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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绝(二)——岳千月

第45章:子衿(3)

养心殿内,鬼门门主薛独行、左使萧东河、右使花挽依次站立。

云长流坐在长案后,手中执着花挽呈上来的卷宗细细地看。

他昨日方经历了箭伤失血、内息错乱、心神大恸乃至昏迷的诸多折磨,如今除了脸色还略显苍白之外,已经半点也看不出来异样。

薛独行一身黑色长袍立在教主面前,面容肃穆地禀道:“教主派去护送关护法的阴鬼共二十只。十五只身亡,余下五只与半途逃脱,现已归教,正于鬼门听候教主发落。”

和关木衍这位半途被老教主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地强请出山的半路长老不同,薛独行是教里的老人,自云孤雁任教主时便是烛阴教长老,任鬼门门主将近二十年,锤炼过不知多少批的阴鬼与烛火卫。

其中不仅包括四方护法关无绝,连如今鬼门的副门主单易,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薛独行此人,脾性冷傲严苛,据说一年里能见他笑的次数不超过五指之数。且他素来刚正不阿,当年老教主退位扶长子继任教主,只有这位胆敢站出来反对,甚至当众指着当年的长流少主骂了一句“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是后来云长流统率烛阴教破了三门五派合围息风城之危,薛长老才算对这位年轻教主心悦诚服,又亲自跪在养心殿门口负荆请罪,整的鬼门上下都为自家门主捏了一把汗。

这也是云长流素来淡泊的性子,完全没往心里去,轻描淡写地将这事儿带过去了。薛长老仍是任鬼门门主,这些年那张阎罗似的脸从来就没变过。

云长流放下手头的卷轴。他不信以阴鬼之忠,竟会有五人齐齐临阵脱逃,随便一猜也能知道是关无绝把人赶走的,“难道不是护法下的令?”

“的确是护法命其离去,可即便如此……”

“既是奉命,”云长流打断薛独行的话语,“便不能怪他们。且将这五只阴鬼送去信堂,协助右使调查刺杀者的来路。”

薛独行脸色沉暗,一掀长袍翻身就要往下跪,“二十只阴鬼护持一人,却叫护法伤重至此;昨日教主勒令留下活口,阴鬼却未能阻拦刺客自尽……此乃鬼门极大失职,薛某身为门主难辞其咎,还请教主赐罚!”

“本座曾与这群人短暂交手,他们的武功专克阴鬼,并非鬼门失职。”

云长流嗓音淡然,他将手稳稳一抬,薛独行顿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托着他,双膝竟然想弯也弯不下去。

“若是薛长老执意领罚,本座便罚你从刺客的尸身中亲自挑几具完整之物,搬去刑堂叫左使看看。”

“啊,这个不必教主吩咐,薛长老昨日已经送过来了。”一旁萧东河突然出声。左使上前一步,略有不甘地禀道:“只是这些刺客明显已做好了殒命的准备,尸体上全无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如今只能从手骨上推测这群人善用暗器,其他的……恕属下无能。”

云长流微微皱眉。

竟是做的这般周全……

到底是何处来的刺客?如此通晓阴鬼弱点,不是外有死仇,就是内有奸细,无论是哪个都不容轻视。

“那便待护法醒转再说——花挽。”

听教主有唤,萧东河适时地退后,花挽花右使应声上前,“是。”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全力追查,上回说的调查护法与阿苦的事便暂且……”

云长流本想说“暂且搁置”,忽而稍作沉思,眸中闪过些许异色,又摇摇头,“……不,那边也不可耽搁。本座给你宽限些时日,右使便辛苦些罢。”

花挽急忙低头:“教主折煞花挽了,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云长流又向几人各嘱咐了几句,最后道: “左使暂留,你二人退下。”

花挽与薛独行向教主行了一礼,就此退了出去。

留下的萧东河正纳闷,按理说正事都讲完了,不知道教主为何单独将自己留下。

紧接着便见云长流随意将外袍一拢,上身往后倚,换了个轻松些的姿势。可神情却一点儿也未有松弛,似乎反倒更凝重了些。

“昨日你的话还未说完,继续。”

萧东河一懵:“昨日?”

云长流问:“你说‘何况’怎样?”

萧东河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就是一跳。

教主还要追问关无绝的事儿!

左使立刻觉着为难起来,这可怎么同教主解释?

他那日的确是想说,“何况无绝受完刑后仅半个月便离教奔波,休养不足,伤身几乎是必然的事。”

可如今见了教主为护法疼成那个样子,他表面上和温枫吵,其实心底也是不忍心再多说的。

就如他对温枫说的那样,如果当年云长流知道关无绝的真正伤情,大约也不会舍得把人往外头赶。事到如今也都过去了,萧东河实在不愿再拿这事来伤教主。

哪知云长流居然记得清楚,不依不饶地还来问!

见萧东河一时语塞,教主心如明镜,立刻猜出左使心里的纠结,不由得无奈地摇头道:“……莫要听温枫胡扯,他那性子多少偏激些——本座已关了他禁闭了,如今你自可实话实说。”

“本座不喜被蒙在鼓里。”

“实情究竟是怎样,我想要知晓。”

……

大约一个时辰后。

萧东河从养心殿里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都快虚脱了。

最终他被教主逼着把知道的所有事儿都倒了出来。可问题恰恰是他自己也迷糊着呢,除了当时关无绝的伤情以外也没什么好说给教主的。

一个时辰下来,最后云长流脸都白了,嘴上说着要送他出门结果差点没能站起来。萧左使吓得不行,忙叫了金琳银琅那两个小侍女进来,看着她们把教主扶稳了这才敢出去……

左使大人揉了揉脑袋,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关无绝和温枫这两个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家伙。他刚迈出大殿的门,忽然,一个熟悉的娇媚声音冲入耳中:

“关无绝呢?我长流哥哥那么厉害,都是因为他才会受伤的!让那个混蛋从养心殿滚出来!”

——婵娟小姐?

这小姑娘怎么来了!

萧东河吓了一跳,生怕在这节骨眼儿上又节外生枝,急忙快赶了几步。

只见养心殿外的长阶下,云婵娟依旧是一身亮眼的粉裙,手中胭脂软鞭,正气鼓鼓地高声叫喊不停。

就在她身旁,阿苦正面露难色,惶惶地劝道:“小姐,教主受伤需要静养,求您不要再喊了……”

可阿苦这不劝还好,他一出声,被烛火卫拦着进不去的云婵娟登时就把气儿往他身上撒: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来,我长流哥哥就又是发病又是受伤的……哼!小扫把星!今天你也是来勾引教主的吧?”

阿苦手足无措,看那样子已经快急哭了:“小姐,您不开心打骂阿苦都可以,教主的身子受不得气,求求您别喊了!”

萧东河顿时脑仁儿一跳一跳的疼,心说今儿这是什么厄运日子,这两个人怎么撞在一块儿了!?

他忙不迭地上前,“小姐今儿先回去吧,教主他累的厉害,刚已经睡下了。”

“长流哥哥他伤的很严重?”

“教主他伤的很严重?”

阶下的两人异口同声,这时候倒是一样的急切。

但云婵娟立刻一瞪眼,恶狠狠指着阿苦,手中长鞭一扬,“你对本小姐指手画脚不说,还敢学本小姐说话!?”

“别别别小姐,打不得,这位可是教主的救命恩人……” 萧东河满头大汗,伸手往中间拦了,愁苦道,“您听我的,还是先回去吧。教主真的已经歇下了,您瞧瞧连我这个左使都被赶出来了……”

然后就是一顿好说歹说,连哄带劝,连蒙带骗,总算叫这大小姐不甘地收了鞭子。

云婵娟哼了一声,招呼着随侍的几个婢女转身往回走。阿苦又是对左使连连道谢,也不做声地回去了。

萧东河擦了一把冷汗,看着两人的背影心累的不行。

他望着开阔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

有的时候,人做梦时明明知晓是梦,却还是陷在梦境中醒不过来。

关无绝无数次想要睁开眼,却总也醒不过来。外头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纱,自己则是沉在粘稠之中,四肢沉重,呼吸困难,意识时断时续。

只有梦境在脑海中纷扰变幻。

有人三春折桃花,有人撑舟入星河。

有人紧紧从背后抱着他哭喊。

有人低吟浅唱一首古谣。

明明知晓是假的。

却无法摆脱,不得清醒。

忽然渐渐有明亮从远处升起来。

纷扰的片段渐渐远去。

关无绝在梦里睁开了眼。

天上正在飘着细细的雪花儿。

他躺在一株巨大无比的朱砂梅树下,头顶就是一片火海似的红梅,身下是积雪。

关无绝微微转头,看见云长流一身白袍坐在身畔,长发披散肩头,背后倚着树干。

两人挨得很近很近。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澄亮无比的湛湛天光,夹着雪从枝桠的间隙洒漏下来。梅花的清香扑鼻。

关无绝慢慢地笑起来,他知晓这是又一场梦,“……教主?”

云长流也含着清淡的微笑,清俊容颜如仙君一般,伸手过来在他发间轻拂,又与他十指相扣,“临儿睡醒了。”

关无绝闭上眼,在心底轻喃:

不,您不能再这么叫我。

绝对不要这么叫我。

但他陡然一阵恍惚痴迷,说出口的却是:“教主,您看梅花开了……”

下一刻,梦境的场景一阵模糊。

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仿佛从天边渺远地传来:

——知道梅花开了,还不快睁眼看看?

下一刻,一股巨力将他从梦境中扯了出来,似乎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坚定地带他走出这片混沌。

“唔……”

养心殿内室的床上,陷在枕被中的关无绝忽然侧头,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眼睫艰难地颤动不止。

许久之后,昏迷已久的四方护法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关无绝眨一眨眼,就看见了云长流。

教主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里衣,单手撑着额角侧躺在他身边,一双长眸怔怔地盯着他看。

两人挨得很近很近,就如梦里的那样。

第46章:子衿(4)

教主的床很大,两个人躺着一点儿也不嫌挤,还余出不少空隙。

平素冷清惯了的养心殿里破天荒烧着两盆炭火。关无绝睁眼时意识还昏蒙蒙的,他身上严丝合缝地裹着锦被,软的像棉花,暖的像个小火炉。身旁的云长流却只是一件单薄里衣,长发也未束着,斜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

护法昏睡了太久,如今一时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却下意识地觉着教主这样不行,会冻着……

他糊里糊涂的就要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想往教主身上盖。结果臂刚抬起来就一阵酸软,又无力地掉回被褥之间。

“无绝,别动。”云长流一惊,忙伸过另一只去将他的动作压住。

关无绝怔怔地盯着教主,眼睛里像是起了一层雾。

云长流立刻凑的更近,直到两人肌肤相贴。他神情声音俱是已经温柔到有些谨小慎微的地步,仿佛是怕惊着刚从昏迷醒来的人,“……无绝?怎么不说话,叫本座一声?”

关无绝在一团暖被里慢吞吞翻了个身,叫了一句:“教主。”

这时,他才恍觉周围天色初明,是个很爽快的清晨。

有一阵清冽的暗香,氤氲不散。

云长流“嗯”地一声,总算安心下来。

他一托着护法的后颈,另一只环过去揽着人的腰腹,先将他慢慢抱进自己的胸膛,再小心地扶着怀里的人一起坐起来。

饶是云长流已经这么仔细,关无绝被弄起来时还是一阵头晕,忍不住皱眉闭眼。

教主从床边的案上取了早就备好的蜜水,瓷碗递到关无绝唇边,垂下头俯在护法耳边柔声道:“喝一口。好容易才醒过来的,不许再睡了。”

护法这个人,向来能屈能伸。有精神的时候放纵得天王老子也管不住,没劲儿了就在熟人面前恹恹的像只乖顺的猫,在教主面前尤其如此。现在他正难受着,云长流递了碗来叫他喝,他连是什么也不看就听话地张嘴抿了一口,咽下去才觉出甜来。

那里头不仅是蜜,还添了几味药材,是关木衍早就配好的。教主又低声哄着人继续喝,关无绝倚在他肩头,慢慢就着他的饮下去了两口,晕眩的感觉果真就缓过来了。

等他脑子渐渐想清楚,马上就不敢让云长流这么把他搂在怀里了。

护法张开眼就想挣动,可惜云长流熟悉他那性子,早就把碗搁下又将人搂紧了,“现在好些了?看看窗外。”

教主的气息浅浅吹在耳边,关无绝全身一紧,勉强勾了勾唇角,有气无力地道:“方才是无绝失仪了,教主恕罪……您还是先放开属下?”

他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倒是顺从地往外看去。

这一看,就凝住不能动了。

养心殿外的庭院里,赫然是灼然的红,那熟悉的暗香正是从窗外传来的。

竟是新栽了一片朱砂梅。

“上回说好了赔给你的,好不好看?”

云长流从旁拽了软枕过来,仔细地往关无绝腰后垫了让他靠着,这才放抽身退开:“你一直昏着,本座怎么叫都不醒,梅花开了倒是知道起来看。有你这样的么?”

云教主说话的语气多是淡然无波的调子,有时候明明说着抱怨责怪的话语,声线也是毫无起伏,烛阴教这帮人经年累月习惯了的还好,外人听起来定然别扭的厉害。

“……”

关无绝半天说不出话,惊诧地盯着云长流看,后者也颇为坦荡地回望过来。

教主平日里自律得很,晨起洗漱也不喜人服侍,因而甚少见他这样衣衫不整长发披散的样子。如今看着,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慵懒从容,风流散淡。

“……您,”终于,护法十分纠结地开了口,指着窗外道,“要赔无绝的花儿,为何都种在……您的养心殿?”

“嗯,”云长流平静道,“因为你要搬过来。”

关无绝的表情瞬间变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什么玩意儿!?

不是……教主他刚刚说什么??

教主给四方护法将锦被往上拽了拽,拉到下巴,贴心地多解释了一句,“从今往后,护法便随本座一同住在养心殿。”

关无绝一把按住云长流的,声音颤抖:“您……您这是开什么玩笑!?”

教主风轻云淡地捉了护法的塞回被子里,道:“不是玩笑。护法太不听话,本座不放心你。思来想去,也只有亲自盯着最为稳妥。”

云长流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你不是身上有伤也不肯休养么?

你不是有事隐瞒死也不说么?

他的确一时查不出来真相,人已经伤成这样,拉去刑堂审问更是舍不得。但是又决不能因此就放任无绝在他不知不觉涉险。

索性使个最笨却也最有效的法子——把人拎过来眼皮子底下自己照顾,片刻不离地随时盯着。

他倒要看看,这么一来这人还能折腾出什么鬼花样来。

不得不说,云教主这一招是真准。

关无绝他还真被这一下给砸了命门!

护法顿时恨不得自己能再昏过去吐个几升血,他无措地去扯云长流的衣袖,“教主!这、这怎么可以?养心殿自古乃烛阴教主寝殿,属下怎能和您同住……这岂不是大不敬之罪么!?”

云长流居然还很正经地想了想,“护法莫不是忘记了?受教主传召临幸的夫人姬妾,是夜亦可留宿养心殿内。只不过本座至今内室无人,因而才无有这一条规矩罢了。”

“咳咳咳……”关无绝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呛咳不停,瞪着云长流半天吐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您……您!咳咳咳咳……!”

云长流不敢再戏他,急忙把人抱过来拍抚胸口,低声细语劝了几句别急,又喂了几口药。关无绝一缓过劲儿来就推开他要下床,可惜身体还虚着,一转眼就又被教主不由分说地抱回来裹进被子里。

如此番两次,云长流软硬不吃,也不开口,就是死不叫护法下这张床。

关无绝完全没有还之力,最后头晕眼花地被教主抱进怀里轻轻喘息,感受着云长流的指尖慢慢拂弄着自己的发丝,心头一阵黑压压的绝望,“教主……”

云长流居然笑出了声,看着护法吃瘪很是愉悦,“认了罢,护法。”

他说着,忍不住心里发痒,伸捞起关无绝一缕长发,低头在发尾亲了一下,“你乖乖的,好好陪完本座这最后一程,不好么?”

顿了顿,又亲了一下,“不要再闹了,听话,趁早把身子养好。想要什么,本座能给的都给你,嗯?”

……明明云长流根本没碰到他,关无绝却只觉得一阵酥酥麻麻的刺激沿着尾椎骨一路窜到后颈,震的他全身发软。

他心底有个小小的,细细的声音在叫:可是无绝只想要您活下去,我这辈子只求这一个,别的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

见护法不说话了,云长流又有些不忍心,也怕一下子把人逼的太狠。上便稍稍松开他一些,道:“罢了……就算你真要折腾,也得先养一阵再说。你看如今本座抱你上床你都挣不开,更别说从养心殿出去了,是不是?”

关无绝苦笑起来,什么叫“本座抱你上床你都挣不开”,虽说是事实,这话说出来也太诡异了一些……让教主开口安慰人,也真是难为他了。

这时候他才忽然又发现一个异样之处。自己和教主在床上滚了那么久,话也说着,折腾出的声音应该不小,居然一直没人叩门进来问候……

这不应该啊,温枫温近侍人呢?

关无绝刚露出询问的眼神,还没开口云长流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找温枫?护法才醒转片刻,就急着要见本座的近侍?”

关无绝无声地歪头一笑,以目光坚持追问。

云长流敛眸沉思了一瞬,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坏主意。于是教主面上一沉,开口道:“你刚刚才苏醒,本座本不愿刺激你,不过既然护法执意要问……”

云长流轻叹一声,煞有其事地冷下脸:

“温枫么,本座不要他了。”

关无绝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云长流盯着关无绝许久,肃然坐直了身子,冷声道:“你们瞒着的那些事,本座全都知晓了。温枫欺瞒主子,大逆不道,本座已免去他教主近侍一职,先罚他两百戒鞭,再禁闭静思一年。”

——关无绝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一瞬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四方护法,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下一刻,教主陡然翻身将护法压在床上,动作虽仍是小心,却带着几丝罕见的霸道,甚至隐隐觉出几分怒气和痛心来,“本座那么疼你……护法却骗的本座好苦!”

“事到如今,再给你最后一次会……”

“护法是解释,还是不解释?”

第47章:子衿(5)

有那么一瞬间,关无绝被云长流这几句话吓得仿佛天都要塌了。

他心跳如擂鼓,脑子里转眼间划过千万个念头,包括“把温枫剁了的时候该分成几块”、“陪教主殉情的时候合葬在哪里比较好”和“不对还是该去求老教主帮忙把教主打晕了囚禁起来直到一切结束”……

但是也仅仅是一瞬间,护法就立刻冷静下来了。

别的还好,唯独如今瞒着教主的这件事,温枫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说的。再说……要是真的捅出来,教主也不会是这么个还能笑得出来的反应。

——呵,教主这是在诈他呢!

关无绝明白过来立刻就不乐意了。平素都是只有他骗教主的份儿,结果刚刚险些落到“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瞎了眼睛”的境地——虽然这等比喻实在不敬,但绝对贴切。

云长流居高临下,将护法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见关无绝冷然睨着他不说话,就知道这一招没成。

果然,只听护法将唇角一勾,“属下这里是无可奉告,却不知您从温枫处听了什么瞎扯,不妨给无绝讲讲?”

云长流暗暗叹了口气,不免略有遗憾。不过他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更多的是报复性地吓他一吓。

教主放开压制着他的,自己坐起身来,不悦地道:“哪个在瞎扯,护法自己清楚。”

关无绝理亏。现在教主已经猜到自己有事隐瞒,投来的眼神便时不时叫护法如坐针毡,他急忙顺坡下驴换了个话题,“教主,温枫到底……?”

云长流道:“禁闭,没骗你。”

居然真的被关禁闭了?

护法忙追问:“这是为何?”

云长流语气漠然道:“联合大逆不道的四方护法欺瞒本座。后者本座罚不得,只好把温近侍关起来了。”

关无绝:“……”

护法顿时又心虚得低下头不敢接话了。他人事不省地睡了这么几天下来,都弄不清事态究竟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教主究竟是知没知道点儿什么。

云长流见关无绝总算消停了,便自己起身更衣梳洗。

他习惯早起,今儿却跟这人在床上闹腾了老半天,早就过了平日的时辰了……这倒不重要,他心里是惦记着该尽早传关木衍过来瞧一瞧护法,该用什么药莫要误了才好。

关无绝倒是想上前服侍,却知道以自己如今的状态大约只能帮倒忙,只好窝在被里看着教主,问:“您要禁温枫多久?”

这时云长流正将外袍往肩上披,闻声无可奈何地侧过一点脸来,道:“本座倒是恨不得真关他个一年半载……可惜。”

以逢春生的毒性蔓延之快,如若温枫真的被禁闭上一年多,出来也只有给教主扫墓烧纸钱的份儿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关无绝摇头笑道:“您若真这么干,温近侍绝对受不住。绝食割腕都是轻的,就怕他没挨几天便一头撞死在静室里。”

云长流摇头叹息一声,这他当然知道。所以也只能过个五日就把人放出来。

他又看了关无绝一眼,情绪复杂地低喃道,“一个个的,都这般无法无天,就仗着本座疼你们……”

……

云长流派人往药门去传关木衍,没想到片刻之后,来的人却叫两人都意料不到。

居然是阿苦。

离教之前云长流便嘱咐温枫给阿苦调换了住处,从养心殿旁的暖阁挪到了药门附近。一则是暗含了疏离之意,想以这种方式委婉地拒了阿苦的心思,二则也方便他调理身子。

这么一搬家,云长流便不怎么见着这人了。自他归教之后,阿苦这还是第一次站在养心殿里。

“关长老说,人醒了就不碍事了。”

青衫药人乖顺地在教主面前低头,他刚在药门施完了针,关木衍便顺托了他过来传话。

有一段时间未见,针疗的成效已然初现。他消瘦的脸颊稍稍丰润了一些,看着终于不是那么苍白可怜。那青衣穿在身上,也总算有了些温润如玉的气质。

……只不过一站在教主面前,还是会紧张得足失措。

“长老嘱咐,只要按时按量服药便可,要注意多休养。过几日他再亲自来给护法把脉。啊,还有……”

其实关木衍的嘱托到此就结束了,阿苦忍不住却私心多加了一句:“教主、教主也要多加休息,不可劳累。”

云长流看破不说破,对他道了一声多谢,随后便吩咐金琳银琅两个小侍女下去煎药。又叫阿苦在此稍等,自个儿转回了里头。

阿苦鼓起勇气,悄悄抬起低下的头去看。

只见教主在挂着幔子的床边俯下身,探抚了一下里面那人的额头,如冰似霜声线被压得低缓柔和:“在这等我回来。累了便闭眼歇一歇,不许睡着了,待会儿要喝药。”

哪怕教主此刻的温柔照拂全然与他无关,阿苦也照样听的心头乱跳。只觉得一阵缱绻迷醉,令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急忙把头埋得更低。

回过神来,云长流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教主有些疑惑地打量了阿苦一眼,声音已经平淡如常:“随本座过来。”

“是……!”

阿苦受惊,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心里暗骂自己放肆,又生怕被教主看出异样,这么脑里乱糟糟的跟在云长流后面走了出去。

教主径直引他去了旁侧的书房,屏退了本就没几个人的左右侍从,只余自己与阿苦两人。

阿苦不知道云长流这是要同他说什么,目光忍不住不安地乱飘,忽而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雪来了。

数着数着,这个冬天已经快走到尽头。本应渐渐回暖,没想到这时候还能再遇上一场不小的雪来。

云长流负站在窗边的案前,侧脸的轮廓俊挺而清隽。

或许是已经丢失的旧忆作祟,云长流对生人从来冷淡,却自第一眼见了阿苦起便对他存着几分怜惜。

然则怜惜归怜惜,若说想要破镜重圆,前缘再续,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教主沉默片刻,启唇对阿苦道:“再过数月,待你身体痊愈,本座欲送你离开息风城,如何?”

阿苦倏然惊诧抬头!

只见云长流转过来,一双眼眸深邃而沉静,如幽然不见底的剔透冰湖。

在他身后,白雪正纷然自穹天云层而落,落在院内新栽的朱砂梅上。

云长流道:“本座知你心意。”

“毁了昔年之诺,是本座对不住你。”

一句话令阿苦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仿佛心口被豁开一个洞,漫天的冰雪尽数吹入其。

他的世界陡然寂静下来。恍惚之间,教主清冷悦耳的声音也显得那样地渺远。

“本座已除去你的奴籍,你已非烛阴教众,而是自由之身。”

阿苦怔怔地点头。

他心想,教主是要赶他走了吗?

“若你愿意离教,本座为你更名改姓,伪造一份籍贯身世,再替你置办屋宅良田,予你钱财侍仆。”

“江南塞北,天高海阔,哪里都任你去得。烛阴教上下绝不会干涉于你,亦不会透漏你药人之身。你自可从此远离江湖是非恩怨,从此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若你不愿离开,烛阴教便仍以贵客之礼相待于你。你可自十分舵之选一处好地方,此后保你富贵安逸,再不受人欺凌。”

“想要习武,本座便为你择些养身的功法修炼;喜欢琴乐,也可从分舵招些技艺精湛的乐师教你。若有昔日欺负过你的恶人,心上实在过不去的,你也自可去讨回来……只是切莫沉于仇恨。”

“你喜欢怎样?”

一字一句,尽是最妥善最细致的安排。无论选哪一条路,教主为他规划出的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福分……却又让阿苦心神震荡,酸涩不已。

他猛地双膝跪地,吃力地嗫嚅着,“教主,阿苦不愿走,求求教主允我留下,求求教主……”

阿苦忍住哽咽的冲动,向云长流深深地叩拜,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不肯起来,颤抖的声音在书房回响:

“归教之前,护法大人便对我说过,您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阿苦全都明白,阿苦从不敢有所奢望,只求能留在教主身边……”

“您不要把我当作阿苦。我不是阿苦,只是一介胆大包天仰慕教主的药奴……求您只把奴当一个物件来用……!”

云长流拂袖将内力一送,便有一股力道强硬地把阿苦托了起来。

他耐心地道:“本座不收宠侍,至于贴身服侍者有温枫足矣……本座身边,已经不需要其他人了。”

然而,刚被扶起来,阿苦就又一次固执地跪下,“求您了……”

他惶然地恳求着,瑟瑟地去拽云长流的长袍一角:“求您……只要能留在教主身边,阿苦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只再多几个月也好,哪怕再入药门做回药人也好……”

云长流缓慢地摇头,在窗外雪光的照耀之下,眉眼仍是那般清逸淡漠。

他抬起修长的掌,食指点在自己心口之处,郑重而肃然地,含着愧疚却也十分坚决地说道:

“此身将赴黄泉,此心已予良人。”

“对不住,本座已没剩下什么可许给你的了。”

第48章:子衿(6)

然而下一刻,云长流的表情微妙地一变。他的视线扫向书房门口。

与此同时,两声叩门声响了起来。

阿苦吃了一惊,明明教主领着自己进来之前,已经吩咐过左右不可放人进来打扰。可这门外之人不仅毫无顾忌地敲了门,还更大胆地都不等教主发话,就擅自将门一推走了进来。

——放眼整个烛阴教,胆敢这般放肆的,除了那四方护法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在云长流骤然冷凝下来的目光,关无绝面容平静地走到教主面前。

他刚从床上起来,身上只一件松散的单衣,赤着足踩在地面上,长发凌乱地披散。可他却走得很稳,完全不像是一个数日前还重伤濒死,片刻前才从长久的昏睡清醒过来的人。

关无绝就这么一直走到阿苦身旁,忽地单膝落下,竟也跪在了云长流身前,垂首道:“教主,阿苦对您痴心一片,还请教主开恩。”

阿苦的脸上本已染上无助的凄凉之色,这时却全被惊愕取代,“护法大人……”

“……”

云长流直直地盯着关无绝看。

过了好半晌,教主才轻声开口问,“护法是要为阿苦说情?……你想要本座留下他?”

关无绝道:“是。”

云长流脸上不辨喜怒:“本座方才对阿苦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关无绝垂下眼睑,声音平缓道,“人是无绝带回来的,求您给属下一个面子。”

空气滑过压抑的寂静。

阿苦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瞄云长流的脸色。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狂蹦乱跳个不止。

教主方才虽未明言,可那所谓的“良人”究竟是哪个,只要不瞎的都能看出来,真瞎的听也能听出来!

如今教主为了护法要送他走,护法反倒来给他求情,这、这岂不是……将教主的心意完完全全践踏在地上吗!?

教主会对护法动怒吗?

还是会失望痛心拂袖而去……

阿苦几乎顷刻间就想象出了八种可怕的后果。

可是那些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

云长流只是沉默了几息的时间,就抬将自己的外袍褪了,俯下身,轻柔地盖在关无绝身上。

“……教主。”

关无绝微怔抬头,指抚上尊贵的烛龙繁纹。本应只有烛阴教主才可着身的华袍,如今却落上了他的肩。

“别乱动,”云长流双分别揽上护法的背脊和腿弯,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皱眉道,“你内伤未愈,受不住寒气入体。”

他又扫了一眼阿苦,居然不气不恼,轻飘飘地收回了方才的话,“既然护法为你讲情,那息风城便再留你几日罢。不过你若改了主意,自可随时来找本座。”

阿苦呆在那里,连谢恩都忘了谢。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怎样苦苦哀求教主也没松口的事,只消护法跪下两句话便简简单单地成了……

云长流却看也不看阿苦一眼,抱着关无绝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下雪了,眼见着就要冷下来。

其它小事耽搁一时半会儿都不打紧,无绝身子已有折损,着实不能再伤着半分了。

云长流有些心疼地蹙眉,暗恼道这人也真是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这么糟蹋自己……

教主转出书房的那一刻,阿苦听见他口一声叹息般的絮絮低语。

“……满意了?回去喝药。”

……

片刻之后,关无绝被重新裹进了锦被里,刚踩过冰冷地板的脚边还被教主顺塞了个汤婆子进来。

护法侧着身半靠在床头,头倚着软枕,有些愧疚地低声道:“无绝以为您会生气……”

“本座明明气的很,护法看不出来?”

坐在床沿的云长流从侍女金琳里接过药碗,淡然给人递到唇边,“喝药,当心烫。”

还真看不出来……

关无绝哭笑不得,在云长流的催促下无奈地张嘴喝了一口药。

苦涩的药汁一入口,护法就愣住了。他往后一躲,狐疑地打量着浓褐色的药汤。

“教主,这药好像……好像不太对。”

云长流气定神闲地反问:“关木衍亲自配的方子,有何不对?”

关无绝又尝了两口,渐渐认出几味药材,就愈加觉得不对了。

护法苦笑起来,指着云长流上端着的碗道:

“这可不是治普通内外伤的方子,教主。这里头用的药,随便一味拿出来可都不是凡物……就这么一碗药,少说也得有千两黄金砸进去了!”

“如此小题大做,不可能是老头子开的方子。”

云长流知道关无绝精通医药,本也没想着能糊弄过他,此时欣然点头承认:“是本座命关木衍换的方子,先这么用上半年再说……怎么,护法不觉得这药尝着有些熟悉么?”

关无绝不明就里,云长流给他掖实了被角,温和地低声道:“真不记得了?当年你刚出了鬼门跟本座那时候,用的就是一样的方子。”

“——教主!!”

关无绝当时惊的就要从床上翻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喘了几口气,“当年那个方子?您让无绝喝半年!这——这不得把药门榨干了!无论如何都使不得,属下这点伤怎么值得……”

护法说着说着就觉得一阵肉疼,他是识货的,一想那些名贵药材就心说这也太奢侈,太浪费了。

前几天还刚在万慈山庄感叹了顾锦希财大气粗,现在看看,自家教主挥霍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么!

最重要的是,明明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了啊。

云长流不知道关无绝内心的纠结,只是盯着护法看。他唇角浮现一点笑意,忍不住伸将关无绝的散发给他拨到耳后,凑近了柔声道,“当年你也是说这样的话。”

关无绝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云长流并不说话,神情却一下子软下来。

五年前那时候,他的护法还没胆子这么冲他急声叫,更不敢在他面前自称“无绝”,只是跪在教主脚下低低哑哑地求,“属下命贱福薄,本就活不出几年,还请教主莫要浪费了,属下怎么值得……”

一回想起往事,旧忆就有如浪潮般翻涌而来,拍击得胸口止不住地发疼。

江湖上威名赫赫红袍潇洒的四方护法,这可是他当初好容易捧着护着才养出来的人呐……

再磨下去药就该凉了。教主收了收思绪,轻咳一声,一将关无绝抱进怀里,将药碗强行递到他嘴边,“你喝不喝?”

这句话耳熟的厉害,总觉得不久前还在这张床上听过一次。

关无绝全然不怕,反而顺势往云长流怀里懒懒一躺,眸流光溢彩,止不住地笑起来,“啊呀,这回……您还要不要转过身去了?”

云长流漠着张脸,把关无绝连人带被圈在怀里,重复道:“喝药。”

知道教主这架势是躲不过去,关无绝顺从地低头喝了两口,感觉着云长流贴上来的体温又心痒的不行。

护法摆出一副认真沉思的模样,“记得那天早上,您带阿苦去药门……”

云长流脸色一变,突兀地打断他:“喝药。”

教主催一句,关无绝就依言喝几口,却仍是逮着这难得的会不放过教主,含笑道:“无绝只是想劝您一句,您这性子真不是那种能和自家人闹别扭的,以后千万别了。”

云长流心想:净胡说,除了你也从没有过别的人能叫本座这样丢脸。

关无绝看着云长流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忍不住暗自慨叹。

当初他擅自归教的时候,他和教主都各自觉着两人之间的情分已经在对方心毁的差不多了。

结果呢?现在不还是照样搂着抱着滚在床上。

关无绝又想了想,突然奇异地盯着云长流道:“是了,就不久前,您离开万慈山庄那日早上,抱无绝时不还说‘就一次’么?如今又怎么……”

那时候他们两个也都暗自觉着,回到息风城之后就不能再好了。

结果现在还是照样……

饶是云长流这好脾气,这么被护法翻来覆去地逗弄也终于难堪得忍不了了。他看了一眼药碗总算见底儿了,便收了冷冷道:“护法开心够了没有。”

关无绝不闹了,直起身看着云长流认真道:“无绝只是心里有些奇怪,就像蒙着眼走万丈高的山路,每次踩空了,以为自己要跌下去,您都会准准的从后面伸出把无绝抱回来。”

云长流觉着这个比喻倒蛮有,“怎么,对护法来说,本座不再疼你,就等同是粉身碎骨么?”

四方护法“唔”了一声,沉吟片刻又扬起脸来冲云长流微笑,俊美的眉眼陡然荡起生动的色泽,“倒也不是……不过也差不太离了。”

第49章:黍离(1)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

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雪停的时候,息风城里又是一片银装素裹。

“请教主看一看这个。”

养心殿书房,左使萧东河缓步上前,将蒙着黑布的托盘放在云长流案上。

他在教主的注视下将黑布揭开。

铁制托盘上,安静地躺着一枚枣子大小的铜牌,边角泛着淡淡的光泽。

萧东河道:“这是从那群刺客的肚腹取出来的,上面有字,属下不方便说……您看看。”

云长流看了左使一眼,伸捻起那枚铜牌。这东西明显送来之前已经洗干净了,没有丝毫血腥残余。仔细看去,那正面刻着一个“猎”字;他又翻过去,背面则是刻着“雁”字。

——猎雁?

仿佛一支冰冷的箭骤然穿透心腔,云长流目光骤然凝结下来。

修长的指用力收紧了一瞬又放开,正反凹凸不平的刻字就在指尖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雁……

云孤雁,猎雁。

怪不得萧东河说他不方便说出口,竟是他父亲的名讳。

再联想那专门针对烛阴教阴鬼的武功路数,这是一群被专门培养出来针对老教主云孤雁的死士么?

可是如今被围杀的却是关无绝……

当时他救人时感觉的很明显,这群刺客甚至连他这个烛阴教主都不顾,只一心欲杀护法。

为什么?

云长流眯起眼,一时思绪混乱。萧东河向后退了一步,沉声道:“这铜牌上涂了一层特殊的油,一经吞下肚就无法排出,只能永远留在胃里。”

“老教主的逐龙鞭法之霸道,放眼江湖也是少有。施展起来往往能将敌打成一堆血肉模糊的断肢残骸,直接将肚腹抽裂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

说着,萧东河拿在自己的腹部比划了一下,“这时候,铜牌就会和着血滚落出来。”

“这枚铜牌便是在您与那群刺客交战的山谷找到的。属下又剖开搬回教内的尸体,果然每一具尸体的肚腹都有着一模一样的牌子。”

“刺客身上没留下半点有关身份的蛛丝马迹,偏这铜牌上的两个字,简直像是故意示威一样……”

云长流沉默不语。

他望着那铜牌暗想:无绝和他父亲之间,究竟还有什么特殊的配资开户 ?

……不对,不能这样想。

云长流又突然想:为了针对什么人而培养的刺客,也不一定这辈子就只盯死了这一个人。

人会变,事会变,旧仇会添新恨。

“教主,”萧东河后退一步,半跪在地,“这群刺客善使暗器箭弩,轻功卓绝,又精通阴鬼武功路数的特点……”

“……”云长流眼神微微一变。

左使稍稍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属下对一人有所怀疑,只是不敢说。”

“不。”教主忽然一抬,止住了萧东河的话,“不必如此。”

“你是烛阴教左使,统掌刑罚律令,这是本座予你的权力。这一整个息风城,你想查谁,便放去查,不必有所顾忌。”

云长流的声音清淡而平稳,表面波澜不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压抑着怎样的巨浪。

他紧紧地扣紧掩在长袖下的指节,镇定地开口,对萧东河一字一顿地道:

“你敢查,本座便敢惩。”

“你若不愿查,便由本座亲自查。”

萧东河先是一愣,随后深深地俯首,心头一阵发热,“谢教主厚爱,东河必不辱使命!”

云长流颔首,本欲就此令左使退下。

但是他又略想一想,暗自改了口道:“慢着,左使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去瞧瞧无绝。”

说着,云长流唇畔微不可察地挑起一丝笑意,低声道:“本座天天关着他,护法已经开始不乐意了,来个人陪他说话也好。”

萧东河倒是早有此意,忙一口应下——其实四方护法醒了的事早就传了出来,可惜人现在躺在教主的养心殿里,探望就不怎么方便了。

他又和花挽忙着追查刺客,一直也没来看看好友的状况,这次倒是凑巧了。

辞了教主,萧东河从书房出来便掉了个脚转去旁边。

只不过刚贴上隔壁的门板,萧左使的脸就刷的黑下来了。

……从礼节上来说,这里是教主的寝室,他是绝不能直接进入的。

按规矩,他得先叩门,再问礼求见。等里头给了准入的信儿才能推门。

——问题是这里头的人可不是教主啊!

是那个阔别一年还能毫不客气地叫他帮着养马,没地方睡觉就一声不吭占了他家主卧,成天把他气的窍生烟打架还打不过的四方护法!

他他他……想见关无绝居然还得敲门请示了!?

萧东河恨得牙痒痒,又没个奈何,只能梗着脖子拍了两下门,极其刻意地吭吭两声清了清嗓子。

过了老半天,里面才传来清朗的熟悉声音,只有一个字:“进。”

“……”萧东河顿时额上青筋狂跳,拳头嘎吱一响。

这给分颜色就开染坊的家伙!

深吸了一口气,萧左使把门一推,勉强压下火气大跨步走进去。

云长流不喜欢在身边留人,寝室里更是清静。关无绝身上披着件教主的雪狐裘,偎在摇椅里慢悠悠翻着一卷书。

他长发未用发冠结起,只是用发带简单地束一束垂在肩头。边儿的小柜上摆着一盘精致的点心,热茶冒着雾气,弥散开淡淡的苦香。

养心殿里待久了,向来恣睢张扬的四方护法,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教主那清冷散淡的气质。

护法眼睫低垂,听见萧东河进来头也没抬,只是将里的书又翻过去一页。

瞧他读的那么入神,萧左使忍不住凑上去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就一阵抽搐,“啧啧,教主还真是宠着你……”

那居然是医书,大概还是有些年份的古籍——乍一看书上所有字儿他都认识,拼起来就啥意思也不懂的那种。

这种书不可能是云长流看的,大概是教主怕护法在养心殿待久了无聊,专门从药门要来的珍本。

见关无绝仍是不搭理他,萧东河一伸将他的书抽走,“别优哉游哉的了,关护法。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不?”

关无绝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眼前的人,伸展了脖子懒洋洋地道:“怎么,刑堂主查出眉目了?”

“别耍那不正经的,”萧东河环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他,“我不信你心里没数。怎么醒来这么多天了什么都不说?”

说着,他自己先摇摇头叹了口气,感慨道:“此前教主逐你出教,我还替你难过。可如今看来,你还是留在分舵安全的多啊……”

“没数怎样,有数又能怎么样?”

关无绝低笑了两声,盯着萧东河轻飘飘地道,“杀了儿子,娘来讨命,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你!”萧东河猛地按住护法的肩膀,勃然大怒道,“你果然也怀疑林夫人,到底为什么不说话!屁的天经地义,你堂堂烛阴教四方护法,这回差点就死在息风城外不出十里的地方……你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关无绝拨开萧东河的,忽然很突兀地问了句:“你觉着婵娟小姐怎么样?”

“什么?”萧东河被他问的一懵,下意识道,“不过是个被惯坏了小姑娘罢了,你别给我扯别的——”

“等等,”他声音猝然一停,惊愕地瞪大眼睛,“你难道……不是吧关护法?别告诉我,你是因为顾忌着婵娟小姐才!?”

