呛路荣行,这瞬间回想起来还有点阴阳怪气的,自己凭什么又为什么这样?

那些因为竞赛而强行被掐断的烦恼,此刻在疑似吃醋的春风里瞬间再生,它们乱麻似的纠缠在一起,千头万绪自生自灭。

关捷恍惚之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当中一个念头凭空闪现的时候,他又浑身一震,在间不容发的片刻里捕捉到了它。

是……是因为自己是变态吗?

楼梯间里有点暗,关捷陡然被它吓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可以愉快地和刘白、孙雨辰当朋友,可轮到自己,这个完全悖离了自己十几年自我认知的可能性,轰得他简直是六神无主。

李爱黎一早就念叨起要抱孙辈,路荣行又对他掏心掏肺,他、他到底整天都在想什么东西?

他想否认,可脑子里杂乱无章,突然什么理由都找不到了。

关捷又惊又怕,抬起来的视线里,眼珠子细微地抖颤,晃出了明显的惊吓和仓皇。

路荣行原本在默默欣赏他脸上的窘迫,看了几秒见他先愣后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突然抖了一下,表情转眼低落下去,变得好像要哭了一样。

路荣行懵了一秒,直觉像是出了事,刚想开口问他。

关捷却突然用一种眼底有泪光在淌动的目光看过来说:“我想多了,我的错,下次你跟谁说话我都等你,你……”

他想说你别笑了,尤其是这么看戏似的、不怀好意的笑。

不过他还没开口,路荣行脸上的调侃已经收起来了,习惯性地伸手去揉他的头:“错什么了,我逗你的,不等就不等,我去找你,我来等你,行了吧?”

关捷看见他伸手就想躲,可路荣行的语气又太温柔了,他没舍得动,鼻子瞬间被情绪冲酸了。

知道不对了还不躲,他还叫什么关捷啊,干脆改个名字,叫作大死好了……

第114章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还会找和等自己吗?

关捷不知道,但他试着将自己和路荣行的立场对调了一下,瞬间自作主张地替路荣行枪毙了自己。

因为路荣行也是变……不,同性恋,并且同时会看上自己的概率,怎么想好像都接近于零。

可失去这个发小,和他不相往来的结果,关捷也接受不了,所以在他想清楚之前,最好的状况就是让一切维持原状。

为了尽量不让路荣行看出什么来,关捷用上了他至今为止所有的演技,故作镇定地说了声:“行。”

说完他也不敢多看路荣行,扯起嘴角露了个违心的笑,立刻低头下楼了:“走吧。”

路荣行看他浑身都不对劲,刚刚还笑眯眯的,突然就消极了。

可这几分钟里既没说什么,也没发生什么,所以他这情绪变化得有点古怪。

路荣行平时跟他不在一起,不知道他除了上课还经历了什么,见状有点在意,不过也没有直接问,因为关捷看起来还很混乱,路荣行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觉得他可能需要静一静。

于是下楼梯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可他在旁边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安静成空气,关捷一边彷徨和自责,一边又忍不住要注意他。

看他有没有注意自己,有的话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怕他问,自己蒙头蒙脑的,表现太心虚了,又有露陷的嫌疑。

但他一声不吭,也好像是有问题。

然后自己这样,以后还怎么跟他相处?还有资格当他的朋友吗?

关捷满脑子都是疑神疑鬼,权衡比较下来,最后还是感觉沉默更反常和让人难受。

所以走到教学楼前广场的中段位置,他借咳嗽清了下嗓子,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突然开口说:“你准备去小卖部买什么?”

他的语气听着还算正常,但路荣行循声转头,却只看见了他的侧脸。

从身旁这个角度看去,关捷不知道在看前方的哪里,嘴角往上翘着,可神色里却看不出欢喜。

一个人的强颜欢笑,其实不太容易瞒过熟悉的人,尤其是关捷本来就不善于掩饰情绪。

路荣行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目光有点复杂,面上却没有戳破,配合地说:“不知道,瞎买,你有什么推荐的没有?”

关捷想了想,仍然没有转头看人:“没有,我推荐的都是垃圾食品,你都不吃的那种。”

路荣行乐道:“你推吧,我请别人吃。”

关捷只好给他报了起来:“卫龙、干脆面、浪味仙、天使土豆片、直通车……”

他报了一大串,路荣行像是要去开商店,他一停就问还有呢,搞得关捷一路都在补充他的零食回忆录,倒是没那么多闲工夫瞎想了。

城南的小卖部完全是小超市的规模,之前关捷还挺爱来逛,在货架行里痛并快乐地抉择,买了这个就不能买那个。

这个晚上他没什么消费的心情,路荣行却很有兴致,记性不错地将他报过的吃的全拿了一遍。

那些包装大小厚薄都不一样,臂弯里拢共堆不下几样,关捷不得不帮他抱了一堆。

两人到前台去结账,结完把中号的塑料袋都装满了,出来对着杵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空地上。

路荣行看了下表,发现离上课只剩4分钟,而寝室和教室不顺路,他没时间再陪关捷往下走了,只好把袋子往对面一递,开玩笑说:“给你,趁着现在寝室没人,赶紧回去吃会儿独食。”

关捷没想到他说的“别人”就是自己,呆了一下。

喜欢的人对自己好,这是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诱.惑,可是关捷没敢要,他内心亏欠路荣行,不想让负债再添一笔。

“给我干嘛?”他进退两难地说,“我寝室里还有吃的,昨天胡新意他们给我买了一大堆,你提回去分给灿哥他们吃吧。”

“你灿哥他们不吃这些,”路荣行强行替黄灿改了口味,伸手来捞他的胳膊,“拿着吧,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关捷现在听不了这种专门针对他的话,身体比脑子诚实,心口慌慌地跳了一下,茫然地说:“为什么要给我买?”

趁他说话的这两秒,路荣行已经握住了他的小臂,给他托到打横,将自己指头上的塑料袋往他手上挂,边忙活边说:“你不是考得还可以吗,给你庆祝一下。”

塑料提手带来的重量很快传到了手上,关捷回过神,下意识用垂落的那只手握住了他准备缩回去的手腕,想要将东西还给他:“成绩没出来不庆祝,我真的不要。”

路荣行立刻蜷起手指,将被他扣住的那只手握成了一个拒绝收货的拳头,笑了笑,摊牌道:“好吧,跟你说实话,这还真不是买来庆祝什么的。”

“我是看你精神不太好,以为你吃点爱吃的会高兴一点,现在看来吃的也没用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刚在楼梯上就怪怪的。”

关捷头皮一麻,感觉自己最好立刻离他远一点,不然再这么被他这么且哄且猜地搞下去,一边心动一边惊吓,心脏迟早会扛不住。

面对路荣行的问题,关捷不能说实话,但一时也找不到圆它的谎言,只能佯装振奋地说:“我什么时候精神不好了?是楼梯上的灯闪得太厉害,你看错了吧?快上课了,你回去吧,小心迟到,吃的……”

他犹豫了一下,灵机一动地折中道:“太多了,零食吃多了会变傻的,我就拿几包,剩下的你都提走,好不好?”

路荣行听他为了拒绝,连自己坚持至今的爱好都抹黑了,哭笑不得地答应了。

零食这玩意儿保质期长,这次给几包,回家的路上吃几包,一来二去照样销得精光,路荣行不愁买了用不上。

关捷伸手在袋子里胡乱抓了一把,拉出来几包东西,也没顾得上看,拿完生怕土大款迟到,立刻推了一下路荣行的手臂催他走。

路荣行的身体转了半圈,突然又调了回来,看着他的眼睛,很正经地说:“真有事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要是不说,我会担心你的,明白吗?”

他要到了今年7月才满18,可眉眼里已经有了一种让人信赖的稳重。

关捷心上像是“啪”的一声,被生活扔了一颗青涩的梅子,心口惊悸且酸楚。

路荣行没有刻意撩拨他,他本来就是这么好的人,谁惦记他都不冤枉,可唯独不该是自己,关捷真的很怵,有一天路荣行会对他露出恶心的表情。

这一晚临别之前,关捷“嗯”了一声,可他心里想的是你的心情我能懂,可不明白的人其实是你。

课间分秒耗尽,在得到了他的答复之后,路荣行转身回教室去了。

爬上广场台阶的时候他回了下头,看见关捷还站在原地,曲在身侧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在吃东西。

还吃得下去,就说明不算生无可恋,路荣行笑了一下,上课铃突然响了,他不得不跑了起来。

关捷在吃从他袋子里抓出来的麦丽素,这个牌子他没买过,口感特别甜,甜到有点发苦……

胡新意下了自习回到寝室,发现同桌已经在铺上躺成了咸鱼,人还没睡,但精神有点萎靡,喊他起来宵夜都不宵。

胡新意跟他也有好几年的感情了,端着面蛋齐全的饭盒过来关怀他,叉了半块蛋往他嘴边凑:“你咋啦?怎么跟撸过头了一样,考试考砸了啊?”

关捷张嘴叼走了投喂,心里憋得感觉嗓子眼好像都一起堵住了。

独处实在是思考人生的好伴侣,别人上两节课的时间,他把自己这半辈子都将将过了一遍。

以前还小,更亲密的时候只多不少,只是那会儿没动歪心思,所以过后相处屁事儿没有。

现在完全不行了,路荣行随便说两句话,关捷都能臆测出很多有的没的意思来,并且连带着感觉以前的相处也变了味道。

从觉悟产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再也坦荡不起来了,变质的友情和与众不同的性取向都让他惶恐不安。

关捷用力咽掉了那半块鸡蛋,声音带着点儿缺水的闷哑:“没咋,也没砸,我头有点疼,你别吵我。”

胡新意扔掉右手里的叉子,腾出手来摸了他的额头,和自己的脑门做了下对比:“没发烧啊,怎么会头疼?诶,彭彭,把你体温计拿来用一下。”

彭剑南空着手,立刻到铺位这儿来送温暖。在他后面,其他室友询问的询问、探头的探头,从侧面肯定了他的人缘。

关捷感觉自己纯粹是无病呻吟 ,没脸接受室友的慰问,最后只好撒了个谎,说他想睡,翻过身躺着面壁去了。

可他面了半个晚上都没睡着,一直在想以后怎么办。

今天要是中邪就好了,明天起来,他最好能忘了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要是忘不了,那也一定要掩饰好,不能让路荣行察觉到。

可该怎么掩饰呢?

关捷也不知道,他带着这个疑问入睡,后半夜什么都没梦到,只是睡眠很浅,意识里始终笼罩着一层焦虑。

这种放松不下来的休息,醒来有时比熬夜不睡还累,翌日关捷带着两个肿了的眼泡回到了9班。

普通班的早自习纪律一般,同学们的小话讲的光明正大,隔着四五个座位直接问他考得怎么样。

陡然回到热闹里,关捷被东拉西扯地讲话,暂时忘却了友情危机,早饭还吃了大半碗面条。

可吃完回教室的路上就不行了,他远远地瞥见了路荣行,条件反射地想上去打招呼,但自以为不正当的感情萌芽又阻碍了他的脚步。

关捷最终没有去,但他的目光又控制不住地一直往路荣行身上落,直到对方进入视线死角为止。

只是躲终究不是办法,一来是堵不如疏,他越不见,因为行为和本心悖离,脑子里想的就越多,担心这么搞下去,路荣行即使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样被他躲远了。

二来是有时候,是路荣行现在路上发现他,会自然地过来或者喊他。

关捷不能装聋装瞎,只好往他跟前凑,然后他一站到路荣行面前,又发现原来躲是下策,靠近才是自己想要的。

不过在等待成绩下来的这一个星期里,他心里那个垂涎发小的性别坎还没迈过去,多半还是能躲就躲。

星期四学校组织了4月的月考,晚上复习,胡新意又激情邀他出去闲逛。

关捷想起自己总在路荣行那儿抽题玩,这次吃了秤砣,坚决当了回好学生。

高一考完文综,星期六又提前一节课放了假。

路上关捷明明困得昏天暗地,却愣是没往路荣行肩膀上靠,自己倒在另一边的靠背边上,动不动就被拐弯的车甩到以头抢窗,撞得哐哐响。

路荣行看不下去,让他按照老规矩,靠自己肩上睡。

关捷嘴里“嗯”个没完,应完了又借睡意装糊涂,闭着眼睛在另一边假睡,脑子里道德和感情在天人交战。

虽然很想,但他不能借着路荣行不知情,就占他……肉.体上的便宜,这样有点下作,路荣行会恨他的。

回到大院,家里没人,关捷放下东西,先去水池里找了下逃子,接着摸了个苹果,洗了没削直接开啃,同时脚上像是长了配资平台 ,自动就左拐去了隔壁。

胡奶奶不在门口,关捷没得喊,看路荣行不在堂屋,直接进了他的房间,看见他蹲在DVD前面拆碟片。

“你要看电影啊?”关捷一路吃进来,没敢蹲到他旁边,坐在沙发上说,“什么电影?”

路荣行没准备看,他只是拆一下塑封。

刘白推荐的电影镇上的音像店没有,这是路建新给他在外面买的,路荣行也是刚刚才看见,准备拆了插进碟片收纳袋里去。

但他看关捷都坐下了,觉得现在看也行,让他选道:“一个外国的《断背山》,一个国语的《蓝宇》,你想看哪个?”

关捷一个都没听过,但他英语不好,暂时一并仇视外国影片,瞎选道:“国语那个吧,行吗?”

路荣行反正都是要看的,无所谓地说:“可以。”

关捷小时候被他和张一叶带着看鬼片,看出了一点阴影,看电影就爱问内容,这回也不例外,他说:“讲什么的?”

路荣行还没看,暂时只能参考刘白的那两句介绍,一派淡定地说:“好像是讲,两个男人的感情纠葛的。”

关捷:“……”

不是,他也是男人,他现在的感情也很纠葛,路荣行突然放这个电影,是有什么深意吗?

第115章

电影是他选的,路荣行能有个鬼的深意。

所以关捷抬眼去看他,只看到了一身的浩然正气。

路荣行在书和电影上涉猎很杂,什么都看,上次他放了一个几个人在屋里一直聊天的电影,关捷看不下去,他却津津有味。

根据他的尿性,关捷有点倾向于他是在胡扯,外加这又是一个什么晦涩内涵的文艺片,但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看起两个、男人纠葛的电影来了?”