关无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趁萧东河愣神的空当,把他的书从左使里抢回来,抚平了边角的褶皱放在床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叹道:

“咱们这位小姐么……虽然傻了点儿,以前却还没这么恶劣。”

“可自从云丹景死后,她连教主都敢骂。”

“想想婵娟小姐也够可怜,爹娘一年到头见不上几回面,见了面就苦大仇深;两个哥哥原本好好儿的,突然二哥想夺大哥的位被宰了,凶现在就住在大哥的寝殿里;爹已经是个偏心的老魔头了,也就她娘亲全心地溺爱她……”

关无绝无奈地一耸肩苦笑起来:“——你说说,如果教主再跟林夫人动,这兄妹间还能好么?到时候真的反目成仇,教主不得难受死了?”

他越说,萧东河的脸色眼见着就越难看起来,激动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把这事儿就……就这么过去了?就算了?”

关无绝道:“我不会在息风城逗留太久,再休养几天我便会主动同教主请辞。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回了分舵,林晚霞又能拿我如何?”

萧东河目瞪口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他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会从关无绝口听到这种示弱的话!

关无绝忽然蹙眉道:“……我说萧左使,你莫不会已经跟教主说了吧?”

萧东河愣愣地回答:

“我还没来得及跟教主明说,不过教主十有八九猜到了。他叫我放去查不必顾忌,还说若是我为难,他就亲自来查。”

关无绝打了个咋舌,恼道:“多管闲事!”

“哦对了。”

萧东河忽然把往后头一背,面无表情地看着护法,状若不经意地随口道,“你呐,可能够呛能回分舵了。我把你一年前的真正伤情给教主讲了一遍,就前几天吧,你昏睡着的时——”

那个“候”字还没出口,左使脸色一青,猛地低头——下一刻关无绝抄起边的茶壶就砸过来!茶壶吐着茶水擦着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噼里啪啦碎在地上,瓷片溅的到处都是。

“妈的关无绝你个混球!”萧东河被茶水淋了一身,虽然不至于真烫伤却足够气的他跳脚,“你还知不知道孬好!?”

关无绝森然一脚就踹了上去,“我说这几天教主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头,乱换药方不说还把我关在养心殿!原来是你给我整的幺蛾子——”

要是平时,萧东河自认不是关无绝的对。可是现在护法伤势未愈,看着咄咄逼人其实身上根本没多少力气。左使反几下就把人制住了摁在床头,冷笑着逼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和温枫究竟在搞什么鬼?”

关无绝冷冷道:“放,不然我喊教主进来了。”

萧东河:“……”

恃宠而骄……这绝对是恃宠而骄!

左使悻悻地松开他,硬的不行来软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难处……可世上有什么事不能坦诚说出来?天塌下来一起扛,你这么瞒着不说话,谁知道你疼?”

“就像这次,教主知道了你的伤情,自会多怜惜你一些,这不挺好吗?”

萧东河说的十分自然。

关无绝心里却灌了铅似的沉重地往下坠。他冷冷绷着唇,心想:好什么好,这下糟透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萧东河无奈叹道,“你说句话。”

关无绝微微勾起唇来,眼神却没有带着半点笑意。

他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窗边。

窗外是积雪的庭院。朱砂梅开的很艳,红胭脂似的花瓣上披雪戴晶,煞是惹人喜欢。

而更远更高处,是薄薄的云层在缓慢地翻滚流动,从缝隙透出一束束的明光。

关无绝忽然道:“东河。”

萧东河一怔,他们相识多年,关无绝很少这样唤他的名。

关无绝望了一眼窗外的梅花,忽然含着笑,偏过头来问左使:“你信命吗?”

“一生最多不过百来年,有的人立志青史留名,有的人追求光宗耀祖,有的人欲享荣华富贵,有的人心愿家和业兴。”

“而有的人,只求酒足饭饱;还有的人,只是活下去就已精疲力尽。”

关无绝的眼瞳幽黑不见底,吐字清晰:“人各有志,因为人各有命。”

“无人能逼迫我,无人能为难我,无人能叫我受委屈……我如今好的很。”

“只不过我的命,和你们有些不一样;我想要的,自然也会与常人略有不同。”

护法的表情很认真又很诚挚,“东河……我的确有些私事不方便宣之于口,你要真拿我当朋友,就别再掺和了。”

“……”

萧东河无声地冷眼逼视着关无绝,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一入鬼门断前尘。关无绝出身鬼门,按规矩,他的过去早已埋葬。

无人知晓他在入鬼门之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怎样的“命”。

“……好。”

良久的沉默之后,左使声音低沉,“既然你这么说,我明白了。”

“但你也要知道: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我要掺和,是我的事。”

萧东河转过身,淡淡地说着往外走。

关无绝倚着窗边看着他没出声,神色略有些无力的涩意。

出门之前,萧东河留下最后一句话:

“温枫的禁闭明天就结束了,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

第50章:黍离(2)

这天,直到日落月升,夜幕降临,云长流也没有回寝殿。

“下午婵娟小姐又来闹啦,奴婢和姐姐都劝教主不要理会,教主还非要出去见!”

关无绝问起的时候,银琅气鼓鼓地抱怨道,“小姐也太不懂事了,教主被她气的晚饭都没吃下去几口呢。现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让进……不过教主有嘱咐护法先歇息,不必等他回来。”

可惜这种嘱咐注定无用。

关无绝去书房找人的时候,云长流正坐在案前出神,连他进来了都没发现。

点着灯的桌案上散了一堆的卷宗,无一不是打上了信堂印记的密件。

关无绝走到云长流身旁,“教主。”

云长流终于转过身来,映在烛光下的侧脸极为柔和,却略有些疲倦的青白之色,“怎么还不睡?”

关无绝一阵心酸,垂首低声道:“教主,别查了。”

云长流假装疑惑道:“本座追查烛阴教内的叛徒,护法为何要阻?”

他微微眯起眼,难得主动和关无绝开了个玩笑,“莫非……本座的护法亦是谋逆同党?”

关无绝抿了抿唇,在云长流面前单膝跪下,“您说过,无绝想要什么您都给我。”

“这个给不得,”云长流摇头,音容肃然道,“此事非同小可,并非干系你一人。”

他起身把关无绝扶起来,又从案上取了萧东河今日呈上来的小巧铜牌,给护法递过去,“看这个。”

“猎雁……猎艳?”

护法把那物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皱着眉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怎取这么个没品位的名儿。”

云长流:“……”

教主轻咳一声,指着关无绝把玩在里的铜牌道:“这是从刺客体内剖出来的。如今你该知晓,这群人针对的,往小了说是本座的父亲,往大了说许是一整个烛阴教,本座如何能置之不理?”

关无绝沉默了半晌,又去翻云长流桌案上的那一堆。教主也不介意,由着他翻来看去。

关无绝没有细看,只大略地瞧了瞧,都是近几十年信堂调查出的玉林堂林家的相关消息,“您怀疑玉林堂?”

玉林堂本就以暗器、关与轻功这样立足江湖,与刺客的武功倒是极为贴合。然而云长流却缓缓摇头:“不,本座怀疑潇湘宫。”

“……”关无绝捏着卷宗的指就是一紧。

潇湘宫,乃是林晚霞林夫人的住处。

云长流指了指桌案上的那一堆,平淡地陈述道:“林晚霞自嫁入烛阴教以来,和玉林堂已少有来往;而玉林堂与烛阴教并无大仇,他们没理由专为针对父亲耗费精力培养这么一批刺客……这群刺客只可能是林晚霞自己暗地里养的。”

关无绝表情顿时变得复杂。

云长流倒是泰然自若,“怎么这么看着我?你不叫我查,不就是怕查到潇湘宫头上么?”

……其实还有一件事,云长流想到了却没有说出来。

如果这群刺客真的是林晚霞的私人力量,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便是当年云丹景当年意图叛乱的底牌。

只是小少爷到底还是稚嫩,还未来得及真正起事,事情便败露了。

关无绝沉吟半晌,“教主想怎么办?”

“本座的时间不多了。”

云长流笼着长袖,在昏黄烛光下敛眸,掩去了眼闪过的一线冷冽杀意,“查得出证据,就明着按刑堂律令办;查不出证据,暗地里本座亲自去‘办’。”

直接杀死林晚霞自然是一劳永逸,护法却并不赞同,“林晚霞不能杀,不光是婵娟小姐那边难办,如果真杀了林晚霞,我们和玉林堂就要不死不休了。只要把她底下的这股力量拔除,再将人软禁一辈子即可。”

云长流道:“说的容易,现今什么都查不出来,如何拔除?不如擒贼先擒王来的快。”

“可以引蛇出洞,”关无绝想了想,“设一个必死之局,把婵娟小姐扔进去做饵……”

云长流神情一冷:“住口。”

“属下失言。”关无绝笑起来,双轻轻按在云长流肩上,推他往外走,“不说了,时辰不早,您还是先回去睡吧。”

“睡不着。”云长流摇头轻叹,拨开关无绝又想伸去取桌上的卷宗,“你先回去睡,本座再看片刻,听话。”

关无绝不听话。

他往前一迈,不由分说地吹熄了灯烛。

“你……”

屋内顿时一片黑暗,云长流极其无可奈何地看着护法,想训几句又找不着适合的话。

关无绝笑吟吟地瞧着他,“教主实在睡不着,不如来陪陪无绝?”

云长流点点头,“也好,你要做什么?”

关无绝忍俊不禁,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云长流真这么顺着他。他想了想,觉得给教主找点别的事做,总比叫他继续关在书房里烦心劳神来的好,便道:“您陪无绝出去看看梅花吧。”

外头刚下过雪,如今又是深夜,正是冷的时候。云长流并不愿关无绝再出去,耐心劝道:“明日再去如何?”

关无绝坚持道:“您方才答应了。”

云长流拿他没办法,僵持了片刻只好妥协:“罢了,随我回里屋多披几件衣。”

……

片刻之后,四方护法的红衣外又被教主罩上了雪白的狐裘。

两人趁着夜深人静,并肩从养心殿的内门走出来,却不由得齐齐怔住。

外头不知何时又静悄悄的飘起了小雪,头顶却有一轮明月高悬。

竟是一场极罕见的月亮雪。

庭院,红梅灼然胜火,枝桠上都沉着雪沐着月辉,清冽的幽香扑鼻,竟似仙境一般。

“该是最后一场雪了,冬天要过去了。”

关无绝站在廊下,仰着头叹了一句,自俊美的眉眼线条一路至脖颈处漂亮的锁骨,都被月光照的十分白皙明亮。

云长流“嗯”了一声,颇为惆怅地心道,明年朱砂梅再开时,说不定就不能陪你一起了。

见又下雪了,云长流拽住关无绝的不叫他走出去,强硬地扶着人在有飞檐遮挡的阶前坐了。自己也紧贴着他坐下,将护法一双拢过来运起内力暖着,就是这样还担忧道:“冷不冷?”

四方护法无奈地道:“您也小心过头了,无绝再怎么也是练武之人,哪能轻易就受寒了?赏梅不到梅树下,这有什么意思……”

“不行,”云长流又伸给他裹紧了狐裘,直到那毛茸茸的雪白毛皮把护法的下颔都掩实了,“你要看梅花,本座给你折下来看。喜欢哪一枝?”

关无绝故意拿一指梅树最高的那梢头,冲云长流戏谑地挑眉。

教主从来不把护法的玩笑当玩笑,他起身扫了关无绝一眼,“在这等我。”

下一刻,云长流腾身而起,白袍卷着碎雪在月华下翻飞,如一道翩然剪影。

眨眼的功夫,他已从廊下掠至庭,足尖稳稳点在朱砂梅树的树枝上。

云长流抬,修长指拂过护法遥遥点过的那枝红梅,轻巧地折下。

“拿着。”

待教主回到护法身边,淡然将那一枝梅花塞进后者里时,沿途一庭新积的白雪依旧平整无埃。

踏雪无痕。

关无绝好看的薄唇弯起来,他举着梅枝,叫月光落在朱红的花瓣上,又微微仰头去嗅那梅香。

他闭上眼,近乎迷醉地低声念了句,“教主……”

“……!”

云长流只觉得心尖上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被自家护法这声叫的浑身酥软发麻。

他重新揽着华袍在护法身边坐下,觉得胸口莫名地烫。

关无绝睁开眼,冲他微笑,“教主,说起来……您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之事?”

“何事?”

云长流随口问了句,心神却早就飞了。

他看着关无绝映在脸颊的那一片月光,贴在唇畔的那一簇红梅,一时间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云教主头脑一阵发热,突然很想凑过去亲一亲身边的这个人。

……前些天无绝一直昏迷着,倒是叫他偷偷占了不少便宜,如今却是食髓知味,心痒难耐。

关无绝又向云长流凑近了一点,惬意地眯着眼嗅着红梅道:“您还记不记得这次您出教是为了什么?”

云长流下意识地道:“你?”

与此同时他却恍惚地攥了袖角,在心里对自己道:不行,不可放肆,一旦越了界就回不来了。

自己逢春生在身,是个朝不保夕的命,真陷的太深,日后可叫无绝怎么办好?

“——药!”关无绝贴近了教主,恨恨地道,“万慈山庄的药!无绝不说,您就问都不问一句的么!?”

云长流喉结动了动,神情已经很不自然,嗓音莫名地沙哑,“你……别闹,坐回去。”

不行……还是很想亲一亲!

云教主顿时煎熬万分,本欲默念几句清心宁神的功法口诀,却发现脑子里混沌糟乱的一团,居然一时间什么口诀都想不起来。

“您真是……”

关无绝有些不乐意地坐回去,转身将梅花再次贴在唇边。

他微微张口,咬下一朵梅花叼在嘴里,仰着头倚在廊下的柱子上,声音含糊不清地道:“药有些眉目了……只是还要等一等。”

云长流极轻极轻地倒吸了口气。

他猛地闭眼偏过头,又忍不住睁开。

“教主?”护法忽然偏过头笑道,“您怎么,心跳的有些快?”

他转过来的那双眼眸清亮如水,里头满满当当地倒映着云长流的身影。

教主沉默地伸出一只,捂住了那双眼。

“教主?”

关无绝一怔,眼睫在他掌心撩了一下。

这一刻,仿佛最后的一根隐忍的弦“啪”地崩断了。

云长流一只覆着关无绝的眼,另一只揪住护法的衣襟。????月光下,他的指有些紧张发抖,但是力道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

他屏息,冲着护法的唇小心地亲了上去。

啾。

关无绝惊的抖了一下,双下意识地贴上云长流的胸膛。

云长流紧紧地闭着眼,暗道:只要他推我一下,马上就道歉。

……道完歉就跑。

但是他等着的那股抗拒的力度,始终都没有传来。

关无绝的双环过云长流的背脊,微微收紧。

于是两人的唇再次相贴。

这一刻。

淡月、白雪、红梅。

两道纠缠的影子。

此间的一切一切,都安静了。

第51章:黍离(3)

次日清晨,雪霁。

云长流睡醒的时候,还未睁眼就感觉到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

教主整个人就是一僵,慢慢掀开眼睑。

关无绝闭着双眼,头紧贴在他胸前。两人挨的没留什么空隙,发丝互相交叠,甚至云长流只要稍动一动,下颔就能抵上护法的前额。

而四方护法呼吸悠浅,似乎尚安适地睡着。略显凌乱的锦被下,恰到好处地露出白皙的肩膀。

……不着寸缕的,白皙的肩膀。

云教主呼吸一乱,登时就不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他不就情难自禁亲了两下么!?

仿佛是就等着教主这一刻的局促,怀里的那个适时地蹭动起来,在云长流已全然僵硬的目光下慢悠悠勾起唇角,张开双眼。

“教主……”

关无绝肘撑着床被,上身前倾,贴着云长流耳边吹了口热气,眼底噙着暧昧的笑意,波光潋滟,“您昨晚弄的无绝好疼。”

只不过这句话说到末尾,他自己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胡说,”云长流强自镇定,冷冷把他按回被褥里,反驳道,“我何曾弄疼你了!”

关无绝:“……”

教主您这重点,似乎又找的不太对啊?

然而下一刻,关无绝的神情突然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浮现于脑海:

等等,教主他该不会是,该不会是……

——不会是根本不懂这档子事儿吧!?

这个念头一出,关护法顿觉眼前一片灰暗!

他的教主这年纪也不算小了,别家公子在这个岁数都已妻妾成群,有的甚至儿女都能下地跑了。堂堂烛阴教主不通人事,说出去全江湖都没人信!

然而事实是,云长流自幼逢春生毒在身,从小到大呆在息风城根本没下过几次山,本身又是个清心寡欲不近情色的性子……

再看看教主周围的人们,老教主每天和温环窝在烟云宫不出来,百药长老无妻无子只侍弄他的药,近侍温枫满心满眼只有教主……

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可能有胆子跟冷情冷性的云教主传授这方面的知识了。

一句话:没吃过猪肉,更没见过猪跑。

所以……

关无绝望着云长流清逸出尘的面容,只觉得头疼犯愁,同时还有一股浓浓的,仿佛欺负了人一般的负罪之感涌上心头——教主他不会是真的不懂吧!?

护法讷讷道:“教主……属下以后再也不随便逗您了,真的……”

云长流疑惑地瞟他一眼,自是不知他家护法已经把他看作了清纯无邪的幼童,并暗自愧悔于自己的恶劣,“还闹,快把衣裳穿好了。”

说罢教主双探进被里,果然关无绝只是把上身的里衫褪了半截,露出个肩头来戏弄他而已。

云长流两下给他把里衣拉整齐,指触到那温热肌肤又是一阵心痒,急忙抽身退开转过脸去,“本座今日去信堂,你仍是呆在养心殿不许外出,记住了?”

关无绝心思早飞了,只胡乱地应下。

回神的时候云长流已然利索地梳洗更衣完毕。他本欲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很纠结地折返回来,忽然毫无征兆地凑过来在他家护法眉梢吻了一下。

关无绝乍一回神,“啊”地轻轻一声。

教主立刻就转身出了寝殿的门,脸色虽还是漠然无波,脚步却不似往常的稳重……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唉……”

留下关无绝独一人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无奈地笑着摇头,捂着刚刚被云长流偷亲的眉角。

就他教主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哟……

不过云长流这么一走,护法便又闲的没事了。教主不许他出门,不许他练剑,也不许他插教内务,总之任何有可能劳累涉险之事都被禁了。

关无绝起身推了窗,凉凉的清风便吹了进来。

雪后初晴,是个好天气。

他又搬了个椅子过来,就坐在窗边继续看云长流给他找来的书。

看着看着,关无绝忽然想道:说起来……今儿个温枫该回来了。

怎么到这个点还不见人?

……

一炷香之前,温枫正走在养心殿前的回廊上。

这几日的禁闭并没有人为难他,但温枫的脸色依然很差,眼底有着隐隐的乌青。

时辰尚早,本就清寂的养心殿前更是安静。但温枫的脑子里却混乱不堪,各种嘈杂的声音,如妖魔的蛊惑般响个不停。

白衣近侍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咬了咬牙,抓起地上一捧积雪,捏紧了就往自己脸上用力地擦,哪怕被冻的浑身哆嗦也不停止。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必须冷静下来……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温枫混沌的思绪,“温近侍……!”

温枫一愣,闻声回头,雪块扑棱棱从他指缝间往下掉在地上。

回廊的旁侧是积了雪的松树,绿油油的很讨人喜欢。

阿苦一身青衫,站在松树底下。他的脸颊和指都冻的有些发红,也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白衣近侍皱了皱眉,他知道阿苦的住处在药门附近,本不应该在这里站着,“你这是……在等我?”

阿苦点了点头,他低着头走到温枫身前行了个礼。

温枫抬抬叫他免了,问:“专门找我,是想问教主的事么?”

阿苦又点头,瑟瑟地看了温枫一眼。

他心思敏感,其实很清楚这位温近侍不喜欢自己,但既然都鼓起了勇气来半路拦人,这时再踌躇就显得可笑了。

“您是跟在教主身边的人,求近侍指点,教主他……”

阿苦紧张地开了口,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温枫,攥紧了指问道,“教主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护法?”

温枫“呵”地冷笑了一声,本来稍微沉淀下来一点的情绪又开始躁动起来,“你觉得呢?”

阿苦低下头,语气如他的名字一般苦涩:“就算我是阿苦,就算我什么都不要……只想留在教主身边,也不行么?”

他猛地抬起那张清秀的脸,哀求道:“温近侍……求您帮我!关护法在养心殿,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

“毕竟——”

阿苦吸了口气,露出一点倔强的表情,轻声细语道:

“毕竟护法大人他,他根本无法长久地陪着教主,不是么?”

“大胆狂徒!!”

软软一句话,却使温枫眼陡然亮起滔天怒意。近侍身形一动,一只就扼住了阿苦的喉咙,将他撞在树干上!

顿时,松针上的细碎的积雪簌簌地落下。

阿苦痛呼一声,挣扎不止,双徒劳地想要将温枫钳制着自己脖颈的掰开。可惜他身无武功不说,右还是半废,眼见着脸色短短几息便涨得通红。

“护法说……咳,说您会帮阿苦的……”

阿苦的眼角被刺激出几点痛苦的泪水,艰难地吐字,“我是真心……爱慕教主!……教、教主也需要我……”

“教主需要你?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

温枫周身杀气越浓,他冰冷地眯起眼,指骤然加力收紧,感受着细瘦脖颈下脉搏的激烈跳动。

“呜……!”阿苦猛地仰起头,他已经不能呼吸,嘴唇渐渐泛起青紫之色。

他奋力地张口,吐出破碎的嘶哑音节,“教主……咳,他需要……阿苦!”

“阿苦?阿苦!”

温枫垂眸低念了两声,忽然冷冷地低笑起来,“是了,呵呵……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嗯?你,你吃了多少苦,也配叫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近乎狂乱:

“你真以为,谁都可以叫阿苦——”

然而一语未毕,温枫神色剧变!

他猛地抽后撤。

下一瞬间,一道劲风就擦着他的腕掠过。那劲气锐利如剑刃,竟在温枫上刺出一道血痕!

“咳咳咳咳咳……”

阿苦猛然跌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不止,像是要把肺都呕出来。

砰的一声!

那道劲气直直的插入了旁边的一棵松树之上。竟只是一杆毛,杆却深深地插入树干内数寸。

如果温枫收再慢哪怕一眨眼的功夫,这就能直接穿透白衣近侍的腕骨!

鲜血啪嗒啪嗒地落在白雪地上,无声地洇开。

温枫转过脸去,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他瞬间如坠冰窟,全身发冷。

只见红袍护法坐在窗边。

一卷书,案前几杆,一砚墨。

关无绝面无表情,一双眼珠黑的深不见底,却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撑就从养心殿内翻了出来,踩在地上。

“温近侍。”

关无绝冰冷地吐字,一步一步地走向温枫与阿苦所在的回廊外,松树下。

“我早说过,如果你敢动他,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以为我只是说着玩么?”

温枫动也不动,直勾勾地望着护法。

关无绝走到温枫的身前,狠戾地一把捏住他的伤口。顿时,更多鲜血染红了温枫白色的衣袖。

近侍痛的狠狠皱起眉,另一只指着呛咳不止的阿苦,声音颤抖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关无绝沉声道:“阿苦。”

温枫陡然挣扎,不顾上伤口被裂的更大,凄厉地吼道:“他不是!!”

第52章:黍离(4)

温枫这句嘶吼一出,关无绝便缓缓地微笑起来。

——只是眼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骤添了几缕刺骨的阴寒。

“他不是?”

红袍护法一松,放开了温枫。

他好整以暇地后退了一步,清瘦的肩膀倚在一颗松树上,散漫地笑着道,“那你说说啊,谁是阿苦?”

他竖起食指贴于唇畔,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乘着一丝清风传来,那么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别在这里说,温近侍,有种到教主面前说。”

温枫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仿佛被什么巨大的痛楚所击了心腔。

他嘴唇颤抖,几度开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明所有真相都堆在他的喉管里,甚至已经爬上了他的舌苔,疯狂地躁动弹跳,可他却不能说,不能说!

有个诡谲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一旦让教主知道真相,事情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你姓温,你是教主近侍,要一切以教主安危为重!

关无绝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转过去扶起阿苦,讥讽道:“不敢说了?不敢说你冲他威风什么?”

“护法息怒……”

阿苦无措地试图劝解,却关无绝不由分说地推着走回白衣近侍的面前。

在温枫黯然失神的目光下,关无绝忽然捏起昔日的药人那青色衣袖下消瘦可怜的右腕,淡然吐字道:“我告诉你,温枫。”

“你不是想知道他凭什么叫‘阿苦’吗?我告诉你。”

关无绝冷冷淡淡地道:

“他的右,是我废的。”

“什……”

温枫不敢置信地倏然抬头,表情尽是惊愕!

“他身上近一年的新伤,九成都是我打的。”

温枫完全怔住了。

他以全然陌生的目光,将眼前青衫的年轻人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近侍的声音艰涩得像是用尽全力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

阿苦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小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细如蚊呐,“我是自愿的……”

“为什么?”

关无绝冷笑起来,指着温枫的鼻子就骂道,“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去年教主找阿苦是怎么个架势,是不是忘了你们这一帮废物守在教主身旁什么用都没有!如果不是我带这么个人回来,如今教主早就查出问题来了!”

四方护法真气急了那叫一个胆大包天,一句“废物”把上至老教主下至眼前的温近侍都给骂进去了。

关无绝却不管,眉宇间激荡起锐利的凛色,上前一步逼近了温枫,激动地喘息着低声道:

“你觉得教主查出真相来,还能任我去取血吗?逢春生还能有解吗?逢春生再不解,你说教主还能不能挨过半年!?”

关无绝浑身都在微微地发抖,嗓音也在颤个不停,“我只是想救一个人,只是想救一个人而已……”

“我好不容易……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回来这么一个‘阿苦’。教主究竟喜不喜欢他,这都无妨碍。有了一个活着的‘阿苦’,教主就不会再去寻那个死了的‘阿苦’!”

“只要他能继续留在教主身边,只要拖过这一阵,一切就都会好了……温枫,你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敢和你拼命!”

温枫头脑嗡鸣,不禁倒退两步,面色惨淡地喃喃道:“所以,你带回这么个阿苦来,其实只是为了给你打个掩护?”

他眼眶一红,声嘶力竭地高声道:“你……你就为了争取这么点时间,就把你过去仅存的痕迹都抹消了!?”

关无绝厉声道:“过去?我有什么过去?一入鬼门断前尘,过去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

吼完这句,护法却倏然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唇低咳起来。

他一只用力地扣紧左侧胸口,皱着眉,忍过心脉突然袭来的一阵抽痛。

“护法大人!”阿苦惊慌地扑上去扶住关无绝,“您不能太激动……”

“这个阿苦,你没有给他喝药养血。”

温枫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声音麻木,双眼失焦,看着好像随时都要溃决,“你在卧龙台下说的话果真是骗我。”

关无绝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总算缓过这一阵,沉默着擦去唇角一丝血迹。

他起初不说,不过是想叫温枫少难受一点儿,不过瞒到现在也差不多瞒不下去了。

护法轻叹一声,漫不经心地盯着头顶松叶上晶莹的积雪,“他要长长久久地陪着教主,养药人的药太烈,他受不住。不过么,等以后他身子养好了,倒是可以作为教主的储备药……”

温枫沙哑地笑起来。

白衣近侍笑着笑着,一眨眼,忽然就泪流满面:“所以他根本不能帮你救教主——你还是要去赴死,是不是……?”

有风吹过廊下,吹得枝叶窸窣作响,吹得人的衣袍翻动。

天色早就大亮了,远处似乎有喜鹊在喳喳地叫。

关无绝垂下眼睫。

他周身那狠决的戾气,冰寒的杀意,忽然间就如朝阳照耀下的淡烟薄雾般消散而去。

护法很无奈又柔和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温近侍,你想什么呢?”

“——这个世上,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救得了教主。”

说这句话的时候,关无绝忍不住又浅浅地勾起唇角。

他好看的眉眼间有着肆意飞扬的光,眼睛亮的惊心动魄,仿佛燃着无比炽热的星火。

“老教主不行,关木衍不行,你温枫更不行……当然,这个小药人也不行。”

关无绝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含着笑,一字一句重重咬道:“只有我。”

“只有我可以。”

“只有我……才是教主的药。”

温枫满目悲凉。

阿苦怔忡地望着关无绝。他竟觉得,这一刻的四方护法是如此的意气风发,如此的骄烈矜傲。

——仿佛对关无绝来说,只做云长流的一味药就能叫他踌躇满志。

仿佛仅仅如此,就可胜过纵马踏破江湖的逍遥,胜过双剑掌人生死的快意,胜过凡尘间所有风花雪月的欢喜。

阿苦默默垂下了头。

只愿做一味药的关护法,此时此刻的风采,却已然令他心魄震荡,自惭形愧。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温枫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

他抬起双捂住脸,绝望地摇着头,声音带了哭腔:“关无绝,你饶了我吧。我快撑不住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

“你再不死,我就要疯了。”

阿苦足无措。关无绝走过去拍了拍温枫,略有些无奈地叹息道:“都不容易,再忍忍吧温近侍。你也别怄气了,冷静些,快进殿去把伤包扎一下,趁教主没回来好好儿想个不被怀疑的借口。”

温枫呜咽不止。毕竟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护法看着看着又心软了,扶着他的肩宽慰道:“行了行了温近侍,我方才是急了,有些话说的过头,你可不许怪罪我。”

说着,关无绝又叹了一口气,有些懊丧地道:“说来我这些天也真是昏了头了。我……我这次归教本来是想和教主疏远一些的,可总就狠不下那个心,不知不觉就……”

“真不知怎么就和教主弄成这样子。许是我太贪了罢……”

他指抚上自己的唇瓣,若有所思,“不过,谅也无大碍。”

“我大约是个煞命,可教主终究是不同的。教主他天资横溢,心性坚忍淡泊,有慈父,有弟妹,有你等一众人陪在身边……只要解了逢春生,怎么活也能好好的。”

温枫慢慢止了啜泣,红着眼睛看着关无绝在那儿自言自语地纠结着。后者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伸一用力拉他起来,道:

“活着总比去死难得多,是我先挑了简单的那个,对不住了。以后好好陪着教主,来世我请你喝酒。”

他这话一说,温枫又险些没忍住落泪的冲动。白衣近侍急忙用力擦了擦眼睛,却见阿苦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转身欲走。

“等一等!”

许是因着大脑还一片糟乱,鬼使神差地,温枫叫住了那个青衣背影,“你——你叫什么名字?在你做阿苦之前,你是什么人?”

“……”

“阿苦”缓缓地转过身来,面露迟疑之色。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抿了唇看向四方护法。

“罢了,”关无绝摇了摇头,抱着双臂,撇开眼淡然道,“告诉他吧,下不为例。”

“阿苦”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神色恭敬柔顺一如刚被关无绝带回息风城,在卧龙台下初见温枫的那时。

他清秀的眉目低垂,轻轻地开口:

“叶汝,我曾经叫叶汝。”

如今已成为了“阿苦”的药人叶汝,重新向教主的贴身近侍温枫、四方护法关无绝分别行了一个礼,随后继续解释道:

“叶汝,是当年百药长老试验的第一批药人之一。”

“当时一共十五个孤儿被送进药门,被穿心取血……只有他生有幸,蒙了少主云长流的恩,这才活了下来。”

又有风过,淹没了叶汝的低语。

风止时,万籁俱寂。

第53章:关雎(1)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

息风城,信堂。

云长流眸光晦暗,低声自语道:“对上了。”

他将两份卷宗合拢,遮住了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真没想到。”

右使花挽立在教主身边。她蹙着秀眉,涂了红蔻丹的指甲抵在唇角,“奇怪,如果“山与氵夕”是这样,那关护法究竟是为什么?”

云长流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将五指一紧。

那两份卷宗被他灌了内力一震,骤然化为细碎粉末,飘然落在教主如雪的白袍之上。

教主的声音依旧淡然,不辨情绪:

“此事本座自会处理,右使便当从未查过罢。”

……

药门外的那条小径上,杵着个单薄的青衣身影。

从养心殿回来的叶汝失魂落魄,独自走在昔日教主牵着他行过的这条路上,只觉得满身满心都是无力。

他茫然地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是那样地高。

云被风吹着,悠悠地变幻着形态。

药人乃低贱奴籍,往往自卑得很。哪怕成了阿苦,叶汝依然做梦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够骗到教主那般人物的真心。

只是对于自幼茕茕孤苦,饱尝辛酸的人来说,哪怕仅一丝的垂怜,一刹的温暖,也足够飞蛾鼓起扑火的勇气。

然而如今……

清逸出尘的烛阴教主肃然点着心口,说他此心已予良人;

俊美无俦的四方护法含笑点着心口,说只有他才是教主的药。

两幅场景于纷扰交叠,在叶汝脑缭绕不去。

他呆滞地仰头看着天边云,心道:其实,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无论是如今的教主和护法之间,还是当年的少主和阿苦之间,从一开始,就没留过外人可以插足的空隙。

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离。

生不能,死也不能;

毒疴不能,伤痛也不能。

断失的记忆不能,蒙了血的仇也不能;

无常的天意不能,残酷的命数也不能。

叶汝慢吞吞地迈着步子,暗暗地对自己道:那凭什么我就能呢?这没有道理,这不可能的呀。

他心神不定,走的自然很慢。本该片刻就能回的住处,也不知道磨蹭了多久。

直到后方突然响起一个清脆声音:

“喂!那个谁——小药人!不对……教主哥哥的小情人!你站住!”

正出神的叶汝吓了一跳。他匆匆回头,只一个粉嫩粉嫩的娇俏身影,趾高气昂地跳了出来。

——整个息风城,除了婵娟小姐再无第二个人会穿的这么粉嫩,也再无第二个人会这么咋咋呼呼地喊叫。

然而今日的婵娟小姐罕见地没有随身带伺候的女婢,甚至腰间也没有配她喜欢的那根软鞭。

云婵娟双叉腰,独一人走到叶汝面前,眉心的花钿闪着艳光,如一只骄傲的花孔雀,笑嘻嘻道:“喂,小情人。看到本小姐,怎么还不过来见礼呀?”

叶汝自是没那个胆子和云婵娟计较他的名字并不叫“小情人”,事实上也的确不是云长流的小情人这一事实。他紧赶着几步上前,躬身向云婵娟行礼:“阿苦失礼了,阿苦见过小姐。”

“嗯。”云婵娟满意地抿着唇角笑起来,一双水亮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把叶汝看了一遍,目光简直像是在打量她的某件珠宝首饰。

只听少女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虽然身份卑微了点儿,不成武不就,长相也只算勉强入眼……但胜在听话,总归比关无绝那个逆贼强。唉,没办法了!”

小姐把一拍,终于下定了决心:“喂小情人,现在本小姐大发慈悲,赐你一个千载难逢的良。”

叶汝一脸茫然。云婵娟凑近了他,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不怀好意地道:“小情人……你不是喜欢我教主哥哥吗?”

“我得告诉你,那个带你归教的四方护法,可是个勾引教主的狐狸精!有他在一日,你就永远不能出头!”

叶汝:“……”

狐、狐狸精……??

没有在意叶汝瞬间变得一言难尽的表情,云婵娟又往四周环视了一圈儿,压低了声音,一派阴狠地道,“怎么样,和本小姐合作,咱一起把关无绝弄死。”

叶汝大惊,弱弱出声:“小姐,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云婵娟哼道:“玩笑?怎么是玩笑!本小姐是认真的。”

她神秘兮兮地一挑眉,“告诉你,今儿个本小姐一个婢女都没带。周围也没有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

面对小姐的这话,叶汝简直满心的无奈。

先不说他根本就不可能同意,就算他点了头——就这么个武艺不精又没什么心计的小姑娘,再搭上他一个更无能的药人,想要“弄死”四方护法?

他甚至能够轻而易举地想像出,关护法若是听了这句话,大约会低头闷闷地笑两声就转个身不予理会……

叶汝如今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位婵娟小姐恶劣至此,息风城里头却没几个人真正仇恨她了——说不定都是把这活宝似的傻小姐当不懂事的孩子哄呢!

如今再回想起昔日养心殿前那一出“苦肉计”、“离间计”,却真真是幼稚到有些好笑了。

也就是他初来乍到,没本事又太自卑,才会被这顽劣的小姐吓唬了去。

“这事对你来说有益无害,快答应呀!”

见他不说话,云婵娟霸道地摇了摇叶汝的肩,催促道:“答应了,本小姐以后自会罩着你。”

叶汝轻轻叹了口气,答所非问:“婵娟小姐……您那么记恨关护法,是因为丹景少爷的事吗?”

云丹景那事,对外一直是说的失火致死。云长流封锁的很严实,没几个人知道真相。云婵娟“咦”了一声,皱起眉,“你居然知道?是关无绝跟你说的,还是教主哥哥?”

也没准备等叶汝的回答,云婵娟冷冷地一扬眉:“没错,本小姐要为哥哥报仇,有什么不对!”

叶汝紧张地攥了衣袖,很迟疑地道:“可是小姐……教主不也是您的兄长么?”

若是寻常,叶汝是决计没有这么大胆子去触怒小姐的。不过如今他脑子里恰好混沌一片,再许是刚在养心殿外听着护法和近侍互相吼了一通受了影响,居然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丹景少爷谋逆,原是他对不起教主……”

果不其然,云婵娟顿时满面怒容,扬起作势要打:“闭嘴!你闭嘴!什么谋逆不谋逆的,本小姐才不懂呢——不就是区区一个教主的位子吗!”

叶汝却惊的忘记了害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觉得小姐简直不可理喻。

至高的烛阴教主之位,多少人会为之争得头破血流,在这不晓事的少女口,居然成了“区区”!

云婵娟那一巴掌在半空僵持许久,最终没有落下来。娇气又骄纵的小姐猛地一甩,竟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委屈地跺脚道:

“难道在长流哥哥心里,这个位子就那般重要,碰一碰就非死不可吗!云丹景是他弟弟,是我哥哥……”

“我们,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你才不懂呢!”

云婵娟不甘地咬着牙,瞪着叶汝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兄弟之间,有什么错不能原谅,有什么东西值得拿命来偿?”

叶汝怔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

他发现……在这位小姐的心里,一切都还是那么简单。

世上四季轮转,月亮缺了还会圆,花谢了还会开,太阳东升西落,江水永远往海流,没有什么会改变。

亲的人会一直亲下去,好的事会一直好下去。弟妹做错了事,哥哥来教训,然后是认错和原谅,最终和好如初。

而她是烛阴教的小姐,是有两个哥哥疼宠的小妹妹。能永远永远这么骄傲威风下去。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

可是说着说着,小姐那骄傲威风的嗓音,居然带了不明显的哭腔。震颤着的声线在无人的小径上回响,像极了躲在巢鸣泣的雏鸟。

“凭什么,丹景哥他连在教主哥哥面前解释一句的会都没有就死了,我的哥哥就这么没了!这么大的世上,我去哪儿也找不到他,找不到……”

云婵娟开始抽抽搭搭地抹泪,摇着头,呜咽道:“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谋反,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苦衷!”

“寻常百姓犯罪,被捉到官府还要提审呢;前朝皇子叛乱,还有皇帝亲自审讯督案呢。关无绝一介下属,他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长流哥哥还会喜欢关无绝,为什么啊……”

云婵娟猛地抬起通红的眼,愤恨不甘的泪水滚落下来:“你说啊!”

叶汝又一次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抬起一直以来习惯了低垂的头,正视着眼前哭泣的少女,眼瞳清澈,声音也如流淌的溪水般轻缓:

“恕阿苦直言,小姐……如果教主对您用了重刑,又逐您出城,等您回来之后,还会依然全心全意地为了教主吗?”

云婵娟猛地呆住。

她下意识地道:“长流哥哥,才不会对我……”

叶汝道:“教主对您和丹景少爷万般疼爱,少爷却谋划夺位,而您口不择言地骂他,气的他毒发。”

云婵娟道:“我……我才不是故意!”

叶汝道:“您和丹景少爷,与教主血脉相连,却伤了教主;与教主并无亲缘的关护法,却恨不得拿命去替教主寻解毒之法。”

在云婵娟又惊又怒的目光,叶汝深深地呼吸。他内心其实仍是很慌张,很害怕,藏在衣袖里的指捏出了汗。

但不知为何,他至少在表面上十分镇静地,说出了自认为是这一辈子最勇敢的一句话:

“关护法对教主的真心,我……我比不了他。小姐您和丹景少爷,也比不了他。”

第54章:关雎(2)

“——你!!”

自幼娇生惯养的小姐,怎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受到区区一介药人的这般指责。云婵娟猛然涨红了秀美的脸,指着叶汝气的浑身哆嗦,眼里涌出泪花,怒吼道:

“才不是这样……才不是!你胡说八道!我还道你听话,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叶汝无言以对。云婵娟猛地推了他一把,看也不看他,愤然一跺脚,哭着跑走了。

那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径的另一头。

……

息风城,潇湘宫。

若论息风城内富丽堂皇之最,潇湘宫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卷云纹花方小青砖自宫外一路铺进来,入了宫内便换成了皇家殿堂才用的起的金砖。红木小几精致小巧,其上镶红玛瑙的暗金香炉内徐徐燃著名贵的蘅芜香,熏得宫内一片淡香气味。

再往内去,金丝织锦的帘子垂下,一众婢子屏息静气,举止严整。美人榻上斜躺着一名貌美的紫裙夫人,妆容衣饰靓丽不凡,一双藕臂交叠着搭在腰间,似正浅寐。

个年约豆蔻的小丫鬟站在榻旁,一个指沾了花油为夫人揉按着太阳穴,另两个一左一右地捏按着肩,动作均极为熟练。

这紫裙美妇,便是当今玉林堂堂主林五岳之幺女,烛阴教老教主云孤雁之妻,小姐云婵娟之母——林晚霞林夫人。

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潇湘宫内的安宁。有女婢自外而入,恭敬地向着榻上福身行礼:“禀夫人,小姐来了。”

按理来说,云长流继任教主已有五年,唯有他的妻子才有资格被称作“夫人”;而林晚霞作为老教主云孤雁之妻,自是该称“老夫人”。

然而云长流至今无有配偶,甚至连一丝这方面的意向都不见显露,林晚霞便一直占着这个“夫人”的称谓。

“嗯……”

榻上卧着的美妇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慵懒地抬了一只,挥一挥,示意婢女退下。

雪白腕子上的红珊瑚珠链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碰撞,闪着内敛的光亮。

林晚霞缓缓张开双眸,由身旁的小丫鬟扶着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天生得一双桃花眼,眼角尖细上挑,无端于媚色生出几分刻薄的气势。本已是寻常女子愁于年老色衰的年纪,举投足间却仍是一派雍容风韵。

“娘亲!”