路荣行用海绵擦了下碟片,抬手摁开了DVD:“不是你选的吗?”

关捷的牙都碰到了苹果,愣是被这锅唬得没下口,立刻移开苹果狡辩:“我哪儿知道它是讲这个的。那不看这个了,换那个外国的好了。”

路荣行觉得没必要,老神在在地把碟片插进了弹出来的卡槽里:“外国那个讲的也差不多。”

关捷真的无力吐槽了,打了个轻短的小嗝:“……你弄这么多男人纠葛的电影回来干嘛?”

路荣行拿了遥控器,退到沙发上来坐在了他旁边:“看啊。”

“我当然知道你是拿来看的,”关捷顿了一下,连忙啃了口苹果做掩饰,“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会突然对这种类型的电影感兴趣?”

路荣行偏头瞥了他一眼,懒得从你要粗我的起因说起,只是概括过头地说:“刘白推荐的,他说好看。”

关捷得知他没什么深意,瞬间释然了不少,虽然还是不知道白哥给他推男男电影的初衷,但小幅度地点了几下头,后背放松地贴在了靠背上。

几句话的功夫里,屏幕上的画面已经从DVD的开机界面切进了电影无声的片头。

两人将注意力放到屏幕上,主人公倒叙的旁边声从电视里流泻出来。

关捷还没看过两个男人纠葛的电影,对于未知的剧情既显局促,也有点新奇。

接着开场没两分钟,相遇的男主们经历了从睡前到事后的一秒过渡,以两个上身赤膊、没有肢体接触的形象出现在了屏幕上。

成年人的体格和少年不太一样,那些起伏的沟壑和充满力量的肌肉,关捷暂时还欣赏不来,他更愿意看峰哥压在寝室被褥下面的比基尼杂志。

他的性向虽然开始出现了偏转,但是审美和观念还没跟上,除了路荣行,其他任何场合之下,还是愿意看漂亮的女生。

所以这个一看就知道干过什么,但又不清楚具体操作的基情画面,不仅没让他心神荡漾,关捷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少见多怪的不适。

他偷偷瞥了下路荣行,发现这位目不斜视,和他平时看电视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关捷不知道他抵不抵触,但只要路荣行没有表现出来,他就不会有被嫌弃或伤到的感觉。然后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活蹦乱跳,就忍不住想继续试探。

“你,”关捷皱着脸,迟疑地小声说,“看到这个,有没有觉得心里……不舒服啊?”

路荣行的接受度比他高点儿,加上演员演得挺自然,画面也不露骨,没什么感觉地偏头看他:“什么不舒服,恶心吗?”

关捷心头一跳,点了下头。

“没有,”路荣行感觉无缘无故地他不会说这个,打量着他的脸说,“怎么了,你觉得恶心?”

恶心倒是不至于,关捷连忙表态:“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有一点别扭。”

路荣行登时在心里想,这么含蓄的他都别扭,要是自己弄个片子来,他怕是要踏上毛子和举人的老路,饭都吃不下去了。

“别扭正常,”他好笑地安慰道,“你又不喜欢男的。”

关捷眯了下眼睛,看着他心说这话我可真不敢答应,卡了一秒以问作答:“你也不喜欢男的,你怎么不别扭呢?”

这问题路荣行没法答。

一般人感觉到了不适,才会去追究情绪的源头,他现在一切正常,就是没感觉,自己难不成还要给正常想个理由出来吗?

“可能是我这个人比你宽容一些,”路荣行胡扯了一个理由,笑着将视线拉回了屏幕上。

这个答案不合关捷的意,他有点想嘘路荣行,但又有一点无法反驳。

日常的生活里,得罪和交恶的事情不多,宽容这词不太用得上,说他慷慨大度更合适。但关捷希望他越宽容越好,尤其是在自己对他心怀不轨这件事上。

盘算这些小九九的时候,关捷将目光斜向旁边,瞥见路荣行已经看起了电影,就没说话,只是将啃得只剩下核的苹果放进了垃圾桶。

路荣行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电视上,不过余光还是能看到他,因为抽纸放在自己左手边的床头柜上,顺手给他抽了一张。

关捷正准备出去洗个手,旁边却突然递来了一张纸,他接过来揉贴在指头上,心里有一点没来由的快乐火花。

偷偷乐完他也认真看起了电影。

其实关捷一直没觉得,这个电影是自己的菜,剪辑有点跳、爱得有点快、男主之一还是霸道总裁、但他慢慢还是看进去了。

因为很多台词和处境,都让他有点感同身受。

陈扞东说,熟了就玩不开了。

关捷觉得自己对路荣行比这还惨,他是先对邻居熟到没边了,才突然对路荣行动了念头,然后也不是想玩。

他喜欢路荣行吗?

关捷现在还不敢说是,他醒悟的时间不够,还没有到那种心心念念,路荣行不爱我、我就要死不活的地步。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是实验室里做过的碘钟反应的振荡期。

在这个奇妙的振荡反应里,最初的无色溶液混合以后,会瞬间变成靛蓝色,接着溶液悄然进入振荡期,不断地在几种颜色之间做均匀的闪变,直到硫代硫酸根被消耗殆尽,颜色回归靛蓝。

关捷在“吃醋”那一刻的恍然大悟,就像碘钟里最初的剧变色,可它并不稳定,也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需要思考、镇定、勇气以及痛下决心,来消耗掉心里那些挣扎和恐惧,最后让他的感情达到稳定。

事实证明,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感情萌芽阶段的少年看的电影。

剧情沉闷而现实,虽然主人公不乏真感情,也有很多动人的细节,但劈腿、分离、结婚、死别等事件样样俱全,演出了一个首尾呼应的悲剧。

在一起之后的事情,实在离关捷太远了,所以他看完不算特别恐慌,只是意识里有了一种更难的印象,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那么兵荒马乱。

陈扞东去找蓝宇,说他要结婚的时候,关捷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但随即想起路荣行总有一天也会结婚,恍惚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偏偏这时候,路荣行放在靠门口那边的沙发靠背顶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手机和他之间隔着关捷,离得有个一米远,路荣行懒得起来,身体直接歪向关捷那边,准备伸手去够。

关捷最近一直在避免和他身体接触,外加还看着带有亲密镜头的同志电影,没光明正大地让他靠,躲为上策地跟着歪到。

路荣行没想到他一点重量都承不住,歪过来的时候没防备,一个躺空,直接把关捷连带自己给一起抵倒了。

然后倒了不说,他因为一只手还在沙发顶上,别得身体不得不边倒边扭,斜着趴在了关捷身上。

关捷躺在沙发坐垫和靠背的折角里,看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覆上来,心里“咯噔”一响,瞬间切进了癔症模式。

不知道为什么,路荣行好像是要亲他的无限清晰,关捷吓得赶紧扭了下头,心肝颤抖地将脸窝进折角,变成了一只将头埋在沙里的鸵鸟。

路荣行靠他靠不住,都倒了见他还在缩,实在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可他也没余力去怪关捷,因为这位在藏头之前,仰躺着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专注又透亮,眼底有种带着吸力的神色,看得路荣行移不开眼,脑内一片空白,只想看他的眼睛和脸,看得都忘了伸手撑住自己。

天知道关捷要是不先转开头,路荣行会不会在那个对视里凑上去。

只是双箭头接连遭到打断,先是关捷切断了对视,接着房门口突然冒出了一道震惊的声音。

“你们俩个在搞什么啊?”