云婵娟红着眼角,提着裙摆跑进来,一路上差点撞倒几个婢女。

小姐从来不守什么规矩礼仪,一屁股坐在林晚霞身边,哼哼唧唧地抱怨:“那个新来的药人好生讨厌!居然连本小姐都敢教训……”

林晚霞爱怜地望着犹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儿,目光四下一扫,对众婢女道,“本宫与小姐说话,你等退下。”

婢女们应诺退走。林夫人看着宫内清静了,只余下她们母女二人,这才理了理宽袖,探出来揉了揉云婵娟的头顶,柔声道:“婵娟,娟儿……你呀,不久就是要继任教主的人了,再这么风风火火的可不好。”

云婵娟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继任教主?娘亲,你又开玩笑。长流哥哥的教主做的好好儿的,轮得到我继什么任呀?”

她摆弄着自己发髻,弄得珠翠叮当地乱响,“……哎呀娘亲,看你把娟儿的头发都弄乱啦!”

“这孩子。”林晚霞缓缓弯起黛眉,优雅地给云婵娟将发髻重新理好了,又从自己的发上取下一枚金钗,仔细地插进女儿乌黑的发。

她腔调不紧不慢地道:“云长流的逢春生毒已入骨蚀腑,活不了多久。他死后自该由你继任教主之位……你呀,及早做一做准备,总归是好的。”

云婵娟嘟起嘴,“娘亲你又来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长流哥哥。从小你就总跟我说他快死啦,结果这不现在还好好儿的吗?”

她从一旁的小案上取了铜镜,饶有味地端详着母亲的金钗配在自己头上,心不在焉地随口道:

“娘亲,我看呢,你也别想着他死了……长流哥哥从小便这么个病歪歪的模样,我还记得小时候他连屋子都出不了呢!哼,如今都能那般威风地打我,一看离死还早着呢!”

“娟儿,”林晚霞神色一暗,她忽然双捧起云婵娟的脸,仔细地端详,“云长流纵容关无绝杀了阿景,杀了你亲生的哥哥,你不恨他么?”

她冷冷问道:“难道你不想为阿景报仇,难道你不想亲把关无绝千刀万剐!?”

“想啊,我自然想!”云婵娟不做思考地答,紧接着却吐了吐舌头,“但是我才不做教主,我瞧着长流哥哥做教主好累的。”

林晚霞闻言勾起红唇,嘴角荡起不明显的笑纹。

她双揽过云婵娟的背,将女儿抱入怀,低声道:“不要紧,娟儿……娘亲会帮你。你要记住,只有你做了教主,才有力量为你哥哥报仇……”

“娘会帮你做好所有事……你只要乖乖的,听娘的话。”

她伏在云婵娟耳边低语,指缓缓抚过女儿发上那支金钗,眼神一点点幽暗下来。

这支钗子啊……

旧忆如浪潮般汹涌而来。那一年她有多大,十四还是十五?还是个小丫头的年纪,能轻功踏江也可飞花摘叶。求婚者多得能踏破玉林堂的门槛,她却偏偏恋上当年风华正茂,黑袍银鞭纵横江湖的云孤雁。

死缠烂打求着阿爹同云孤雁之父订下这门亲事,送来的信物便是这枚金钗。

可云孤雁却宁可舍了这纯金铸就的钗子,也要择那平凡无奇的白玉佩。

她玉林堂小小姐,竟遭心上人亲自退婚……何其屈辱,又何其不甘。

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娟儿的年纪都比她那时候大多了,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而她,这么多年蹉跎青春,终究也是老了。

林晚霞轻叹一声,轻轻拍打着云婵娟的背脊,“好娟儿,我的乖女儿……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娘更爱你了,知不知道?”

云婵娟被娘亲抱着,天真地随口哼哼几句。

小姐没看见林晚霞骤然狠厉的目光,那是在她面前绝不会显露半分的阴毒,携着几十年不能散去的旧怨,携着爱子被害的新仇。

爱与恨总是泥淖。

一旦陷入,便叫人无法拔脱。

愈是想要出来,往下沉的愈深。

……

云长流回到养心殿时还未到正午。

这个时辰日头正高,而庭白雪渐消,正是最后那阵冷的时候。只不过养心殿内前几日刚为了护法养伤而置办了暖炉,外头的寒意丝毫透不进来。

金琳银琅两个丫头下去备午膳了。关无绝没如前几日那样窝在椅上看书,而是一边和温枫闲聊一边剥着橘子。

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瞧见教主进来。刚解了禁闭的温枫立时敛容行礼:“罪侍温枫见过教主。”

关无绝则是冲云长流笑笑,递过去一瓣新剥好的橘子:“教主吃么?”

“……”

本欲再敲打温枫几句的云教主面无表情地凑上去低头咬走了护法里的橘瓣,挥挥叫近侍免礼。

……八分甜两分酸,口味倒是很好。

护法站起来给教主让出座位,很自然地将剩下大半个橘子也递过去,“教主回的好早。无绝还以为您要在信堂呆上大半日……可是有什么收获?”

云长流摇头坐下,“正是没有收获才回来。”

说着他自己掰下一瓣橘子吃了,又淡然往关无绝嘴里喂。

被晾在一旁的温枫哭笑不得,心说教主和护法这总算是彻底好了。

不仅如此,似乎还变本加厉了不少。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感慨,云长流的目光便转了过来,望向温枫包扎过的右,微微皱眉:“怎么弄的?”

温枫早就和关无绝串好了口供,随便说了个意外糊弄过去了。

云长流似乎有些心神不定,也并未多问,只是责备了几句不小心。他转进里间取了上回受伤时未用完的金疮药给温枫,道:“下去上药。本座有话单同护法说。”

关无绝一怔,心里就是空荡荡地一跳。

温枫乃教主贴身近侍,云长流很少有什么事刻意避着他,今儿竟这般严肃……?

毕竟是心虚,他不由得悄悄去看云长流的脸色,却和教主回望过来的清凉视线撞在一起。

护法倒也不尴尬,坦然一笑,“教主似乎不快,莫非心里有事?”

他眨了眨眼,又调侃道,“或是……心里有人?”

云长流没理他,自顾自地拿着关无绝给他的那半个橘子慢慢地吃,心里却道:有事也是你的事,有人也是你。

教主不答话已是司空见惯,关无绝也不在意,继续道:“您早回来却也好,属下恰有事要同您相商。”

云长流问:“怎么?”

关无绝道:“您要先答应不生气,无绝才敢说。”

云长流已经被护法的这个路数坑过不知多少次,却依然每次都自觉地往坑里跳,甚至还颇有些乐在其的意味,“好。不生气。”

关无绝便正色道:“蒙教主垂怜,属下感恩万分。只是无绝也不能一直在养心殿里赖着……”

话未说完,云长流脸色便微微一沉,里的橘子也被他往案上放了。

红袍护法在他眼前敛眸垂首,肃然道,“分舵巡视未毕,再过几日,属下也该离开息风城了。还望教主准行。”

“……”

教主冷声道,“今日的药喝过了么?”

关无绝顿时陷入无力的沉默。

——其实他很清楚教主的意思,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起监督他有没有按时喝药。

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人……

云教主自是意识不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只当他是理亏了不敢说话。云长流神情更冷,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就把关无绝给拦腰抱……或者说是扛了起来,“回房喝药!”

可怜四方护法被吓的不轻,“——教主!使不得……教主您答应了不气的!”

前几天是他伤重未愈,身子虚软精神也衰弱,也就任云长流抱着搂着了。现在他自认已经好的八八,再这么来真受不起。

“没有生气,”云长流索性睁眼说瞎话,冷着一张寒冰似的俊脸道,“本座高兴才抱你。”

——这哪儿是个高兴的样子!

关无绝一阵痛苦。他倒是有心抗拒,可又不敢真的跟教主使劲儿,软绵绵挣扎一两下,反倒像极了欲拒还迎。

护法就这么被扔进内室床上,再次被教主逼着喝了药。正惯例心疼着那珍贵的药材,却听云长流漠然道:

“说来巧的很,本座亦有事与护法相商。本座为主,你为属。自该先由你听本座讲,护法以为如何?”

关无绝无奈地道:“是是是……教主先说?”

云长流稍作沉思:“你也不要生气。”

哟,这是跟他学坏了。

护法忍俊不禁,一口应下。

关无绝正漫无边际地猜着教主能说出什么会惹自己生气的话来。只见云长流一笼衣袖,望着他极平静地说道:

“次任教主之位,本座不欲传于云婵娟。护法觉着,教内何人可担此大任?”

第55章:关雎(3)

这时候讨论次任教主的继承大事,已是再明显不过地在安排后事了。

关无绝顿时眸色一黯,却只装作听不懂云长流的意思,戏谑地笑着摇头道:“教主也太心急了,要立少主,也得您先娶了夫人再说。”

云长流就知道这话题不好谈。他其实也不舍得关无绝难受,但是总回避着也不是个办法,只好敷衍地叹了一句:“娶,娶你成不成?”

说到这里,教主突然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借口。他身子前倾,握住护法的,肃然道:“可惜护法无法替本座诞下少主——”

意思不言而喻:这继承之事,咱还是得聊聊。

云长流的表情语气大多时候都是淡漠无波、冷若冰霜,哪怕是在胡闹,也和正经严肃地下令时一个样儿,偏偏还丝毫自觉都没有。

关无绝本来还在难过,听这话险些没一头栽进教主怀里,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教主!这种事您怎的也好拿来开玩笑!”

云长流忍不住伸在关无绝发间揉了一把,心里不免遗憾:要是能再多活十年,不,哪怕仅二十年……这话也不至于当做玩笑。

可惜如今,他却只能对无绝道:“人固有一死,护法至今看不开么?”

关无绝后背往床头倚了,散漫地支起一条腿,肘撑在膝盖上,淡淡道:“只是心有不甘。无绝说能保教主长命百岁,您却不信我。”

“信你。”云长流语气软的像是在哄人,往他身边坐得更近,“护法只当陪本座随意聊聊。若是日后本座想要舍了这教主之位,同你归隐山林浪迹江湖,那时总要有个能托付的。”

关无绝失笑:“罢了……怎么都是您有理,不知教主属意何人?”

云长流露出一点犹豫之色,“尚无定论。”

其实,若是云丹景未死,也不至于这么烦恼愁人。

丹景少爷和小姐还不同,云丹景急躁冒进又自视甚高,心性还欠打磨,的确比不上长兄。然而平心而论,小少爷并不昏庸也不暴戾,骨子里有股拼劲儿,不至于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如果没有一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云长流知晓自己毒发后必会倾尽全力教导弟弟,日后再以四方护法、左右使者等人辅佐,这个烛阴教主之位也算能安稳交到云丹景。

天知道云丹景怎么就忍不得一时,非要在那个关头筹划起事。

听云长流言语迟疑,关无绝却摇头,“教主若当真毫无头绪,也不会来主动找无绝谈这事了。如今江湖上表面平静,内里却暗藏动荡。婵娟小姐天真无……咳,无邪,难当大任……”

“护法。”云长流打断他,皱眉揉了揉额角,“想说无能便直说。”

那么勉强的语气,真当他听不出来么?

“这是您说的,可不是无绝说的。”

关无绝轻笑两声,目光灼亮,在教主眼前竖起根指,“您若是真要废了小姐,未来的教主少说也要满足个条件:一要熟悉教内事务,以免自乱阵脚;二要威严足以服众,免得教众哗变;要能力足够,至少要震慑得住林夫人和玉林堂。”

护法顿了顿,继续道:“关木衍、薛独行两位长老均性情孤僻,与教众交接又少,第一条便满足不了。”

云长流便接着他的话,顺口道:“温枫自幼跟随本座,对教内大小事务熟记于心,能力自不必说。只是他向来感情用事,看着温和谦逊,实则是个执拗性子,本座不甚放心。”

“再者,温枫乃近侍出身,您贸然抬他做教主,恐怕难以令教众信服。”关无绝补充了一句,又问道,“左右使如何?”

“右使花挽心思细腻,然欠些大局远略,如今这般叫她司情报最适合不过。教主之位,她担不起。”

说到这里,云长流垂下眼帘,沉吟道:“左使萧东河执掌刑堂六年,粗有细,倒是可担重任。”

“您属意东河?”

关无绝的脸上并没有表露出多少惊讶,而是认真地思索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教主用人的眼光向来独到。萧东河这人……别看他平时咋咋呼呼的暴脾气,其实内里稳的很。他……的确不错。”

要说这当今烛阴教左使萧东河,那也是一段故事。萧东河少年入教,自那时起便是刑堂的掌刑人。能力没的说,又有几分好运气,一路顺风顺水地青云直上,如今年纪不大已是息风城内刑堂堂主,司掌教内刑罚大律。

而说到关无绝得以结识萧东河的这段缘分,那就更加有了。

想当年,关无绝新出鬼门,替新任教主的云长流杀人立威。那时候,就在养心殿的长阶外,他于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踩爆了刑堂主的大好头颅——

于是乎,当时刚升任副堂主一个月的萧东河,一下子少熬几十年,顺理成章地喜滋滋接了堂主的位置。

当然,这都是过去很久的闲话了。

罕见的是,刑堂里长大的萧东河,骨子里却并不是个残忍嗜血的性子。

若非要说的话,萧左使更像是某个浪荡风流的俊朗富公子,而不像一位冷面无情的掌刑者,更不像一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甚至连武林高的气势都不怎么多见。

不功不过,不出风头。一个做事平稳妥当的合格属下——这或许是江湖上大多数人对烛阴教左使的评价。

若是有坊间传言说,就是这么一个人,同时得了烛阴教主和四方护法的赞誉,甚至言两语间就准备把次任教主的位子交在他头上……想必连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够,根本没几个人会当真的。

然而如今,这件事偏偏就成了真了。关无绝甚至已经在问云长流:“您若是提萧东河做了教主,刑堂那边该如何?”

云长流道:“将薛独行调过去,单易升为鬼门门主。”

关无绝微微一惊,薛独行担任这鬼门门主快要二十年了,从老教主时便未曾有过变动。教主倒好,直接把人从鬼门拽出来了。

“您还真是大胆,怎不叫单易去管刑堂?”

“本座禅位,教内必出动荡,正需有人以严刑峻法加以威慑。薛独行素来公正严明,威望又高,他来掌刑最好不过。单易跟了薛长老多年,对鬼门一应规矩最是熟悉,提他做门主于情于理均合,可免鬼门门下不满。”

听云长流淡然说完,关无绝“呵”地摇头一笑,“——好么!原来您已经事无巨细地安排清楚了,只是找无绝来赞您英明的。没意思。”

说着护法佯怒站起来就甩了教主往外走,云长流一把将他拽住,盯着关无绝的脸问道:“护法难道不想问问自己?”

“我?”关无绝眨了眨眼,潇洒地勾起唇角,忽然转回来一步凑近了云长流。他反握住教主的,嗓音压的低哑撩人,“您不是说要娶无绝做教主夫人么?”

云长流眼神一暗,“玩笑罢了。”

关无绝含笑道,“无绝不会守寡的,您也可以考虑考虑。”

“当真?”云长流轻轻亲了一下关无绝还勾在他指间的指,低声道,“那本座再仔细想想。”

其实这事实在奇怪的很,若真要择一个外人禅位,论智谋武功,论江湖上的名声,论教内地位威望,论教主乃至老教主的爱重……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当今的四方护法。

然而不知为何,云长流与关无绝却心有灵犀一般,很默契地用几句不正经的玩笑略过了这事。

这又恰好到了传午膳的时间,外头温枫叩门进来,身后跟着捧着食盒的侍女小姐妹。

这下子谈话也被打断了,云长流拉着关无绝坐在他身边。

金琳银琅动作熟练地布完菜便退了下去。近侍温枫不知教主和护法的悄悄话说完了否,略作迟疑还是选择侍立一旁,等云长流的吩咐。

没有理会旁边多了一个温枫,关无绝有些期盼地转过头,小声对云长流道:“既然您想说的话无绝已经听完了,属下离教的事……”

话音未落,云长流便皱起了眉,心里沉重地一坠。他眸划过一瞬冷厉的暗光,“本座的答复是,不准。”

然而冰冷的怒气又在眨眼间被云长流收拢的干净,教主不急不慌地将玉箸塞进护法,道:“吃饭。”

关无绝这几天过的都是“吃饭”、“睡觉”、“喝药”的颓懒日子,只觉得再这么下去骨头都快软了。他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点,却没有丝毫食欲,苦笑道:“教主还要把属下关多久?”

云长流耐心地道:“不是关着你。养好了伤,你去哪里我都不管。”

这意思,就是在伤好之前还是要继续关着了。

问题是关无绝的旧伤……他自己最清楚,到了这个地步,不实打实地养个一年半载是没法有明显见好的。

可是他哪儿能真的在养心殿呆个一年半载!

关无绝垂下眼睑,精神似乎在转眼间就萎靡下来。他轻轻将的玉箸放在桌案上,无声地表达着抗拒。

云长流心下一阵刺疼,将雪底龙纹的广袖一揽,夹了一口清爽的小菜递到人唇边,叹道:“听话。先吃点东西,本座陪你出去走走。”

关无绝默然站起身,在云长流身前跪下。他神情有些黯淡,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无绝知道您对属下有所怀疑,只是……求您了。”

云长流最看不得关无绝这样子,霎时间便心乱如麻。

教主忍不住踌躇,暗道:是不是他真的做的过火了?

他自然相信无绝不会害他,信堂那边也查到了一些东西。若是护法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他这么严实地关着人,说起来和软禁监视也没什么两样。以无绝的性子,不舒服是肯定的。

“罢了。”

片刻之后,云长流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终究是退了一步,“自己出去散散心也好,记得半个时辰之内回来吃饭。”

息风城内,总归不可能出事。

真出了乱子,也有他这个教主扛着呢。

“以后养心殿不关着你了,实在想回清绝居也随你。只是唯有离教之事……绝对不行!”

第56章:蜉蝣(1)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

关无绝最终还是一个人走出了养心殿,缀着墨梅的暗红长袍在身后被风扬起。他面沉似水地沿着长阶走下去,眼底灰暗,没一点光亮。

磨了好几天,教主总算允了他出养心殿,关无绝心下却尽是苦涩。

他哪里不知道,云长流这一次让步并非是放心了他,只是单纯的心软。

——明明知道你有问题,可你跪下一求,我还是受不住。

关无绝自嘲地冷笑一声,眼眉疏松地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养心殿的大门。

他隐忍地闭上眼轻轻吸气。就在这一刻,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刺,毫不留情地一齐捅进胸口,捅得他鲜血淋漓,捅得他痛彻心扉。

以前还只是欺瞒……今日这一遭,已经算是利用了教主对他的疼惜爱护罢。

……终究,还是犯下了自己也最为不齿、最为痛恨的罪过。关无绝只觉得自己是最卑劣的叛徒、最下作的小人,愧疚几乎要把他撕烂扯断。

可他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说到底,拼上此生所有气力,他只是想救一个人而已。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眼见着前面终于透出来一点曙光;眼见着长夜将明,寒冬将尽……怎甘就此停下。

执念至深,便入疯魔。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关无绝收回目光,恍惚地继续往下走,足音空旷地落在长阶之上。

他心里凌乱地想着接下来的一些事,才又走了几步,没有丝毫预兆地,胸口陡然炸开一阵抽搐的剧痛!

“呃……!”

关无绝瞳孔一紧,猛地踉跄,险些直接踩空了从阶上跌下去。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眼前就疼的蒙了一层雾,心脏开始剧烈而无序地撞击着胸骨,顷刻间已经到了呼吸窒塞的程度。

这是……

关无绝辛苦地侧头咳了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下来。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却硬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离养心殿太近,他不敢停步,甚至连抬覆胸为心口那惊悸的脏器做些徒劳的揉抚都不敢,生怕教主一个心血来潮从门口看他的背影。

这短短的几十步路,走到后面关无绝已经疼的眼前都涣散模糊了,浑身抖成一团。好容易熬着拐到一个无人的地方,他倚着一根柱子瘫软下来,拳头死死摁着心口,一两息的功夫后背就被冷汗浸湿了。

忍着心脉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憋闷晕眩,关无绝艰难地仰着脖颈,一面颤着泛紫的薄唇细细地倒着气,一面居然还能在脑冷静地思考:果然,这该是药性开始收拢了……比预料的快了不少。

……没错,他从一年前云长流毒发后便开始服药人养血的药了。那东西药性烈的很,喝下去折磨人的劲儿和毒药似的。然而好处也并非没有——有那药撑着,他气色就不至于过分憔悴,其实早已脆弱至极的心脉也还能撑一撑,外人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

而等到药性渐渐自体内凝于血,这些撑着这具身子的功效自会逐一抽离。这过程长短因人而异,短则八日,长则一两个月。待这也结束,药人便算养成了,可以用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这阵残酷的折磨渐渐不那么要命,关无绝才虚弱地半阖着眼松了口气,将背覆在额际抹去冷汗。

……真是不幸的万幸,药性收拢的比预计的早了这么多天,他偏偏在这时候出来了,就差那么片刻的功夫。

这要万一在教主面前发作起来,还真不一定能糊弄过去。

又缓了好半天,关无绝才敢摸索着扶上柱子,试着忍着残余的痛感一点点站起来。

护法环视四周,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停下喘口气又接着走。说好了半个时辰的,教主还在等他回去,他想尽快去药门拿些能压制痛楚和虚弱的药。

可惜,这一天注定了是个不安分的日子。

还没等关无绝忍着不适挪到药门,就遇上了专程来寻他的人。

“护法原来在这里,可让温环好找。”

自半途缓缓走出的温环仍是那一身素净的白衣长袍,脸上挂着儒雅和气的微笑,比了个“请”的势:

“老教主有请,劳烦跟我走一趟罢。”

关无绝神色微沉。

好么,他才从养心殿里被放出来没半个时辰……云孤雁就已经得了信儿来找人了,居然还是温环亲自出马。

说什么如今老教主彻底归隐不管教内事务,他还是信的;可若是说云孤雁底下没存着几分自己的力量……大概连鬼都不信。

见关无绝不吭声,温环和蔼地关切道,“护法脸色看着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四方护法勉强将唇角一扯,行了一礼道,“对不住了温大人,教主还在等无绝,今日实在不便……老教主那边,无绝明日亲自前往赔罪。”

温环叹了口气,望着护法的目光多少有些抱歉的意味。

关无绝心里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低低叫了句:“环叔……?”

然而话音未落,关无绝只觉腕一紧!

是温环。他全没防备,竟被温环电光石火间出扣住了脉门,经脉流转的内息顿时滞缓下来。

护法惊愕地望向温环,却又在瞬息之间冷静下来。他已经知道挣脱不开,索性放松了身子任温环钳制着自己,冷笑问道:“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温环摇了摇头,歉疚地道,“对不住了,老教主的脾气你自小也知道,这一位是从来不肯迁就人的。”

关无绝默了一瞬,开口问道:“必须要去?”

温环颔首:“必须。”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护法只好无奈地笑一笑,“也好,那就走吧。”

……

烟云宫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哪怕外头是白昼天明,里头也是照旧地昏暗。

随着关无绝与温枫两人一步步踏入烟云宫深处,他们脚下被抻长的影子慢慢收拢消失。

迎接他们的是云孤雁寒铁般的目光,强悍霸道的威压骤然扑面而来。

御座之上,老教主冷哼一声,眯起眼道,“关护法,养心殿里头住的还舒服么?”

关无绝单膝跪地,沉声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还请老教主恕罪。”

云孤雁没准他起来,只是朝温环招了招。后者垂首走到云孤雁身后,俯身在老教主耳畔轻声道:“这孩子虚弱的厉害,怕是药性刚开始融血……若非如此,温环也很难这般轻松地得了。”

云孤雁将眼皮一抬,“哟,这么快?”

“毕竟是第二次养血了,快一些也不足为奇。”温环叹道,“被穿心取血后还能活命的药人本就少,还能熬过再次养血的,他还是第一个……药门此前都没有过记录,也难怪出些偏差。”

“……”

沉思半晌,云孤雁冲下面跪着的护法挥了挥,“起罢。”

眼见着老教主的态度稍软下了些,要换个知道好歹的,这时就该识地服个软,摆出听话的态度才是。

可惜四方护法从来就不知好歹,忍过站起身时的那一阵心悸,关无绝冷然抬头道:“老教主,您心急了。教主好不容易才允得无绝迈出养心殿的大门半个时辰,要是这次再回去的晚了,接下来怕是不好过。”

温环头疼地给他使了个“还不少说几句”的眼色,反倒被护法睨回来,讽道:“托温大人的福,无绝本是要去药门拿药的,如今算来也赶不及了。若是教主看出来,可莫要赖在无绝头上。”

“嚯,这不是蛮神气的么?”云孤雁眯起眼来,拿指头点一点他,对温环挑眉道,“瞧瞧你,想心疼心疼他,反倒挨刺儿了吧?”

说着,老教主自袖口摸出一张信纸来,悠悠道:“既然本座这烟云宫留不下护法,这万慈山庄来的密信也不必……”

这话落在关无绝耳,却不亚于惊雷轰鸣:“什么密信!?”

云孤雁哼哼道:“当然是顾锦希的信,不过看看时候也不早了,护法还是尽快些回去继续和流儿缠缠绵绵……”

一句话没说完,关无绝就猛地跪下,“属下知错!老教主恕罪!”脸上却抑制不住地露出喜色来。

早在他与教主前往万慈山庄时,关无绝便托阴鬼给云孤雁送过一封信,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顾锦希与云孤雁当年密谋时的渠道还留着,他便同时将后续的联络之事也全权托付给了老教主。

如今云孤雁既然还能有这个捉弄他的心情,想必不会是坏消息……

果然,只听云孤雁缓声道:“顾锦希同意了。日子定在下个月的望日,要你一个人带那‘阿苦’前去万慈山庄二十里开外的一个荒丘上。一交人,一交药。”

说着说着,云孤雁眼角也露出了欣悦的笑意。他摸出系在脖颈上的那半块白玉佩,紧紧地攥在里,向来低沉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带了颤:“逢春生乃天下奇毒,药人血只能抑制却不可根除。可如今,只要有了万慈山庄的九叶碧清莲,再辅以药门的天材地宝……”

他的眼亮起狂热的光,“合两者之药力,果真是可以做到你说的长命百岁!好!好啊……!”

一旁的温环却不忍地避开了视线。

……云长流的长命百岁,却是要用眼前这孩子的命来换,何其残忍,何其绝情。

四方护法却显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残忍”、“绝情”之处。一阵喜悦震得他从血脉到骨髓都要发起热来,关无绝狠狠地深吸一口气才压制住令全身都战栗起来的激动,唇畔不自觉地带了好看的弧度,“是很好……太好了。终于……终于到了这一步,只要这一回能得……”

他实在太高兴,太激动了,罕见地失了往日的沉静与敏锐,全然没有发觉到云孤雁渐渐变得幽暗复杂的目光。

直到云孤雁缓缓站了起来,如山岳般的气势在无声延展。那一袭宽大雍容的黑袍舒展开来,其上的烛龙纹宛如自暗渊苏醒。

云孤雁就这么站直了身子盯着他,忽然道:“护法,跟本座走罢。”

关无绝微讶抬头。

他起初竟没反应过来老教主是什么意思。

就在关无绝有些茫然的视线,向来高坐于宫殿深处的云孤雁云老教主,居然纡尊降贵地一步一步走了下来,走到红袍护法面前。

“这剩下的事么,就不劳护法操心啦。与顾锦希的交易由本座来继续。”

云孤雁轻淡地说着,将一只搭在护法清瘦的肩上,亲昵地拍了两下,甚至还笑了笑,“至于你呀,剩下的这几天……”

但他的脸上、眼里、语气,却没有带着哪怕一点点的暖意,反而覆着一层令人遍体生寒的阴影。

“——就离开息风城,安安稳稳的,做一味被妥帖收纳于盒的药罢。”

第57章:蜉蝣(2)

关无绝完全怔住,许久才反应过来,云孤雁竟是想现在立刻便带他离开。

云孤雁没有给他缓神的时间,从袖摸出一个小瓶,那白瓷被打磨的光滑可爱。他将这小瓷瓶递给关无绝,道:“喝了它。”

关无绝无声地凝望着老教主轮廓深邃的面颊,没有立刻伸去接,“喝了会怎样?”

云孤雁冷硬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护法,语调淡淡没什么起伏地问:“想知道?”

关无绝轻轻地一点头,“想。”

云孤雁道:“那好,本座可以告诉你。”

“你喝了它,就会睡过去,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然后在一个远离了息风城,不见天日、隔离闲人的地牢里醒过来。”

“你会被点住周身的大穴,然后蒙上黑布,咬上口塞,封住耳朵,绑住脚。之后一段时间,没有人会接近触碰你,也没有人会同你说话,你只需忍下药性收拢入血的痛苦,安静地等。”

“直到有一天,到了该尘埃落定的时候,关木衍会带着针来地牢找你。”

老教主低沉的声音在昏暗的烟云宫内回荡不息,却在某一刻柔和下来:

“那针刚刺进来的时候,你许是会觉着很疼。得忍一忍,很快就不会疼了。”

关无绝本就苍白的脸上完全褪尽了血色,眼珠却愈加漆黑。

他知道云孤雁是认真的。

喝下这口瓷瓶里的药,他就再也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再也见不到他想念入狂的人。

他没有归途,前方只有最后的一小段路留给他一个人走,又黑又冷,遍布荆棘,挨到尽头却是断崖。

世上最大的绝望,莫过于明知前路是断崖,明知是在走向坠落,却还是要迎着死亡往前行。

骤然间,巨大的悲哀几乎要震碎了心脏,又好像被冰霜封死,一时间凉的透体透骨。关无绝呼吸艰涩,只恍恍惚惚地暗道: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

无论是药性收拢入血的时间,还是最终的诀别,怎么都这般毫无征兆,不给他丝毫准备地就来了?

片刻之前云长流还坐在自己对面,清冷俊逸的眉眼如霜如雪,无奈而包容地揽了衣袖亲喂他吃菜,可他却躲开了。

关无绝陡然一阵晕眩,几乎瞬间就要瘫倒下来。他不敢信,那竟会是……那也能算是……此生最后的一面了?

云孤雁略显粗糙的大掌摸了摸年轻护法的脸颊,力度是难得地温柔,“……不要怕。只不过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关无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扯出一丝黯淡的笑容,“我怕什么呢。可是老教主,您也得……让无绝跟教主告个别吧。”

他神情竟很无措地自言自语,声如蚊呐:“……我答应了他会回去。”

“你骗他许多次,不差多这一回。”

云孤雁本就吝啬的温柔转眼就散尽了,他冷笑一声,“当年本座给过你会,是你放着好好儿的活路不走,偏要留在流儿身边。现在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夜长梦多,你必须现在就离开息风城!”

下一刻关无绝只觉得肩上一沉,是云孤雁大力扳着他的肩,压得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关无绝忍着痛,凛然挑起唇,“老教主……您这可不太好。无绝怎么说也是教主亲封的四方护法,您说带走就带走……”

“带走怎的了?”云孤雁哼笑一声,懒洋洋地摇头晃脑,“护法难道忘了,你上至今都没有教主准许归教的谕令?”

关无绝一惊。

是了,他竟忘了这一茬!

一年前是云长流亲口将他调走,而这次他是擅自归教……这种情况下,他如今逗留在息风城内反而不对,而出城则不会遭到烛火卫的阻拦,甚至他们可能连禀报教主都不着急。

“退一万步说,哪怕流儿很快得知了消息又如何?哪怕全教上下都得知了又如何?”

云孤雁老顽童似的快活地仰头大笑起来,带的雍容黑袍抖动不止,“老教主一直很宠着护法,这不是教众们一直津津乐道的事儿嘛。谁会认为,本座带护法出教是要杀了他呢?啊?哈哈哈……”

关无绝沉默不语,云孤雁牢牢地桎梏着他,将瓷瓶向温环一递,“给他灌下去!”

关无绝抬起头,冷汗涔涔,面色惨白,“等等,我……”

可他望着烟云宫闭拢暗沉的天顶,又突然说不出话来。

人算不如天算,此番回教时遭到刺客伏击是意外,昏迷不醒时被萧东河揭了伤势还是意外。

如今云长流始终执意不放他回分舵,那么就这样被老教主带走,说不定反而是无奈的上策。

夜长梦多……云孤雁说的一点也没错啊。

关无绝用力闭了闭眼,忽然道:“老教主,说来您可能不信……此次最初的泄密真不是无绝干的。我是归教后听关木衍说起,这才将计就计。”

“这事儿悬在这总是不放心,无绝走后,还得您来想办法查一查。”

温环走上前来接过瓷瓶,却又被老教主抬制止。云孤雁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关无绝说话。

“叶汝……就是那药人,无绝本来只欲拿他做个障眼法。如今为了钓顾锦希上钩,只能把他抵出去赌命了。”

“虽说他当初也道心甘情愿,但叶汝对教主痴心乃真,日后还望老教主尽力保他一命。”

说着说着关无绝又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脉开始抽疼,像是被人拿指甲一寸寸地往死里掐着,他神思渐渐昏沉,“等我……我走之后,千万不能和教主说实话……他不喜别人为他死……”

“……还有,当初说好的,逢春生毒解开后,还请老教主莫要再把教主当作蓝夫人的影子了。”

“要带他入俗世,涉红尘,尝人间烟火滋味。欢喜就笑,悲伤就哭。”

“……记得教他好好同陌生人说话。”

“教他出门要记得沿途的路。天黑了要点灯。尤其要自己学会珍重身子,不能再这么不在乎了……”

“我不能再陪教主了,如果日后他有了倾心之人,”关无绝的声线终于开始颤抖哽涩,唇角却噙着柔软的笑,“……娶亲的时候,还请替无绝多敬一杯喜酒。”

“其实教主他,他根本没见过真正的风月颜色,喜欢我……大约也只是没得其他人可选罢了……”

“还有……”

他声音愈加枯涩,愈加沙哑。伴随着心脉处越来越剧烈的痛楚,气力也越来越不济,终于是说不下去了。

还有什么呢?

明明觉得还有好多好多的嘱托,真到这时候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措辞。

罢了罢了,教主身旁还有那么多人陪着,总归不差他一个。

可还是放不下,哪里舍得放下。

云孤雁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是了,本座还有一件事要问一问你。”

关无绝吃力地抬头。老教主目如明炬,一字一句逼问道:“云丹景,真死了么?”

倏然间,一旁的温环惊愕地变了脸色。红袍护法却只是轻轻一扯唇角,“真死如何,假死又如何?”

云孤雁下意识地抬碰了碰配在胸前的那半块白玉佩,以漫不经心的腔调道:“如果真的死了,那就死了罢。”

然而紧接着,老教主的双眼闪过逼人的精光,“不过这话说回来——再如何不成器,那也是本座的崽儿。如果还活着,还得劳烦护法辛苦辛苦,把人……给本座还回来。”

“……等教主彻底解开逢春生毒之后,能回来的人自然会回来。老教主不必挂念。”

说罢,关无绝释然地垂下眼睫,主动去取温环里的那瓶药,“环叔,最后一次这般叫你了,给我自己喝罢。”

温环一言不发地将小瓷瓶递过来。

关无绝浑身冰冷,颤抖的苍白指尖,已经触碰到沁凉的瓶身。

就这样罢,就这样——

可就在下一刻!

云孤雁眼神一变,霹雳般出一掠,竟将关无绝的药抢了下来收在袖。

几乎与此同时,烟云宫外响起了沉稳有度的脚步声。

关无绝猝然转头。

……有那么一刻,他真切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清醒着,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

云长流抱着情苦琴,一步一步踏入宫内,雪白的袖角仿佛还闪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光。

“父亲。环叔。”

他面容沉静地向云孤雁行了一礼,又唤了温环一声。随后剔透眼眸向跪地的关无绝一瞥,很自然地走了过去。

关无绝紊乱地喘息,他朦胧地看着云长流的身影越来越近,一时间竟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昏了。

紧接着眼前白衣一晃,云长流已经俯身挽住了他的臂,他听见教主凑在自己耳边,声音清清冷冷:

“说好的半个时辰,你晚了。”

一语未落,云长流就这么一只抱着琴,伸另一只用力把关无绝扶了起来。

后者不着痕迹地晃了一下,哑声道:“教主,您……”

未及说完,他的话音就被云孤雁裁断,老教主脸都黑了:“流儿怎的这个时辰过来,这是……?”

云长流眼帘一垂,松开关无绝向前走了几步,有意无意地恰恰拦在护法与老教主间。他掀了长袍,扶琴坐下,然后……

砰!!

情苦琴几乎是被他面无表情地“砸”在了地上,地板被教主的内力震的裂开几道碎缝。

——却不知是不是看错,那向来英明神武威风八面的云老教主,居然在儿子面前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不顾云孤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云长流正襟危坐,指按上琴弦,嗓音冷如冰霜:“偶得新曲,想叫父亲听一听。”

“至于护法,”云长流微微侧过小半张脸,淡然道,“先退下罢。”

第58章:蜉蝣(3)

关无绝还没吭声,那边云孤雁便阴着脸道:“慢着!他不能走。”

云长流指“铮”地一拨琴弦,冷然道:“怎么?”

教主这语气一听情绪就不对,云长流本就是很少动真火的脾性,对父亲又向来敬重孝顺。能这么明显带了刺儿的说话,上回还是云孤雁诳他半途回教的那次。

其实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烟云宫内的气氛明显不寻常,云长流又早怀疑云孤雁与关无绝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此时几乎是立刻就认定了两人有所“密谋”。

再看关无绝面色惨白气息不稳地跪在冰冷的地上,一抬头怔怔望着他的眸子里像是浸了层水。云长流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就知道这人是个不安分的!只放出去一小会儿,竟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么个样子,却不知又伤在哪里了。

那边云孤雁与温环对视了一眼,都没想到云长流竟会恰好这时出来搅了局。宫门外的烛火卫连声通报都无,想是被教主拦了,若不是云孤雁内力深厚察觉得早,怕是真的要功亏一篑。

下又抚了两个琴音,云长流继续追问道:“不知为何无绝不能走?父亲方才与他说了些什么?”

“……哦,”老教主理了理衣袍,忽然笑了起来,“是啊,说来流儿还不知道方才为父和护法在聊些什么。”

他的目光环视着这烟云宫,颇为惆怅地道:“唉……想本座在这烟云宫也枯坐了几十年啦,现在忽然觉得无,想出城走走江湖山水了。”

老教主向关无绝望了一眼,对云长流道,“叫护法随从,流儿不会舍不得吧?”

这种鬼借口云长流自然不会相信,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的确舍不得。无绝身上还有伤病,恐陪不了父亲。若父亲需要随从,流儿另行安排。”

口上这样说着,云长流心里却沉重起来。他说什么偶得新曲自然是瞎扯,只不过是情急之下随便找个借口。本以为父亲能给他个面子,就势允无绝退下……

可如今看这架势,似乎是不成了。

果然,云孤雁的眼神凌厉起来。

“若本座非要他不可呢?”

云长流道:“不行。”

云孤雁将眉一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怎么着啊,难道流儿还要为了一个外人跟爹动?”

云长流道:“动。”

“你!”老教主顿时瞪大了眼,他看着面前不动如山的长子,气急败坏地磨了磨牙,小声嘟囔道,“行吧行吧,养大了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

温环默然扶额。

关无绝不忍直视地低头。

云长流蹙起眉,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不过他本就对俚语俗话知之甚少,奇怪的感觉在脑子里一晃也就过去了。

“教主……”关无绝往前两步,指勾了云长流的衣袖。能最后见到教主一面,他已无憾,“您让无绝去吧。本来属下也不好在息风城久留的,跟着老教主总比独自去分舵好得多……”

可惜护法不说话还罢,这一开口,云长流脸上的寒霜眼见着又重了一层,“你闭嘴。”

“教主,求……”

云长流冷淡道:“再多说一句,回头拿链子把你锁在养心殿里。”

关无绝立刻吓得不敢说话了,心说完了完了,教主这回是真生气了。只是闹到这个地步,却要如何收场好?

只见云孤雁并不慌张,反倒舒展了眉头,将往后一背,望着云长流道:“也好。既然如此,流儿可有胆量和爹打个赌?”

云长流不解其意,看着云孤雁负走回桌案之前,从案上摸出一把短匕来,挥袖一掷!

那匕首森光一闪,打着旋儿就冲着云长流脚下飞去。教主面不改色,避也不避一下。

只听滋啦啦的声响。转眼间,短匕在他脚前的地上划出了深深的一道痕。

云孤雁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眯起了眼,“来,咱们过二十招。”

“二十招之内,流儿若是脚下能不出那道线,就算你赢;反之呢,就是为父赢。”

“你赢了,人带走;你输了,护法就得听本座的话。”

云长流迟疑了一瞬。

二十招,看似简单,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很好打的赌局。

若没有划出那条线,他同父亲过上五十招都不在话下。如今有了这一限制,难度便成倍递增。云孤雁功力霸道,大开大阖,一掌就能把人推出好几丈远,想要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守住二十招,谈何容易。

不过……

云长流瞥了一眼他的护法,开口道:“除此之外……若我赢,父亲要告诉我你们的隐瞒;若我输,便从此不再过问这事。”

云孤雁惊奇地笑了声,“哟,加注?流儿好胆量,成啊。”

“既然如此,”云长流向前一步迈入线里,敛眸拱道,“请父亲指教。”

“很好。”

云孤雁收敛笑意,周身气势一沉。只见他所站立的地方轰然开裂下沉了数寸,磅礴的内力顿时破体而出。

这场赌局,已经开始了!

云长流足尖一挑,将搁在地上的情苦琴勾了起来。他横琴揽在臂弯,灌了内力一拨琴弦。

顿时,内力随着音波,如澎湃浪潮般层层扩散,与云孤雁的那股力量相撞于央,正相抵消。

空气震颤,隐约嗡鸣。

两人被气浪一推,双双向后退去步。

若单论内力深浅,云长流自比不得云孤雁多年积淀,此刻他是借了琴弦震音之力,才将将能与父亲持平。这么一来,第一招算是平分秋色。

下一刻,云长流足下轻点,抱琴在前,白袍翻动。他向来沉静稳重,此刻却是罕见地以攻为守,欲在云孤雁面前抢个先!

云孤雁大笑一声,眼闪光:“来得好!流儿当心,为父可就不留了。”

说罢,老教主腾空而起,五指化爪,以裂山之势向云长流头顶逼来。云长流横琴一挡,角度精妙地用情苦琴架住了云孤雁的腕,冷声道:“第二招。”

云孤雁不慌不忙,就势扣住琴首,发力一轮,直接拖着云长流转了半圈,将他往线外逼去,“这是第招。”

云长流当立断,掌压上琴身,借力凌空一翻,人已在云孤雁的后上方。

他没有选择趁退开,反而使个千斤坠的招式,双脚径直向老教主前胸踏去。

云孤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扔下琴举双拳相迎,顿时只听一串“砰砰砰砰砰”的乱响,拳对脚打的酣畅淋漓。

转眼间已经过到第八招,老教主拿准会,掌如巨钳般,一把箍住了云长流的脚踝!

云长流眼神一紧,暗道不好。果然,紧接着他踝骨就传来一阵伴着痛楚的巨力,竟是整个人被父亲向外“甩”了出去。

“教主!”“教主!”

一旁的关无绝与温环双双心惊,云孤雁果真是说不留就不留,赌局输赢还是次要的,万一真的伤着教主可怎么办!?

云长流却没有忙乱,他于半空调整了体势,落下时以撑地一旋,四两拨千斤地将云孤雁的力道卸了下去。

老教主没有留给长子喘息之,再度欺身逼上,一掌挟着烈风扫来。

云长流知晓若是此时退了步便再难寸进,他不躲不避,咬牙与云孤雁实打实地硬拼了好几掌,将父亲的攻势稳稳接下。

一时之间白衣黑袍纠缠翻飞,一声声闷响于空旷的烟云宫内回荡不断!

这对父子的武功修为均已是江湖罕见的层次,动起来的架势亦十分骇人,劲气激荡之下,天顶地板都被震的出现了裂缝。

这还亏得烟云宫内没什么摆设物件,若非如此必然已是一地狼藉。

不过短短片刻,父子两人双双撤身收。这场赌局已经走到了第十九招,眼见着胜负将决!

云孤雁全然不急,反倒先满心欢喜地夸赞了一句:“知进退,晓动静,临危不乱,稳有变……很不错。”

云长流轻轻吐纳,平复了因接连的攻守过招而略显凌乱的呼吸,认真道:“还有一招。”

云孤雁骤然凝神,黑袍无风自动。他平平淡淡地一掌推出,向云长流逼来。

这一掌直且平,看着毫无花哨,却是以力破巧的道理,其蕴藏的威压让云长流压力骤增。

他不敢托大,目光扫到情苦琴就在脚下不远处,心思一动将爱琴再次抄在。右掌托琴尾,琴首则向前,冲着云孤雁就砸了过去。

轰!轰!!

两声巨响接连而至。原来是云长流掷出情苦之后,自己亦飞身而上,恰在云孤雁接下琴身冲力的那一刹那,抬一掌拍在琴尾!

这一掌的时拿捏得令人叫绝,旧力未尽而新力又生,竟逼得云孤雁后退了数步。

倘若此刻云孤雁被迫收掌,这第二十招就算过完,这场赌局便能决出胜者!

然而老教主毕竟是老教主,云孤雁脚下发力猛踏,陡然止住了退势。

紧接着,他臂一震,云长流便觉得一股巨力沿着情苦琴传了过来,搅得如雪的衣袖上下乱翻,半边身子都麻了。

父子两人就这么立在烟云宫正,掌贴琴、琴贴掌,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饶是情苦琴的材质已是最珍稀最上乘的宝木,又哪里能禁得住这般恐怖的内力碰撞?

这把教主自幼珍视的爱琴再也承受不住,发出阵阵如泣的哀鸣。

情苦的主人不为所动。反倒是关无绝白了脸色,急切道:“教主快收,琴……!”

云长流的黑发被气流吹得向后涌动,他没有收,反倒加了一层内力。

不仅如此,教主还很不合时宜地在心内道:好了,他说话了,回去可以把人拿链子锁起来了。

终于,情苦剧烈地震颤起来。

狰狞的裂纹在修长美丽的琴身上蔓延,情苦琴发出最后一声凄凉的清鸣,砰然从炸成四散的木块!!

“不……!”

关无绝如遭雷殛,他看着飞溅的木块残骸,胸前一阵气血翻滚,一口腥甜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当年他在老教主面前忍痛亲砸了云曙,立誓斩断前尘,斩断眷念,此生只愿护持教主。

本以为,毁了云曙怎么也能留得住情苦。谁知临到了这时,教主竟会为了自己……

关无绝硬撑着把那口污血吞了回去,只觉得心如刀绞,眼前漫上一片黑雾。

十数年前的长流少主和药人阿苦,云曙情苦双琴合鸣;如今琴毁人散,只剩下忘却了旧忆的烛阴教主云长流,和舍弃了过往的四方护法关无绝。

兜兜转转,浑浑噩噩,简直像一场宿命的玩笑。

唯有挡在他前方的雪白身影,依然如旧。

第59章:蜉蝣(4)

又是一阵气浪翻滚。没了情苦琴在抵挡,云孤雁与云长流父子俩终于两掌相对,各自发力。

这已然彻底成了内力的比拼。只听轰鸣阵阵,烟云宫内以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为心生成了可怕的风旋,刚刚被震碎的木琴残屑被卷飞而起,摩擦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之音。

僵持只持续了片刻,云长流便觉得吃力起来。云孤雁的修为毕竟强过他许多,落入这样硬碰硬对拼的境地,对他来说已是彻底的不利。

一滴冷汗沿着云长流线条修美的下颔滑落,脚下发出地板碎裂的轻响,他开始被父亲压的不断后退。

“流儿,”云孤雁嘴角上扬,目光深沉,“懂得适时认输,亦不失为大智慧。这一场,你觉得还有继续的必要么?”

云长流没有搭理父亲的话,只是不断加大内力的输出。然而老教主仿佛是故意一般,他每加一成力,便能觉出对面以两倍的力反推回来。

眼见着内力的碰撞越来越激烈,关无绝再也看不下去,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几步。

温环大惊,一把拉住他的腕,“护法,你这是做什么?”

关无绝心急如焚,冲着温环疾声道:“这样消耗内力,教主怎么受的住!”

“你怎么这么不冷静,”温环脸色也不太好,却依然拉着他不放,“内力碰撞的气旋已然成形,如今我们谁也帮不上忙,贸然冲上去只会被他们的气劲所伤。”

关无绝死死盯着云长流不说话。他自然也清楚得很……如今两人的内力相缠相斗到这个程度,外人想要打断绝无可能——除非此人的内力比云孤雁与云长流加起来都深厚。然而云孤雁父子又是怎样层次的高?别说关无绝做不到,很可能寻遍整个江湖也找不到这种层次的高!

然而关无绝还没来得及怎么样,云长流却先有些慌了。他如今全副心神都用来与父亲的内力抗衡,却还不至于听不见身后的声音,顿时心尖就是一紧。

——他是明白无绝的性子的,护法冲动起来没什么疯狂事干不出来……可如今这状况他进退两难撤不开身,万一无绝真有个什么意外,他想救人都救不下!

“无绝,退下!”云长流勉强出声,却因着泄了这口气再度被云孤雁逼退数步,他嗓音越冷,心内却越焦虑,“这是命令,本座令你退后!”

“教主……”关无绝失措地叫了一声,他本是想开口劝云长流放弃,可又明明白白地知道说了也无济于事。

云长流又急又气,这人怎么总是到了这种时候就死不听话,难道真是捏准了如今自己不舍得真罚他?

对面云孤雁忽然哼笑一声,“唉哟,流儿还有闲心走神?”

——糟了!

云长流意识到自己思绪有所松弛时便知道不好,果然,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自掌心传来的威压成倍累增。

庞大的推力使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再度往后滑。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云长流猛地咬紧牙关,眼神骤然凝结下来。

——不行,不能再退了!

无绝就在他后面呢,再这么下去内力相冲的气劲定会波及到他……

这人身子本就损的厉害,怎么禁得住再受新伤!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那日山崖间关无绝浑身是血地倒下的那一幕冲入脑海。当时的恐惧再次在每一寸骨血苏醒,只一瞬间就带着尖锐刺痛的震栗走遍了全身。

电光石火之间,云长流脑闪过茫然的白。情急之下,丹田的内力几乎都被他未加思索地抽干,毫无保留地爆发在一点!

轰!!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烟云宫内震彻,顿时旋风狂啸着暴起,云孤雁的桌案被轰然掀倒,连一旁的温环与关无绝都被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可怕的烈风,转眼便止息了下来。

被卷起的情苦琴的残骸已经被搅碎成无数细细的木渣,簌簌落在地上。

云长流垂下头凌乱地喘息,只觉得内息在经脉里窜撞不止,全身阵阵虚软。

他眼前有那么片刻的昏花,连站立都是勉强。好容易缓过这一阵,视线与意识慢慢清晰,这才恍觉自己的掌心已然没了阻力。

而云孤雁的掌已经与他的相离,老教主脸上露出些微的讶色,似乎没想到长子居然真的能在最后一刻将自己逼退。

这一招,算是结束了。

而云长流的后脚的足尖正踩在云孤雁划出的那道线上。

二十招已过,未出线。

这一局,是他赢了。

云长流恍然松了口气,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抬拭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线,淡然道:“多谢父亲留情。我赢了,人归我。”

说罢,他拂袖转身,向护法的方向缓步走去。

关无绝也怔住了,望着教主一步步走过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弦,又许是因着本就心里有愧,护法懵了一两息,慢吞吞地就往那跪下了。

“你……”云长流本是想生气责骂他几句的,看人这模样又是惯例地心软了。俊雅的修眉微微柔和了些许,“这又是干什么,要认错回去再说不迟。快起来了,方才可有伤到?”

云孤雁忽然声音低沉地道:“站住。”

云长流锁了眉宇,回头道:“父亲,流儿已经赢了。”

云孤雁面色阴沉地盯着长子看了许久,仿佛在某一刻终于下定决心。老教主忽然一扬,一张信纸被飘然送至云长流的眼前,无声地坠下。

云长流疑惑地抬接下。

只听云孤雁道:“本座不会赖账,不过你带他走之前,最好看看这个。”

云长流不解地看了父亲一眼,缓缓将那张纸打开来看。

——教主没有看到,身后几步远处的红袍护法倏然间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仰起脸来,脸色变得惨白惨白。

那张纸,赫然是方才云孤雁拿在里给关无绝看过的——顾锦希的密信。

宛如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摄走了气力,又宛如被什么无可抵挡的痛楚所击,关无绝整个人摇摇欲坠,竟是连跪姿都要维持不住。

——啊,教主他知道了。

混沌之只有这一句话在回响。

此时此刻关无绝只觉得可笑,这时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云孤雁一直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还有闲情玩什么赌局。

呵,原来老教主是在这里等着卖他呢。

那纸上根本没几个字,一眼扫下去便清清楚楚——配资公司 四方护法暗地里的密谋与交易,配资公司 端木临即阿苦即将奔赴的死路,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可明明是那样简单易懂的密信,云长流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乌黑的眸子微微闪动,从头到尾地看完,又返回来再看一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烟云宫里一片寂静,只有云长流轻轻翻动纸张的声音。

云孤雁嗤笑了一声,声如寒冰:

“流儿,你不是想知道他瞒着你什么吗?仔细看看你的好护法做的事吧……瞒着你这个教主,出卖你幼时的恩人与爱人。”

“……”云长流沉默着,慢慢将信纸合上,仔细地折起来。

“再想想一年前,他私调阴鬼,焚烧骄阳宫,越过刑堂律令,先斩后奏杀了你的弟弟,雨溪一年后又违令擅自归教。”

教主闭上眼,薄唇绷成一条线。

他的颤抖不止,信纸褶皱成可怜的一小团。

“这些你倒是都放下了,想宽恕他,把人护在养心殿捧着宠着,可结果如何?”

关无绝只恨不得自己能当即去死。

死了干干净净,死了一了百了。

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天昏地暗,嘴唇发着抖喘不过气来。云孤雁说的是对的,密信也是真的,他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他只是想不明白,难道老教主当真就这么不信任自己,宁可断了叶汝这条路,也要用这么狠的方法斩断教主对自己的情谊?

“关无绝这个人太危险了。他对你欺瞒、违逆、算计、利用……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可笑你还一直认为四方护法忠心耿耿!”

关无绝听见教主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这么轻,轻的叫他痛彻心扉,痛不欲生。

“如今你的逢春生毒正是凶险的时候,决不能将这种逆贼放在身边。因此本座才要带他走!”

云长流倏然转过身,脸上无悲无喜。

竟是极为平静的样子。

他缓声道:“解释。”

关无绝不敢看他,只深深地俯下头做一个认罪伏诛的姿势。

解释?

他不知是否该感激这时候教主居然还愿先听他解释,可自己有什么好解释的?

“说话……”云长流的嗓音明显在尽力地克制某种情绪,“为何不说话!”

他继续往关无绝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却反常地摇晃的厉害。

教主嗓音低哑而颤抖地吐出个字,“为何你总是……”

他的话仿佛一声叹息,却没能说完整。

下一刻,云长流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身子径直撞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生疼的闷响。

就在倒地的同时,云长流浑身发着抖剧烈抽搐起来,转眼间长发已经湿透,他终于熬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第60章:蜉蝣(5)

没有人能料到竟会有如此突变。

蛰伏月余的逢春生终于再次发作了,来势竟是这般凶险。云长流对疼痛的耐力已经达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当初箭镞入骨都能面不改色,这次发作的痛苦却能逼得他失声惨叫,其惨烈可想而知!

然而也只有一声,下一刻云长流便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右腕,面容惨白如纸,紧闭着眼再也不肯出声。

那炼狱般的痛楚诅咒再次降临在他身上,恍惚只觉得像是有人拿着烙铁滋啦啦地烧着每一根骨头,又像是万千毒虫将每一寸皮肉都撕咬成碎片,只恨不得彻底昏死过去才好解脱。

向来洁净的白袍早已滚在尘土与汗水之间,云长流再也无法忍受地蜷起身,四肢抽搐不止的样子极为吓人。

几声未出口的痛吟淹没在喉咙与被自己咬的血肉模糊腕之间,他疼的神志模糊不清,竟就要将头往地上撞!

“流儿!!”云孤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般结果,他不是没做好引得逢春生毒发作这一最坏打算,只是死也想不到竟会这样严重,比此前任何一次发作都严重!

从未有过的痛悔之色出现在老教主那张冷肃惯了脸上。他足无措,毫无形象地扑过来将长子抱进怀里,从背后伸出双臂将试图自伤的云长流紧紧锢住,痛声道,“流儿……莫要这样!是爹不好,是爹不好!”

他一面为云长流输着内力抵御肆虐的毒素,一面扳开云长流紧咬的牙关,试图将自己的指塞进他口,一叠声道:“流儿,好孩子,你咬我,咬我。”

脑海能感知到的除了痛还是痛,云长流用尽所有毅力才勉强找回一丝清醒的意识,艰难地摇摇头,用舌将父亲的指推出来。

他的听觉已经不管用了,耳畔一片嗡鸣;他努力睁开眼,却怎么也不能聚焦,只在一片摇晃的视线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袍跪倒在他身前,向他伸出。

……无绝。

云长流在心里轻轻地念。

这时候他疼的什么都忘了,包括刚刚那张信纸,只是循着本能昏沉沉地想:糟了,我是不是吓着他了?

……

这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直到这些事过去许久之后,关无绝还是无法回忆起这一刻他究竟是怎么个状态。漫无边际的恐惧、自责、悔恨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不知该以何称之的绝望情绪,在眼睁睁看着云长流倒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决堤。

然而四方护法到底不愧是四方护法,哪怕此刻他已然崩溃自厌到恨不得去死,身子却仍能动起来。他踉跄地跪倒在云长流面前,想也没想就伸要去为教主渡些内力。

然而就在他碰到云长流的指尖时,教主却似乎突然清醒过来了些,竟猛地抬推了他一把。

被毒发折腾成这模样,云长流绝不可能还剩下多大的力气。可关无绝居然真的被他推的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护法不敢置信地仰起脸,露出一丝很失措又很惶然的表情。

云长流喘了口气又屏息,努力了许久才能正常发声,他提起仅存的些许内力,嘶哑的声音便回荡着一直传出烟云宫外,“阴鬼现身!!”

很快,四道黑影一闪。

黑衣黑甲的阴鬼冲入宫内,跪在教主面前。

云孤雁又心惊又心疼,“流儿!不可再动内力……”

云长流痛苦地皱眉,指紧紧地蜷着,他如今每开口说一个字都是自我折磨,但声音哪怕是颤抖着也依旧十分清晰,“四方护法违逆抗命……即时压入刑堂死牢……听候发落!”

关无绝一双眼茫然地望向他的教主,不敢相信,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音来。

违逆抗命?没错啊。

压入刑堂死牢?应该的。

可是,可是……

阴鬼得了令动作迅速,眨眼间,锋锐的森森剑刃便逼上了护法颈边。两只阴鬼身形一闪,各扣住关无绝一侧肩膀往下按。

“带下去!”云长流索性闭眼不去看四方护法的神情,“没有本座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人!”

勉强说完这句话,云长流终于气力不济,整个人脱力仰在云孤雁怀里。

关无绝看着教主呼吸愈加紊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撕裂,他逆着阴鬼的桎梏猛力一挣,顷刻间眼睛都红了,怒吼道:“滚开!!先让我救人!”

——他自知罪过万死难恕,再怎样严酷的刑罚都甘心受着,可那绝不是现在!!

关无绝真急疯了,竟不管不顾地冲着剑锋就撞上去,吓得阴鬼急忙撤剑,却还是在护法脖颈上拉了好大一道伤口,血立刻就往外汩汩地流出来。

关无绝哪里还顾得自己,踉跄地扑过去跪在云长流身前,抬接连封了教主几个穴位。

他正要再为云长流输入内力,突然脑后一阵钝痛,仿佛被砸了一锤子。

意识迅速地抽离。

关无绝愕然地软倒下来。

在迅速灰暗下来的视野,他依稀看见云长流的冰冷的指无力地从自己的后颈滑落,砸在地上微微痉挛。

意识彻底消亡的前一刻,他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关无绝驰骋江湖多年,能凭本事伤他者寥寥无几,能威胁他性命者更是一只就能数的过来。

但如果是云长流,只要是云长流。

哪怕只剩下一丝抬的力气,想取他性命也是绰绰有余了。

……

关无绝再次醒来时,四周湿冷的厉害。他就横躺在地上,睁眼便看到半边阴黑的天顶和不远处的铁牢栏,牢栏上头挂着粗大的锁链。

护法目光黯淡,眼睑只张开了一瞬就又疲倦地轻合上了。

……他果然是被关到死牢来了。

关无绝自出鬼门跟随云长流以来已经五年,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进刑堂受过罚。然而他与刑堂主萧东河交好,便也时不时地来这边凑个热闹,看左使审审犯人。

与大多人想象的不一样,刑堂的死牢,并没有血腥与肮脏。这里关押的,要么是过错深重又地位非凡的教内罪人,要么是利害关系牵扯甚广的其它势力骨干,都是决不能出差错的。

因而冠了死牢之名的这个地方,反倒没有那些用来折腾罪犯的东西,只有压抑而不安的寂静弥散在不大的空间里。

然而就是这种寂静,也在下一刻就被打破了。

“哟,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关无绝倏然睁眼,转头往外仔细一看,才意外地发现牢门外坐了个蓝袍背影。

只见萧东河萧左使转过身来,一脸无奈道:“我说关护法,你看看你,被教主一逢春生发作的病人偷袭得也就罢了,居然这么一昏昏了大半天才醒转,你丢不丢人?”

——大半天!?

关无绝一个激灵,步并作两步跨到牢门处。他面容苍白,紧紧握着牢房铁制的栅栏的双骨节凸起,嗓音嘶哑道,“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教主怎么样了!?”

萧东河摇头道:“消息还没过来,不过现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别慌。”

关无绝浑身力气一松,恍惚地沿着栅栏跪坐下来。

他当然不会信萧东河安慰他的鬼话。如果教主转危为安,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告知左使?可如今没消息……已经过去大半天,居然还没消息!

萧东河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抱臂盯着关无绝,哼笑道:“喂,知道这是哪儿吗,祖宗?”

关无绝眼神涣散,瘫坐在那里像个一动不动的人偶,许久才动一动漆黑的眼珠,无力地吐出两个字:“死牢。”

“那你知不知道,教主把你送到这儿来,最终下的什么令?”

这回关无绝索性不应他。

萧东河怒极反笑,重重地一拍牢门,摇的铁链子哗啦啦的响:“不知道是吧,你以为老子这么闲,搁这鬼地方一守守你快个时辰!?”

关无绝一愣。

萧东河没理他,扳着指头愤愤地数道:“不许动刑,不许上镣,不许探视,刑堂主亲自监视,一切全等教主发落!”

“烟云宫的消息全被教主封锁了,我他娘的现在一头雾水!可是我至少清楚一件事儿,能把刑堂的死牢坐得这么舒坦的,古往今来就你关护法一个!”

说着,萧左使抱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做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我真是不明白了……”

“你和教主,这一天天的究竟是在折腾些啥呢?啊?”

“可别不是把我这刑堂,当你们俩玩儿情的地儿了吧!”

第61章:宛丘(1)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

关无绝渐渐回神,麻木地抬往自己脖颈上一摸,发现当时被阴鬼的剑刃划出来的伤口也已然被包扎好了。

然他早已心如死灰,此刻涌上心头的不是慰藉,而是一阵疲倦。死牢的阴寒侵蚀入骨,提醒着他犯下的罪过。

情?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什么情在?

那个踏雪折梅双唇相贴的月夜,这几天同吃同住亲近笑闹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就变得很渺远了。

垂下的黑发遮住了嘴角一抹苦涩的弧度,关无绝将脸埋在自己臂肘间,清瘦的脊背佝偻地弯下,对牢门外的萧东河低声道:“你不明白……是我害的教主逢春生毒发作,我罪无可恕。”

胸口陡然一阵剜心的刺痛,关无绝甚至不敢细思,教主究竟是伤心到怎样的地步,才会激得那样可怖的毒发。云长流那声惨叫几乎把他的心魂都震碎,而教主疼成那样,却宁可生受着也不愿自己触碰……

他向来看不得别人伤云长流半分,这回竟是成了捅向教主的刀。

护法越想越受不住,若不是这条残命还有用处,恨不得立刻把刑堂里的种种叛主大刑先在自己身上试一遍。他声音嘶哑道:“这回教主定然不会再容忍我了……如若过几日养心殿里下来重刑之令,你莫为我求情。”

“嗬,一年前我也这么想,现在脸都被打肿了。”萧东河翻了个白眼,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两人起了什么争执引得云长流毒发,护法是因教主出了意外才如此自责。

——反正等教主醒转了,总会亲自来把人哄好的,他就不必瞎操那个心了。

萧左使很轻松地这么想。

……

然而事态的严重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逢春生反复得很厉害,关木衍已经不敢离开养心殿,只是用尽了办法也无法有效地抑制毒素。

云长流一直没能真正清醒,哪怕有时被折磨的生生痛醒,也会在挣扎片刻后耗尽了体力再度昏迷过去。这样几度反复,气息越来越微弱,渐渐地虚弱得连辗转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

亏得云长流陷入昏迷前下了道封锁消息的命令,如若不然,如今烛阴教里定然已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乱。也正因为这道命令,养心殿外的人们只知道教主再次毒发,却并不清楚究竟凶险到了怎样的地步。

对于死牢里的关无绝来说,他只能等。

有的时候,等待是世上最煎熬而最无力的事情。

等过一日两日,没有消息。

等过日四日,还没有消息。

萧东河前往养心殿探望过一次,在门口就被温枫劝回来了。白衣近侍脸色憔悴,眼圈儿熬得通红,对于左使的追问只是摇着头回答教主尚在昏迷,状况反复不定,其余的便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第五日,第六日,第日……

依旧没有消息。

关无绝觉得自己要疯了。

就连当年好容易熬过穿心取血,醒来却被告知长流少主毒发失忆那一次,在那般残忍的,希望破碎成绝望的打击之下他都没疯,可是现在却几乎溃决。他开始精神衰弱得吃不下东西,夜晚失眠惊悸,任萧东河怎么骂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云长流下令不许对四方护法动刑,一切等他亲自发落。于是关无绝连刑堂犯人惯例的威慑敲打都不必受。然而他正处在药性溶血的最后关头,脆弱的心脉根本承受不住这自虐式的情绪波动,真犯起疼来时和过了一遍刑也没什么区别。

哪怕关无绝已经尽量隐忍掩饰,也瞒不过在刑堂审罪犯审了好几年的刑堂主。于是这回换萧左使扒着铁栏朝里头吼:“无绝?关无绝!你怎么回事儿……说句话!”

关无绝背对着他蜷在牢内的地面,在牢房的黑暗之颤抖着喘息不定,“……旧伤,别往外说。我忍忍……就过去了……”

能叫护法难受成这样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旧伤,萧东河低声骂了一句,气急道:“别犯傻了,死牢阴寒,你若是旧伤发作这么躺在地上会出事儿的……等着,我给你取钥匙开锁!”

关无绝偏过头来,他左按着阵阵泛痛的心口,嘴角勉强挑起一抹苍白的讽笑:“死牢的锁……也是说开就能开的么?……左使大人莫不是想以权谋私一回?”

萧东河懒得和他斗嘴,转身就往外走。

教主明知道他和无绝有交情,还专门嘱咐刑堂主亲自看守,说没有暗示他“以权谋私”的意思他还不信了!

刑堂里关押犯人的牢房众多,钥匙也有专门的掌管者,取用规矩十分严苛。唯有死牢的钥匙向来是由刑堂堂主与副堂主共同掌管,偏生如今副堂主还是空缺着的,这大权便落在萧东河一人上。

这意味着,他想取死牢的钥匙,反而比去按规矩提取普通牢房的钥匙方便得多。

然而萧东河刚匆匆拿了回来,还没等回到位于刑堂地底的死牢,便有烛火卫赶来通报,“禀左使大人,温环温大人来了。”

温环来了?

萧东河捏着钥匙稍稍犹豫,若是其他人,他定会叫来人等着,可温环毕竟是老教主的人,身份非凡,在这教主昏迷不醒的关头前来定有要事。

想想关无绝方才还能笑着嘲他,大约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左使点点头道:“快请。”

出乎意料,温环是来替老教主要人的。

要的正是关无绝。

萧东河闻言把脸一沉,表情十分严肃地道:“温大人开这玩笑可过分了,死牢的锁也是说开就能开的么?老教主莫不是想叫我这个左使以权谋私一回?”

“萧左使,如今事态非比寻常,正需有人为教主运功压制逢春生。”

温环也不气恼,继续耐心劝说——当然,他不气恼的主要原因是他并不知道左使这话是现学现卖,且那死牢的钥匙正躺在左使怀里。

“护法内力深厚,正该趁此会将功抵过,这样教主醒来后也会多顾念些,说不定就免了护法的罪过……还望刑堂破例放人出来。”

萧东河的神经没来由地一跳,皱眉沉吟不语。

……温环这番话说的于情于理均合,从哪个角度听都没什么问题。无论是作为教主的下属,还是护法的朋友,似乎他都应该放人才是。

然而不知为何,萧东河脑子里突然有根线紧紧地绷了起来。

——总觉得不太对。

事实证明云长流与关无绝一同看上的次任教主候选人着实不是吃素的。

萧左使那是在刑堂看惯了疑案悬谜的人,有时天生的直觉比理智更加精准,脑子瞬间转的飞快。

——为什么教主是在烟云宫出的事?为什么无绝也会在那里?

——为什么教主要下令封锁消息,又为什么要把无绝关进死牢来?

——不上镣不上刑,明显不可能是真欲责罚。如果说真的如他所想,教主这是为了保护无绝,那么问题来了,教主究竟是在防着谁?

——烛阴教里,还有谁能动得了四方护法?

无数疑问一股脑涌了上来,萧东河心头猝然一冷,为其背后的可能性所惊。

他不敢乱猜,但立马认准了一件事:将关无绝留在刑堂死牢,那是教主是忍着逢春生发作的痛楚也要下达的命令,其必有缘由!

“对不住了,温大人。”萧东河缓缓摇头,双抱胸将下巴一昂,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死牢非同小可,关无绝乃是教主亲自下令关押的人,我万万不敢擅作主张,请见谅。”

见温环还欲再劝,他适时抬摆了摆,“此事免谈,大人请回吧。”

“……我明白了,”温环遗憾地叹了口气,从袖拿出一瓶药来,“既然如此,还请左使大人收下这个。”

萧东河疑惑地接过,只听温环淡淡道:“护法身上有伤,这几日该是发作的时候了吧?这是他的药,老教主关怀,令我带来,还请左使转交给他。”

说罢,温环行了一礼,“叨扰了。”

萧东河派了两个人将温环送出刑堂,自个儿盯着那瓶药思索片刻,挥退了身周其余人,独自抬腿向死牢走去。

他眼光芒闪动不定,一面走,一面将那药瓶的塞子打开了,倒了两粒药出来。先是自己偷偷藏起一粒,又将药瓶收好,只将剩下的一粒握在里,沿着通往地底死牢的暗道走了下去。

……

黑暗的地牢里,关无绝仍是卧在地上,紧闭着眼,长睫颤动不止。搭在心口的指软软地垂着,时不时因痛楚而抽动一两下,却明显已经没什么气力了。

但他人还算清醒,一听萧东河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开锁的声音就睁眼转过来,声音虚弱却冰冷如刃:“萧东河,你当真敢徇私渎职?”

对此,萧左使的反应是大大咧咧将开了锁的牢房门一踹,挑眉道:“本使今儿就渎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他说着两步就跨到关无绝身前,把那粒药往他眼前一伸,“关护法,你不是懂医药么,看看这玩意儿你认不认得?”

关无绝凝神看去,立刻就认出来了,他断断续续地喘着道:“这不是……我的药么……谁给你送来的?”

说着,他拿过来就吃了下去,“剩下的都给我……快点。”

萧东河心里一沉。

……“我的药”,而不是“我也在吃的某种药”。

他可一个字儿都没提温环,关无绝却能一口咬定是给他的。这究竟是什么药,特殊到只给一个人服用?

关无绝又催了几句,萧东河只得把那瓶药给他。护法熟练地又倒了几粒出来,也不用水,直接嚼碎了咽下去。

药效显着,只过了一小会儿关无绝的状况就明显好了许多,脸颊上也总算带了些血色。萧东河心下疑惑更重,正欲追问几句,却又有急报传来。

教主醒转了,召左使觐见。

第62章:宛丘(2)

——教主醒了!

这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关无绝心里咚地一跳,瞬间仿佛在身上压了整整天的重枷终于卸去。

他头抵着牢门长松了口气,声音却不稳得仿佛是在啜泣,全身微微颤抖着,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关无绝这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看的萧东河都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去。

护法目送左使快步走出了阴暗的死牢,直到萧东河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处时,他才忽然醒过神来,“东河,你等等。”

萧东河回头,只见关无绝大半张脸都埋在阴暗,一只紧紧地握着铁牢栏。他眼瞳灰暗得没有一丝光亮,嗓音沙哑地开口道:

“你……你要记得,到时候教主说什么你都顺着应下,别乱说话。”

“至于我……无论怎样的责罚我都该受,千万不要再惹教主动火了,再这么来一回,他当真受不住。”

说着,他涩然闭眼摇了摇头,“……我也……受不住了。”

萧东河一时语塞,心里好不是滋味,许久才点头叹了口气:“我明白。”

然而事与愿违。

关无绝所等待的宣判,却并没有降下。

大半个时辰后,自养心殿回到刑堂死牢的萧左使抱着臂站在牢门外,却没有带来教主对护法的发落。

“其实教主一上来就先问了你,”萧东河耸了耸肩,很是头疼地道,“这个……我当然不能如实跟他说护法日日在牢里痛苦自责搞得吃不下睡不着还引起旧伤发作是不是?所以我就糊弄了几句……”

“然后教主就没再提你,转而问了我和花挽这几日教内的事务,吩咐了几句就叫我二人退下了。”

关无绝修长的眉尖紧锁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心思,沉默了好半晌才问道:“教主状况怎样?”

萧东河面色凝重:“我就不说假话哄你了,实话实说……不太好,能看出来身子虚弱得很,只同我们说了几句就被温枫劝着睡下了。大约也是因为精神不济才顾不上你,再等等吧。”

关无绝垂眸不语,目光空洞地望向虚无的一点,只觉得啮心的痛楚再度袭来。

虚弱得很……

连多说几句话的精力都没有么……

——他竟害教主伤到这种程度么?

关无绝一只捂住眼睛,再次在牢房的深处蜷起身。那身艳烈的红衣在黑暗若隐若现,仿佛一簇将要熄灭的弱焰。

……

云长流已经苏醒,可关无绝的等待还在继续。

自那天烟云宫出事后已经过去了十天,自云长流醒转后过去天。没有命令,没有召见,他依旧在死牢之,与世隔绝。

度日如年,不过如此。

关无绝渐渐等的麻木。

他开始暗暗地想:也是,以教主的性子,要说真的如何发狠使酷刑折磨自己,乃至极刑处死自己……大约也不可能。

如今这样放置不理,大概是心灰意冷,再不愿见自己了罢。

又想:其实这样也好,教主疏远了自己,以后分别时也少些难过。再过几日等药性完全入血,老教主寻送他出城大概也会更容易些。

药性溶血的痛苦在加剧。温环虽然送来了药,关无绝却几乎是自我惩罚一般地不肯吃。萧东河要他从牢里出来也死活不肯,气的左使指着他鼻子骂,可骂完还是没辙。

只有关无绝自己很清晰地知道,这一切并不仅仅是自惩。

他是在饮鸩止渴般地,试图用肉身的痛苦来冲淡心魂上的痛苦。

因为他还不能崩溃,不能发疯,甚至不能过于伤心。事到如今他已不把自己当一个人。他是教主世上仅存的药,必须冷静,必须清醒,直到确保自己的心血真正化作逢春生之解的那一刻。

关无绝已经做好了最坏的觉悟。

毕竟在冷寂无人的死牢里,他什么事都无法做,总忍不住想象各种最糟糕最绝望的可能性。

但事情又一次脱离了他的设想。

就在这天的傍晚,养心殿的烛火卫来传教主命令,提死牢的时候四方护法面见教主。

那时候关无绝刚熬过一波心脉剧痛的折磨,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护法听得这传唤,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激动,只是默了半刻,声音虚弱,语调却十分沉着地道:“仪表凌乱,不敢面见教主,还请宽限片刻,允我沐浴梳洗。”

两名烛火卫对视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其一个摇摇头,“教主命令不敢耽搁,护法还是请吧。”

关无绝不依,保证道:“会很快。”

说着他走出了刚被烛火卫打开的牢门,一面往外走,一面取下了束发的发冠。

刑堂的路护法很是熟悉,他从地底的暗道出来,径直就往刑具室里走过去。

烛火卫们一头雾水,连后头跟着的萧东河也搞不清关无绝想干什么。

就见关无绝在刑具室门外站定。那门口摆着两个巨大的木桶,都约有半人高,里头满满地盛着水。

他伸扳住其一个,气沉丹田,腕上使劲,竟将那大木桶整个儿提了起来,眼一闭就将里头的水往自己头顶上倒下去!

哗啦啦!!

“你……!”

萧东河目眦欲裂,关无绝动作太快,他拦都来不及——那可不是寻常的水,是拿来泼醒用刑后陷入昏迷的犯们人的碎冰水!

连平时掌刑人取用,那都是拿盆舀着使,关无绝这满满一桶从头上浇下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换了寻常人,在这刺激之下直接就能给冰的昏过去。

连来提人的烛火卫都被护法这架势吓的不敢说话。

关无绝冻的唇色青白,却毫不在意地用背抹了一把脸,就地盘膝坐下,合掌运功。

运转到极致的内力滚腾发热,很快就蒸干了身上衣上的水渍。

关无绝掌一撑地,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烛火卫道:“多谢,可以走了。”

这还真是很快!

烛火卫只好上前,道一声“得罪了”,反剪了护法的双,又以扣压犯人的重铁链束了他的肩、肘、腕几处,推着他走出了刑堂。

从刑堂到养心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这一路上,关无绝整个人的神思都是散的,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乱八糟的,只任由烛火卫推着他往前迈步。

反正直到养心殿的长阶已经近在眼前时,护法还没反应过来已到了地方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因为按照规矩,烛火卫本应压着他一同上长阶,在教主的门外行跪礼,向内禀报,再由教主决定如何处置他这个大逆不道的四方护法。

然而连养心殿的大门还没进,就只听哗啦啦的声响,关无绝身上一轻,那沉重的锁链已经被解去。

两名烛火卫不约而同恭敬地抱拳道:“关护法,小的们规矩在身,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护法进殿面见教主。”

……这态度,竟是一点儿也不像来提犯人的,反倒一副小心翼翼瑟瑟发抖,生怕护法记恨上他们的样子。

“……”

关无绝皱着眉打量这两个烛火卫,心内略有疑惑。

……怎么,他都被打入死牢了,教众居然还认他这个护法么?

以他的性子,本是该问一问的,可是如今养心殿的大门就在眼前。整整十天的等待下来,这一刻想见教主的迫切冲动以无可抵挡的势头压倒了一切理智。

关无绝没吱声,自己踏上了长阶。

养心殿外的烛火卫亦照常地向护法行礼。许是云长流有过吩咐,他们并未通报,同样是请护法自行进去即可。

关无绝只好自己走进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绑着锁着,以一种屈辱的罪犯姿态压进去,甚至是直接跪行进去的。

……现在这样子,反倒有些怪怪的不自在。

长阶,大门,外间,内堂,关无绝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过。

养心殿里头没有什么人,在傍晚时分显得尤其安静。

知道云长流向来喜静,不习惯在殿里安置下人,关无绝仍是没有多想。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教主寝室门外,跪了下去,服帖地叩首:

“属下关无绝求见教主。”

门里很快传来了应答,是关无绝心心念念想听到的清冷嗓音。

“进。”

饶是已经做好了千万种不好的设想,关无绝还是突然紧张起来,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头脑恍惚,情不自禁地呢喃了声“教主”,又在下一刻突然回归清明,急忙敛下眼眸闭上嘴。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的在教主门前都能失态至此了?

……里头应该,应该听不到吧。

关无绝轻轻地吸了口气,谨慎地推开门,以尽量低微顺服的姿态膝行而入。

一进入里面,便闻得空气飘着淡淡的苦味药香,无端地令人心安神宁。

关无绝垂首跪在门口,不敢抬头看,只能听。他听见殿内那张床上传来云长流轻轻的声音:“你下去罢。”

这话明显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床头侍立着的温枫说的。

白衣近侍诺了一声,向床上弯身行礼,随后从关无绝身旁走过,下去时顺带上了门。

养心殿的这卧房,终于只剩下云长流与关无绝两人。

一个床上躺着,一个门口跪着。

关无绝正迟疑着自己是该主动请罪还是安静等教主发落,忽然听见云长流夹着情绪不明的叹息,轻轻道了声:“……你靠近些。”

关无绝抿了抿唇,仍是没敢起身,膝行着挪到床头,叩首道:“教主。”

他听得床上再次轻叹一声。

紧接着便有冰凉的指落在他的头顶。

云长流的轻轻拂过他束起的长发,又轻柔地向下描过脸侧的轮廓,最后托着他的下颔微微用力,将关无绝的脸了抬起来。

关无绝不得不抬起眼来。

他看见云长流乌发散着,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雪白里衣,侧卧在床上,锦被盖到胸口处。

清俊出尘的眉眼,苍白消瘦的面颊,陌生而熟悉,一时间恍如隔世重逢。

而在教主的身后,窗外的朱砂梅已经开始落了。那红胭脂般惹人爱的梅花儿,如今只剩下几朵,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

冬雪消,冬花败。

这个无比漫长的寒冬,已经快要过去了。

“在看什么?”

云长流锁起眉宇,又用力抬了抬关无绝的下颔。

他神情明显不悦,却明显不是护法设想的那种冰冷彻骨的恼恨,反倒是带了些轻柔的忧虑,“有人对你用刑了?”