路荣行压到关捷的肩膀上,循声抬头,看见关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正站在门内一点的位置上,满脸都是莫名其妙。

鸵鸟听到他姐的声音,立刻从折角里露出脸来,只是被路荣行压着,脑袋没法旋转360°,看不见关敏,只能一边拿肘子顶路荣行,示意他赶紧滚起来,一边声不对人地盲喊了一声。

关敏没理他,还是盯着那两个差点前胸贴前胸,并且还是横着那种姿势的人。

其实这画面看着还行,衣服穿得好好的,手脚也都在正常的地方,她只是出于女性的直觉,觉得他俩也老大不小了,勾肩搭背无所谓,但太亲密的姿势还是不要尝试了。

路荣行在上面,将自己撑起来之后,本着别人问话就要答的原则给她解释了一下她弟弟的不靠谱。

这时,适逢手机上一通电话打来没接,坚持就是胜利地又震了起来,路荣行接起来,发现是他妈。

他对那姐弟俩抬了下手机,站起来出去接电话,关捷看见他姐回来,暂停了电影跟着回家了。

他说的又合逻辑又有证据,关敏没理由不信他,迅速打消了心里在进门那瞬间感觉气氛古怪的疑虑,边往回走边跟关捷说起了话。

关捷有点纳闷,先提了个问:“你怎么回来了?学校不补课吗?”

自从和杨咏彬分手之后,关敏不止沉默了不少,对他不像以前那么傲和不耐烦了,脸上有点笑意:“考前减压,不补了。你呢,化学竞赛考完了吧,怎么样了?”

关捷在别处吹牛皮、说实话,在她这儿被鄙视惯了,潜意识里还有点谨慎,一切推给三不知:“不知道,在等下周出成绩。”

关敏以为他真的没谱,居然还安慰起了他:“没事,再耐心等几天,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关捷点着头,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下她的状态:“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你紧不紧张?复习得怎么样了?”

关敏垂下眼帘,心里有点愧疚和难堪,想将心思收回来不容易,想无视别人的议论更难,她的状态不算太好。

不过拜关捷的牵线所赐,她加了刘谙的q.q,放假回家用老爸的手机跟她相互留言,相互痛骂杨咏彬,心情倒是会好很多。

关捷看她不吭声,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安静了几秒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看她头发有点油,突然说:“姐你要不要洗头?我去给你烧水。”

关敏以前老喊他烧,关捷还不听指挥,现在好学生的光环摇摇欲坠,她不敢对弟弟颐指气使了,谁知道关捷又愿意主动效劳了。

大概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意思,关敏暗自笑了笑,抬眼看向他说:“不用了,我自己烧,你们那个电影不是没看完吗?看去吧。”

关捷想起刚刚自己脑子里的玩意儿就有点躁,但还是想往隔壁跑,他应着声站起来,脚底抹油地溜了。

隔壁路荣行接完汪杨让他去街上买点卤菜的电话,已经继续着看上了,见他过来,不计前嫌地把遥控给他了:“你要快退就自己调。”

关捷看东西很随便,没有连续强迫症,摆了下手:“别折腾了,就这么看吧。”

后来电影里的人别了又聚、聚了永别,关捷因为还小了一点,所以不算太难受,遗憾的感觉倒是有一点。

“好看吗?”剧终之后,他转头问了下旁边那位。

能看完的东西,路荣行都不会给差评,笑了下说:“还可以。”

配资公司 草的疑惑,电影里一点没说,但里面有两个片段,关联性地触动到了他。

第一幕是两个主角开车出去吃饭,下车之前,一个拿鼻子蹭了下另一个的侧脸。

第二幕是蓝宇溜进被子里,给他对象量尺寸,结果不出所料地把对方量出火了。

在路荣行的记忆里,他没有蹭过关捷的脸,但和关捷睡得面对面,鼻尖不超过10厘米,也被关捷不小心碰硬过一次,那是他唯一一回,被别人的碰触引起反应。

一直到现在,路荣行都没有办法证明,那纯粹是海绵体的自然应激现象,还是感觉主导下的青涩情动。

这事他本来慢慢忘了,可在被电影勾扯从脑海里勾扯出来的瞬间,路荣行下意识看过关捷,并且心里有种电流过境似的收缩感。

然后所有曾经朦胧的悸动残留在身体里感觉告诉他,自己身体上的反应,可能不那么单纯和自然。

所以还有一部《断背山》,路荣行不打算和关捷一起看了。

他脑子里表面的理由是外国人比较开放,连事后都别扭的关捷,不一定接受得了。可寻根问底,终究还是本能层面地察觉到了一种不妥和越界。

看完电影,两人老老实实地回归了学生的本分,路荣行架琴开练,关捷刷他的试卷。

他不太明显地长了点个子,小马扎和椅子已经容不下他了,但关捷懒得搬桌子,硬是缩在小初阶段的老配套上,背是拱得不太好看,但腿戳出去老长一截,显得还挺长。

他写卷子期间,关敏洗完头发,贞子一样倒垂帘地梳到前面来,滴着水地在他旁边看了几眼,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回屋里又出来,手里拿了一沓折起来的模拟试卷。

“我这一张的最后一题不会算,”关敏用梳子挑着头发,递给他说,“你帮我看看,做不做得出来。”

以前她不会的题都是问的杨咏彬,现在那狗日的指望不上,要是关捷也不会,那她就只能去问老师了。

关捷接过来瞟了一眼,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三聚氰胺,感觉这题去年好像做过,摁在椅子上仰头看她:“我直接把计算过程写你卷子上,行不行?”

关敏没想到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计算过程了,而自己看了答案,还是不知道这题该怎么算。

关捷轻松的语气让她愣了一下,关敏带着一点好奇和怀疑地点了头,看见她随口批了十几年弟弟,不到三分钟就干完了她的难关。

有句老话叫莫欺少年穷,关敏这一刻突然认识到了。

星期天中午回到学校,预决的榜单已经张在了门口。

关捷的名字这次挂在省一那栏,分数未知,但是位置排在一等的第一排,大佬和刘谙都在,c班全部上了榜,但有3个是二等。

关捷这次淡定多了,因为他考完就有把握,看着榜单只是笑,没有兴奋得跳起来。

路荣行在他旁边,瞥见他仰头含笑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感觉,就是眼下有了一点高手气场的关捷,说不定真的能在化竞上冲出一点名堂来。

因为关捷在家里赖床,他俩来得有点晚,赶不及出去潇洒了,只能在门口吃了顿便饭,磨蹭到上课各自回教室。

化竞c班这边,老明哥一进来,紧锣密鼓地宣布起了体验营的事。

“这次考试的题简单,全省的满分一大把,咱们班虽然几个参赛的都有奖,但二等以下都是安慰奖,这次拿到国初资格的就是4个一等。”

“我现在说一下.体验营的事,其他的人也给我认真听,因为明年我就懒得讲了。”

“是这样,体验营是N师大办的,报名时间截止到本周六,5月下旬开始,时间是一个月,请上面的好老师来讲课、划重点,刷到200人,前100名高考加10分,所有人都可以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面试。”

“拿到预录的人,高考之后参加预录学校的自主招生考试,可以获得那个学校的降分慧免。”

“然后不管签没签预录,那200人再入营继续刷,剩下的50人参加9月份的国初。国初之后也差不多,进冬令营接着刷,刷到一个省只剩5个人,进省队去参加国决。”

“可以这么说,进了省队,除了top2的两个大学,前十名的大学都能直接保送进去,听着是不是很有前途?”