关无绝思绪回笼,愣愣道:“未曾。”

他有些发蒙,觉得似乎从死牢里出来之后的一切都不太对,如今更是“不对”到了极点。

教主怎么……怎么还愿碰他?

不讨厌么?不嫌脏么?

云长流将护法的神情变化尽数看在眼里,淡淡问道:

“你没什么话要同本座说的么?”

关无绝盯着教主那双清冽澄透的眼眸,缓慢地摇头。

他早就无话可说,无可辩解。

云长流又问:

“也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这回他改了自称,语调也更加柔和,甚至带了关无绝听不出来的疼惜之意。

关无绝眼睫忽闪一下,他沉默着,轻轻捧起云长流温度冰凉的。仿佛护着一碰即碎的珍宝一般,很小心很小心地将那只送回软被里面。

然后他膝行着后退两步,深深地俯首,以额触地。

“属下罪该万死,请教主赐罚。”

这般卑微的举止看的云长流太阳穴一跳,眼神也暗沉下来,“好罢,看来护法是不愿开口了。”

“——你无话说,本座却有话说。”

话音未落,关无绝忽然听到被褥摩擦的轻响。

他猝然抬头,竟见云长流一扶着床沿,紧蹙着眉吃力地想要将自己撑坐起来,却是摇摇晃晃,一副随时都要从床上跌落下去的模样。

“教主!”这下关无绝哪里还跪得住,吓得噌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惶恐和请罪,慌乱地扑过去揽住云长流的背,“您别动别动……快躺下!”

云教主其实早就等着护法过来扶他,此时顺势往关无绝怀里靠过去,心安理得地将头倚在他肩上,半闭着眼,淡然道:“不躺了,本座身上没力气,你抱我起身。”

四方护法浑身上下都僵硬了一瞬。

他用了四个呼吸的时间才勉力镇定下来,“……是。”

关无绝仔细地撑着云长流慢慢坐直起来。

他视线在床上一扫,正欲替教主将身后的枕头垫高了靠上,不料云长流先一步将往后伸了过去。

“教主?您……”

在护法不解的目光,云长流从容淡定地拽住了枕头的一角,用力远远一抛。

——于是那枚枕头,毫无悬念地落于不远处的地上,在空旷无人的养心殿内发出“扑通”地一声响。

好一个余音绕梁,久久回荡。

关无绝惊愕至极:“……”

这……

这算是……

发生了什么!?

却见云长流眸色清凉地扫了他一眼,了无波澜地开口道:

“本座命你抱我,听不懂么?”

关无绝目瞪口呆:“……”

他恨不得自己听不懂。

第63章:宛丘(3)

此时此刻,关无绝当真是被云长流这一出弄的足无措,不明所以。

他这回自认是听罪来的,且犯下的明明是不可能被宽恕的重罪,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又和教主抱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而教主对他的态度也离奇的很,竟是不怎么真生气的样子,更没有他想象了千万遍的失望与冷漠。

关无绝一面将床上被子扯过来给教主裹上,一面偷偷盯着云长流的侧脸纠结地暗想:这不对……真的不对,教主究竟为什么不怨自己?

总不能是在逢春生影响之下又失忆了一回吧?

眼见着护法的目光越来越难以言喻,云长流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又好气又好笑。

方才他堂堂烛阴教主,又是扔枕头又是要人抱的,看着和耍小孩脾气般幼稚。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毕竟关无绝进来时那样子,云长流一瞧就知道要糟。不这样赖皮地闹一闹,无绝铁定是要跪在那里不肯起身了,更不能好好听他说接下来的话。

云长流轻拍了拍关无绝的,摇头叹道:“看你,本座还未来得及骂,怎么就先自己把自己吓成这幅样子。你这样……叫本座如何舍得再骂你了,嗯?”

这句“如何舍得”,叫关无绝心内一惊又一疼,陡然乱成一团麻。他垂着眼睫,许久才艰涩地开口道:“教主不要同无绝开这种玩笑,属下恃宠而骄,会当真的。”

“哪个同你玩笑?真的不骂你。”云长流神情自若地倚在护法怀里,颀长的食指点了点关无绝的唇尖,清咳了一声,“安静,听我说。”

“本座不管你这十日是怎么胡思乱想的,如今这里给你把话说清楚——”

只听云长流一字一顿,极郑重地道:

“这次逢春生毒发,与你无关,不怪你。”

关无绝微怔,半晌,却是涩涩地苦笑起来,没有半点相信的样子,反倒自嘲起来:“教主何苦为了属下说这般谎话……”

云长流眸底倏然泛起冷波,“闭嘴,不是叫你听我说?”

“说了这十日不跟你计较,可如今本座已经解释明白了,护法若再这么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他白皙修长的指不由分说地把护法衣襟一拽,凑上去,在关无绝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本座便亲你了。”

“唔……!”

关无绝浑身抖了一下,惊极惶极地倒吸了口冷气。

他的猛地捂住口,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因着云长流还靠在他怀里,连躲都无处可躲。那唇瓣上的触感使护法如坠梦,他闭了眼又睁开。嗓音颤抖的不像样,“您,您……”

事态的发展已然古怪至极。

教主不仅和他闹,还叫他抱。

还说不怪他。

还咬他,还要亲他……

关无绝只觉得荒唐得天地颠倒,所有的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想,却不知他这般失措的反应逐一落在云长流眼里,只让教主心里被箍住了似的发闷。

这回的事,他本就不欲多加怪罪,护法却先把自己由身到心地折磨了一遍,憔悴又惊惶地往那一跪,怎不叫他心疼……

将关无绝怔怔捂着唇的拽下来,握在自己,云长流放缓了语调,神色柔和了些许:

“说与你无关,是因为你想打阿苦的主意,此事本座早就知晓了。”

关无绝那只猛地一紧,似是惊异至极。

云长流适时地将指覆上,安抚般地与他十指相扣,继续道:“至于这回毒发的原因,本座自己清楚。那时与父亲对拼内力到了最后关头,怪我一时心急未能控住,内力消耗太过,逢春生毒没了压制,这才发作得那么狠。”

清晰悦耳的嗓音,在傍晚的养心殿内如水流淌。

大约没人能想象得到,这位向来不擅亦不喜言谈的年轻烛阴教主,有朝一日会这样耐心地字斟句酌,主动跟人解释这么多话。

“自然,不悦也是有一些的。是恼你跪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不会辩解讨饶,连认个错都不会么?万一我真气昏了头,你就任我打罚?”

“以往总这样也就罢了,如今你根基已有折损,还敢这样倔?你禁得起么!”

关无绝完全乱了,脑子里像是生了锈般转也转不动。他听着云长流越说重点越偏,竟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起自己来,终于忍不住打断,“不,不……等等,您说阿苦……”

“早就怀疑你有鬼了。”云长流露出回忆之色,“那一日,本座要遣走阿苦,你来求情,本座便知道其有问题。”

只不过,无绝那时候刚从昏迷苏醒,他不忍多加逼问罢了。

“后来本座令花挽调查,多次核查了信堂的籍案。阿苦入教与端木临失踪的时间恰好相符,又同样曾被人刻意掩盖过消息。再想想万慈山庄之行,你要做什么,本座还能猜不到么?”

“阿苦便是端木临,是当初我的药人。”

“——你要用阿苦的命,去为我换药。”

关无绝唇口微启,却喉咙梗塞得说不出话。

他听着云长流沉静的声音,心内五味杂陈。

原来教主到底还是想到了……

所以教主明明早就想到了,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纵容了自己那么长时间?

云长流略惆怅地捏着护法的指叹道,“其实何必如此,药堂已经查过,哪怕是九叶碧清莲也无法根除逢春生。不过是延命而已。”

“本座本就欠阿苦一份命债一份情债,怎可为了多苟延残喘些时日,做出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事。”

“哪怕端木临不是阿苦,以无辜之人为己换命这等事,本座也是万万不能允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还……”

话音至此突然一顿,这回云长流好歹自己意识到又说的远了,终是无奈地摇摇头,虚握成拳掩唇咳了声,“罢了。不说你了,说也没用。”

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口干,便扯了一把护法的袖口,目光投向案上,示意道,“水。”

这回逢春生发作几乎把云长流折腾的去了半条命,如今也该虚弱的厉害,却一连说了这么多。关无绝这么一想就忽然怕起来,他不敢耽搁,急忙扶云长流靠在床头,起身倒了水,自己先尝了尝水温才递过来,低声急切道,“教主莫再劳神说话了,无绝唤温枫进来服侍……”

“这些天本座休息的还少么?”云长流并没有立刻接过水来喝,而是继续说道,“逢春生发作使人情绪不稳,这还是你上回说的。护法又这般善于惹本座生气,我怕一时控不住又伤了你,这才故意又缓了日才见你。”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前几日他实在精力不济,每每清醒不了多久就倦得要昏睡过去,那副样子若叫无绝看去,铁定会使护法更加难受,他自然不愿。

本该是令人温暖的话语,足以令所有患得患失的心上寒冰都消弭,可如今关无绝哪里还有心听这些解释,他固执地将碗凑到教主唇边。云长流终于接过碗来啜了口水,见护法还站着,便招了招,“坐。”

关无绝在床上坐下,教主就又往他身上靠了上去,轻缓地道:“将你打入死牢只是权宜之计,不许怪我。还有,那时候毒发起来疼的不怎么清醒,看你慌得冷静全失,怕是又要做出什么自伤之事,下意识便推了你一把……也不许怪我。”

关无绝喉结动了动,垂下眼,“无绝惶恐,教主本不必这样同属下解释……”

云长流又咽下几口温水,把碗递给关无绝,神色渐渐柔和,望着关无绝道:“那你好了么?”

护法不解地怔住,云长流又问:“不难过了?”

“……”关无绝默了小半刻,俊美的脸上却仍是覆着黯色,他无法理解地小心问道,“可无绝欺骗教主是事实,属下做下这等事,难道您不介怀……”

他说完,自己却也觉得可笑……怎么可能真的不介怀?

“你莫要听我父亲吓唬你。”云长流却摇了摇头,忽然自己撑着坐直了,转过身去,淡然而坦然道,“无绝,我是喜欢你的。”

关无绝呼吸一窒,睁大了眼。

像是投石入湖,涟漪泛波。

霎时间,他头脑被搅成昏昏蒙蒙的一片。

“你知不知道本座心悦你的?”

见护法惊愕成这样,云长流忍不住皱了皱眉,忽然疑惑地贴近了关无绝,追问道,“嗯?究竟知不知道?”

“我……”关无绝呼吸已经乱的不行,他忽然慌乱地环顾左右,是极想要逃避的样子,“您……您别说了,教主您是太累了,还是先歇一歇……”

“莫怕,护法。”

云长流忍俊不禁。他眉目清冷,浅笑起来却暖入人心坎,“知不知道本座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就算你对我欺瞒、违逆、算计、利用……”

“就算你伤我、害我、辜负我……”

“哪怕你想要我的命。”

云长流拉过关无绝的双,坚定地移向自己的脖颈,同时侧过头去在眼前人的唇上温柔地啄了一下,“……我还是想亲你的。”

关无绝浑身一软,险些没瘫在床头。云长流又吻了一下,这回吻得更深,“知道了么?”

关无绝说不出一个字,耳垂涨得发红,只是无措地想推开教主,偏偏上又不敢用力。

云长流用力把他试图低下的头扶起来,认真道:

“记得你上回说过,如果哪天本座不再疼你,于你而言,便不是粉身碎骨也差不离了。”

“本座一想你这句话就心疼,一心疼起来,就舍不得不喜欢你了。”

云长流又微笑了笑,神情是带了点满足骄傲的样子,仿佛为着赢了护法一局而诞出小小的单纯喜悦:

“所以,不会再给你会,做能叫我不喜欢你的事。”

“阿苦那边,本座早已派了烛火卫与阴鬼守护,你是动不了他的。”

“至于本座的命……”

“护法尽可拿去,随便你喜欢。”

第64章:宛丘(4)

关无绝被教主亲了又亲,又被贴在耳畔一句连着一句的“喜欢”给说的昏头转向,心知方才教主那么一副极度虚弱的样子,还说什么“没力气”,原来都是诓自己的。

他听到最后,终于没奈何地笑了笑,小声嘟囔了句,“唉,我要您的命做什么,又不是能拿来吃的。”

“不能吃,也总有别的用处。”云长流的眼神软下来,随拨弄着护法的头发,心想这总算是把人哄好了吧?无绝还是笑起来好看。

关无绝只当教主随口戏言。他这时才渐渐明悟。此前在死牢里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老教主那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与顾锦希的交易捅出来。教主一旦知道牵涉到叶汝的性命,必然不会同意这样的计划,这岂不是先自放弃了这条他好容易找到的路子么?

如今他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这条路早就断了!

他一直被教主关在养心殿里什么都不知道,但云孤雁想必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叶汝被教主保护起来的消息。本应完美的计划被毫无征兆的打乱,他这个最初提议的四方护法又待在养心殿里不出来……

难怪云孤雁按捺不住要带他出城,大约是怕再出更大的变故,连药人血也保不住了。

然关无绝还是不甘心,他看着云长流是真的并未真的愠怒,心情反而还挺不错,便试探着道:

“教主,阿苦这事……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无绝带他去赴顾锦希之约,自会尽力保他性命。且阿苦乃是自愿为教主涉险,天赐良,求您思。”

其实关无绝这话说的,是有些昧着良心的。他性子里本就存着几分狠辣果决,又为了云长流什么事都敢做,假若当真带叶汝赴约,有会他自会顺救人,但如果看着形势并无可乘之,他也绝对不会因着怜悯叶汝而节外生枝。

实话实说,这体弱又不会武功的小药人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别说五成,连成都不到。

云长流又怎会不知道,他冷冷地剜了护法一眼,“自愿?你方才还自愿本座赐你重刑,难得我还能真的把你——”

可惜,教主这话说到一半就泄了气。关无绝一副“能啊怎的不能”的无辜表情望过来,让他觉得力气都使在了棉花上。云长流实在是拿他没办法,最后也只能佯怒地点了点护法,“你真真是气死我了。这事休得再提。”

关无绝不敢在这个时候真把教主惹怒了,急忙连连低头应是,随便敷衍着糊弄过去。

云长流又板着脸冷淡道:“这回的事,我不骂你,也不怪罪,这是本座私心作祟;可你欺瞒本座又意欲伤害阿苦,于公而言,罚还是要罚的。”

“那是自然,教内规矩不得废。无绝甘愿领罚。”关无绝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毕竟是进了死牢,就这么毫发无损地出来,不仅教主威信受损,萧东河这个刑堂主也难做,“不知教主赐什么刑?”

云长流却摇了摇头,一撑着床头就要躺下,“这个待会儿再说不迟。你这几日担惊受怕,也该疲累得不轻,先陪本座睡上片刻。”

关无绝忙扶他,心说能叫教主休息总是好事,便向外头唤了温枫。

近侍推门进来,差点一脚踩着地上的枕头,惊吓之余也知道了叫自己进来是做什么的,哭笑不得地去柜里取了个干净的枕头放到床上来。

这时关无绝已经在教主的执意要求下,脱了外衣鞋袜钻进被子里,云长流换了枕头,忽然伸揽了他的腰,轻轻用力示意,“我有些发冷,你过来些。”

这明显又是在趁装病揩油了,关无绝没舍得揭穿这点假正经的小心思,闭上了眼顺从地贴上去。

床被又暖和又柔软,教主又以一个很安适的姿势搂着他,几分困意便适时地爬了上来。

真正坠入睡梦之前,四方护法感受着身旁云长流的浅浅呼吸,心里隐隐地飘起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教主已经知道阿苦就是端木临了,那剩下的呢?关乎自己的呢?

自己的旧名,被忘却的过往,那么多人一起掩盖的真相……

或许已经,瞒不了太久了。

……

关无绝这几天真是把自己的精力磨得够呛,醒着面对云长流时还觉不出来,一旦真放松了心神睡过去就不行了。他本不欲睡得太沉,意识却一直迷迷糊糊地醒不过来。

就这么半梦半醒,他似乎感觉到教主半途起身了,哄孩子似的轻轻地隔着被子拍着他,劝他再歇会儿。

于是关无绝又昏昏地睡过去。

这是十天以来他睡的第一个好觉,悠长而安稳。等他真正清醒过来在床上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床上没别人,云长流并不在身边。关无绝掀了被子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将外袍往肩上一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门却从那边被推开了。云长流已然换上了象征教主身份的华袍,后面还跟着一人,竟是左使萧东河。

萧东河一见他就一脸戏谑地笑弯了腰,“哎我的大护法,你不是说这回教主定不会宽恕你么?怎么样,养心殿里头睡得还舒服不?”

关无绝“啧”地斜眼睨了左使一眼,刚要开口就被云长流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别闹了,炉子上煨了甜粥,去把衣裳穿好了再出来喝。”

又转向萧东河,道:“左使也先回去罢,记得本座交待你的事。”

“是,属下先行告退。”萧东河向教主行礼,转身之前看了关无绝一眼,又看了一眼教主,这才离去。

他那最后的目光极为复杂,关无绝完全读不懂其意味。等萧东河背影一远,便问云长流:“您和东河说了些什么?”

云长流拒不应答,只督促着他把衣服穿好,又从床头取了自己的发带给护法把长发松松地系了。外头月明星稀,夜幕如黑缎,云长流拉着关无绝在小案边上坐下,叫人将食盒端进来。

揭开,里头是一对精美的瓷碗,盛着两份还散着热气的小粥。

这粥里头加了红枣和薏米,合着护法的口味,被煮的甜糯香软又易消化。护法和教主在养心殿里头一起坐慢悠悠地喝着粥,静谧一派温情。关无绝吃了几口,便忍不住好奇,“您究竟要怎么罚属下?”

云长流反而犹豫不决起来,他看了看窗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还是……明日早晨再说。时辰不早了,你先把粥用了,然后喝药睡觉。”

关无绝无奈地摇头,“属下这才刚睡醒。”

云长流坚持道:“怕是你听完了,这一晚都要过不好了。”

“这样可怕?”护法惊奇地笑起来,明显是没当真,“不管您要怎样罚,无绝都认的,您还是现在说了吧。”

云长流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目光闪动,许久之后才终于下定决心,拢了拢衣袖,一派淡然地开口道:“那好,你听着……本座欲同阿苦结亲,纳他为后室侍君。”

关无绝又舀了一勺粥送入口,十分自然地“嗯”了一声。

对云长流方才那句惊天之语,竟是一点过激的反应都无。

“……”云长流脸色微微一沉,盯着护法道,“他已经同意了,你觉得如何?”

护法十分疑惑地看着教主,“您……为何问我?”

“你……”云长流神情变得更加难看,他突然握住关无绝拿着瓷勺的腕,无法接受地逼问道,“怎么,本座刚刚才说的喜欢你,如今转眼就要同别人行大婚之礼,你——你就一句话都没有?”

关无绝勾唇冲云长流微笑起来,嗓音是惯常的沉着冷静,“教主既然决意要保阿苦,总会有所举措。阿苦既是万慈山庄的小公子,同时又是罕见的药门药人,这么危险的身份,随时都可能成为权势纷争的牺牲品……想要他这辈子无忧无虑,除了将他永远留在息风城加以保护以外别无他法。”

“而息风城规矩森严,不给阿苦一个大些的名分必然难以服众。可这小药人没武功没见识,无法给他封以重职。那么您将他纳入后室,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了。再者,万慈山庄若来追讨他们家的小公子,烛阴教也可以拿您同阿苦的旧情来堵他们的口,这是上上策。”

云长流沉默以对,关无绝又摇摇头笑起来,“这些原委属下又不是想不懂,还能和娇滴滴的小媳妇似的,冲夫君哭闹不依么?教主也太看不起无绝了……”

说着护法突然神情一变,诡异地望着教主,“等等,您……总不会是……想看无绝吃醋吧?”

云长流一僵,冷冷道:“没有。”

“那您这是为什么不开心呢?”关无绝偏过头,不解地咬了咬勺子,“教主这一招,本也有防着无绝和老教主对阿苦动的意思在里面。怎么还来问属下的意思?若是无绝说不,难道您还能就此作罢么?”

云长流出乎意料地点了头,叹道:“如果你不愿,本座再想其它办法。”

他这话倒是说的轻描淡写。其实……哪里还有什么其它办法。若是能想到,他也不至于把这种事跟无绝讲出来。

起初,云长流只是欲以教主恩人的名义,将阿苦留在息风城,保他一生平安。然而就在调烛火卫与阴鬼之时,却遭到了现任鬼门门主的烛阴教长老薛独行的反对。

薛长老向来铁面无私。他当即对教主直言道,若是云长流得以一直在位,以他的威信与能力,还可以护得住阿苦;然而如今教主命将不久,待云长流死后,谁也无法保证这伶仃无依的小药人的命运。

毕竟这险恶江湖,利益当头,谁会在乎一个已死的旧教主的什么恩人呢?

可给了阿苦名分就不一样了,教主配偶倘若受辱,辱的就是整个烛阴教的面子。这么一来,哪怕教众不愿,也不得不保他。

薛独行向云长流提议这个方法时,说的意思同关无绝一模一样——这是最简单有效的上上策。

关无绝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对云长流道:“教主不必费心了,您可千万别再费心了。若非要有个人来想其它办法,还是无绝来吧。”

“您放心,我不动阿苦了。”

护法口上这么说着,却在心暗想:其实也无大碍,反正交易的时间地点已经定下,大不了到时候把顾锦希骗出来黑吃黑。

虽然这么一来可能要凶险一些,但关无绝自认武功不在顾锦希之下,只要到时候周密计划谨慎行事,胜算应该也不小。

没想到,云长流忽然扫了他一眼,仿佛将他心的打算尽数看透:“慢着,本座对你的惩罚还未说完。”

他食指敲了敲桌案,“刑堂的封脉镇元针,不算委屈了你吧?”

关无绝倏然不敢置信地抬头!

叮当一声,他的勺子掉落在碗里。

一直以来都不动如山的红袍护法,脸上终于显出了惊惧的神色。

他嘴唇颤抖着,眼流露出一丝绝望,忽然翻身跪倒在云长流脚下,扯住教主的衣角痛声道:“教主!您这是……要废了无绝么?”

封脉镇元针,乃刑堂为数不多的重刑之一。然而它却有些特殊,从受刑者的痛苦程度来看,同其它那些残酷的重刑刑罚放在一块儿,简直像是毛毛雨去同暴风雷鸣相比。

然而就是这一项并不十分折磨人的刑罚,仍旧被划入重刑的范畴。这是由于,封脉镇元针的效果正如其名。将十二根特制的长针深深打入人十二条经脉的大穴之,可以封住内力的流转。

也就是说……

受此刑者,饶是最一流的高,也会在转眼间,变成身无内力的普通人。除非将针取出,不然就形如被废了武功!

关无绝连死都不怕,当然不怕受刑。

但是如果封了他的内力,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还怎么去杀了顾锦希为教主抢药!!

第65章:宛丘(5)

云长流早料到护法定然不会愿意,可关无绝这么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还是叫他心里发紧,忙双扶了关无绝的肩膀,“这说的是什么话!只要你安分听话不再惹事,日后自会给你将针取出来。”

护法却跪定在那里不肯起身,他这下是真慌了,几度苦苦哀求。然云长流心疼归心疼,这回的态度却极为坚决,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关无绝这才知道,刚才萧东河前来就是和教主谈的这事。封脉镇元针定于明日行刑,刑令已经下到刑堂。

按理来说,天亮时就会有刑堂的掌刑者来把护法压过去,或者干脆由养心殿里的烛火卫绑过去。

云长流不舍得看无绝这般受辱,他带了安抚之意地想伸碰一碰眼前人的脸颊,轻声哄道:“听话。再睡一觉,明早本座亲自陪你过去,不叫刑堂的人过来了可好?”

关无绝却沉着脸色,冷然把头一偏躲了过去。

此前四方护法虽然有时在小节上不拘规矩,和教主玩笑戏闹都是常事,可那都是云长流默许。这样明目张胆的违逆,还是第一次。

其实,护法看教主这个态度就知道这刑已逃不过了,他一时间整个人都乱了套,并非有意不敬。

云长流心知肚明,因而并不怎么介意,只是皱起眉,露出小小的一丝不悦道:“怎的,你还给我摆脸色看?本座可都是被你逼到这一步的。”

关无绝眼睫一抖,却仍是没个反应。教主顿了顿,站起身去牵他的腕,“若是不愿等明天,那我们便现在就去刑堂。”

“可别,您还是休息吧。”关无绝轻轻拂开云长流的,别过头闷声道,“无绝自会领罚,不敢劳教主大驾。”

说着他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云长流没有挽留,脸上无悲无喜,目送那一袭红袍走出养心殿。

直到关无绝的背影看不见了,脚步声也完全消失,他也没有收回目光,凝固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时间如流沙般在深夜之逝去。

空旷的殿内,云长流独一个人长久地漠然坐着,一动不动,宛如一座玉雕。

窗边月光如纱,披了他满肩的孤寂。

……

将近破晓的时辰,云长流一身白衣出了养心殿,在冷风走去了刑堂。

教主仍是独自一个人,连温枫都没带在身边,被烛火卫请进刑堂,见了萧东河第一句便低声问,“他怎样?在哪里?”

萧东河向教主见礼已毕,一面引着教主往行刑室走,一面回禀道:

“按您的吩咐,用的针都预先用药堂的‘醉仙乡’浸过回。是属下亲自上的刑,第一根针埋进去人就昏睡了,应该没吃什么苦,教主放心。”

云长流神色微松,许久才点头道:“……没出意外便好。”

很快两人便在行刑室门口站定,萧东河遣散了旁人,吱嘎一声打开了乌黑的铁门。

云长流定了定心,率先走进去。

行刑室里没什么血腥味,反倒颇为干净,只是光线有些暗。最深处立着个高大的刑架,上面束着一个人影。

关无绝已经受完了针刑,他上身赤裸,足都被缚带紧紧绑在这刑架上,前胸与后背被打进了十二枚细如发丝的长针,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

醉仙乡的效果使他安稳地闭着眼沉睡,无意识地低垂着头,几缕发丝挡在白皙的脸侧。

云长流心疼地蹙起眉,目光再次无法控制地凝在关无绝身上纵横的鞭痕之上。

他走近了,伸抚过陈旧的伤疤,又小心地触碰刚被打入封脉镇元针的地方,低声对萧东河道:“下去吧,本座单独陪他片刻。”

“是。”

萧东河应声退下,临走时表情复杂地合上了铁门。左使已经看的明白,教主和无绝之间的情谊,到底不是旁人能插得了嘴的。

大门一关,行刑室里头就更暗了。

云长流转身将室内的灯火点上,借着光很小心地解开了关无绝足上的缚带,将人从刑架上放下来,抱进怀里吻了一下。

他搂着昏睡的护法在一旁的地上坐好,将上衣一件件给关无绝穿好了,又将他扶成坐姿。

最后,云长流在关无绝身后盘膝坐下,静静地闭上了眼。

……

云长流进去行刑室没半刻,近侍温枫就气喘吁吁地找到刑堂来了。

那架势,一见到萧东河就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地摇晃他,“左使!萧东河!教主在你这里么?”

“在啊,和无绝在里头呢。”萧东河正在行刑室外头等的无聊,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挑眉道,“怎么了温姑姑,你教主从养心殿出来又没告诉你是不是?”

上回萧东河和温枫大吵一架,温枫还险些动上。不过毕竟是多年的交情,晾上一阵子,再见面时两人都默契地当没发生过什么。

——唯一的变化,就是温近侍多了这么个叫人脑仁儿疼的外号。

不过温枫现在已经没精神生气了,只是喘着气儿连连点头。他满城跑着找教主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每次都找的累死累活又担惊受怕。

“在你这就好……教主也真是,怎就这么不把逢春生当回事!到了这时候还敢一个人出来!”

萧东河忍不住笑,开口想宽慰他几句。

然而就在下一刻,两人身后紧闭的门内,猛然爆发出一阵汹涌到恐怖的气浪!!

“这……!?”

萧东河与温枫惊极地对视一眼。

温枫的脸色刷地白了,“糟了,出事了!”

萧东河自是不必他提醒。轰然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拍出一掌,合力撞开了行刑室的大门!

可他们刚冲入里面,就觉得又一阵巨大的推力传来,脚下竟连连后退。

这时候,行刑室内的景象才暴露在两人眼。

刹那间,温枫瞳孔骤然紧缩成一点。

“教、教主——”

近侍双腿一软,崩溃地跪坐在地,顿时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几乎就要晕过去。

只见幽暗的行刑室深处,高大的刑架之前,云长流背对着门口,盘膝坐着。

他两掌抵在关无绝背后,身周围绕着磅礴的气劲,吹乱他的乌黑的长发与雪白的衣袍,震荡着空气发出阵阵嗡鸣。

这连续爆发出的可怕的气浪,这震响虚空的无形劲力……

这分明是,分明是……

——这分明是散功时外泄的内力所致啊!!

而外泄的内力,此时只能算是旁流的小溪;更精纯,更浩瀚浑厚的内力,正如汪洋大海般,被云长流引导着,滚滚注入到人事不省的四方护法体内。

“……教主……”

萧东河被震撼得说不出话,而跪地的温枫已经在一瞬间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如秋风的枯叶,语无伦次地泣道:“教主,您怎么能——您怎么能啊!?”

云长流闻声,很缓慢地侧过头来。

他的脸色已经极为灰败,覆着一层吓人的死气,看着竟像是耗尽了生。一滴滴冷汗沿着脸侧落下来,晕染在赤金烛龙纹的白袍之上。

然而他的神情却是那样地恬淡,只回头看了温枫一眼,又将目光转回身前关无绝的背影上,一双清冽长眸,含着心满意足的欣悦,含着略显哀伤的柔情。

倘若情深入骨蚀心……

末途乃悲欤?乃喜欤?

然情丝既已生,悲喜也不必问。

结果更不必求。

“慌什么,本座哪里能真的散尽功力。”

云长流轻轻吐字,撤力收掌,四周翻滚的内劲慢慢平息下来。

没有了教主的扶持,关无绝晃了一晃便往后倒去。

云长流将护法横揽进怀里,轻叹着抱紧了,他嗓音沙哑至极,更是虚弱至极,“……还留了成。”

萧东河与温枫齐齐大惊失色!

留了成?

这意思,就是散了成了!?

这回逢春生毒发,已经将云长流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昏迷整整天,多少次命垂一线,险之又险地将将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可此时直接没了成的内力,以后他还能靠什么来压制体内的毒素!?

行刑室内,刑架之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云长流竟轻轻弯起了眉,苍白地微笑起来。

他伸贴上关无绝的脸颊,说悄悄话一般,俯在护法耳边低声细语道:“本座的命不能吃……分你成拿去做伤药却也不错,是不是?”

关无绝仍是在药效的作用下昏睡着,俊美的眉目很安适地舒展,对身旁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其实这回逢春生发作得这样剧烈,云长流早就自觉大限将至。

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已经看不到无绝把伤养好的那一天,又实在放心不下,只能以这种法子为他护体。

只不过,若是被这人知道了内情,那可真就不只是跟他甩冷脸不给碰那么简单了。

云长流转身望向温枫与萧东河,他吃力地呼吸着,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无绝打上封脉镇元针后感知不到内力……你二人记着……此事万万不可告诉他。”

“至于这针,便等本座头的日子再给他拔了罢。此后这江湖,无绝他想往哪里去都去得……”

温枫两眼发直,这时候他已经连想哭都哭不声出来了,居然还有种悲痛到极致想要发笑的冲动。

究竟是谁要瞒着谁?

谁要做谁的药?

谁要为谁舍命?

为何世间会有这样的命数,又偏偏降临在这样的一对人身上?

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

不知过了多久,云长流终于将关无绝轻轻地放躺在地上,轻轻吸了一口气,扶着膝艰难地试图站起。

“唔……!?”

然而,才刚刚直起身,他就眼前猛然发黑,全身不受控制地变得绵软无力,在一阵可怕的晕眩狼狈地摔倒在地!

“教主!?”

“教主!!”

温枫与萧东河惊忙地赶上去,想要扶起云长流。后者伏在刑堂那阴冷的地上,胸口紊乱地起伏,却抬挥开两人,“不……不必。”

云长流敛眸咬了咬牙关,再度试图把自己虚软发抖的身体撑起来。

结果却是再一次跌倒回去,这次甚至都没能站起。

教主怔忡地抬起自己的,修长的指节缓慢地握紧又松开。

他……竟然站不起来了?

温枫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哀鸣,破碎掉了。他自幼跟随云长流,却从来没有在教主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

——当逢春生毒素蔓延至最后关头,带给毒者的酷刑便不止是发作时的剧痛。到了那时,人将会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力量被抽离殆尽,身躯日益衰败,直至油尽灯枯。

可那是他的教主啊!清冷出尘向来喜净的教主,偏爱安静不欲下人服侍的教主,天纵之才自有傲骨的教主……

如果当真就这么瘫了,从此无力起身不能自理,教主要怎么忍受这样的屈辱!?

萧东河已经看不下去,跪在云长流面前扶着他的肩膀,“教主!散功后有一阵虚弱是正常的,您千万别急。”

“对,对对!”温枫浑身一个激灵,胡乱抹去眼眶里的泪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挤出一丝很难看的笑,“教主,左使这话没错的,温枫抱您回去休息吧……您睡一觉,到了明日就会好起来了。”

云长流紧紧地闭着眼,惨白的唇被他咬破了,一丝血线倏然淌了下来,“本座站得起来……”

他缓了许久,才攒够气力说下一句话,“你二人,替本座将护法送往药门休养……记得再让他饮一副醉仙乡……别叫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萧东河与温枫不敢再劝,在相视看到了对方眼的痛色。

云长流沉默着,再次用力地支起虚弱颤抖的臂。太多的事还未结束,他是教主,不能就这么倒下了。

这一回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扶着墙的背骨节发青,指甲紧抠入墙体,乃至折断破碎出了血。

他沿着刑堂昏黑的通道向外走,不过百来步的路程,这时却显得漫长无尽。

云长流脚下一步又一步艰难地挪动着,冷汗浸透了衣衫,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

但他每往前迈一步,总会比之前走的更稳一些,仿佛有一种更坚韧更不屈的力量,正在从饱经毒疴磨折的骨血内生长出来。

就在迈出刑堂大门的前一刻,云长流的终于离开了墙壁,完全地靠着自己的力量站得直,缓缓向刑堂外走出去。

此时正值黎明。

天光乍破。

万丈晨光陡然从云长流的前方升起来,沿着颀长修美的身形轮廓射入刑堂之内。

那一袭雍容清华的白袍淹没在盛大的明芒之,仿佛消融了一样,渐渐地,模糊得看不清了。

第66章:中秋节特别番外

神烈山巅,卧龙台。

穿过四季常青的松径,走上肃穆的石阶。台下是常年不化的白雪,台上是常年飘摇的白幔,石柱参天,阴鬼潜伏——卧龙台,乃烛阴教内第一大禁地,教主的闭关修炼之所。

而此时此刻,四方护法关无绝正登上了卧龙台上最后一截石阶,向高台正弯身拱行了一礼,嗓音清冽:“四方护法关无绝,求教主出关!”

白幔之内,烛阴教主云长流盘膝而坐。

他听得护法声音,头也不回,闭着眼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

关无绝慢慢直起身。

他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奈地拖长了声音:“教主……这都快两个月了,求您差不多消消气儿。今日可是秋佳节,团圆的日子,您一个人呆在卧龙台上算什么事?”

算什么事?其实关无绝最清楚。

初春他第二次取了心头血,险死还生地捡回一条命。当然,从小到大瞒着的一切,也被找回记忆的教主摸的一清二楚,若说这还不怒,那真是连关无绝自己也不信。

然而,云长流却并没有当即发作。

毕竟当初护法才刚救回来一丝生,他恨不得日夜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守着。因着怕刺激到人的情绪再牵动其心脉伤势,教主别说责怪叱骂,那真是连语气稍稍重些都不敢的。

天天抱着搂着亲着哄着,就这么一直养到一个多月前,夏季将尽的时节,关无绝才终于勉强痊愈。

之后神奇的事情便来了。

只见云教主向关木衍番五次地确认了护法已经无碍,总算松了口气之后——倏然间把脸色一冷,转个身就上了卧龙台。

果断闭关,谁也不见。

留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秋后算账……

结果这账还算不完了。眼见着已经秋,云长流却半点出关的意思都无,无论是关护法温近侍乃至老教主云孤雁,来一个赶一个。

譬如现今。卧龙台上,云长流冷哼一声:“怎么,如今逢春生已除,你还管本座生气么?卧龙台乃教内禁地,护法日日擅闯,倒是愈加不把教里规矩放在眼里了。”

“是是,属下大逆不道,属下罪该万死……”

关无绝无可奈何,心道教主要是真狠心发怒也就罢了,他大不了请罪认罚任教主出气;可现在,这位赌气似的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却叫他实在不知怎么劝才好,“要么,无绝在下头给您跪一会儿?”

云长流嗓音愈加沉寒,“你敢?”

“……那无绝进来了?”

“出去!”

“行吧,那教主继续闭关着,今日过节,属下自己出城玩了。”

“你……”云长流闻言一惊,忍不住回头,竟见护法当真转身要走。他猛然起身,脱口而出,“站住!”

话音未落,四面白幔被激荡的内劲吹得飞舞鼓动,猎猎作响。

一转眼,云长流身形已在卧龙台外,足尖稳稳落于阶上,两指已经捏住了关无绝的腕。雪衣乌发风姿如仙,神情却是急切的。

——关木衍再怎么说护法已经痊愈,他到底不敢真把人单独放出城去。

万一无绝在外头遇上什么事有个长两短的,这不是要了他的命了!

关无绝唇角缓缓勾起,眼带笑意地望着自己被拉住的腕,歪一歪头启口道:“怎么,教主……也想跟无绝一起出去?”

他心里却暗想:……呦,看这气势,看这身法,教主功力恢复得好快。

“……”

云长流神色几度变幻,最终闷闷地叹了一声。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圆月高悬。

神烈山下,九曲赤川奔涌不息。

一赤一白两匹骏马,于月色下驰骋向前。

流火纵蹄在前,带着关无绝奔驰淌过赤川。前方巨石露出河面,四方护法将缰绳抽紧,一夹马腹呐了声:“驾!”

流火长鸣一声,于月下扬蹄一跃,带着主人腾身飞起,于低空高跨过石块,眨眼间划过半个圆弧,再度落回河面。

哗啦啦……

顿时,马蹄下溅起大片闪着碎光的水浪。

黑发并着红衣迎风飞扬,月华滚滚流淌于那一袭惊艳的墨梅红袍之上。

关无绝仰起雪白的脖颈快意地笑出声来,尽情沐着溅起的水珠和洒下的月辉,唇角的弧度自在洒然。

云长流驾着飞雪在后头,简直看的心惊肉跳,“无绝,你慢些!”

任谁看到眼前这位凌空纵马潇洒无比的红袍护法,也不会料到……这人竟是个生受了两次穿心取血,心脉脆弱到极致的病人!

更莫要说那鬼门内五年的炼狱锤打,刚升为护法那几年里受的重伤,碎骨鞭刑,两次饮药养血,以及数不清的劳累奔波、耗心费神……这么些折损都叠在一身,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听教主高声叫止他,关无绝将马缰绳一扯,回头冲云长流笑着开玩笑,“呵,教主跟不上了?”

不料云长流居然认真地望了他一眼,神情忽然黯淡下来,敛眸轻声道:“跟不上。你总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一句不说地把我甩在后面,连往哪里去都瞒着……我哪里跟得上你。”

关无绝怔住,被这话震的半天不知如何回应。许久才抿了抿唇,郑重道:

“以后不走了。教主不让无绝走,无绝就哪儿也不去了。”

那边却没声音。关无绝偷眼去瞄,给吓了一跳。只见云长流容色冷漠,眼角却有些泛红,偏过头不去看他。

护法像是心头被狠狠扎了一下,当即就慌得足无措,“教主!无绝不敢了,当真再也不敢了!以后无绝一定听话,您且饶过属下这一次——”

然云长流听了却怒色更盛,关无绝连忙讪讪地改口,“啊不,这两次……”

云长流冷然狠狠睨他,一扬鞭,驱着飞雪走在关无绝前头。

护法心虚,完全不敢多嘴,只好蔫蔫地低头跟着教主。

两人便这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地走着,好久都没再说一句话。

……

大约两刻的时间过去。

面前是一片幽深阴暗的陌生林子。

月光将树枝的影子拉长在荒芜小路的两侧。风一吹,那树叶就呜呜地凄响,简直叫人汗毛倒竖。

几只乌鸦发出“哑、哑——”的叫声,扑棱棱从枝头飞走了。

云长流:“……”

教主执着飞雪的缰绳,对着前方这片阴森的林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哪……

……他这是怎么走到这地方的……

关无绝跟在后面努力地憋着笑,云长流回头恼恨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一定早就发现自己走错路了,居然敢一声不吭地看他笑话!

没错,从生下来就没怎么离开过神烈山息风城的云教主,二十余年来仅有的几次出城下山,不是跟着当年的小药人阿苦,就是跟着后来的四方护法关无绝,再不济也有近侍温枫陪着。

这么一来,加上他天生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能认路才怪了。

关无绝驱着流火上前,摇头叹道:“好教主,您还是跟在无绝后头吧。”

说着,他打马入了林子。云长流驾着飞雪跟着护法,见他越走越深,目光闪了闪,忍不住问:“不用……咳,不用折返回去么?”

“能绕出去的。”许久没见过教主这么个明明局促又强冷静的别扭样子,关无绝忍着笑回头,“您跟好,可莫走丢了。”

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小路,在林子里又走了约半刻。

幸而今夜月明,本该阴沉的树林,真走进去也不怎么可怖,反倒有了些宁静之感。

不久,前方树枝的缝隙之,慢慢地有光点亮起来。

他们果然走出了林子。那一头是座小镇,隐隐有人声传入耳。

两人又走近了,在镇口系了马。关无绝抬指道:“您看,是不是很热闹?”