班上却没一个人响应他,国内的大神千千万,想要稳进全省前五,连大佬都不敢吹这个牛皮。

老明哥不需要观众,冷场了也照吹不误:“有前途你们就给我好好学,你们4个来我办公室一趟,剩下的人先预习一下第五章。”

关捷跟着另外3位同胞去了办公室,专门听教练说钱,路费、生活费、授课费全部自费,乱七八糟的加起来,一次能顶2个半学期的学费。

体验营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竞赛差一点的学校,即使出了省一的考生,学校没和主办学校签约,照样去不了。

这机会很难得,关捷当然想去,可他不好意思跟父母开口要这么多钱。

他纠结了一个星期,周六回家的路上被路荣行灌了点迷魂汤,回家把从教练那儿复印来的报名资格表给了李爱黎。

李爱黎这是头一回为他的竞赛出大头,不知道以后还有好几回,为了他的前途,答应地挺干脆。

钱交上去的一周之后,主办学校邮来了邀请函,关捷卷上行李,和大佬他们一起踏上了N师的魔鬼营之旅。

走前他跟路荣行说,如果到了7月份他还没回来,那就说明他在那边留了下来。

关捷在大巴、火车出租车之间来回转,走了一天一夜才到地方。

体验营是合宿制,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屋凑,关捷按着分配找到寝室,打头刚进门,就被一个圆形镜框的四眼迎面招呼上了。

四眼挥了下手,热情地说:“嗨,你叫什么啊?”

关捷报了名字,四眼却不叫他,作了几秒的思索状后突然说:“关神是吧?我好像听说过你,你好你好。”

关捷懵逼地看了大佬一眼,发现大佬也是差不多的傻样。

他这么有名的吗?什么时候封的神?他怎么不知道?

第116章

“不是神不是神,我就是一个水货,”关捷承受不来地说,“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四眼并不认识他,但却没有认错人,因为对谦虚的他来说,营里的所有人都是神。

“能进这里的怎么可能是水货?”他笑着反驳,“你不要这么谦虚嘛。”

关捷平时其实不太谦虚,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很少故意藏拙,但也不高傲,他本身就是个稀里糊涂的老实性子,不日常的话听着都不习惯,闻言只好啼笑皆非地继续表态。

“不是谦虚,”说着他感觉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叫什么?是哪个学校的?”

四眼让开道,跟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做了下自我介绍,只是他说名字的时候呛了口风,关捷没听见他叫什么,只听到他顺着气的后半句。

“……咳……我们学校挺菜的,说了你们估计也不知道,你们三个是一个学校的吗?”

大佬在不熟的人面前很高冷,另一个有点腼腆,于是建交的重担一下落到了关捷身上。

他给四眼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同班,这两人立刻也被封上了,摇身一变成了原神和谢神。

原神倒是安之若素,谢神跟关捷一样扛不住,摆着手局促的不行。

老明哥让他们放了东西就出来,三人没敢磨蹭,迅速挥别了刚认识的四眼,下楼跟着教练去搞采购。

去超市的路上,关捷顺便逛了下N师的校区,唯一的感觉就是大,还有就是上课时间,学校里也到处都是慢悠悠晃荡的人。

这个画风倒是有点符合大人们说的那句,考上大学就好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买完东西,回来直接去了指定的培训教室。

这一次集训一共来了800多人,直接按预决的分数排行顺着分成了4个班,关捷和大佬在1班,刘谙和谢宇生在2班。

4个人在大厅分开,沿着楼梯口立着的指示牌,各自摸进了各自的教室。

进了教室关捷才发现,见人称神不是四眼的专利,这里的不少人都爱这样干。

别人来搭话,关捷做不到置之不理,然后他一交出姓名,立刻就被吹上了天,不得不一直解释,不是、没有、别开玩笑。

后来他发现越解释自己就越“谦虚”,干脆麻木不仁地闭了嘴,强行收下功与名。

别人叫他关神,他就原地反弹一个马屁,问别人贵姓再喊一声x神,省自己的事,让别人去谦虚。

大佬见证了他指数级的“膨胀”,明知故问地揶揄他:“你刚刚不还说自己是水货的吗?怎么这会儿就相互吹上了?”

关捷脸皮都笑僵了,一副入戏太深出不来的样子:“吹?我没吹啊,我在发自内心的赞美。”

大佬鄙夷地说:“你发自个球。”

关捷笑着趴在了桌上,像是装比装得累到了,环顾着眼前的学生们,心里有些感慨,不出来还真是不知道,外面的学生是这样的。

可实际上外面的学生不这样,只是竞赛圈里历来就有点膜拜大神的风气,而形成的原因多种多样。

有人故意把自己放低,而有人喜欢别人这么称呼自己,有人是懒得记那么多名字,有人纯粹是叫着好玩等等。

不过能被从头膜到尾的,毋庸置疑都是大浪淘沙的尖子生。

关捷在教室里坐了一刻钟,门口进来了一位背着双手的中年男老师,清瘦和蔼、头发浓密,一点都不秃。

这位颇具教授气质的老师姓许,上台先欢迎了一下远道而来的他们,接着就从背后拿出一大卷试卷,简单粗暴地来了个摸底考,难度直逼国初,考试时间是4个小时。

关捷一来就踢到了铁板,城南的结构化学课还没开,面对四重映轴和反轴的对称操作,他根本无从下手,只能直接跳过。

后面的题有的能做,有的不能,预决轻松斩获的喜悦立刻就被挫散了。

交卷的时候关捷脑子里一共就剩下两个词:好难和完了。

不过四周哀鸿遍野,连大佬也是一张臭脸,关捷这才感觉安全一点。

考完刚好到平时下自习的时间,关捷想给家里和路荣行打个电话,找到小卖部才发现,大学比高中先进,小超市里并不提供座机,因为大学里都用上了手机。

他无计可施,又没急到随便拦个人借电话的程度,只好买了个垫肚子的面包,失望地啃着回去了。

临睡前,合宿的寝室里进行了一番认识性的交流,他们寝室不是满分,就是接近党,所以实力都不错。

四眼这厮说话根本没法信,满嘴都是打折的话,他说他学校很烂,结果一问出来也是强校。

他来自常垣的一个高中,而常垣试卷一直都是全国通用的辅导必选系列,大概他所谓的烂,只是指自己不是来自本市最好的高中,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学校不比潮阳差。

寝室里还有个叫李竞难的,尖子的气场简直强到溢出。

关捷和这些人住在一起,潜意识里都有危机感,躺下后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压力还是电话没打,过了很久才迷糊地睡着,总觉得像是缺了点什么。

这一晚在城南一栋的404,路荣行一直在等电话。

关捷从来没有承诺过,到了地方会给他来口信,但路荣行觉得他会,一早就将手机调成了振动,从裤兜里换到枕头边,等来等去见它不震,还摁亮看了两遍通话记录,结果什么都没有。

关捷才走了两天,路荣行还不太想他,只是有点担心,怕他在路上出问题。

睡前路荣行决定,要是明天还没有消息,他就给关捷家里打个电话问问。

第二天一早,关捷醒来觉得腰酸背痛,长时间坐车和拎了重东西的后遗症在隔夜之后出现了,他浑身不对劲地起来洗漱完,抱着昨天老师点名的基础有机和人名反应去了教室。

体验营的时间是一个月,前三周老师给开开各科的小灶,带课加划重点,每天上午、下午各两节课,四大分类轮着来,剩余时间自习,爱来不来。

上课的模式接近于大学的专业大课,自己带课本、自己占位置。

关捷没想到大家的积极性都这么高,和大佬走到门口,看见前面23的位置都已经占满了,他们只能坐到后面,然后悲惨地发现,不太看得清黑板。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关捷本来以为,老明哥的讲课速度已经够快了,坐进这里才发现不是。

这里的老师更鬼畜,为了让他们在这几周里对四大分类有个大概的了解,讲课的速度快到关捷只来得及狂抄笔记,至于消化理解,那不是课上的事。

他甚至还听到有的学生在抱怨,妈的连笔记都跟着抄不来。

可有些人看着又游刃有余,可能是他们智商高,也可能是提前学过,反正一下课就被团团包围,让大家深刻见识到了“天才”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关捷倒是没去围过,他专心按着书上的内容逐章地看,基本都能理解透,实在不行还有老明哥这个坚实的后盾。

小灶的课他暂时还更得上,并且还不是那么专心,因为总惦记着那两个还没打出去的电话。

补课的第四天中午,关捷实在是坐不住了,总觉得自己没吭声,李爱黎会担心,关敏也快要高考了,而他也有点想路荣行。

他出门都快一周了,隔着上千公里的路程,看不见、听不着,要是不刷点存在感,总觉得回去的时候,路荣行身边就没他的位置了。

这点焦虑使得关捷中午没吃饭,跑到N师的校外去找座机,小超市里遍寻不着,回来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好不容易看见了一个立在路边的电话亭,过去拿起来才发现根本投不了币。

这种电话要用ic卡,关捷身上带着城南的饭卡,这玩意儿也是ic卡,可明显不能用来打电话,关捷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买。

想有一个手机的念头瞬间就冒了出来,不过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爸妈已经够对得起他了。

但是打不了电话,关捷心里有点压抑,坐在大学外面的小摊上吃了碗凉皮。

他选的这家口味特别辣,而且老板大概是当全世界都是嗜辣狂魔,不问就出手,全是老板心里的那个味。

关捷被辣得恨不得割掉舌头,心脏被刺激得狂跳,比什么怦然心动强几倍,这才有点忘了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的郁闷。

自从把他们交给N师,老明哥就神出鬼没的,他是这个学校出去的学生,在这城市有点同学朋友,整天神出鬼没的。

关捷想起来的时候,总是蹲不到他的人,没办法只好在第二天上晚自习之前,到2班拦了刘谙,不好意思地问她借手机。

“我就打两个电话,很快能用完,”关捷看她日常一张冷脸,总觉得她的东西不会外借。

可刘谙眉毛都没皱一下,把手机给他之后懒得等他,直接回教室了:“你打完了给我就行。”

关捷说了谢谢,没有走远,就趴在2班门口对着的围栏前面,先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他出了门没消息,家里一直都提着心,关宽在那头听他解释,不像李爱黎会关心他的吃喝拉撒,乐呵呵地什么都好。

“爸,我借的别人的手机,不好跟你说太长时间,改天弄到电话卡了再给你打,不要担心我,先挂了啊。”

关宽唯恐他费多了别人的话费,同学会不高兴,忙不迭地说:“行行行,那你去吧,自己注意。”

关捷“嗳”完说了声拜拜,拿下来摁了结束键,滴滴答答地按了路荣行的号码,贴到耳朵边上等嘟音被替换的时候,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那边接通了,路荣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喂。”

关捷很想跟他说话,想到都没心思用别人的手机装神弄鬼,让路荣行猜他是谁,立刻又直接地说:“是我。”

“我知道是你,”路荣行像是笑了一声,出乎他意料地说。

第117章

关捷知道他有刘谙的手机号,但自己没说话,他又没有千里眼,所以知道得有点稀奇。

“你是怎么知道的?”关捷用膝盖撞了两下围廊的墙,心里一下就放松了,眼帘半垂着,注意力都在那边耳朵上。

路荣行胡说八道:“掐指一算算出来的,你信吗?”

关捷笑得不行:“我信你个屁。”

路荣行跟他玩文字游戏:“我的屁你都信,人应该更不用说了。”

“神经病啊你,”关捷的唾弃里都是笑意,“你还不如说是心有灵犀呢。”

路荣行总算揭秘了:“灵犀倒是没有,是你没吭声之前,我是听见你在那边笑了,你在笑什么?”

关捷动了几下睫毛,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笑过,只好含糊地说:“忘了。”

路荣行笑着重复了一遍,内心深处有点酸:“你最近忘性挺大啊,到了都一个星期了,也不报个平安,你在忙什么?”

关捷一通电话,就有点忘了“很快就好”的承诺,听见这句才想起来,解释道:“我不忙,一天就上4节课,剩下的时间自习,我也没忘,就是死活没找到打电话的地方,这才问刘谙借的手机。”

路荣行猜他课多或是玩忘了,就是没想起城市的现代化问题,想了想说:“路边上没有公用电话亭吗?”

关捷飞快地看了一下通话时间,眼见计时过了2分钟,还想说又不想驴人,心里有点纠结,体现到行为上,就是语速不自觉快了起来。

“有,但那个要用ic卡,等教练回来了我让他帮我买,完了我再给你打,你在学校都好吧?”

路荣行听出了挂断的讯号,但对他的状况还一句没问,连忙应道:“嗯,你呢?在那边吃住啊上课什么的,都习惯吗?”

这些方面关捷都适应得挺好:“还行,就是……”

他想感慨一下这里有好多肽聚大佬,让人见了就想跪下,开口之后又想起这是一个冗长的话题,连忙刹住车,做起了最后的交代:“算了,等下次时间充裕了我再跟你说,我挂了啊。”

路荣行其实还想听他碎叨一会儿,但心里清楚不合适,忍了一下,违心地说:“好。”

“拜拜,”关捷说完,一时没有拿开手机,想等那边来挂。

然而对面的路荣行也在等他,两人谁也没动,通话里静了几秒,倒是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小灶1班和2班挨在一个转角上,四眼从教室里出来,看见关捷在2班门外趴着,立刻喊了他一声。

这喊声融在背景音里,迅速传到了路荣行那边,虽然声音有点小,但他还是听见了,怎么感觉都和关捷不搭,揶揄了一句:“你好像混得不错啊,几天都不见,都被人喊上神了。”

关捷有点麻木了,也最不怕他笑,不要脸地说:“那是,我们城南来的全都是神了。大佬是精神,小宇是婶婶,谙哥是女神,是不是很叼?”