云长流皱眉道:“人这么多。”

果然,这时不大的镇子里已是人山人海,百姓都出来过节。

明月当头,彩灯辉辉。人们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夫妻执,老幼相携,将这平凡小镇给吵嚷得热闹非凡。

关无绝与云长流并肩走了进去,只见头顶都是挂起来的各式花灯,随风摇晃,把周遭映得亮如白昼。

至于两侧,多是店铺,还有叫卖的小商贩。除了那些摆摊子的,还有不少推车走动的,沿街叫卖的,都趁着节日出来寻生意。

周围摩肩接踵,耳畔喧嚣喜闹,弄的云长流几乎茫然到走不动路。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这种红尘盛景,自年少失忆后,更是近十年连息风城的城门都没迈出过几次。

人世的暖光乍一落入清寂惯了的眸,便染出从未有过的朦胧颜色。

云长流转头往身旁看,却见护法那身红衣在花灯的映照下愈加艳烈动人,顿时心上又漏跳一拍。

他看着关无绝在光影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忍不住心猿意马。意乱情迷之下,整个人愈加昏蒙了,只能被关无绝拉着腕往前。

关无绝带着教主走了几步,见云长流神思明显越来越飘忽,又不放心地转回头,认真地叮嘱道:

“公子,这儿人多得很。您千万跟紧了,万一走丢了也别慌别乱跑,就原地儿站着,无绝会回来寻您的……”

……云长流听着听着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结果没走几步路就听见一个母亲正用同样的话嘱咐五六岁模样的儿子,顿时脸色就黑了。

护法倒是一直兴致很高,见着些可爱的小物件便要买下,见着教主对什么新奇的东西多看了几眼也要买下。

而买了的东西,他顺就往云长流那边塞,这么走下来,没多久尊贵无上的烛阴教主里就多了一堆东西。????直到护法又将一盏玲珑可爱地放着光的玉兔花灯提过来时,云长流终于忍不住,埋怨道:“你乱买东西便罢,怎么都叫我拎着!”

“要不无绝拿着,下回您去付账?”关无绝提高了里的花灯,饶有味地举在眼前打量着那只粉雕玉琢的小兔子,笑吟吟道,“啊,记得跟店家讲价——”

“……给我。”

云长流默默把花灯抢了过来。

关无绝忍俊不禁,他家教主还是这么不愿和生人说话……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慢慢儿来吧。

护法忽然为自己这想法而心头一暖,把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几遍,越念越喜欢。

他情不自禁地心想:来日方长……可真好啊。就说半年前那段时候,他天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躲着教主去死才能瞒得久一点,哪还敢奢望什么来日呢?

关无绝忽而转头。身旁那盏玉兔花灯的光亮又柔又暖,云长流清隽俊美的容颜被照得更加精致,他察觉到关无绝的目光便看过来,“又怎么了?”

他伸一只与护法十指相扣,皱起眉低声道,“你且收敛着些,安静看看灯不成么?这么个闹腾法,待会儿就累了。”

关无绝收紧指反握回去,叫两人又挨近了点,“怎么会?无绝已经好全了,公子不必挂心。”

于是他们便又开始在这小镇子上逛,关无绝拉人问了个在镇里名声好的店铺,买了两包月饼。

那铺子里的年轻姑娘生的玲珑心思,竟笑眯眯冲他们道了句“百年好合”,惹得关无绝又多要了一壶桂花酒。

两人就站在路边各吃了块月饼,剩下的都收起来。月饼很甜,桂花酒也酿得香浓,只是云长流不许护法多喝酒,后者只好尝了几口便作罢。

之后便是胡乱地走着四处看,走到哪里是哪里。

反正适逢佳节,任哪里都是好风景。

他们沿途走来,有不少互相思慕的年轻情人在猜灯谜,明灯下一片欢笑与娇嗔;

过了会儿又遇见五个人在赏月对诗,墨挥洒,周围几帮人叫好鼓掌;

镇南的富贵家庭豪爽地摆了赏月宴,两人也去凑了个热闹,看了看凡俗人家的歌舞管弦。

就这么玩到了大半夜,百姓们有的渐渐归家了,也有不少还在继续游玩。

教主与护法两人大致将小镇里有意思的地方看的八八,这时候远了人多的地方,往镇口郊外的地方走。

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他们走上一座拱形桥。木桥下溪水潺潺,小溪旁长草青青,明月倒映在溪水上,圆满的形状被晃出一道道褶皱。

两人倚在桥上仰头看了会儿月亮,又走下来,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了。

刚一坐下,关无绝便有气无力地歪在教主怀里。

云长流一派漠然地伸把人搂过来,他就知道会这样,“怎样?说了让你别那么闹,现在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

“……”关无绝被噎的没话说。

他倒不是真怎么难受,只是——

好……困……啊……

——没错,四方护法还是高估了自己如今的体力。何况这段时间,他的作息被教主盯得死死的,已经许久没这么熬过夜了……

“在这里歇一歇也好,”云长流调整了姿势,侧身为关无绝挡去了夜晚的冷风,又望着那盏他一直提着的花灯道,“我们小时候,在河里放过灯。”

“是,”关无绝点点头,“那是上元节。”

云长流淡淡道:“你从那时候就开始骗我了。”

关无绝:“……”

护法忍不住苦笑着心想:完了完了,这可真是要被记上一辈子了。他家教主还是忘了旧事的时候可爱……

然后他们又随意地闲聊起来,后来也各自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说着说着,云长流又抱着他的护法轻轻地亲吻脸颊,而月色始终伴随着虫鸣和水声。

这样一来,耗的时辰更晚。

直到护法也觉着再歇下去天亮之前没法回教了,终于舍得从云长流怀里起来,“教主,咱们该走了。”

教主犹疑了半晌:“你还走的动?”

关无绝刚想说一句当然,就见云长流把玉兔花灯塞进他里,紧接着轻掀起衣袍,竟在他面前低身半跪下来,叹道:

“上来,我背你走一段。”

这下关无绝实在惊得不轻,平常再怎么胡闹,他也从来没敢想过让教主在自己面前矮下身。他慌忙双去搀云长流,“教主!这怎么使得?您这……您是要折煞无绝了!”

云长流不为所动,更不肯直起身,反而强硬地去扯护法的袖子,“别说那些没用的,快些。”

“真使不得,”关无绝急道,“求您快起来!”

“护法还要本座在这跪多久?”

“我……唉,教主!”

“刚刚谁说的以后会听话来着?”

“……”

最后,关无绝还是拗不过云长流的坚持,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把眼一闭,任教主把自己背了起来。

云长流放缓了脚步,慢慢地沿着河畔走起来。

他背上背着一个人,还是放在心上的人,自是走的小心又稳当。

秋的圆月当头。

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静谧。

走着走着,开始有桂花的香气不知从哪里飘过来,比那桂花酒还要醉人。

忽然咚的一声轻响。

关无绝指一松,那花灯掉在河畔的草地上,可爱的玉兔滚了两圈儿趴着不动了。

云长流微微一怔,偏过头去看。

只见关无绝合眼伏在他肩头,浓密的长睫安适地向下垂着,呼吸浅浅的打在他后颈一块皮肤上,有些痒。

教主弯起眉眼,露出一点宽和的浅笑。

这人……刚刚还逞强呢,就背了几步路的功夫,就已经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小玉兔还躲在草丛里发光,一闪又一闪。

云长流驻足凝望半晌,犹豫了一瞬。

这花灯……

若是要去捡的话,势必要把无绝吵醒了。

“罢了……”教主舒展了眉,摇了摇头,柔和地冲已睡着的四方护法悄声低语,“就不捡了,睡醒可不许冲本座生气。”

他再次迈步,于月色下背着关无绝,沿着小溪往来时的路走去,而身后是长长的影子。

“大不了……”

“明年,再来陪你买新的便是。”

……

秋月。月到秋偏皎洁。

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秋月。

第67章:燕燕(1)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

息风城,潇湘宫。

清晨的日光沿着格窗落入奢靡的宫殿之内,映出一片熠熠之辉。林晚霞将茶杯往红木几案上重重一搁,周围一圈儿婢女战战兢兢地屏息,大气儿都不敢出。

“你给本宫再说一遍?”

容貌美艳的夫人双腿叠交着坐于椅上,柳眉倒竖,眯细了一双尖挑的桃花眼,阴着嗓子道,“教主要将小姐遣送去分舵!?”

站在林夫人面前的年婢子有些古怪,虽也是婢女打扮,其神情体态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很像是习武之人,只能从向着夫人弯腰时的谦卑看出一丝下人的特征,“是,调令是今晨从养心殿里下来的,已经送到小姐的水月殿了。”

“还有消息说……教主令薛长老替了左使的刑堂堂主一职,也就在今晨。”

“什么?”林晚霞眼神更加深沉,脸色变幻不定,“那左使呢?”

古怪的婢女回道:“教主未有其他安排,因而左使如今并无其他实职,也无任务在身。”

林晚霞从鼻子里发出疑惑的嗯声,她锁眉更紧,姿态慵懒又不失优雅地从椅上站起,缓缓地踱步沉思。云鬓上的金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而动,无声地摇曳。

太奇怪了,左使萧东河的刑堂主做的好好的,长老薛独行的鬼门门主也当了几十年,万万没有随意调动之理……

云长流如今已经毒发次,足可称是病入膏肓,他突然这么折腾是个什么意思?

——等等,不对!

外调云婵娟……将萧左使上的事务交接于他人……次毒发,病入膏肓的时候……

恍若酸麻的冷电窜过全身,一个惊骇的念头冲入林晚霞的脑海,顿时叫她头脑一昏!

难道说——云长流有意禅位于萧东河?他宁可叫烛阴教主从此不姓云,也不愿将次任教主之位传给娟儿么!?

林晚霞一双美眸倏然间荡起毒辣的寒光。却忽而听见有足声靠近,又一个婢女自外面匆匆而来,低首款步走近了她,气势是同方才说话的那个如出一辙的古怪而凌厉。

“禀夫人,教主方才自回到养心殿后,往鬼门调了阴鬼,据我们的人打探……似乎约有百只。”

“百只阴鬼?”林夫人倒吸一口冷气,红唇扇动,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句,“百只……”

这可真是怪事接连。别看一百这个数目乍一听没什么气势,然而阴鬼乃鬼门倾全力锤炼出来的绝世死士,在精而不在多,个个都是能以一敌百的高。

随便一只阴鬼放出去,都会是令人胆寒的绝顶刺客;而一百只阴鬼,绝对是一股能令江湖上那些大势力都心惊的一股力量。

这个数目,同时也意味着鬼门待命的阴鬼几乎倾巢而出,甚至有可能将正巡守当职的阴鬼也抽调了一些过来。

云长流究竟要做什么才会需要这么多阴鬼?林晚霞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道:“方位呢?阴鬼们往哪里去的?”

那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年女婢,后进来的女婢上前回答:“往西南,似是欲入坠日谷。”

坠日谷!江湖盛传的五大凶地之一,最适合埋伏仇杀的天险之地。几百年来,数不清的恩怨在此地终结,数不清的豪侠与恶徒长眠于坠日谷的残阳之。

正所谓:血阳坠处,英雄埋骨。

林晚霞的脸上一下子褪尽了血色:“慢着……娟儿被遣送的分舵是哪一座!?”

……

片刻之后,养心殿里闯入了小姐的粉裙身影。

“长流哥哥!”

一声娇喝,云婵娟怒气冲冲地奔过来,将那一纸按着教主大印的调令往云长流眼前的地上一摔,抬脚就踩了上去,“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云长流刚亲写完一纸书信,面前的桌案上是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墨纸砚。他一只半曲成拳,疲倦地撑着太阳穴,望着云婵娟的目光微微有些松散。

破晓时分,云长流硬是靠自己从刑堂一步步挪回了养心殿。在逢春生毒肆虐的情况下自废成内力可不是好受的,强撑面子的后果,令他在迈入大门的那一刻险些没晕过去。

最后是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过来的,他还有事必须要做。

就在自上回昏迷清醒之后的短短日里,教主做了个重大决定。

其一是与阿苦成婚。这辈子给不了阿苦一颗真心,那么至少要还了恩义,补偿给他余生安稳。

其二便是给无绝的封脉镇元针。

其实云长流也曾想过,若自己当真是个大公无私的教主,本该禅位给无绝的。

可他到底还存着私心。无绝性子狠决隐忍又有些偏执,太易迷入执念之,云长流怕他会被自己的遗愿所困,此后半生只晓得为烛阴教呕心沥血,把自己榨干了气力。倘真如此,黄泉之下,奈何桥旁,他也无法瞑目。

最终还是决定,用一身内力为无绝护体疗伤,等他死后就放人离开。????还记得无绝说过,若是两情相悦又情深不寿,活下去的那个就该替亡者补上双份的平安喜乐。若是他这份内力能替护法添多一份安乐,也就算值了。

至于其……

云长流调整了呼吸,闭目凝神。再睁开时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不是看过了调令么?这些年你母亲惯的你不成样子,也该磨砺一番,且去外头历练个年五载再回息风城罢。”

“什么?”云婵娟无法接受地瞪大了眼,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子,“长流哥哥你说什么……去外头?我一个人?年五载?难道你真的要赶我走!”

云婵娟是今日早上被林晚霞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她的好娘亲以从未有过的阴寒脸色告诉她,长流哥哥不愿她做教主,长流哥哥要驱逐她,还要在驱逐的半途上派阴鬼杀死她以除后患。

小姐自然是不相信的。

太好笑了,长流哥哥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虽然现在她们兄妹关系的确冷了许多,可长流哥哥怎么可能害她?怎么可能舍得把她一个人赶出家门?

云婵娟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娘亲在吓唬她呢。

她又生气又委屈,瞒着娘亲偷偷跑过来向长兄追问。本以为,只要把误会说开了便好了,哪曾想到云长流居然是真的要她离开息风城!

“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听着妹妹不甘的高叫声,云长流心里沉重地坠下去。他正欲开口,可还没能发声眼前便猛地一阵泛黑,金星乱冒。

教主双不着痕迹地撑住桌案,喘息微急。他本以为缓一缓就能好转,难受的感觉却愈加剧烈起来。

糟了,这像是不太妙……

云长流心知不好,抬头勉力克制着声音的虚弱,“婵娟……我如今累得很,此事下回再……”

他其实很少说这种示弱的话,只是实在不想在这个妹妹面前晕过去。

“你别想糊弄我!”云婵娟并未发现哥哥的异样,她气愤地双叉腰,脚下又使劲儿碾了碾那调令,“你这大令上分明叫我后日便出发,我现在不问清楚,哪还有什么下回!?”

“你说啊,到底凭什么——是不是因为关无绝?”

有那么一瞬间,云婵娟的脑海里划过了上回那个叫阿苦的青衫药人对她说的话。然而,就要被长兄扫地出门的恐慌立刻压倒了一切理智。她红着眼怒道,“因为我要找他麻烦,所以你就想把我赶走吗?”

“你为了和他好,不仅忘了丹景哥,现在连我这个妹妹都不要了!”

“婵娟!”云长流眼神一冷,猛地起身,却又立刻扶住了案角,垂头紧皱着眉道,“……你先回去,不要耍性子了。我当真身子不适……”

“我说了我不会回去的!”

云婵娟往前逼近两步,眼睛死死盯着云长流。不让她做教主、要赶她出息风城都是真的……那么难道说,娘亲说长流哥哥要杀她也是真的?她还是不肯信!

“你说话啊,给我一个解释。告诉你,我也是堂堂烛阴教小姐,如果不讲清楚,别以为我会甘心受你摆弄!”

云长流撑着桌案的微微发抖,散下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只能听见声音夹杂着不正常的紊乱低喘,“别……别吵……”

“呵呵,长流哥哥是不是觉得我碍着你了?”

云婵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委屈得紧。小姐把她尖尖的下巴一昂,冷笑起来,讥讽道:

“对咯,等我滚了之后,你就可以尽情和关无绝日夜做那没羞没臊的事!”

“什么弟妹骨肉情,哪能比得上这事来的舒爽快活!”

“……娟儿。”

云长流忽然很缓慢地把头抬了起来,可眼底仅存的一点光亮却随之暗了下去。

他用有些散乱的目光,再次深深地凝望着妹妹的脸,“……够了。”

够了,够了。

当年那个咯咯笑着给他从窗户里抛野花的女孩儿,终究还是找不见了。

云长流慢慢地将眼睑合上,唇间漏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含着分疲倦和分释然。

“不必再说这样的话。”

“幼时欠你的情分,我……还清了……”

“你在说什么东西?”

云婵娟跨前两步,伸恼怒地推他,将他的衣襟猛地一拽,“长流哥哥我告诉你,只要你敢把我送出息风城一步,我这辈子就再也不——”

出乎意料。

她的力道没有遭到一点抗拒。

云长流顺着她的拉拽软绵绵地倒下来,一头栽倒在妹妹怀里,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

云婵娟身上一沉。她毫无防备,脚下不稳地倒退几步,愣愣地一屁股坐倒在养心殿的地上。

“长流哥……哥?”

云长流人事不省,呼吸微弱得近乎没有。

婵娟小姐张着嘴,盯了昏迷的长兄呆了半天。

她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惊惶地喊起来,“长流哥哥?长流哥哥?……长流哥哥!”

云婵娟慌乱地推他叫他,却得不到一丝回应。她指颤抖着,又去碰大哥惨白的和脸颊。得到的触感是一片冰冷,丝毫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醒醒,醒醒……你醒醒!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了?——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一瞬间,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向着自幼娇生惯养的小姐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向来孤高强悍、沉稳镇静的教主哥哥,会有一天冰冷苍白地倒在自己怀里,怎么叫也叫不醒,气息越来越弱。

简直像,简直像下一刻就要……

——“云长流的逢春生毒已入骨蚀腑,活不了多久。”

她从未在意过的娘亲的这句话,在将将被她遗忘的边缘陡生出尖锐的刺,直刺的她鲜血淋漓,浑身发抖。

“不,不要,不要……哥哥别吓娟儿!”

云婵娟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涌出来,她握紧了云长流的,拼命输入内力,哆嗦着哭道,“我错了,我错了!别这样吓我……”

然而她的内力送入兄长体内,却如泥牛入海般徒劳地散去。

她和云长流之间的修为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后者散去成内力而引起的逢春生毒发,又哪里是以小姐之力就能压的下去的?

“不要不要,长流哥哥,求求你……”

转眼间,惊惶伴随着泪水爬满了云婵娟娇俏的脸,她终于四面环顾,无助地嘶声哭喊起来,“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第68章:燕燕(2)

“治不了治不了!自己不要命的病人能有什么活路?”

半晌之后,得到传唤而匆匆赶到养心殿的关木衍,只进去摸了个脉就怒气冲冲地又跑了出来。

殿外弥散着沉重到绝望的气氛,温枫守在寝殿外面,金琳银琅默默垂泪。云婵娟像个木头人一样直挺挺地杵着,面上一片麻木。

百药长老一冲出来,就跟正心急火燎地探头往里看的温枫撞在一块儿,发出“哎呦”的一声。

老怪医抓了抓自己花白的头发,压低了声音问白衣近侍:“说吧,教主把自己的内力怎么了?”

“……”温枫默然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云婵娟,把声音放的比关木衍更小,“……给护法了。”

“什么!?给……你是说教主散功了!?这这这真是,真是……”关木衍气的吹胡子瞪眼,一连“真是”了好几句,最后还是重复了一句,“真是不要命!”

而云婵娟已经完全被这一连串的突变给吓坏了,待到关木衍那一句“治不了”吼出来,她差点没晕过去。

心神恍惚的小姐根本没听清两人说的是什么,只依稀听见“内力”两字,忙仰起头,嘶哑问道:“是……是要内力吗……内力,我也有的!”

关木衍愁眉苦脸地把头大幅度地左右摇起来,“用不着,如今输内力已经没什么用了,生死看天吧!”

刚才他一摸脉就摸出来了,逢春生已经蔓延至全身经脉。要不然他一早就派人往烟云宫求云孤雁帮忙了,还用得着云婵娟那点内力么?

温枫木然叹息,双眼发愣地靠在墙上。

也对,自己为了心上人废了内力,再叫旁人为自己费功保命,这般自私的事教主是干不出来的……

索性任逢春生彻底蔓延,从此令他们再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么想来……教主这一散功,除了欲为关无绝护体疗伤之外,是否也带了不愿再拖累旁人的死志?

“没……没用了?”

云婵娟露出一种仿佛一巴掌被人从梦里打醒了的表情,喃喃道:“那怎么办?”

突然,寝殿内的床上传来微不可闻的痛吟。

外面的众人齐齐露出不忍之色。

又来了,逢春生的诅咒如附骨之蛆,那至死方休的痛苦又一次地开始发作。

关木衍冲到床边,强行掰开云长流紧咬的牙关将预先准备好的布团塞了进去,叹了口气就撤身出来。

温枫怕教主受不住疼了再开始自残自伤,就在床边搬了把椅子,一声不吭地守着。

两个小侍女端来熬好的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然后黯然低头,退了下去。

云婵娟却快崩溃了。

小姐哪里见过逢春生毒真正发作起来的样子?

在她心,教主哥哥一向清冷淡漠,哪怕自幼患病,也是她永远不能望其项背的。

可是……可是眼前那个躺在床上,被毒发折磨得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人,又分明就是她的哥哥啊!

而周围众人那一副束无策的样子,更叫云婵娟害怕到了极致。她瞪着关木衍,又看看温枫,声音抖的厉害,“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长流哥哥他在痛,他在痛啊!你们怎么能干看着!?”

关木衍毫不留情地冲云婵娟翻了个白眼,“事已至此,我可没法子了。让他自己熬着吧,熬过去人就能醒了。”

云婵娟晃了晃,猛地瘫坐在门口。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让他自己熬着”?

什么叫“熬过去就醒了”?

那万一熬不过去呢?

床上的动静一点点小了下去,被剧毒折磨的病人耗尽了力气,无声地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小姐。”

温枫忽然转过头来开了口。白衣近侍语调平缓,不咸不淡地道,“说起来,您这还是第一次见教主毒发得这么厉害,是不是?”

“我,我……不是的,我……”

云婵娟浑浑噩噩地抱住了自己的头,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起来。

……做了二十多年兄妹,自己居然连哥哥究竟病得到底怎样都不清楚。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温枫居然反常地笑了笑,他悠悠望着云婵娟,用一种可称残忍的和善语气慢慢说道,“教主小时候,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忍痛忍过来的。只不过您不知道而已。”

“上次……对,就是十天前那次毒发,整整天,教主都是这幅样子。除了痛还是痛,痛昏过去再痛醒过来。”

“天,他就是这么忍过来的,只不过您仍是不知道而已。”

“至于如今……逢春生蔓延至深,又是连续发作,连点休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教主昨天才勉强能从床上起身,体力全没恢复,这回怕是要更危险了。”

云婵娟一张脸全白了,她狠命地摇着头,“你胡说,温枫,你只是想吓唬我……”

“小姐,自欺欺人很好玩么?”

温近侍冷笑着,吐出冰冷的话语,“您不知道教主这么毒发一次,余命已经根本不够他活过开春的么!?”

心内却暗想:这句话太对了,赶上这么个下猛药的大好良,我可不就是要吓唬您么。

“不!!”

云婵娟尖叫起来,她如坠冰窟,脚步踉跄扑上去揪住温枫,摇晃着他绝望地抽泣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是骗我的!你骗我!明明……明明马上就要春天了!”

她陡然放声大哭起来,“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念书好好学武……我再也不乱说话惹长流哥哥生气了……”

“我错了,我不敢了……以后我真的会很听他的话的。他让我去分舵,那我去,我哪里都去!”

“我不管他和关无绝的事了,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行了吗?行了吗!?快说你是骗我的,你说啊!”

然而就在这一刻,就在云婵娟濒临溃决的这一刻。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响起。

关木衍与温枫转头望去便是齐齐一惊,忍不住对视一眼。

其实……说如今没人能帮得上忙,并不准确。

一袭骄烈红袍的俊美护法踏入养心殿内。

关无绝表情沉寒地直走到床边,伸捏了云长流的腕把脉。他的嗓音明显压抑,却很稳且清晰,“怎么回事?”

在这种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时候,关无绝的冷静镇定,陡然让这焦虑如火烧眉毛的气氛,在一瞬间冰镇了下来。

“关无绝!”

云婵娟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扑了上去,死死盯着四方护法,“你是不是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关无绝看都没看云婵娟一眼,眼神凌厉地一字一句地咬道,“逢春生刚刚才发作过一次,教主不该这么快出事,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温枫?”

……温枫当然不可能在这么个时候和关无绝说,教主是为你自废了成内力。

于是面对四方护法的逼问,近侍在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恶劣最心虚的举动。

“……”

温近侍一句话没多说,只是将哀伤的目光投向了正泪流满面的云婵娟。

云婵娟哆嗦起来,她双眼红肿,第一次咬着嘴唇在护法面前低下了头,“是……是我不好,我不该气他的……”

但她的头又立刻抬起来,目光带着恳求,“关无绝,你快救教主!”

她话刚出口,就觉出不妥来,急忙改了口:“我……我求求你,请你救救长流哥哥!”

温枫和关木衍都差点没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真是荒唐!什么时候四方护法救教主,居然还要婵娟小姐来求来请了?

而关无绝只道又是云婵娟气的教主毒发,眼神骤然一狠。怒火本就已经裹着杀气冲上头,这下又被小姐浇了一层油。

他岂肯再忍,唇边噙着一抹凛然的弧度,霹雳般出捏了云婵娟的肩膀,猛然发力就是一摔。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娇贵的小姐,直接被失了内力的护法单一只掼倒在地。

“啊……”

云婵娟凄惨地痛呼一声,她背部被大力砸在地上,只觉得像是脊梁骨裂开了一样疼。

可护法的怒气却不减反增——要不是教主多事儿封他内力,就刚才这一下,他完全能直接打的云婵娟吐血不起!

一般人可能也就这么作罢了,可关护法这烈性的又哪里是一般人?

管他的有没有内力,揍人没揍爽就是不肯罢休。

只见关无绝冷眼四下一扫,目光立刻停在某处——那里赫然挂着两把长剑,正是他的披星戴月!

自上回护法遇袭昏迷被教主救回来后,这两把佩剑还一直没动过,如今自是还在养心殿里被妥帖收着。

这两把剑,披星为左剑,轻巧且短;戴月为右剑,厚重且长。

还没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只见红袍护法已然把较沉些的戴月剑倒提在,神色狠决地转回来,劈就往云婵娟左肩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啊啊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云婵娟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双眼圆睁,泪珠滚滚而落。

她还怨恨过长流哥哥上回打她那么疼,直到如今才算是尝到了真正挨打的滋味。

云婵娟疼的脸都白了,几乎就要忍不住在地上翻滚起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关无绝重重地一脚踩上了她被打断的肩骨!

只听关无绝冷冷道:“怎么,你求我救谁,我就救谁?——小姐,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护法脚上用力,云婵娟就惨叫不止。温枫听的冷汗直冒,心说这也忒狠了……

他忙从关无绝身后把护法架住,半抱半拖地把人给拉了下来,安抚道:“护法,护法……无绝!行了行了,你先冷静些,这样打会出事儿的!”

关无绝推开温枫,背转过身走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躁动的怒火,心说要不是还挂着教主,这回他怎么也得把云婵娟打个半死才罢休。

可还没等护法迅速地平静心绪,就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低唤:

“别、别走……”

云婵娟趴在地上起不来。

她发髻散了,粉蝶似的裙子残破不堪,好半天才动了动,抬起头来。

她漂亮的脸蛋被血、汗和泪濡湿了,狼狈不堪,双眼却仍盯着关无绝不放,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你消气了没有……”

关无绝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

云婵娟动了动唇,又抽了抽鼻子,气若游丝地小声申辩道:“长流哥哥他……他对你很好的。”

“以前他罚你、他赶你走都是为了我……你不要恨他好不好……”

“……”关无绝不想说话。

他刚刚只是想压一压自己的情绪,才转过去走了两步,云婵娟居然以为他就要甩了教主走人了?

在红袍护法居高临下的冰冷目光下,云婵娟慢吞吞地挪动着。

忍着钻心的痛感,她撑起上身,她移动双腿,她一点点地跪了起来。

云婵娟跪在关无绝面前。

烛阴教的婵娟小姐,垂泪跪在她一直立誓要杀的仇人面前。

“关无绝,关护法……求求你了……”

云婵娟深深地低下了头,全身抖成可怜巴巴的一小团,不知是因为屈辱还是害怕,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如果你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再多打我几下都可以。”

眼泪和着血一滴滴砸在地上。

小姐的姿态已经是在乞求,乞求一个杀了自己二哥的人,救自己的大哥。

“我……我……”

她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可却怎么也止不住无助的泪水。绝望的声音有如泣血般在养心殿里回响起来:

“我只剩下……这一个哥哥了啊……”

第69章:燕燕(3)

许久的静默之后。

关无绝忽然“呵”地笑了一声,他散淡地往墙边一倚,望着云婵娟道:“……小姐。离了总教之后,您可快长点儿心吧。”

“要不然……往后的日子里,教主不被您气死,也得被您累死了。”

云婵娟愣愣地仰起脏兮兮的脸,又低下头。

护法挥了挥:“行了,出去都出去。反正你们留在这也没什么用,不如叫教主清静些。”

他不由分说把在场的人都往外赶,温枫叹了口气,把失魂落魄的小姐搀了出去。

关木衍和关无绝擦肩而过时压低了声音道:“小子,你如今能受的住多少,自己最好心里有点儿数。”

关无绝敷衍地点了点头,上把这老头往外一推,合拢了门。

这帮人一走,尤其是云婵娟一走,寝殿里果然就安静了下来。

关无绝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药性还差一点没有彻底溶进血里,不过凑合着用已经足够了。

护法转身撩起了床头的幔子,在床沿坐下,动作轻柔地将仍昏迷不醒的云长流扶入自己怀里。

随后他挽起袖子,从怀摸出一把小刀,神色淡然地轻轻挑破了自己小臂处皮肉下的血脉。

……直接割腕倒是简单,只是太容易被发现,还是臂肘处比较好瞒。

殷红很快开始流淌。

关无绝低头含了一小口自己的血,唇贴唇地对上教主的口。

他一面试探性地用舌撬开牙关,将那点鲜血送入云长流口,一面不轻不重地为教主按揉着咽喉。

许久,云长流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将那口血咽下去了。

关无绝松了口气。万幸,还能吞咽便好……

护法又这么给云长流喂了几口血,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心里有微妙的满足感升腾起来。

关无绝口含着腥甜的味道,神思却已恍然。

这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啊……

自己有多少年,没为教主放过血了?

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只有他还是教主独一无二的药。

于他而言……人间幸事,不过如此。

若说有谁这辈子最大的期愿,就是给另一个人做取血解毒的药人,听起来总觉得下贱得很。

可护法觉得自己大约真是疯魔了,怎么偏就这么欢喜,不过给教主放点血,就忍不住浑身发热。

——要命。说的不妥些,这简直和那瘾君子在多年之后又吸上了大烟似的。

关无绝摇头笑自己。然而就在他正欲继续的时候,却见云长流眼睫一颤,皱眉侧头,竟似是要醒转。

关无绝给吓了一大跳,急忙将云长流扶稳了,“教主?”

他才喂了那么几口的血,根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按理来说教主本不该这么快就苏醒的……

这可完了蛋了!

被发现不对劲可怎么办!?

这时候四方护法可叫一个当立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伸将柜子边上的药汤捧了过来,仍是自己先含在嘴里,果断地低头给云长流渡了几口。

这药味苦而浓,一下子就能把人口的血腥味遮掩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点穴止血再把衣袖整好。幸而他穿的红衣,渗出些血迹也看不出什么的。

可关无绝却还不放心,把心一横,捧起教主的脸就贴着那薄唇深吻下去,用舌快速地将教主的口壁与唇齿都给搅弄舔舐了一遍。

很快,他感觉到云长流挣动了一下,发出不适的哼声抬推他。

关无绝僵硬了一瞬,却没理会,一把将教主的腕摁在床上继续强吻。

“……”

云长流反抗的动作渐渐小了下去。

竟是一副任君施为的样子。

直到把残存的最后一点血味也舔的荡然无存,以下犯上的四方护法才放开教主直起身来……顺势就默默在床边跪下了。

这时云长流果然已经醒了,正意识朦胧地微睁着眼看他,低声含混不清道:“你……做什么呢……”

“……属下……”

关无绝清咳了一声,掩饰着心虚,勾唇露出个好看的微笑,“嗯……教主您怎么又毒发了?属下一时心痛如绞,情难自禁就……”

云长流:“……”

“哎呀,您看当初无绝受伤昏迷的时候,您不也偷亲我么!您当无绝不知道?”

云长流:“……”

“说来您这么这么快就醒了,无绝还没亲够呢。”

云长流:“……”

云教主伸碰了碰自己的唇,淡淡地望着红袍护法道,“没亲够?护法可以再来。”

关无绝立刻道:“不了不了,属下不敢……”

云长流如今是连和他生气都懒得,扬扬指示意护法从地上起来。

关无绝顺从地起身,又关切道:“无绝不闹您了。教主,您觉得怎么样?可疼的轻些么?”

教主躺在床上,自然未曾看见……护法面上不显,却无声地用脚将床边的柜子勾过来一点,悄然遮住了地上不小心落下的那几滴血迹。

“不碍事了,这回似乎好的快。”

云长流说罢,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伸一只过去,“方才我又做了恶梦……醒了便记不清,只记得你满身的血,要同我诀别。”

关无绝胸腔一阵酸涩,忙用力握了握教主的。云长流声音还很虚弱,有些恍惚地继续道:“……奇怪的很,我那时竟知晓自己是在梦,却仍觉得……再不醒来,你便真的要走了似的。”

“您别乱想了,”关无绝低笑了笑,就要扶他躺好,“不是说么,梦都是反着呢。”

云长流摇了摇头,反倒坐直起来,问道,“婵娟还在养心殿么?”

“您问小姐啊,”关无绝睁眼说瞎话,“不在,回去了。”

开玩笑,好不容易才叫那傻小姐开窍一点,万一教主见了妹妹哭嗒嗒的一个心软,岂不是要前功尽弃了!

结果下一刻门就被砰砰地拍响。

云婵娟急切的声音传来:“长流哥哥,长流哥哥!你是醒了吗?”

“……”

教主与护法同时陷入沉默。

半晌,云长流转头对门外道:“进……”

关无绝忽然拔高了声音:“小姐,教主让你滚出去!”

云长流“啧”地一声,不悦又无奈地瞪着护法,“……你这人。”

他如今根本没气力大声说话,关无绝这一下把他的声音遮的严严实实。

门外那声音抽噎两声就消停了。

云婵娟居然真的默默走了。

云长流一怔,将护法上下一打量,蹙眉指了指门外,“你……你把她怎么吓唬了?”

关无绝心说我不仅把她吓唬了还把她骨头都打折了,不过这事他自然不敢跟教主说,只是眨了眨眼道:“呵,教主又只心疼小姐,怎么不多怜惜怜惜眼前人?”

云长流就发现今儿护法的心情似乎莫名地很好,这么放肆的话,他哪怕是玩笑很少说的。教主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本座都任你压在床上亲了,还不够怜惜?”

两人又笑闹了几句。关无绝忽然问道:“教主,我方才隐约听小姐说她要去分舵,您这是?”

云长流神色一寒,“本座时间不多了,必须要趁着还能动弹的时候对潇湘宫动。”

阴鬼乃烛阴教最强的力量,而专门针对阴鬼的“猎雁”如若不除,终究是烛阴教的一个隐患。

关无绝立刻听明白了,“所以您要把小姐赶出去,不愿叫她夹在两头为难伤心?”

“恕无绝直言,赶去分舵也是不成的。小姐这般幼稚恋家,到了分舵一打听您和林晚霞的消息,岂不是很快就知道了?到时候她赶回来,更麻烦。”

“不,”没料想云长流却摇头道,“不是去分舵。”

关无绝刚露出询问的目光,就听云长流道:“你上次说的引蛇出洞计策甚好,本座听你的。”

他说的计策?关无绝想了两个呼吸才想起来似乎真有那么回事儿。

他曾随口同教主提议过,设个必死之局,把云婵娟扔进去当饵,逼林晚霞将猎雁尽数派出,再一网打尽。

关无绝就笑了起来。他是了解云长流的,教主再怎样对婵娟小姐失望心冷,也做不出利用妹妹来打击她母亲的势力这种事儿来,“您今儿心情怎么这么好?不是刚毒发过么,还有精神这么开玩笑?”

“要除猎雁为护法报仇,自然心里高兴。”云长流果然没有否认,而是伸轻抚了一下关无绝的长发,柔声道,“本座的护法想在哪一日见血?”

关无绝道:“无绝听教主的。”

云长流道:“既如此,那便后日罢。”

“后日,坠日谷。”

……

烟云宫内一片狼藉。桌案翻倒,地上尽是被砸碎了的盘碗瓶盏的碎片,云孤雁双目布满血丝,活像一头失控发狂的野兽般喘息不定。

“流儿,流儿……这孩子当真是太过心慈!成内力,成内力——多么傻啊!!”

“他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从小到大,一而再再而,不过是为了个药人……!”

狂暴的气劲如千万把利剑在虚空切割,咆哮声在烟云宫内响彻。云孤雁怒吼着,披头散发地站在一堆碎片间。

云长流毒发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烟云宫,关木衍将实情和盘托出,直叫他痛彻心扉。

从此,逢春生侵入云长流全身经络;从此,纵他拥有称霸江湖的内力,却再也不能为爱子缓解半分痛楚……

一袭素净的白衣缓缓走近。温环的脸颊被老教主泄出的气劲划开一道血口,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

老教主看了温环一眼,缓缓将外泄的内力收拢。

温环走到云孤雁身边,半蹲下来,用双将云孤雁脚旁的碎片都推到一边,温声道:“老教主。温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孤雁道:“讲。”

最后一枚碎片被温环捡了起来,却停在半空。温环静静凝视着那枚碎片刺人的棱角,叹息般开口:

“当年……蓝夫人毒之后,您为了替夫人压制逢春生,几乎就要耗尽内力而殒命。那时任温环如何劝,您却一句也不肯听……”

“流儿是您的孩子……”

“他只是走上了同他父亲一样的路。”

第70章:燕燕(4)

后日,云婵娟离教。

期间林晚霞也曾试图阻拦,然这回云长流似乎一下子就收回了所有对小姐的心慈软,直接派烛火卫封锁了水月殿。其威胁之意表露无遗,大有下一个就要封了潇湘宫的意思。

就这样,林晚霞想留爱女却有心无力,而烟云宫则一直默不作声,云孤雁对于女儿将要远行一事无动于衷。

而小姐本人,居然反常地没哭没闹。到了日子,她在烛火卫的簇拥下,沿着山路离了息风城。

……

与此同时,在山腰处的另一个隐秘的方向,一辆黑篷马车缓缓地向山下驶去。

这马车外表朴素内敛,然内里其实颇为宽敞。至少坐着两个人,却一点也不嫌拥挤。

“教主,您还行么?”摇晃的车厢内,关无绝忧虑地望着云长流,“要么还是叫马车停一停,您歇歇再……”

“你已说了遍了,无绝。”

云长流就坐在他身旁,教主拍了拍护法的背摇头低叹,“本座当真无妨,你稍稍安稳些,听话。”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有着明显的乌青,衬着那苍白的脸色,叫人看着都难受得紧。

自从上回逢春生彻底蔓延,细密的痛楚便开始一刻不止地腐蚀着云长流的全身经脉,消磨着他的体力。

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长途骑马了,只好下了险峻的山巅就改乘马车。

然而事实上,哪怕仅是如今这样忍受马车的颠簸,对他来说也已经十分痛苦。

关无绝这两天心疼得恨不能直接割了自己大脉给教主灌上几大碗的药血,却又生怕暴露了真相导致前功尽弃,只敢趁着云长流昏睡的时候放点血悄悄混在药里喂他喝下去。

……效果不过是能换得教主舒展了眉头,在沉眠稍微舒服那么一时半会罢了。

每当这时候,护法便不甘地想,若是教主对他薄情些残忍些——最好是到了看到他失血过多摇摇欲坠的样子也视若无睹的程度——那反倒省事多了。

或者说,若是教主能像大多寻常江湖势力的首脑那般,得知下属甘为自己舍命便欣喜地赞一句忠诚,那他根本就不必花这么多心思来隐瞒欺骗么!

可惜,事与愿违。

马车仍在往前,狭小的车厢里感知不清时间的流逝,只能听见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这样一来,免不了无聊得很。

反正这里没别人,云长流就放松了靠在关无绝怀里闭目养神,把护法的指拢在掌里随意地捏着,“护法陪本座说说话?”

关无绝知道教主这是想分散些注意力权当忍痛,便笑起来道:“您想听正经的话,还是不正经的话?”

反正这段路还长着,云长流想了想,道:“那……先说正经的,再说不正经的。”

“好好。您让无绝想想……”

四方护法忍不住失笑,随后收敛了神情,略一思索,居然真的开始和教主谈正经的事情:

“对了,假如这回真能将猎雁彻除,您还得留个心眼,防着林夫人鱼死网破。”

“教内烛火卫的防卫已加过一层,应该够了,”云长流淡然道,“最要当心的反倒是你。”

如今关无绝被封了穴脉,无法动用内力,林晚霞要报杀子之仇,此刻可不正是大好时么?