“是,可以出道了,”路荣行边说边笑,“组合名字就叫城南F4。”

关捷觉得他有毒,哈了几声又拜了一下,这才轻轻地按了结束通话。

打完电话他神清气爽,把手机还给刘谙,脚步轻快地晃进教室去插科打诨了。

一个星期下来,关捷和班上几位老是迟到的老兄已经建立了一点阶级友谊,下课为了换脑子会聊几句。

这些人聊的话题横竖离不开化学,不是在斗题,就是逮着各种物质和元素瞎开玩笑。

上次有一位讲了个冷笑话,问大家肽键应该有几个氮,便宜同学们群起响应,说是一个。结果那神经病说不对,正确答案应该是零个,因为太监没有蛋。

这次关捷进来,又看见有位壮士在装逼,他说:“等我毕业了,有时间了,我就去弄个纹身,让五湖四海的化学健儿一看,就知道咱是自己人。”

旁边立刻有人问:“你要纹啥?第23届icho的金牌吗?因为得不到,所以自己刻一个。”

壮士嫌他的脑洞太俗,同时对自己也很有信心,冲他傲慢地摇了下食指,接着一拍左边的大臂:“我准备去纹个PTX的结构式,就绕着这儿纹一圈,你们觉得怎么样?”

PTX的中文名叫岩沙海葵毒素,结构式七拐八弯,能活活画满一张A5的纸。

关捷一听就喷了,路见不平地说:“我要是纹身的师傅,我就原地把你打死。”

同学们看起来深有同感,一面倒地觉得壮士是个畜生。

第二天晚上,许老师搞了个周测,考试内容全部出自本周的课程。

这也就是N师的化院老师又牛又多,这才能在题海里抽出这么配套的考题,要是老明哥一个人,这卷子他能做,但不一定出得出来,这也正是他带学生出来参营的原因。

外面的天地很大,牛人很多,见一见对开脱眼界,以及真正地学会自谦大有好处。

关捷对知识点有点陌生,做题有点慢,交卷的时候还没做完,有把握的题也不多,他感觉成绩不会太好看,但被血虐的感觉比摸底好了一点。

考完代班的老许让他们明天上午休息,正好是星期天,准他们睡个懒觉。

老明哥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关捷喜上加喜,巴着他要ic卡。

老明哥哑然失笑,觉得他真是个小土瓜:“那个什么,公交卡就能拿来打电话啊,这里那种卖网卡的地方就有得卖,你去问问学校的大哥大姐,自己买一张去。”

他不说关捷哪儿知道这些名堂,颠颠地出了化学楼,到路上去拦大哥。

N师晚上自习的学生不多,在路上乱逛的倒是不少,关捷拦住了几个带着篮球的大哥,被对方友好地告知:“男生寝室南二楼下的小超市门口,有个蹲点卖卡的桌子,不过这会儿人肯定已经走了,你要买的话,明天白天再去。”

关捷笑着说:“谢谢哥,我还想问一下那个,北二在哪儿?”

接他话的大哥长得敦实高状,面相有点凶,但很爱笑,耐心也足,给他从最容易找的食堂指起,出食堂的小门往前走,路过网吧就是小超市。

关捷又谢了一遍,这才跑回寝室,回去发现大佬已经躺在床上了,正趴在床沿看邢大本,果然也是吃不消老许的光速小灶。

另外室友则在艰难抉择,是将网瘾扼杀在摇篮里好呢,还是把握住苦短的春宵,出去打dota好。

关捷什么都不想干,洗了裤衩滚到床上,摸出mp3听了会歌,因为心里没事,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睡了个懒觉,起来寝室里已经接近半空了,大佬抱着书,小声问他:“你去不去自习?”

关捷还要去买卡,并不是很想去,可比他聪明的人都去努力了,他又有点压力。

今天刚好是六月一号,没几年前,他还在快乐地过儿童节,现在却到了放假不学习都愧疚的阶段。

关捷犹豫了几秒,点了下头,他先去教室,占个位子再去买卡,打完电话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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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出头,路荣行还在去靳滕家的路上,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单脚撑着车停在路边,拿出来看见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接通了发现果然是关捷。

关捷嗨都没嗨一声,好像那座机是他家的号一样,上来就说:“你起来了吗?”

“不起我用意念接你的电话吗,”路荣行单手撑着车把,立正了车身慢慢骑了起来。

“你也可以先被我吵醒了再接,”关捷在话筒里听到了风声,纳闷地说,“风怎么这么大?”

“你吵不醒,我醒了才开机,”路荣行慢悠悠地往前骑,“我在路上。”

关捷没听到哐哐的动静,感觉他不像是在大巴上:“你去哪儿?接电话方便吗?”

路荣行:“方便,我去一趟靳老师家,路上没人,有人我就停了,你别管了。你今天不上课吗?不然这个时间怎么会有空打电话。”

“上午放半天假,”关捷头大地说,“不过别人都比较自觉,都回教室刷题去了。”

路荣行调侃道:“别人都去自习就你不去,你会不会被孤立?”

关捷笑着说:“学神们忙得连孤立别人的时间都没有,都不知道我姓关还是姓天,谁理我啊。”

路荣行还记得上次挂断之前那个称号,重提起来说:“你不也是神吗?我看你就挺闲的。”

“闲个毛,”关捷怕他觉得自己在外面瞎玩,连忙给自己挽尊,“我打完了就回去自习。你还有多久到靳老师家?我有点想他了。”

出门之前,他们去过一趟靳滕家里,所以关捷没见靳滕的时间,和没见自己差不多长。

他说他想靳滕,却没见着一句半句地想自己,路荣行突然想到这点,嘴上没说,但心里鬼使神差地对关捷产生了一点意见。

他不说,关捷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兀自说个不停,从他的月考成绩问到他姐、张一叶,似乎还挺有良心,惦记他熟悉的一切。

路荣行跟他聊着骑到老地方,将手机移交给靳滕,那两位又扯了半个小时。

于是等关捷挂掉电话,骇然发现已经11点了,他跑回多功能教室,大佬没想到他这么能煲电话粥,还以为他是在N师人生地不熟,跑得迷路了。

买到电话卡之后,关捷一次就养成了每周日都要去打几个的习惯。

高考的前天晚上,他又跑出去给他爸打了一个,询问他姐的状况。他爸说他会去陪考,让他顾好自己。

关捷说好,等到周日再给家里打电话,关敏就已经结束高考,回到了家里,接到他的来电,表示对成绩非常没底。

“答案对了的,”关敏在电话那头说,“没法对,很多题目回来就忘了,不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了,管它的,等结果吧。你呢,暑假回来不?”