云长流神色变幻,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叹一声:“本座给你身旁放了阴鬼,护法有事记得传唤。”

“……”关无绝将教主的表情尽收眼,他眉目柔和地弯起,俯在云长流耳边低声问,“教主如今……还会想着丹景少爷么?”

云长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依旧是一副淡漠寡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年前还有时会想,这段时间累得很,哪里有功夫追思逝者。”

“……总归没多少时日也该黄泉下相见了,不急。”

关无绝做出个一看就很假的氐惆消沉的模样,从后头搂着教主,摇头叹道:“那时您们兄弟团聚,无绝可怎么好?”

“……您可别不要我,下辈子无绝还想给您当下属的。”

这就已经是开始讲不正经的话了。云长流知道护法在想方设法讨自己开心,他眼角勾起一点笑意,“你还要在人世呆上许久的,不要急,本座自会耐心等你。”

关无绝噙着笑不说话。

带了些微怅然的情绪,云长流又轻声道:“待你百岁之后,你我重逢之时,丹景早就入了轮回,投胎转世。”

“那时候,本座与丹景这一世的兄弟缘分,也该尽了……”

……

“教主,醒醒了。教主?”

不知过了多久。

昏睡的云长流在护法怀里皱着眉侧了侧头,略显吃力地张开双眼。

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他看见关无绝将水袋递过来,忧虑道:“您先缓缓神……可还疼得厉害么?”

那水袋里装的不是水而是药,云长流喝了两口,觉得自己的头脑还有些混沌。他闭眼捏了捏眉心问,“……到了么?”

真是身体衰弱得过分了,他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这马车已经不走了,车帘被风吹得柔柔地摇,有彤红与昏黄交杂的晚光透进来。外头隐约传来兵刃相击的锐声。

“早到了。”关无绝扶着云长流坐起来,伸为教主挑开帘子,“不仅到了,还已经……快要结束了。咱这就该回教了,教主。”

随着车帘被打开,一片刺目的红色扑入眼帘。

壮烈的血光与夕阳的余光交织在一起。

坠日谷下,伏尸遍地。

就如关无绝所说,战局已是残局。

黑篷马车停在高崖的一角,从这里往下看,可以俯瞰整个坠日谷。十只阴鬼跪候于马车四周,正静待教主与护法的命令。

“怎么不早些叫醒本座。”

云长流不悦地看了一眼关无绝,起身走出车厢,白袍上的赤金纹顿时又沐了一抹残阳红光。

关无绝挑唇微笑,搀着教主和他一同从马车里出来,口上理直气壮道:

“您现在又不能打,叫您做什么?您想看杀人,还不如把无绝身上的封脉镇元针给拔了,属下这就下去杀给您看,保证比于家堡的人干得更漂亮。”

山崖之上,夕阳之下。

一白一红两道修长身影并肩而立。

第一眼看去,坠日谷宛如一片乌云搅动;然而定睛细看,却是条黑蟒的厮杀。

那群黑巾蒙面的猎雁刺客已经被逼至绝地,眼见着就要被全歼。

然而在与猎雁的杀们交战的,却并不是烛阴教的阴鬼,而是另一群黑衣刀客!

若问这江湖上刀法第一是哪个,或许会有争议;然而若问江湖上刀法第一是哪家,却绝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大武林世家之一,于家。

江湖上都知道坠日谷乃伏杀险地,却少有人注意到,离坠日谷最近的一个势力正是于家堡。

这群黑衣的刀客,正是于家堡的精锐子弟。数量极多,看着竟似有五六百人。

所谓有长必有短,猎雁的刺客被言周教得专克烛阴教阴鬼,如今面对路数完全不同的于家刀法,又遭人数上的碾压,竟毫无还之力。

被全部绞杀干净,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云长流派来的一百只阴鬼,则是取一个防御的阵型集聚在稍远了战局的一隅,正在……

看戏。

嗯,看戏。

而被那百只看戏的阴鬼围在正的,赫然是位一身粉裙、容颜娇艳的“少女”——无论是身量、戏鱼长相还是气质,都与烛阴教的婵娟小姐一般无二!

关无绝饶有味地打量着那个“云婵娟”,对云长流道:“教主觉得右使的易容术如何?”

云长流毫不吝啬地露出赞赏之色,“连林晚霞这个亲生母亲都能骗得过,还有谁敢说不妙。”

山风掠过,流云涌动。

只见坠日谷下,“云婵娟”露出一个傲然而不失妩媚的笑容,忽然骨骼“嘎巴嘎巴”地一阵乱响,整个人凭空拔高了一个头,身材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她再用在脸上一抹,竟撕下一块薄薄的人皮来。至于藏在后面的那张脸,不是烛阴教右使花挽又是哪个?

教主与护法相视一笑。

这就是这个局的真面目了。

若说如今还有什么能把林晚霞给钓出来,一个是利用她对婵娟小姐这个亲女儿的爱,再一个就是利用她对关无绝这个仇人的恨。

偏生这两个人的命,云长流都不愿拿来涉险。

不过这并不妨碍,只要做个以假乱真的伪局骗得林晚霞相信,那么一切仍旧可以进行的顺利无比。

将萧东河的职位腾空。

将云婵娟外遣分舵。

将大量阴鬼埋伏在坠日谷……

一句话也不消说,只需等着聪明人反被聪明误,等着从来不相信这对异母兄妹之间有什么情谊的林晚霞将猎雁尽数派入坠日谷。

等到花挽假扮的云婵娟走入坠日谷时,埋伏多时的阴鬼假意攻击,引猎雁现身。

再偷偷从别家借个大网,从背后那么一撒……

最终,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一切尽在掌控之。

……

“少堡主,刺客猎雁已尽数歼灭!”

坠日谷谷口,于家堡少堡主于昆黑袍黑衫,背负长刀。

他生的一双鹰似的眼,天生不怒自威的相貌,如今却满脸都是快意的豪情:“好!干的很好。”

于家堡弟子在他面前躬身回禀,“请少堡主指示!”

于昆道:“统计伤亡,整顿人数。接了婵娟小姐,我等就可以回去了。”

一个于家堡弟子擦拭干净刀锋上的血迹,不解地问:“少堡主,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来跑这一趟?还要把烛阴教的小姐带回去?这明明是烛阴教的私家事……”

于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谷内累叠的尸体:“私家事?可笑!江湖纷争,哪里有什么私家事。”

“如果日后云婵娟继任教主,林晚霞便掌控了烛阴教。这样一来,江湖上的下一个五十年,必然是玉林堂一家独大的局面。哪里还有于家堡的活路?”

“如今云教主要除掉林晚霞,我们不帮,谁帮?”

那弟子仍然颇为不甘,愤然道:“可我们……我们难道就白白给烛阴教干活儿?少堡主您看那群阴鬼,嘿,简直是来看戏的大爷!”

“哈哈,你懂什么!”

于昆仰头大笑一声,自满地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人情债,才是这个世上最值钱的债……啧啧,云长流的人情债,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讨得到的。”

那弟子似懂非懂。

他想着刚刚偶尔抬头瞥见的景象,暗暗奇怪:就那么个病人似的年轻白袍教主,看着气势还不如旁边儿的四方护法……

除了模样好看些,还有什么本事?

“可惜啊。”

于昆忽然眯起眼睛,慢悠悠地道,“……天妒英才,可惜了。”

……

夕阳差一点点就要完全没入大地的时候,云婵娟发髻高挽,唇上点了红妆,由两名阴鬼守着,走到了于昆身前。

她低垂着眼,心里五味杂陈。

直到今天出发之前,她才知道……自己要去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烛阴教分舵,而是于家堡。

她是要真真正正的离家远行了。来传令的温枫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就要以烛阴教小姐的名头,在别家做客。

她会安安全全,衣食丰足。

只不过没人再娇惯她,溺爱她,宠她护她。

她做错了事,丢的是烛阴教的脸;她惹了祸端,牵连的是烛阴教的利益。

山谷间的凛风吹起她如樱的裙袂,婵娟小姐有模有样地向于昆行礼,行的是江湖人的拱抱拳礼,而非女子常用的福身礼。

于昆和善地笑着向云婵娟还了一礼,又转身望向对面的高处。

烛阴教主云长流与四方护法关无绝正看向这边。

云教主遥遥拱,于少堡主也立刻抱拳一揖。两人的眼神交汇于一点。

——本座的妹妹,从此拜托于少堡主了。

——云教主请多放心,必不负所托。

片刻后,于昆一声呼喝,率领于家堡众弟子转身撤出了坠日谷。

云婵娟跟在于昆身后,身旁围绕着的众人,除了两个素未谋面的阴鬼以外,都是于家堡的弟子。

她懵懂地走了那么五六步,脚下忽然一停。

似乎下一刻就要转身。

但终究没有。

犹豫许久之后,云婵娟再一次抬起脚步向前走去。

那个穿粉裙使粉鞭的小姐,那个骄傲而娇纵的小姐,那个无邪而无能的小姐,那个爱怒又爱哭的小姐……

……那个直到此刻,也还没能搞清楚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之间的那些爱恨纠葛的,从来没有真正碰触过黑暗的傻小姐。

她在夕阳之下,孤零零行远了。

第71章:小星(1)

嘒彼小星,五在东。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实命不同!

——

天阴了。

灰云正在远处凝聚成一团一团的样子,风也似乎大了起来。

林夫人坐在窗边,仰着头看天。

她生了许多白发,似乎在一天之间就衰老了许多,容颜再不复光彩。

她褪了向来高雅妩媚的紫裙。紧身的黑衣将美艳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

那该是杀的衣,刺客的衣,死士的衣……不该是夫人的衣。

然而现在,这漆黑的衣就穿在了她的身上。

桌案上,形状各异的暗器一字排开。

每一件都是夺命的利器。

潇湘宫里那两个古怪的年婢女面露痛心之色,齐齐跪在林晚霞面前苦劝不止:“夫人,请思……”

“思?”

林晚霞哼笑一声,她抚摸着桌上闪着寒光的暗器,将其逐一妥帖地收入身上各处,慢悠悠道,“本宫……还有什么好思量的呢?”

“二十年前,云孤雁为了一介民间琴女毁弃婚约,我没了骄傲。”

“二十四年前,为了玉林堂忍辱嫁入烛阴教,我没了尊严,也没了家。”

“二十余年,我武艺荒废,容貌衰老,空耗青春……幸而老天怜我,赐下一对龙凤胎。”

“可一年前,我没了儿子;昨日,我最后的女儿也被带走;到了今天,猎雁也没了……”

天色渐阴,似有风雨欲来。

两个女婢默然无言。而林晚霞凄然笑了起来,她向着窗外暗沉沉的天幕张开双臂,仰起脸来。

“我……我已如一具行尸走肉,身还活着,心却死了、臭了、烂透了。”

林晚霞低哑地笑着,自嘲道,“只有仇恨还在生长。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

药门的最深处。

那座刻着“活人勿入,死了不埋”的石碑,依旧安静地倚着关木衍的竹屋。

然而今日,这竹屋里头散发出来的,却不是平日里那稀奇古怪的药味,而是一阵阵叫人馋涎欲滴的饭菜香气。

“堂堂百药长老,连几根针都拔不出来么?”

关无绝将最后的汤菜端上桌。他袖子是挽起来的,露出白皙而劲瘦有力的小臂。

只可惜,嘴里说的话却是大煞风景:“拔不出来,哪怕用刀割开皮肉剜出来都没问题。”

那桌上已然上了几道热菜,饭也蒸的香喷喷的。关木衍早就开始毫无形象地大吃大嚼,白胡子上沾满了油星。

“说的容易……”老人拿着筷子在半空虚点了点,然后继续伸到盘子里夹菜,“强拔封脉镇元针,一个不好就会伤及经脉,你也不想真的武功全失吧?”

大概没人敢想象……向来放荡不羁的四方护法,居然也会洗作羹汤,而且艺还十分不错。

虽然如今的云教主没尝过关护法的艺,可昔年的长流少主,却是几乎每天都要到阿苦那儿去蹭饭的。

关无绝紧锁着眉宇,十指交叉着坐在桌边看着关木衍吃,“落些伤也不妨事,只要内力能动……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教主的状况越来越糟,这么下去怕是来不及。”

关木衍吸溜吸溜地喝干了一碗肉汤,把碗往桌子上一放,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上回去万慈山庄,你见着你父母和哥哥没有?觉得怎么样?”

关无绝眼神一冷:“我哪有父兄?”

“……你见着端木南庭、刘珠儿和端木登没有?”

听得关木衍没办法地改了口,关无绝才总算满意了,点头道:“这倒是见了。”

这么一说,护法就想起那个拉他一起啃着白面馍馍讨论药方子的憨厚青年,唇畔就带了些许笑意,“那个端木登少庄主有点儿意思……都说他愚钝,我倒还挺喜欢他的。”

关木衍道:“如果你认祖归宗,要拿九叶碧清莲岂不是很简单的事?”

“不,”红袍护法坚定地摇头,“端木南庭不是个能因私废公的人,这一着我试探过,行不通。”

“再者……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我不想再把端木临从墓穴里刨出来鞭尸。”

在关无绝心,既然多年前就已决定让端木临这个身份去死,那就该死得干干净净。

当初说割舍说的痛快,如今见了那头有好处,就屁颠屁颠转回去来个虚伪的认祖归宗,利用生身父母的愧疚,来为自己偷走家族至宝行方便……这种行径,他还真看不上。

总有那么一种人,宁可把自己折腾得伤痕累累气息奄奄,也不愿将一把傲骨折了。虽说关无绝一直自认不是什么品行高尚的君子,但是如今既然有着其它选择,他就不肯用假意认亲这么个恶心自己的法子。

关木衍闻言,反常地默了许久。

他忽然一抬头,从窗口望着远处翻涌的乌云,道:“小子,我问你,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去死?没有任何留恋?”

“……什么?”

关无绝本来还在沉思,被这么句话猛一下问蒙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年过来,他从来没从关木衍这个没脸没皮的孤僻老头子口听到过这种话。更别提是这么前言不搭后语,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而关木衍这老头子仍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想想……如今,你有一对满心愧疚想要疼爱你补偿你的父母,还有一个叫你心生喜欢的兄长;你武功高绝自是不必说,在医术上也是天资罕见不可限量;你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甚至只要你肯认祖归宗,下一任万慈山庄庄主都说不定是你的……”

关无绝一歪头,发丝散落在肩上,他打量着关木衍挑眉笑起来:“……你这是在试探我?吃着我做的菜,还真好意思。”

关木衍自顾自道:“你心内总还是把自己当那个药人,总觉得自己只有一身血和一条命还算值点钱,遇上个对你好的人,就恨不得全交出去。”

“可如今,你的命其实早就不比云长流下贱了,只是你没发觉。”

“只要你肯把交出去的这条命拾回来,交还给自己,你就能活的比你这二十五年来的任何时候都好。”

“……”

关无绝脸色微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嗒地一声,关木衍把筷子放下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罕见地显出了认真的神色,“如果你想回头,还来得及。”

“老头子我能保你活命。”

关无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那么一刻的怔神。然而只在下一个瞬间,怒色就窜上了脸。

关无绝骤然起身,冷冷抬脚“砰”地一声将桌子踹得移了位;同时上哗啦啦一推,直将那些饭菜汤水尽数扫落在地!

“关木衍!!”

似乎被什么彻底点燃了情绪,四方护法俊美的容颜染上了淬寒的狠戾,他指着老人的鼻子就怒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说什么混账疯话!”

“当年被老教主请出山来给少主解逢春生的不是你吗?”

“做药人弄死了几十个孩子的不是你吗?”

“叫老教主把端木临掠至烛阴教的不是你吗?”

“八年间每天给我灌药养血的不是你吗?”

“最后那稳稳一针刺穿我心脉的不是你吗?”

碗碟尽碎,噼里啪啦地乱溅。甚至有一片划过关木衍的臂,割出细小的一道血痕。

老怪医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木然看着地上那一摊饭菜。

……真浪费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

护法震怒的声音久久回荡,重损的心脉承受不住这般激烈的怒火烧灼,骤然一阵紊乱的抽搐,尖锐的痛顿时叫关无绝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可别是……”他喘息着强忍剧痛,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可别是,事到临头后悔了吧……”

关木衍仍是不说话。

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得他鬓边枯枝似的白发簌簌发抖。

……看看,看眼前这威风凛凛的小子,当年还是个那么点儿的小药人的时候,天天踮着脚给他做饭来着。

后来入了鬼门,再后来又做了大护法了,艺倒还是那么好,就是很少亲自下厨了。

“你难道不清楚,我当年为什么认你做养父么?”

……知道,他当然知道啊。

当年为了入鬼门,为了彻底将阿苦这个身份葬入尘土,刚被他亲穿心取过血的孩子摇摇欲坠地跪在他面前。从此向来孤身一人的百药长老有了个名义上的养子。

关无绝捂住心口咳了两声,忽然冷笑起来,“别当真啊,关长老。”

“这么多年来,我可是连一句爹都没叫过你的。”

关木衍叹着气儿,他回忆起十几年前的那个寻常日子……算算已经快二十年了吧。

那是个寻常的午,太阳毒辣辣的,他懒洋洋地砸吧着嘴,对那个被掠来做药人的孩子说,“以后你给我做饭,我教你医术。”

……当年定下这么个交易的时候,这孩子还没遇见云长流呢,还不肯认命,还一心想活下去呢。

时光可走的有够快,怎么眨眨眼就长成了这么个不把自己逼死不肯罢休的样子。

关木衍忽然咧开嘴笑起来,“嘿嘿,后悔个屁。当真个屁。”

他似乎只在一瞬间就变回了那个不正经的怪老头子,耸耸肩把两一摊,龇牙咧嘴道:“江湖上不都传说么,百药长老无妻无子无友无仇,一辈子只醉心医药。刚才只是云孤雁那老魔头叫我来诈你一把……”

“唉哟,你还以为怎么着,我还能就因为吃了你几年的饭就心软了不成?没门,想都别想!”

关无绝死死地盯着他好半晌,忽然一口气泄出来,摁着胸口伏在桌案上凌乱地喘息,双发抖地从怀里翻出药来往嘴里倒。

药性溶血,已经马上就要完成了。他的心脉越来越脆弱,这样的疼痛也早在预料之。

不对,或者应该说,这些痛苦来临时反而比预料的轻了许多……

鞭刑旧伤的复发没有,精力衰竭乃至虚弱昏迷也没有,他都做好了和教主那样成天一刻不止地疼的死去活来的准备……然而如今却远远不到那种程度。

如果这也能算奇迹的话,护法觉得,老天总算也肯眷顾他一次了。

而桌子的对面,关木衍把往后一背,很清闲地踱着步子,仿佛对眼前人的痛苦视若无睹,悠悠道:“封脉镇元针是吧?我这里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万慈山庄的一十二点穴法,素有世上穴功第一的称号。理论上来说,只要你能把这功法修炼至顶级,就可以通过震穴的方式,将封入你十二条经络的各穴位的针强行逼出来。”

关无绝已经把那一瓶药都一口口嚼碎了咽下去,咬牙忍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虚弱地喘道,“你不……不早说!”

这门一十二点穴法,其实他早就练完最后一式了。

那还是去年在分舵。他刚挨了碎骨,内伤重得根本就拿不动披星戴月双剑,又不愿松懈,只好把每日练剑的时辰改成琢磨这个。

……然后一不小心就琢磨透了。

这时候就能看出天赋这东西是多么可怕了,端木登发奋苦练多年,还比不过护法在伤重的时候换换心情随一练。

关木衍淡淡扫了他一眼:“不过我得告诫你一句……如今你动不了内力,哪怕真能将这门功法练到顶级,也会落入巧有余而力不足的境地。把针逼出来是不可能的了,最多最多……也不过把针给震断。”

“运气好的话,针尖偏离穴位,你的内力就能运行了;运气不好的话,断针不仅会搅烂你的筋肉,还很可能会刺伤你的经脉,到时候……你可就真的废了。”

关无绝一撑桌角站直起来,满不在乎地笑道:“我会当心些,大不了断他个两条经脉么,反正也疼不死我。最后哪怕只给我剩一半内力,那也值了。”

关木衍只掀了掀眼皮“唔”了一声。

护法走过来在他肩上一拍,总算放软了神情,温声道:“行了老头子,我能感觉得到,就在这几天了……咱们都快解脱了。”

说罢,他又好看地笑了笑。衣角一扬,挥挥转身走出了竹屋。

“我身边有教主派的阴鬼,无论是修炼还是拔针都不能明着来。说不定这几天要总往你这儿跑了,多担待。”

那潇洒的红袍背影,很快就在长长的药田小径消失了。

直到关无绝人已经看不见了,关木衍才推门走出了他的竹屋。

老人倚在屋门口的石碑上,朝着护法离开的地方巴望着瞧。

瞧了半天,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

天色倒是变得越来越阴沉了,真像是马上要来一场电闪雷鸣的大暴雨。

于是关木衍只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嘲地咧咧嘴道:“嘿嘿,解脱个屁。”

记得曾经有个故人痛骂过他,制作药人伤天害理,他总有一日会遭天谴的。

当时他没信。

现在天谴真的来了。

是个穿青衣捧医书的孩子,也是个披红袍使双剑的青年。

关木衍忽然一只捂着眼,沙哑地低笑了两声。

……自己呀,永远都不可能解脱了。

第72章:小星(2)

关无绝离开关木衍那竹屋的时候,其实时辰已经挺晚了。又兼着是阴天,没一会儿周围暗的很厉害。

这就叫护法的心情也越来越糟。

他就想不通了,那么多年都这么相安无事的过来了,怎么就一个个的到了这时候开始给他出幺蛾子。

关木衍也是,温枫也是……!

有微冷的风刮过耳畔,关无绝抬压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又仰头看了看天际。

他眉眼微松,呢喃道:“快下雨了。”

这个天气,应该是雨不是雪了吧。

关无绝忽然很想久违地回他的清绝居一趟。走了几步,却总觉得心里头似乎还有什么在扯着。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四方护法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直到看见远处不知何时挂上了息风城里少见的红绸,这才忽然明悟。

噢是了,明儿是教主和叶汝成婚的日子来着。

这本应是件大喜事,然事实上只是教主为了保护叶汝使的权宜之计,外头此刻大约已经传遍了烛阴教主和端木家死而复生的临小公子大婚的消息,很可能大半个江湖都吓翻了天了……可到了烛阴教里头,反而冷寂得很。

……叶汝那个小家伙,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心里难受了。

其实叶汝比他小不了几岁,关无绝却从小就觉得这人分明就是个可怜的小东西。不过按教主的作风,想必一开始就给他讲清楚了。叶汝既然同意了成亲,心里该是有所准备才是……

关无绝这么思绪纷杂地走了几步,骤然间脊骨没来由地一凉。

他听得耳畔一声破空响!

转头的那一霎,关无绝正好看见一个黑影从斜地里扑出来,以一个以身为盾的姿态挡在他的面前。

护法瞳孔一缩。

噗嗤的一声,是锐器没入肉体的声音。

没有血花溅出。

那黑衣黑甲的阴鬼扑通倒地,背上插着一枚小巧的银针,已然气绝。

——是暗杀!?

什么人胆敢在息风城内行刺于他?

仅一瞬间,关无绝只觉得全身的神经都炸起来了一样地绷紧。他环视四周,阴暗看不清路,也找不到刺客的踪迹。关木衍这住处位于药门最僻静的地方,又兼着这么个鬼天气,周围一时竟看不到一个人影!

护法习惯性地往身后一摸,才想起自己又没带剑。

说时迟那时快,他侧面的树影陡然射出千万银光,宛如天女散花,又如暴雨倾盆,叫人避无可避!

可还没等关无绝觉出什么生死一瞬的危感,就见眼前一花,四周唰唰唰唰地接连显出阴鬼那漆黑的身影,以密集的阵型将护法护在正。

阴鬼们长剑接连横扫,只听一片叮当相击之声。银光被尽数拦下,落在地上方才看清是一枚枚细针,与杀死方才那阴鬼的一般无二。

下一刻,那暗器袭来的方向扑出个人影来,均是黑衣黑巾看不清容貌的女子。

那两侧的女子各使两柄小巧的弯刀,招招凶狠地迎向阴鬼,而正的女子径直朝着关无绝杀去。

但见她双一抖,形状各异的利器便无穷无尽地飞来。明明是由同一个人的一招发出,这些暗器却角度各异,从四面八方向央袭来;兼又速度不同,光芒各异的残影足以使人眼花缭乱。

看到这般精妙的暗器使法,关无绝当然不可能还猜不到刺客的真面目。上次才同教主说的鱼死网破,这就是了!

他见阴鬼们又要迎上,不禁心急,下意识便欲喝止,“退守!不要硬……”

可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哑然止住。

只见从四周再次涌现出更多的阴鬼,而那数量——

五……

十……

十五……

二十……

等等,二十!?

这已经是上次护送他离教到万慈山庄时派出的人数!

而一般来说,二十只阴鬼乃是教主出行时随身的规格。上回云长流最后将阴鬼全留给了护法,已算是小小的破了例了。

然而这回还没有完,只见现身的阴鬼数量还在增加——

二十、二十五、十……

关无绝竟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只阴鬼了!

数量众多的阴鬼齐齐亮剑,铜墙铁壁般将护法严密地护在正。别说什么暗器,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本应凶险至极的场面,一转眼间就变得十分可笑。

关无绝简直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

——教主他到底是给自己这边安了多少只阴鬼过来!?

此时此刻,从护法这里甚至已经看不见那个刺客的身形,只能听见打斗的声音,并且看见阴鬼们挺拔站立的漆黑背影。

……挺拔,站立。

的确就是站立,最后一层的阴鬼甚至都不用跟刺客打斗,只需站着即可。

——因为那名刺客,早就被外围的阴鬼拦住了。

他们哪怕真心想打,也根本打不到!

战局明显已无悬念。

阴鬼可不是寻常的杂兵,他们是烛阴教精锐的最精锐。哪怕以关无绝最巅峰时期的功力,对上这么一大群阴鬼也不敢说能立于不败之地。

更何况,暗器功夫在于一个“暗”字,重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旦落入了四面皆敌的包围圈里,可以说已经败了一半。

这要是再能叫这名刺客逃了,那这群阴鬼都得羞愧得集体自刎谢罪。

“……”

那漆黑背影组成的“铜墙铁壁”之内,关无绝一只搭上了位于他身前的那只阴鬼的肩膀,面无表情地发问,“你们……共有多少人?”

那阴鬼明显素质极佳,头也不回,一面保持着警戒一面回话:“回护法,属下等共五十只阴鬼,听候护法差遣!”

一百只阴鬼就能逼得林晚霞的猎雁倾巢而出,现在教主居然用五十只阴鬼来保护一个人。

还是个呆在息风城这个总教内,绝不可能遇上千军万马的人……

关护法根本无法接受:“不……教主哪儿来的这么多阴鬼用!?”

若他记得没错,前段时间阿苦那边才新派了人过去保护,昨天那一百只阴鬼又被调出去设局。听教主的那语气,自己身旁的阴鬼也是早就布置下的……

不可能啊,教主就是把鬼门掏空了也腾不出这么多阴鬼啊?

只听那阴鬼依旧是十分稳重地回禀道:“回护法,属下也不太清楚。据说昨日出去的阴鬼,有半数是假的。”

关无绝:“假……!?”

……行,教主这也是真行。

怪不得那天阴鬼们齐齐看戏,原来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打。说不定一打就露馅儿了!

关无绝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再理会战局,转而走向那为他挡了一招的阴鬼的尸身前。

刺杀,最凶险的永远是第一招,这阴鬼是替他死的。

关无绝出身鬼门,最清楚所谓死士的命运。为护主而死,对阴鬼来说是至高的荣耀,当初他入鬼门的初衷,也不过是盼着哪一日能这么替云长流挡上一下。

然而如今从护人的变成了被护的,心境总是微妙。护法轻叹一声,半蹲下身,小心地拔出那暗器收了起来,又替死者合上了眼。

就这么一点时间的功夫,只听阴鬼便道:“护法,贼人已擒!”

果然,那名刺客已经被俘。

她们被阴鬼们反剪着双压在地上。其两个还不甘地挣扎,那一开始就冲着关无绝来的为首之人反倒安静得很。

关无绝示意阴鬼将那两个试图反抗的先打昏了,随后走上前去,伸将为首女子的黑巾一揭。

阴鬼们露出惊诧的眼神。

护法指一松,黑巾被风吹得飘走,落在尘土之间。

关无绝轻轻一挑眉,并不意外,“林夫人,有什么话想说?”

林晚霞面上无甚表情地垂眸不语。阴鬼上施力,她就被摁得低下头去。

几缕发丝散下,遮住了那张仍显艳丽,却已不复当年青春貌美的脸。

她忽然肩膀耸动,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渐趋癫狂,林晚霞忽然抬头环视一圈,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赞喜之色,低声感叹道,“这么多阴鬼……云长流还真看得起我……”

她像是被彻底打击疯了,又低头吃吃发笑,小幅度地连连摇头,“没想到,没想到!我居然被同样的伎俩骗了两回!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呵呵,云长流比我想象的心狠多了啊……”

林晚霞面目狰狞,她狂笑着猛地挣动起来,试图挺起腰肢,却又被阴鬼按倒在地。

女子双目泛起激动的赤红,如地狱爬出的罗刹般盯着四方护法,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关无绝,被效忠的主子拿来当诱饵的感觉好受吗!?方才只需毫厘之差,你如今早已经毙命于此!”

“啊,挺好受的,”关无绝环臂抱胸望着林晚霞,欣然含笑点头道,“我就乐得教主用我,他爱怎么用怎么用。”

林晚霞笑容一僵,脸色由红转青,忽然啐了一口,阴狠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等我化成恶鬼,再来向你讨景儿的仇!”

关无绝道:“谁说我要杀?”

他懒得同林晚霞再多费口舌,一挥淡然下令道:“打昏了,压下去送进刑堂。”

阴鬼抬在林晚霞后脑一劈,她就哼都没哼一声地软软昏倒过去。

关无绝深深看了林夫人一眼,望着几个阴鬼上前将她架起来带下去了。

结束了?

比想象的简单了许多,竟就这么结束了。

剩余的阴鬼还围着。护法正待再做吩咐,只见那些阴鬼眼神齐齐一变,倏然整齐划一地转了身。

他们向着一个方向翻身跪拜下去,口齐呼:“参见教主!”

关无绝一惊,忙转身回头。

不远处的路径旁,一袭雪白衣袍掩在黑暗若隐若现。

“……无绝。”

云长流很轻地叫了声,不知为何,他嗓音明显不复常日的沉静,而是带着很轻微的颤抖。

天上的乌色云幕散开了一点缝隙。露出的淡淡月光之下,教主怔怔望着护法这边,那张脸惨白的不像个活人。

自上次逢春生彻底爆发,云长流身体衰弱的速度快得吓人。关无绝见他这个样子顿时吓得不行,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教主!?您怎么能大晚上的跑出来!”

云长流却好像根本没听见关无绝的话,只是失神地哑着嗓子道:“我……派阴鬼,只是想护你,没想……”

他一句话没说完,晃了晃就往护法肩上倒。

关无绝忙上前扶住,又是焦急又是气恼,刚想说教主几句太不顾惜身子,却不防云长流双用力地拽紧了他。

那不寻常的力度,使得关无绝愣了一瞬,话就没出口。

而云长流将额头抵在护法肩上,隐忍地喘息不止。逢春生那与日俱增的痛楚,迫使他只能很艰难地用哆嗦的气音吐字:

“没想……拿你做饵……”

第73章:小星(3)

“教主,您……!”

关无绝心内巨震,忙将云长流揽紧了,只一瞬间就觉得胸口酸胀的不行。

……他没想到教主那么大反应,难受成这样子,竟只是因为林晚霞放的一句狠话。

——被效忠的主子拿来当诱饵的感觉好受吗!?

就是这明明连自己都不在意的一句话,却能叫教主方寸大乱,都已经疼成这样还要努力解释清楚。

生怕他误会半点,生怕伤着他半点。

关无绝心内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都说四方护法满身桀骜,可他在云长流面前从来不给自己留什么尊严,扔得轻描淡写,丢得毫不在意。

可某一刻忽然一回头,却见云长流站在他后头弯身仔细地捡,捡起来,妥帖护在心口暖着,脸上还一副疼惜又埋怨的神情望着他不说话。

关无绝摇头叹了口气,别开眼有些涩然地说道,“您也真是……无绝当然知道您并非拿我做饵!我……我刚才说什么好受,只是顺口气一气林晚霞的话,教主怎还真往心里去了?”

云长流全靠着护法的扶持才能站稳,却紧拽着他的臂不肯放,吃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派阴鬼是为你,不是看得起她,知道么?”

……这从结果来看不是都一样的么?

关护法从来都无法理解教主这种莫名其妙的,甚至显得十分幼稚的执着。

可云长流如今这么个病入膏肓的样子,他更不敢还嘴,只好苦笑着连连应下,“是是是,是为我,是为我……”

正这时,远处的乌黑云层被一线闪电照亮。不久,隆隆的雷声便如大车滚过耳膜。

护法心里一阵忧虑,看了一眼天色,低声劝道,“教主,先不管是为谁……无绝先送您回养心殿行不行?看着快来雷雨了,您如今可受不住淋雨受寒,会要命的。”

“不行,先讲清楚。”云长流轻轻喘了两口气,又认真强调了一遍,“没有做饵,没有利用。”

关无绝没法子,忙附和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今后不许再说自轻自贱的话。”

“是是是,不说了不说了……”

“明日你不许来。”

“是是是,不——什么!?”

云长流轻轻笑起来,“说好了。”

不,等等!!

刚才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关无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讶然望向教主。只见云长流眼睫低垂,并不与他对视,但语气却是很坚决的,“……明日,你不许来。”

明日,那就是指教主和阿苦……或者说是和叶汝的大婚了。

关无绝没想到云长流居然还在替自己介意这个,明明叶汝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该算是他折腾出来的,这桩成亲也可以算是他逼出来的……

“教主。”关无绝心内轻轻地抽疼了一下,他探身去看云长流的脸色,轻缓地劝慰道,“您别这样,无绝知道您只是为了救人。”

“如果您知道了有人在危害阿苦的性命,”红袍护法的神情逐渐染起暖意,他退了小半步,双扶着云长流的肩,平稳和缓地道,“却还无动于衷……无绝才是真会心寒的。”

说这话时,他漆黑幽深的眸子里蕴着澄澈的明光,唇角含着笑的样子似在追思,又似在缅怀。仿佛不仅是在对云长流说话,也是在给自己带来某种抚慰。

这个时候的云长流还不知道,关无绝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里面究竟埋了多少纷乱而柔软绵长的思绪。他只是一味摇头:“我不管这些,只是不想你来。”

护法恳求道:“您就赏无绝一个恩典,让属下看看您红衣喜服的样子。”

云长流把关无绝的强硬地拽下来握住了,恹恹地靠在护法肩头,“本座不想给你看。”

关无绝语塞,这么任性耍赖的话语都用上了,教主明摆着是吃死了自己不敢在这么个时候同他耗下去。

云层间又一个滚雷,乌云已经很近了。

护法顿时头疼地叹气。

……行吧,他还真被吃死了。

“无绝……遵命。”

……

等关无绝好不容易把教主劝回养心殿的时候,外头已经全黑,能听见从头顶连续传来的雷声了。

风也呼啸得很厉害,虽不像寒冬时四周的树荫被刮得簌簌乱抖。

护法刚走下长阶,仰头皱眉看着天。温枫从后头抱着伞追出来,“护法!教主叫你带着伞走。”

关无绝摆摆,“不必了,清绝居离养心殿又不远,几步路打什么伞。再说,这不还没下雨呢么?”

温枫坚持道:“还是拿着,你就当让教主放个心……”

温枫搬出了教主,关无绝只好乖乖伸去接。恰巧就在护法指碰到伞面的那一刻,闪电的白紫光芒映亮了苍穹。

电光如一把劈裂天地的巨斧,自上而下地降临,一连闪了好几闪。

养心殿的长阶下,温枫与关无绝两个人被笼罩在刺眼的明亮之。

眩目使得白衣近侍忍不住闭了闭眼。

于是温枫没看到,就在方才那刹,关无绝上接伞的动作突兀地一顿。

电光之下,他的眼神猛地一阵涣乱,瞬间脸上血色尽褪。

紧接着,猛一个惊雷炸响。

轰隆隆……!!

“……”

关无绝微抬了抬头。

他看见不透光的乌云正在自己头顶涌动。

就在刚刚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他听到了。他听到每一根血脉的血液都在发出痛苦的呜咽,将身躯残存的药性吞下;他听到药血涌向心腔时,脏器发出无法承受的低泣。

就在刚刚。

药性溶血,彻底完成了。

关无绝释然地轻轻笑,只觉得这电闪雷鸣,竟像是老天爷的什么旨意一般。

他缓缓收紧指接过了那把伞,虚虚地冲白衣近侍道了声“多谢”。

然后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养心殿。

他没往清绝居的方向走。

很快,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很快就变成了滂沱而落的倾盆大雨。

……

半晌之后。

刑堂深处,已经不是刑堂主的萧东河里提着盏油灯,抖了抖钥匙,打开了一间行刑室的门。

“啧,瞧瞧我这个堂主,都卸任了还赶着离职交接的最后一天给你以权谋私,薛长老可得不乐意了。”

外面的雨声还在哗啦啦地响彻。

萧东河一面不满地哼哼,一面将门吱嘎一推。

“又有什么腌臜事儿见不得人了?行行好吧大护法,我的——呸,现在是薛独行的——这刑堂,真不是给你们这么玩儿的!”

关无绝垂着头跟在骂骂咧咧的左使身后,他乌黑发丝上沾了不少雨滴,里的伞更已经湿透,滴答滴答地落着水。

见行刑室的门一开,他一句话没说抬脚就走了进去,对左使道,“锁门,进来。”

萧东河打了个咋舌,心道这家伙还是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他把门锁上,转头刚问了句,“说吧,你到底又怎么……”

然后左使就惊愕地瞪大了眼。

只见红袍护法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关无绝一声不吭,直挺挺地闭眼朝他这边儿倒过来,毫不客气地栽进他怀里。

“我——!?”萧东河差点骂娘,他被撞得重心不稳,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才把关无绝给扶稳住,“无绝……无绝,关无绝!?”

他这才发现不对劲,把的灯一提,护法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就被剧烈摇晃的灯火映得清清楚楚。

更骇人的,却是他的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淌下一线鲜红,那暗红衣襟上早已落满了血迹。

这人竟在无声无息地吐血不止!

“你……!!”

萧东河脸色大变。他在刑堂那么多年,当然不可能没见过伤者吐血的样子。可关无绝这模样实在太吓人,连左使也不由得惊恐,“你怎么了!?这,你到底是哪儿有伤?无绝你……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昏……”关无绝紧紧锁着眉,从牙缝里挤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疼……别动我……”

“好好,我不动你!”萧东河不通医术,果然吓得一动不敢动。他就这么半抱半扶地撑着护法的身,急得满头大汗,“我这就派人去药门叫人,你还能不能撑一会儿?”

“别……别声张……”

关无绝早就痛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只觉得心脉似乎都绞在了一起,他勉强提力,沙哑地开口,“我就烦你一个晚上,明早就走……”

下一刻,护法艰难地摇头,神情痛苦,“不行……我,我站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猛咳几声,浑身痉挛地呕出一大口血,身子就要往下滑。

不大的行刑室内飘起了淡淡的血腥味。萧东河脸都青了,声调几乎破裂:“无绝!!你——”

可他上动作却只敢更轻更小心,一点点扶着关无绝先在地上侧躺下。左使刚一撤,转身就想出去找人。

可他衣袖一紧,竟被护法用力拽住。

关无绝也不说话,只闭着眼专心忍着药性彻底溶血时必然带来的一场酷刑,但他的动作却表明了态度——不让萧东河出去声张!

萧东河顿时就快气疯了,额上都挣出了青筋,指着护法就勃然怒吼道:“关无绝,你他娘的真不要命了是不是!?想死别给刑堂找晦气,你要真有种,在养心殿里当着教主来这一出!”

关无绝听见这话心里只想苦笑:废话,可不就是不敢在教主面前来这一出,才跑刑堂里找你的么?

然而他还没能说出什么话,就见外面闪电又一亮,紧接着惊天动地的一声滚雷隆声就在耳畔炸响!!

“呃啊……!”关无绝无法抑制地惨叫一声,瞳孔紧缩,身子猛地挺直又立刻蜷缩成一团,双死死抠着心口。

是巨大的雷声刺激了已经脆弱到极点的心脉,剧痛爆炸似地席卷了所有的感官。

疼,真疼……

这才是真叫疼的快要死了……

关无绝近乎窒息,惨白的双唇无力地抖动,却已经没有力气吸入空气。憋闷的感觉使得肺腑如遭烧灼,难受得恨不得叫它炸开才好。

尖锐的耳鸣响起,视野里的黑雾越来越大,意识在快速地抽离,只有心腔里的抽搐和剧痛似乎永远无法停息。

——这痛感实在已超过了人能忍耐的极限,关无绝茫然地睁大着眼,视线漆黑,耳嗡鸣,有那么一个刹那的意识丧失。

他虽睁着眼,却陷入了短暂的昏厥。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苏醒过来,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居然是:

刚才那一下……也不知能不能比得上逢春生发作时的痛楚呢?