关捷既想又不想回去。

他大概是没什么良心,也不明白思念的机制是什么,只是随着时间的递增,发现自己越来越想的人居然是路荣行。

其实时间不长,但他感觉自己很久没见这个人了,想看他一眼、跟他随便干什么都好地一起呆一会儿、听他弹首歌。

但要是回去了,这一届的化竞就没他什么事了。

关捷喜欢化学,愿意为了它早起晚睡、放弃休息和娱乐,他不想离开,不想被淘汰。

这时谁也没说想念,但路荣行也有点想他,不过程度还不算剧烈,只是每次星期天挂完电话,看着那一个多小时的通话时长,都有点震惊,不知道自己都在跟他扯些什么。

6月27日,城南的期末考试拉开,整个晚自习期间,不老实的学生们还是到处乱晃。

路荣行坐在教室里,看见胡新意和罗峰溜溜达达地从外面过去,总觉得那两人旁边少个人头。

考完之后,在大扫除的时候,4班的班花趁乱过来递了个小巧的粉色信封,路荣行没法接,也不想当众折她的面子,指了下楼梯间,示意她到那边去说话。

信封里的东西不言而喻,路荣行诚恳地说:“不好意思,这个我不能收。”

班花有点委屈,她自认为各方面都不算差,而且还有句话叫女追男隔层纱,可谁知道隔的不是什么纱,而是一块铁板。

不过路荣行不收拉倒,她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到底不甘心,当着路荣行的面把情书揉了,深吸了一口气,不服输地说:“你不喜欢我,那你有喜欢的女生吗?有点话我能问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路荣行长这么大,刻意留意过的女生只有两个,一个是初中的池筱曼,一个是画风清奇的刘谙。

但他非常确定,自己对这两个女生没有非分之想,见不着人的时候脑子里都不会想起这些人,倒是关捷最近跳得厉害。

前天做梦,路荣行还梦见他了,梦里关捷站在没人的教室里的窗户前面,背对着门、手插着兜,瘦长的身形套着校服,站出来的背影居然有点酷。

路荣行梦里也像是很久没见他了一样,有点想他,笑着喊了他一声。

关捷应声回过头,身体没跟着转过来,只露了半张脸,表情有点冷漠,他说:我要走了。

然后话音刚落,那扇窗户口突然倒灌进来一阵风,路荣行看见他的头发和衣服被风吹得飘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他要走去哪里,下一秒人就原地消失了。

路荣行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只是醒来心里空得厉害,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

没有人说得清楚,梦境和现实到底有没有玄学上的配资开户 ,但是在路荣行这里,现实里的关捷确实一直在“走”。

7月17号他打电话回来,一边祝路荣行生日快乐,一边宣布了他以198名的低空飞行模式,留在了体验营。

“我们换地方了,”关捷在电话那边抱怨,“这疙瘩住的太远了,旁边全是田,什么都没有,我就没给你买礼物,先欠着,回头补给你。”

路荣行不太稀罕礼物,只是很久没见他了:“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关捷不太确定地说:“8月下旬吧,再刷一轮差不多就回。”

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这次会在外面一直辗转,被教练带着到处听讲座,直接衔接到国初的考试。

生活费方面,他出门没办卡,都是需要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李爱黎再往教练的卡上转。

期间谢宇生先在200进50的结营考试上被刷走,走前根本来不及纪念,只仓促地留下了一张连清晰度都堪忧的合照,然后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没有抱头痛哭的离别,没有被刷或幸存的感慨,关捷在强压的教室里上课,根本不知道谢宇生是什么时候坐车走的。

而他自己,这次比上次更危险,干脆踩着50拿到的名额。

然后包括T大在内的大学,在市里一个酒店里做了招生咨询。

关捷过去的好学生光环不够,又是头一遭参加竞赛,眼下只有一个光杆省一,连L大的老师都对他很敷衍,他生平第一次模糊地体会到了学历上的歧视。

很早就出来了,和大佬一起在大厅里等刘谙。

大佬想签T大的预录,别人不要他,他一气之下后面的学校全没去,坐在大厅里生闷气。

刘谙签了N大的预录,对她来说,事后证明这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定。

因为国初考试的前几天,她在突然升降的气温里感冒了,身体状况一落千丈,整张脸白的发青,她还想往下撑,老明哥不知道她的情况,给她买了好些感冒药,可她的脸色却不见好转,因为学习的压力很重。

越近国初,剩下的人就越拼,体验营早就结束了,没有课也没有人管,但所有的人从早上起来,除了三餐就是复习刷题,每天十二三个小时,就这么枯燥地过。

关捷没敢顺她的意,偷偷给刘白打了电话。

刘白连夜从市里赶来,押犯人一样把她押进了医院,查完血指标乱得一塌糊涂,刘白就在学校附近订了酒店,不许她再去自习室,天天逼她去逛公园,一直逛到考试那天。

国初的考试时间是4个小时,不考实验。

临考之前,关捷可能是被气氛影响到了,耳朵里一直在嗡,嗡到试卷发下来,这才做得忘记了。

考完之后,刘白揪着他妹妹回市里了,关捷和大佬却被教练揪着,去了当地的Z大开办的实验补习班,这个班很公益,不收授课费,只需要自费伙食和住宿。

老明哥希望不管国初过不过,他们能尽可能尽早地接触各个学校的老师和知识面。

关捷在Z大开完小灶,被老明哥领着在市里搞了个两日游,两天里天天给路荣行打电话,他很想邻居,却又不敢说。

然后不等少男怀完春,国初成绩就出来了。

国初取全省的前20,李竞难第一,四眼第九,大佬第十七,关捷是十九,都是省一,一堆人绑在一起,继续在Z大培训实验,一周之后进了省队的选拔考试。

省队选拔刷2次,20进13,13再进5,关捷走到第二轮,理论还行、实验全砸,综合成绩排在第7,悄没声地被老师从选拔班里请了出去。

12月11号是星期五,关捷一个人坐上了回市里的车,教练送他上火车,抱了下他让他别难过,说明年再来。

关捷还笑着说好了,他上了火车就睡觉,到了被列车员摇醒,从省会坐大巴回镇上。

他回到大院的时候,院里好多户都熄灯了,包括他家,好在月光有点亮,不至于让人觉得黑暗。

关敏的分数刚过一本线,她选了个垫底的一本,离家很远,早在9月开学就去了外地,而关宽两口子多年以来都是9点就睡,现在已经快10点了。

路荣行的窗户也黑了,但脚上的透气孔上还有微光在闪,那是电视的荧光。

狂潮似的思念瞬间就淹没了他,在他离路荣行只剩几米的时候。

关捷拎着行李,走到他窗前敲了两下。

路荣行听见有人敲窗,本来想问谁在外面,可心里突然灵光一闪,近乎有了种灵犀式的感应,他刹上拖鞋大步走到窗前,拉掉销子猛地拉开,关捷的脸登时就露了出来。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但是瘦得很明显,身上挎着个斜挎包,黑色的带子上印着体验营的标志。

路荣行心里眼里同时一跳,刚想笑,又怔住了。

因为关捷先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眼里莹光流转,眼泪掉得毫无预兆。

关捷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向来高兴就笑、痛了就哭,眼下他却在笑着哭,比他小时候嚎啕大哭的时候,看着伤心几倍。

路荣行心里揪了一下,有种被惊吓到的痛感,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塞林格说,爱是想碰触却又缩回的手。

可路荣行在想过之后,还是将手伸出防盗条,捧住了关捷的脸,替他已经不能叫做矮子的矮子擦了下眼泪。

朋友和兄弟会借出肩膀,但不会像他这样,用这种下意识的、近似于抚摸的手势来碰触对方,并且即使隔着铁条,也有将他抱进怀里的冲动。

在有生以来最长的离别,以及关捷失败的痛苦里,路荣行突然明白了这个人对他而言,接在邻居、朋友之后的身份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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