可惜他没能走神太久,这场酷刑还未结束。

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天昏地暗,新生的嫩草被暴雨打弯了腰;树枝被狂啸的风摧折,甚至有的被连根拔起;雨水堆积,硬土化为大片大片的泥泞和水洼,倒映着云幕。

乌云笼罩在神烈山上。

九曲的赤川波涛泛滥,拍击着岸边。

这果然是一场几十年都罕见的大暴风雨。

而烛阴教的行刑室内,关无绝开始一边咳,一边呕血,渐渐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全身都开始不住地发抖,看着很吓人,但始终也没有再次昏迷。

他也没有松开萧东河,而是一遍遍地向好友重复:自己没事,自己心里有数,不会出什么问题,熬过这一阵就好了,好了就走,不会再久留叨扰。

这还是左使第一次眼睁睁看着知交挚友在眼前痛苦,而感受自己的自己无能为力。

他浑浑噩噩,只觉得天旋地转。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直到某个时候,忽然他听见身旁一个虚弱的声音低沉道:

“行了,结束了。”

萧东河僵硬地抬头,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关无绝安静地望着他,苍白而虚弱地喘息道:“看把你吓得……旧伤发作而已……本就出不了大事。”

“好了,我……没事了。”

护法艰难地扯了扯唇角,试图如往常那般笑一笑,却终究没有力气。

在他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萧东河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好友似乎焦急地在向他呼喊什么,也听不清。

“……真……没事了。”

“……再缓缓就……”

关无绝吐字越来越轻,嗓音也越来越微弱。他只觉得眼睑沉重得不断下坠,意识时断时续,一片朦胧。

“就能……走……唔……”

终于在某一刻,护法的眼眉脱力地松弛下来,低弱地无意识呜咽了一声。他把头沉沉地垂下,彻底没声儿了。

第74章:小星(4)

眼前的亮点从朦胧渐渐转成清晰。

他醒转时,看见不远处的火光在晃动。

原本冰冷黑暗的行刑室,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火炉子,里头的炭火噼啪烧出声响,带来沁入皮肤的暖意。

关无绝昏昏沉沉地眨着眼,他仍是横卧在地上,身上却被裹了两层棉被。

在他身旁,萧东河靠墙坐着正出神,察觉到这边,便立刻急切地转过头看来,“醒了?你怎么样!”

外面冷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关无绝低咳了声,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我昏了多久?”

萧东河隔着棉被握了握他的臂,尽量将声音放的缓和,“不到半个时辰。”

刚才那阵发作实在太吓人,左使一回想还心悸得厉害。他现在看着关无绝那么个虚弱至极的样子,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好十分别扭地安慰着:

“你……你别怕,雷云已经远了,雷声不会像方才那么响了。就是雨还得再下一会儿。”

——可惜,“虚弱至极”的四方护法一点儿也没给他面子。

只见关无绝惊悚地转头看向萧东河,仿佛……正看着一只肥硕的大象在翩翩起舞。

萧东河嘴角一抽,对护法那诡异的目光视若无睹,黑着脸色试图继续保持“温柔”:“……我叫刑堂的人熬了些补血的参汤,你喝下安心睡,明早我送你回去。”

“呵哟,萧左使这是怎么了?”

关无绝终于惊奇地笑出声来。他毫不领情,以极为嫌弃的表情推了左使一把,“转性儿了?被我吓坏了?……没出息。”

萧东河:“……”

“不是说了没事么?左使大人竟这么不禁吓的?”

“——你个狗咬吕洞宾的混球!!”

萧东河终于本性暴露,他脸都涨红了,也不知是怒的还是羞的,咬牙切齿道:“现在能耐了?快给我躺好了!”

关无绝裹在被里笑个不停。他气色还差的要命,人却精神了很多,明显心情很愉悦,一双眼眸深处隐约闪着光。

当然高兴,药性的收拢已经结束。如今的他已完全是一名可以随时取心头血的药人了,可以给教主用了。

关无绝笑够了,支着臂撑起上身,正经对萧东河道:“今晚真是对不住了,谁叫教主的阴鬼跟着我,实在没别处可躲……你没声张吧?”

“真是欠了你的。”

萧东河气闷地嘟囔了句,还是老大不情愿地伸一只胳膊过来给关无绝借力,“放心,我没往外说。棉被火炉这些都是我自个儿搬进来的。”

方才关无绝一口接一口地吐血,又发了不少虚汗。萧东河怕他受冷,又实在不敢随便挪动病人,只好先这么给他身上保暖。现在人醒过来了,能说能动,左使也总算能稍微放心了些。

行刑室的地板毕竟冰冷,萧东河叫护法先倚在墙边,自己出去搬了床褥子进来,扶关无绝坐上去,又给他披上被子。

关无绝还真没见过萧东河这么任劳任怨的样子,忍不住连连嘲笑,讽他大惊小怪。

然而反常的是,萧东河气归气,骂归骂,行动上却并没放松,之后又端了米粥和参汤进来,非要盯着护法都喝下才罢休。

终于把病人的吃穿都伺候的差不多了,萧东河坐在关无绝身边,看他慢悠悠地喝着参汤,忽然问道:“说起来,你说的旧伤,伤在哪里?心口?”

关无绝微怔,别开眼随意点头“嗯”了声。

萧东河又问:“何时落下的?”

“在鬼门那时候。”

“怎么会严重成这样?”

关无绝勾唇轻笑,答所非问道:“左使大人,我可不是归你审的那些罪人。再者,如今你也不掌刑了。”

这就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了。

然而萧东河神情不变,只是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他在关无绝面前摊开掌,语调沉稳:“这是什么药?”

只见萧东河心里赫然躺着一粒药丸,模样是那样地熟悉。关无绝猝然一惊,“你……”

这不是那天温环送来的药么!

只听萧东河缓缓道:“那天我偷偷留下了一粒,已经暗地找药门验过药了。他们说了很多乱八糟的,我也就听懂了一句。”

“这是被穿心取血后的药人,用来救急缓痛的药。”

“……”

关无绝凝望左使许久,口轻叹一声,把碗里的参汤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碗随一搁,淡然道:“我说萧左使,你不通医理,就不要瞎猜瞎想了成不成?谁说一类人的药不能换给另一类人用?只要效用……”

“——还不承认?你刚升护法那时候,身子差的像个碰不得的瓷人儿。每每受点内伤就要昏迷吐血,不去鬼门关转一圈儿不肯回来,这些你以为没人记得了是不是!?”

萧东河脸上浮现一抹痛色,自嘲地摇头笑道,“哈哈……可不么,心脉有损的药人,可不就是一碰就碎的瓷人儿么?”

关无绝敛眸沉默许久。

他已知道,刚才萧东河那样细致的呵护照顾,那样反常的小心翼翼是为了什么。

看来到底是暴露了,能瞒到现在,其实也该知足。

但如果,只是这一件的话……

忽然,红袍护法抬头望向左使,俊美的眉眼释然地舒展开来。

关无绝清朗地一笑,嗓音冽冽,“一入鬼门断前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承认又如何?左使该不会因为我曾经做过低贱的药人,就看不起我了吧?”

然而……关无绝的欣然承认,却没有如他所期盼的那样令左使就此满意。

“一入鬼门断前尘,好一个断前尘!!”

萧东河忽然逼近,他满面怒容,不由分说地将关无绝的腰带给拽了下来,开始强行地脱他上身的衣裳。

本就虚弱的关护法全没防备,转眼外衣里衣就都被扯开,露出白皙的胸膛,他顿时又惊又怒,“萧东河,你——”

萧东河猛然打断道:“你曾经说,这道伤疤是在鬼门留下的。”

……赫然出现在关无绝前胸的那道巨大的疤痕,狰狞而可怖。自左肩落下,贯穿胸口,斜斜延伸至右上腹而消失。

仿佛是一把剑,一把带着决绝杀意、宁可一去不返粉身碎骨的剑。

“这里……”

萧东河一指着他的心口,因激动而喘息粗重,“这里!本来应该有个针刺的印记是不是?这伤疤是你自己——”

关无绝漠然以抚上自己的前胸,自上而下抚摸过这道疤痕。他不以为意,将衣衫一拢,“药人身份卑微,我当初想遮掩又怎么了?”

“鬼门五年一开,十年前你入鬼门时才十五岁。恰好那一年教主失忆,恰好那一年药人阿苦被穿心取血,死了,死的无踪无迹!”

“……”关无绝心里一沉,神情骤然凛寒下来,“你什么意思。”

“药人养血最少也要一年,需天天大量饮药,周身药味浓的遮掩不住。去年深秋教主逢春生复发,你擅杀云丹景被逐出息风城整整一年……你这一年干什么去了!?”

远处,又有闪电的光显于天际。

行刑室外有轰鸣的雷声传遍,刚刚势头见小的风雨,转眼间似乎又大了起来。

不知何时,关无绝面色更加苍白。他目光冷硬地逼视着左使,一字一句,“我巡视分舵,是奉教主的命令!”

但他的身子已经在抖。

萧东河冷笑起来,“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当初你受完碎骨鞭刑之后。为什么教主却总是觉得你伤的并不重。”

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了他俊朗的面庞轮廓,也照亮了他微红的眼眶,和紧攥乃至发抖的双拳。

都明白了,都明白了。

温枫到底在瞒着什么明白了,老教主到底想着什么也明白了。至于关无绝……还有他带回来的药人,那个所谓阿苦——

一切都明白了。

萧东河目眦欲裂,陡然怒吼起来:“当初根本就不是教主对你下了死,是你原本身有伤损才被打成那个样子!!”

“行啊,你真行……一个心脉有损的药人,硬是挨了二十道碎骨鞭还没断气儿,真不愧是四方护法!!”

就在话语脱口而出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痛楚如重锤般击了左使的胸膛。

就在他几步外的地方,红袍护法面容苍白地坐在那里,微蹙的眉宇显出些难过失落的模样,谁也不知道这个人身上背负的枷镣究竟有多么沉重。

“你才是……”萧东河双无法接受地抱头,十指狠狠插入发丝,“你明明才是那个教主要寻找回来,好好儿地补偿他爱惜他的药人阿苦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你……你做的这么狠心绝情,可曾想过若是教主知道真相,他该如何面对——”

萧东河哽咽着,他明明还有千言万语想要涌出喉头,至此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忽然想道:是了,无绝他……还不知道教主为他散功了呢。

若是知道,他会不会当场就疯掉?

长夜漫漫未央。

一时间,滂沱雨声又淹没了人的喘息。

关无绝始终目光宁静地望着左使。

他摇摇头,轻声道:“东河,你别这样。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人各有命么?”

萧东河一时胸口滞涩,他瞪大了眼。

只听关无绝轻叹着,目光望向虚空,自语也似地呢喃:“我一直知道……我的命很贱,全赔上也只堪堪能够救那么一个人。”

“幸好,我也只是想救一个人而已。”

“勉强够用,却也累得很。”

关无绝仰起脸,眼里尽是荒凉,是悲哀的干涸了的色泽。“……能走到这一步,我实在已经竭尽全力,耗尽心血。至于其它的,我哪儿还有余力去顾虑呢?”

“我只知道……我是教主的药。”

红袍护法慢慢弓起身,他掌压着又开始阵阵作痛的心口,神情却忽然变得温暖。

这么多年下来,他总觉得在一片黑暗浑水似的胸腔里犹自一下下吃力地跳动的那东西,已不是自己的心脏。

他在这里……养着一味能救云长流的药呢。

关无绝哑哑地笑起来:“而教主他……”

“他是我的命呐。”

“我活是为他,死是为他,这一辈子就求一个他了。如果……如果救不了教主,我实在不知道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处。”

“东河,求你……替我瞒下去,不要告诉教主。”

……

佛说,人生有八苦。

生、老、病、死。

怨憎会。

爱别离。

求不得。

五取蕴。

关无绝觉得自己已经几乎尝遍了这些苦楚,可惜他却连人的命都没有。

他有的只是“良药苦口”。

因为阿苦的苦,不是饱尝辛苦的苦,也不是饱经痛苦的苦。

而是……“良药苦口利于病”的苦。

第75章:小星(5)

烟云宫内,云孤雁正坐在窗边听雨。

温环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后方,默默为主人披上一件大氅。

自从那一日云长流散功,云孤雁就变得愈发颓懒。他更加少言寡语,也不怎么动弹,有时候会抱着亡妻的琴,不吃不喝地枯坐一整天。

温环知道自己劝不动,也不怎么劝,只是安静地一旁陪着。

忽然只见云孤雁抬起头,对着雨空犹疑地喃喃道:“阿彩,你说说,是我做错了么?”

二十余年前叱咤江湖,上沾满无数血腥人命的云老教主皱起了眉毛。他摸了摸鼻尖,活像是个在心爱的姑娘前努力申辩的毛头小子,很小声儿地苦笑道:

“可我不就想要个你,再要个流儿么?我……我不贪呐。”

故人已逝,自是无法应答。

云孤雁长叹一声,神情萎顿不堪地摇头,“温环呐……莫非本座当真做错了么?”

温环面露惆怅之色。他看着云孤雁佝偻的背影,温润的嗓音浸在雨声,莫名地叫人心安神定:

“温环也不知道,老教主。缘由天定,事在人为。假若没有您将端木临掠来做成药人,流儿许是连十岁都活不过。”

“可如今教主对护法已经情深入骨,这结局,终究还是……”

宫门外烛火卫请见的声音,打断了温环未说完的话。

那得了允许走进来的烛火卫并未直接拜见云孤雁,而是俯身在温环耳畔说了几句。

后者眉尖一跳,脸色就有些沉闷,“老教主,枫儿来了,我……”

还没说完,云孤雁就哼了一声连连挥示意他自去。温环谢了一礼,脚步有些匆忙地出去了。

……

温枫站在烟云宫外的雨幕。他没有打伞,浑身都湿透了,雨滴沿着发丝和下巴滴滴答答地落。

温环走出来,一见到他这样子就皱眉,“这是怎么了?你乃教主近侍,在烟云宫外,在老教主御前,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温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惨然笑起来,“爹……爹!他的药性溶血完成了,我看得出来。可我明明看出来了,却连上去扶他一把都不能!”

温环神色一动。温枫言辞混乱,可说到药性溶血,他又岂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饶了我,饶了我吧,爹。我受不了了!”

温枫在雨抱住了头,嘶哑地尖叫。他是作为近侍陪着云长流长大的,同时也是看着云长流和关无绝这一路淌着血熬着疼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当时少年情真无垢,现在却落到这种境地,面上瞒着疼强作欢喜,暗地里抢着要为对方换命。而温枫这个心内清楚的,却只觉得每一日都是煎熬,每一刻都在生受着鞭笞。

雨水从他的清秀的脸颊上落下,活像是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想救活一个人这么难,想杀死一个人也这么难?我有时真恨不得叫无绝早些死了一了百了,可教主又该怎么办?”

“关无绝和我说什么命数,可是难道真的有人天生下来就活该要受苦受难的?到底还要痛到什么程度,苍天才肯饶过他们两个?”

温环不忍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暴雨之痛苦地哭嚎。他知道逢春生的诅咒正在蔓延,这是个无法摆脱的恶命,叫所有试图冲破它的人们肝肠寸断,血泪涟涟。

许久,他终于叹道:“枫儿。我从小就教导过你,你既然姓温,既然是教主近侍,要一切以教主安危为重。其它的事……”

“——其它的事,不要想对吗?”

温枫猛然怒而抬头。

他只觉得头脑一热,梗着脖子脱口而出:

“就像爹爹你一样吗?我知道,你明明对老教主怀有倾慕的妄念,这么多年——”

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温枫脸上。白衣近侍被打的扑倒在地,满口是血,又很快被雨水冲走了。

温环缓缓收回负在身后,脸上表情未变:“大逆不道。”

温枫呛咳两声,又呸地往地上吐了口血。

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站在雨,捂着肿起来的滚烫脸颊,不说话。

温环道:“你该回养心殿去。”

温枫点点头,沙哑道:“是,父亲。”

然后他转身,一头扎进了雨。

那白色的身影在风雨显得异常单薄,温环看着儿子远去,又隐约听见哭吼的声音渺远地传来。

他轻叹一声,掀起长衫双膝跪地。

……枫儿这孩子,还是感性冲动。以老教主的内力修为,就算在烟云宫外,照他这么吼一嗓子,绝没有听不见的道理。

他果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看见云孤雁那一袭黑金长袍飘到了他的面前。

于是温环深深低下头,以额触地,“小孩子信口胡言,还请老教主恕罪。”

他不敢直视老教主的脸,自然也无法看见云孤雁如今是怎样的表情。

一个对亡妻深情痴恋二十五年的人,在猛地得知自己身旁唯一的侍从,居然曾对自己抱有过污浊不堪的想法之后,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

温环不知道。

他本来一辈子也不想知道。

云孤雁的脸仿佛是冰冻僵硬的,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环,一句话也不说。

有风吹着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却被深厚的内力所挡,不能沾湿其身。

温环保持着卑微跪伏的姿势,语调平稳安定,“自多年之前的某一日开始,温环就只把您当主人了。求您信我。”

“……”

云孤雁就这么沉默地盯着他的近侍,以全然陌生的,冰寒而锐利的目光,将那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白衫人从头到脚地再次打量。

温环肃然重复道:“主人,求您信我。”

老教主脸色变幻莫测地在烟云宫外站立了好久。

忽然,他轻咳了声,转身背过去,淡淡道:“听温枫说……护法的药血成了?”

“是。”

“他现在该是疼的厉害?”

“是。”

“……唔,你去替本座看看他罢。”

“是,遵命。”

温环眼神有片刻的柔软,重新叩了个头,低低念道,“多谢……老教主隆恩。”

……

行刑室里,却又是别一副场景。

刚刚才知道真相的萧左使倒是没像温枫一样崩溃到跑进雨里大哭大喊,却也快撑不住了。

其实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直接砸开养心殿的大门,把一切都向云长流和盘托出。

然而关无绝却对他说:难道你要看着教主死么?教主若是走了,我哪怕苟活也是行尸走肉,你要看着我生不如死么?

萧东河没话说了。

他背对着关无绝,低头把脸埋进臂肘里深深地吐息,试图压抑心无法排解的痛苦和辛酸,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越来越沉重。

有时候,真相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沉重,叫人深觉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萧左使?别这样行不行?”

关无绝哭笑不得地去拉他,见萧东河无动于衷,又忽然想起一样。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正是那天林晚霞行刺于他的暗器银针,“萧左使……东河?给你找些事儿做,来来,帮我瞧瞧这个。”

结果护法刚把那针递过去,就有人来报温环来了。

萧东河脸色黯然,不自然地去瞄身旁的人,一时之间心如刀绞。

老教主、温大人、关长老……

这些他一直以为对无绝很好的人,到头来居然都是有所图谋才……

“你看我做什么?”

关无绝倒是没这方面的自觉,他这辈子就没怎么尝过被人怜惜挂念的滋味,唯一个真正疼他的云长流还被瞒的严严实实,于是反而觉得萧东河现在这样子处处奇怪。

他刚想说“快请啊”,忽然想起这不是什么待客的地方,便改口道,“快出去了。”

说着他自己撑了一把墙就要站起来,结果刚起到一半,突然捂着心口闷哼一声就动不了了。

萧东河吓得魂儿都要飞了,忙脚乱地去扶他,气急败坏道:“无绝!你你你给我悠着点儿成不成!?”

“不碍事……”关无绝皱眉低喘,他靠在左使肩上蓄了蓄力,才再次自己站直起来,“我能走,松。”

——这逞能的,简直和那时候在刑堂里的教主一个样儿!

萧东河咬牙切齿地瞪他,关无绝已然甩了左使,自己上打开行刑室的门了。恰好温环已经被引到这里,门一开两人就打了个照面。

此时关无绝也不必掩饰自己与温环的熟稔,大大方方当着萧东河的面儿叫了句“环叔”,又笑道:“是不是温枫又不行了?他上次还问我何时才去死呢。”

温环无奈地笑了笑。

他正想说话,忽然间,目光骤然凝在萧东河的上——

那是关无绝刚要他帮忙看一看的暗器银针,左使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这时正要先往怀里放。

“萧左使!”

仅一瞬间的功夫,温环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至极。

他全无平日里的稳重儒雅,竟惊恐地扑上去,双紧紧地拉住了萧东河的腕,“这……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萧东河与关无绝双双心下一惊。

——怎么回事?

他们闪电般地对视了一眼,温环立刻敏锐地发觉,转向护法急道:“是你给他的?这针到底是哪里来的!”

萧东河当立断,转身言两语斥走了这一片里的刑堂掌刑人和巡视的烛火卫。

关无绝则是微微眯起眼眸,“您得先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老教主的贴身近侍急成这样。”

温环眼眶发红,声线颤抖:“当年……当年蓝夫人身逢春生,刺客用的就是这种暗器!”

一句话,宛如巨石入海,在两人心头陡然溅起了千重狂浪!

杀死蓝夫人的凶……

逢春生的罪魁祸首……

——那正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然而只在下一个瞬息,关无绝就立刻抬起头直视温环。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么一刹那里,护法心究竟掠过了多少思绪。惊诧只在他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瞬,就被冷静所取代。而他的嗓音也是极为冷静镇定的:

“……既然如此,环叔,无绝可不能告诉你。”

第76章:江有汜(1)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

不我以,其后也悔。

——

关无绝说的淡然,却让萧东河更加惊异,而温环死死绷着脸,“护法……这是何意?”

“唉,”关无绝松散地往墙边儿上一靠,没个正形地笑道:“明日是教主的大喜日子,无绝可不想见血。”

这明显是托词。

还是那种毫不走心的托词。

温环闻言眉宇一沉又一松。半晌的沉默后,他竟反而平静了下来,和缓地微笑道:“听说林夫人被压到刑堂来了?不知可否告知温环,林夫人是犯了什么罪过?”

“……”

关无绝笑而不语,指却猛地捏紧。心里直骂这时的温环就是只白狐狸,还是那种修炼了千年屁股后头长了九条尾巴那种。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算太难猜。

这银针制式不凡,并非教之物,他也是因此才会拿给左使来看。而这几天,他除了跟教主一同去了趟坠日谷外也没曾外出。再联想一下林晚霞刚刚被擒送至刑堂,玉林堂又是暗器一道的好,答案也呼之欲出了。

温环再次向萧东河伸,神情冷肃:“把它给我。”

关无绝眸光闪动,他上前一步拿住温环的腕,“温大人,无绝如今身无内力阻不得你,可我药人之身已成,是唯一能救教主的人,你可别逼我拼命。”

“你!”饶是温环这样的恬淡脾气,被这么番五次的阻拦还被威胁,脸面也终于带上了些怒色,“无绝……你究竟为何要阻我?”

只听关无绝问道:“若是给了你,你会不会报给老教主?”

“那是自然!”

“那么老教主得知了这事,可会亲杀了林晚霞?”

温环语气急促道:“主人定会恨不得将林晚霞碎尸万段,这也是为教主报仇,你为何——”

“……环叔,”关无绝忽然摇头冷哂一声,握着温环腕节的指骤然用力,“我该怎么说你。”

他低垂着头,唇角斜斜地挑起来,嗓音忽而转成一种阴森冰寒的愠怒:

“你只一心想你家主人要报仇要雪恨,你不肯想想我家教主!?”

“小姐是教主送出去的!她前脚一走,后脚教主就擒了林晚霞。这也罢了,总归还能留条活命;可倘若林晚霞当真被杀……还是小姐她爹,为着给教主的娘报仇而亲杀的,你说小姐会如何想?”

温环猛然呆住,他还真没来得及细想这其的关系。

可如今关无绝一提……那云婵娟会如何想,还用说么?

当年云丹景图谋夺位被护法先斩后奏,云长流是刑也罚了,人也逐了,云婵娟犹觉得他是在护着关无绝。

如今小姐好容易开始懂得体谅些长兄,要是这时候最疼爱她的亲娘没了……

那这段兄妹情谊,才是真的要没了。

“环叔,我再问你。你说若是老教主杀了林晚霞,小姐会不会报仇?”

会,自然会。

云孤雁偏心过了头,对婵娟丹景这对兄妹的宠爱甚至不及对云长流的万一,而林晚霞却是一心宠溺自己这对儿女。云婵娟对母亲的感情,自然比对他父亲深得多。

小姐冲动又莽撞,说不定听了娘的死讯,拎个鞭子嚎啕大哭着就冲进烟云宫里拼命了。

“小姐若要报仇,老教主会不会还?”

这答案也是肯定的。

难道以云孤雁的傲性,会伸着脖子让一个小丫头来杀?

温环咬着后槽牙,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已然明白了这是个怎样残忍的局面。

“老教主一出,小姐必死无疑,你说教主该帮哪边儿?”

温环只觉得喉咙发苦,再也说不出什么话。这种状况落到寻常人家头上都能毁了一辈人,更别提云长流那般重情的性子,若是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妹妹之间隔了血仇闹的不死不休,想必要这一生都不得松快了。

萧东河在旁边听全了两人的一来一往,现在只想拿头往墙上撞——这究竟是多少爱恨情仇都纠葛在了一起,这人世上怎么能有如此闹心的事儿!

他还没糟心够呢,就听关无绝随意地抬了抬头,不咸不淡道:“环叔,云丹景没死。”

“——你说什么!?”

萧东河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双眼瞪的滚圆,指着关无绝的指哆嗦不停,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谁没死?……云丹景?没死!?”

……幸好刚刚左使颇有先见之明地把刑堂里的人都挥退下去了,如今周围空旷又寂静。要不然照着人这样你吼完换我吼的,可不得什么秘密都包不住了。

关无绝向左使投过去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轻声道:“没死,我没杀他。当年那具焦尸是我拿别的死人换的,验尸是温枫验的。”

萧东河感觉自己的脑仁儿都快要炸了。在这短短一个晚上,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里,忽然间一切都天翻地覆,可怕地颠倒得彻底。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样的境况下,外人已经很难插了。

左使只能继续沉着脸听关无绝说话,看他还能说出什么吓人的东西来。

“……至于咱的丹景少爷么,虽然是个小白眼儿狼,狂妄自大、骄矜冒进,没脑子还没个自知之明。成日里就知道坐井观天,居然还妄想和教主比肩……”

就听四方护法语气轻飘飘的,把云丹景翻来覆去冷嘲热讽地骂了个爽,才终于话头一转,“——但是也不至于彻底没救。”

“一年前我在骄阳殿里找到了他准备起事的调令,第一条便是不许伤了教主,我看这小混蛋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良心剩下,才没真的杀了他。”

“这对少爷小姐,我从小就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们。”

在温环与萧东河的沉默注视下,关无绝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不过……教主喜欢就好。”

思绪一动,护法心里某处忽而酥酥软软地发烫,他暗自小声念给自己说道:凡是教主想要的,凡是我能给的……我就统统给他。

这般想着,他嗓音也不自觉地融了冰,望着温环缓缓道:“只等逢春生解了,教主就可同弟妹团聚。上一辈的恩怨,就这么结了不好么?”

温环沉甸甸地叹息,他俊秀的双眉紧锁,明显心意难平:“可……可这份仇,难道就这么揭过了?夫人与老教主两情相悦却惨遭毒,教主生下来便丧了母,又受了二十五年的逢春生之痛,这些——”

关无绝坚定地打断道:“这些,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东西……就追不回来了。”

“哪怕杀了林晚霞,教主生来丧母仍是丧母,幼时孤寂仍是孤寂,这么多年痛苦仍是痛苦……然,过往已逝,来日可追。我只求教主的来日不沾苦楚。”

“逢春生之毒,还有药人血可解;可仇恨之毒……浇的血越多,蔓延得就越深,发作得也越痛。”

“教主挨的痛已经够多了。谁要敢再碰他一下……”

关无绝眨了眨眼,抿着唇笑起来。他言语像是在谐谑,可其的冰冷杀意却不似作伪,“……我就去杀了谁。”

“……”温环一时间被护法这一番话震住。他目光怔忡而恍惚地望着关无绝,心内翻腾不息。

他也算是有些年纪了,陪老教主看了这江湖几十年,不是不知道——仇恨,才是这世上最难解的毒。

或许在某些时候……爱也是。

关无绝仍然循循善诱地劝道:“放下罢,环叔。你看看我,就知道放下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其实老教主也该放下了,你也多劝劝他么。”

这话倒是真的,要论放下过去的本事,还真是谁也比不过护法。

温环点了点头,神情隐约夹杂着苦涩与释然这两种本应水火不容的情绪,道:

“不必多言……温环明白了。此事我……暂时先在老教主面前瞒下。”

温环说的是暂时。关无绝明白他终究还是不甘,不甘心眼睁睁看着云孤雁为了蓝宁彩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副二十多年来不人不鬼颓废偏执的样子,最终却连刃仇人都做不到。

都是心里装了个主子的人,将心比心,温环能答应一句暂时,关无绝已经足够感激他。

气氛此时终于稍有缓和。关无绝与萧东河便一起送温环走出刑堂。路上护法又道:“我要左使来看这针,本是为了再仔细查一查,这东西究竟是林晚霞私造的,还是玉林堂的东西。”

“我本想着……倘是后者,捏在里也算一个把柄。日后若与玉林堂冲突起来师出有名,能占一个道义上的理儿。可如今这么一看,却是必须要认真查证一番。还请温大人将这银针留给左使罢。”

“也好。若不然,叫我拿在里去见老教主,我也实在心虚。”

温环同意地点头,神情总还是有些沉重黯然。

看着刑堂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他这才想起来,勉力提起温润的笑意,“啊,看我怎的给忘了。枫儿说你药血已成,是老教主叫我替他来看看你。”

“明日教主大婚,我怎么也要瞧过了才好瞑目,”关无绝欣然颔首,自然而然地把“看看你”的意思归于“看看你准备何时取血”,“后日我就动身前往万慈山庄,得了药便回教取血。”

萧东河且惊且怒,他再也忍不住,猛然按住了关无绝的肩膀,“你——你都已经这么个身子,还想要离教!?”

关无绝没回答,却也没否定。

其实也就是默认了。

——如若不能彻底拔除逢春生毒,加诸云长流身上的诅咒束缚就不得解。

他还是不得不一直待在息风城内,与俗世的欢愉隔绝;他还是不得不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寡淡地稳守心神;他还是要防备着随时要爆发的毒素,最终却又必然在几年后再次承受毒发之痛……

而那时,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药人来为他取血解毒。云长流终究还是会被烈毒无止息地折磨不休,直到熬尽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最后一点精神,在最绝望的剧痛之艰难地止住呼吸。????关无绝所求的,从来就不是这种生不如死的延命。他要教主健康安稳地长命百岁,

为此,万慈山庄的圣药,他是必然要去取的。难得有个千载难逢的突破口,护法绝没有放弃之理。

看着护法一副死不回头的样子,萧东河想劈头盖脸地骂他都不知该怎么开口,最终也只能愤恨又无力地别开了头。

温环却是更知道关无绝的决意,遂只是在离开之前道了句:“有什么需要烟云宫做的,你尽可提出来。”

待温环走出刑堂的大门时,几个时辰前还在电闪雷鸣的风雨,已然变得很小了。

关无绝与萧东河目送着那一袭白色长衫渐行渐远,相对沉默不语良久。

忽然,关无绝重重一拳砸在刑堂门口的墙上,叫正在茫然出神的萧东河吓了一跳。

只见红袍护法浑身都在微小地颤抖,他漆黑深邃的眼底陡然迸出夺目的寒光,那分明是浓浓的恨意,“林晚霞……!亏我觉着她还有几分自矜傲气,竟也干出这般卑鄙之事!若凶当真是她……”

萧东河目瞪口呆,“等、等等……你不是要放下……”

关无绝脸色更冰,抵在墙上的指节弯曲着发出嘎吱轻响,从牙缝间吐出一个个携着狠戾杀气的音节:

“——害教主生下来便丧了母,又受了二十五年的逢春生之痛,这份仇怎么可能就此揭过了!?”

萧东河:“……”

敢情从您关护法嘴里说出来的话,压根儿就不能信是吧!

刚刚还劝温环看看他学着放下,敢情只能放下自己,却放不下教主么?这居然还是要挑人的?

关无绝收紧了指,眸光沉凝如霜,“我会想一个两全之法。”

左使立马追问道:“如何两全?”

他听着关无绝同温环说的这一连串,怎么也想不出能有什么两全的解法。刚想洗耳恭听护法的妙策,却见关无绝冷冷环臂抱胸:

“我哪里知道?这不是说要想想么!……说不定从万慈山庄回来,我就想出来了。”

“……”

萧东河捂上了太阳穴,满心的疲累。

——行吧行吧,护法开心就好。反正这家伙已经快执念成魔了,谁也拦不住他。

“……雨停了。”

忽然,关无绝抬头轻轻说道。

萧东河一愣,下意识伸往檐外一接,没觉出有沁凉的雨丝落在掌心,便又抬头往上空去看。

果真如此,雨已经停了,风也很小很小了。只是乌云还阴沉沉、黑压压的遮在头顶,根本透不出多少阳光来。

左使便叹道:“按时辰算如今该是黎明了,可惜天还没亮。”

关无绝忽然垂下头,踌躇着低声道:

“我……还是想去……看一眼。”

黎明了,是新的一天了。

这一天,他的教主要成亲呢。

成亲,那可是要行大婚之礼,教主许是会着婚袍礼衣拜堂的。

他就忍不住想象那炽艳的深红替了云长流身上向来清冷的雪白袍衫时的模样。越是想象,就越觉得定会美极了;越是觉得定会美极了,就越渴望亲眼看一看。

若是教主真不愿意他在场,大不了只看一眼就走便是。转眼之间,关无绝心意已决。他罕见地软了语气,对身旁的左使道:

“萧东河,你可否帮我……叫个人过来?”

“谁?”

关无绝指贴上自己色泽黯淡的唇瓣,眉眼含笑道:“咱的花右使,挽姐姐。”

这一整个晚上,他除去疼昏过去和累昏过去的那一阵,根本就没合眼睡过半刻。

本就是容易精力不济的体质,这样折腾下来脸上已经没剩多少血色,虚弱疲倦一看便知。

护法摇了摇头,怅然地笑着叹道:

“我总不能这么难看地去见教主,花挽她不是一直想给我上妆么?今儿个叫她得偿所愿罢。”

第77章:江有汜(2)

日出时辰,旭日却仍隐在阴云之后。

温枫来到了叶汝的暖阁外。

原本秀气的小阁挂上了红绸彩饰,前来迎接新人的大红轿子也停在了阶下。这景象明明喜庆得很,门口却一片冷寂。

白衣近侍面色暗沉,向着暖阁门口并喜轿一同候着的丫鬟问道:“新侍君呢?怎么这时候还不出来?”

那丫鬟支支吾吾,只说已经进去催过了,然新侍君似乎还未整装完毕,又不叫人贴身服侍。她们也只好先候着。

温枫本就心情沉闷,如今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几日云长流要么事务缠身要么毒素缠身,昨儿晚上总算处理掉林晚霞,被护法送回养心殿就倦得昏睡过去了,根本没那个余力来看望这个名义上的新侍君。近侍只当叶汝是因受了冷落而闹性子,冷冷地一拂袖就往里头闯。

温枫虽无实权,却有着教主近侍的身份,而叶汝如今毕竟还不是侍君,只是个无依靠的药人。因而云长流虽早就给叶汝分配了下人,可此刻温近侍这么怒气冲冲地一路走进去,居然没一个敢真上来拦的。

他就这么径直把里间的房门一推——

阴云密布的窗边,一身青衣的叶汝安安静静地跪坐着,仰着头看天。他边儿是新裁的大婚婚服,红的像一团火。

叶汝听见门响便是一惊,瑟瑟回头,谨小慎微地低了低头算见礼:“温近侍。”

温枫问道:“时辰快到了,怎么还不更衣?”

“温近侍。”叶汝又叫了一声,垂着眼皮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如果我说我不想成这个亲,您肯信么?”

温枫神色微微一动,他面前的这个青衣单薄的年轻药人嗓音迷茫,脸上表情也是迷茫,自言自语道:

“教主要与我成亲,是想救我的命,或者说是救阿苦的命。可我……我怎么能真的成这个亲呢?我明明不是阿苦啊。”

温枫冷哂,“难道你后悔做这个‘阿苦’了么?如今可由不得你。”

叶汝忙连连摇头,“我不后悔,我做阿苦是为了报教主的恩情——”

说着,他自己也是一怔神。

许久,叶汝的眼里似乎出现了一点清明,他喃喃自语道:“是啊,如今想想,我本是……本是来报恩的啊。”

可不知何时就起了贪念,真把自己当作阿苦,企图骗得教主一点真心。

后来才渐渐明悟,他能抢走护法的名字,能抢走护法的过往,却唯独抢不走护法的教主呢。

别说抢走了,连稍微偷去那么一点点都不行。

如今已是这样,若是有朝一日云长流知道了真相,又会怎样地痛心呢?

他知道教主不可能爱他,可至少不想让教主恨他啊……

要是他没起妄想该多好。

要是从一开始便藏好了那点不堪的倾慕,坚持本心只为报恩该多好。

那样,也不会在梦醒时如此凄凉。

叶汝忽然很认真地问温枫:“我们这样欺骗教主,真是对的吗?”

温枫道:“如今我也不知道,谁也不能告诉我答案。关无绝只是一心想让教主活着……他说人的一生命途多变,活下去总有变数,有变数即有盼望,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叶汝不说话了。他从盒子捧起大红的喜服,沉思良久。

纤细的指来回地抚摸着那华贵柔软的绸子,仿佛在抚摸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这件衣服……”

叶汝眼眸温润,喃喃道,“我怎么配穿呢。”

“你……也不必如此。”温枫忽然有些不忍,又恨恨地哼了声,“反正都是关无绝造出来的孽。”

叶汝被逗笑了。他仰起清秀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温顺地上扬着嘴角:

“对不住温近侍……这个、这个绸子该是很昂贵的吧。叶汝会努力慢慢赔的……”

温枫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只见叶汝上猛然用力,向两边一扯。

嘶啦的一声!

“你……!”

温枫倒吸了一小口气。他睁大了眼,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你……”

叶汝站了起来。

他一松,喜服缓缓滑落在地。

叶汝不是习武之人,加上腕又被关无绝伤过。哪怕已经用尽全力,也终究没能潇洒地将喜服撕成两段,只是扯破了布料,边缘跳出一根根丑陋的线头。

但是……这个样子,已经不能穿了。

吉时将到,更不可能重新赶制一件喜服出来。

叶汝眼里闪着羡慕与向往的光,小声道:“护法大人穿红衣可真好看啊……”

“可是我……”

“对,还是药人的青衣比较适合我。”

说着,叶汝点了点头,又努力挺了挺胸。他一身青衫与温枫擦肩而过,堂堂正正地向门外的喜轿走去。

……

粉敷面,朱点唇。

关无绝慵懒地放下铜镜,勾起刚上了口脂的薄唇,轻声问:“我好不好看?”

四方护法本就是天生的好模样,五官足称得上是美貌精致,又不失凛然的阳刚之气。只是经了过多摧折,尤其此番回教后,面色总是多少欠些血色。

如今上了淡淡的妆,将那病容一遮,自是好看极了的。

可是没人应他的话。

烛阴教左右使都在他身旁,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花挽不明白内情,只当关无绝是教主大婚当前明明难过还强颜欢笑,又见护法这么个憔悴的样子,方才给他上妆时都一直在抖。

而萧东河这个见了真相的,知道了护法身世,也知道他心有死志,心内更是痛苦不堪,更没心思接这种话。

关无绝只好摇摇头,笑叹道:“……真真是不给面子,我问教主去。”

说着,他自顾自地往外走去,出了门。

忽而风起,缀了横斜墨梅的暗红长袍就翻动飞扬,在这阴沉灰暗的天地间燃起了一抹亮色。

左右使黯然对视一眼,默默无言地起身跟上,从刑堂出来,随着护法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这大婚的喜堂设在了教主的养心殿,云长流的寝殿便直接当作洞房。

于外人看来,这是烛阴教主对新侍君莫大恩宠的象征;只有少数几个知根知底儿的才明白,云长流根本就是已经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体力来仔细筹办这场婚礼,一切只按最简单的方式来。

关无绝走到大殿门口,还没走上新铺了红绸的长阶,见到停在下头的喜轿便“啊”了一声。

他曲起指抵着唇,有些懊恼地自言自语道:“这么仓促,也未来得及给教主和新侍君备礼……”

“罢了,教主大约也不会想要。”

护法蹙了眉又展眉,终究摇摇头笑一笑,脚步轻快地跨上了养心殿外的玉阶。

踏上最后一截阶梯。

炽热的红色,顿时扑入眼眶。

关无绝的脚步一停。

他轻轻地眨眼,怔住了。

本来按护法的想法,是准备在大殿外头就请个罪。若是教主心软允了他留,他就留;若是看着教主生气的厉害,他就走。

可就在这一刻,向来冷静的四方护法竟完全地失了神。

他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

喜堂之内,早已设了檀木供案,陈了牌位,置了香烛。墙上挂一对长命灯,红缎与金粉交映于辉煌之下,光华流转。

云长流就坐在喜堂旁的宝椅上,坐在这一片赤色与金光之。身叠绯红衣,发束墨玉冠,脸颊如雪,敛眸垂首,神色清冷而倦怠。

逢春生令他衰弱得实在太快了。

哪怕只与五天前相比,他也已消瘦得仿佛不是同一个人。那繁复精巧而雍容贵美的大红喜服乍一着身,顿时衬得衣袍更红艳,而皮肤更惨白。

就仿佛是燎原的烈火之正将消融的皑皑残雪,美得凄烈惊艳,又叫人心痛到不能自已。

那是他的教主……

是他从小到大拿来当命的人呐。

关无绝恍恍惚惚,一时间竟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只顾这么远远地站着望着云长流看。

反倒是教主先微微侧过脸来,见到护法竟不惊讶也不愠怒,只是把眼眸一垂,很轻地念了句,“……就知道,还是这般不听话。”

关无绝已完全糊涂了。他眼神朦胧,一步步往里走,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地方,只是隐约觉着似乎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而云长流竟也无声地凝望着他,眸不辨悲喜,却唯独清澈至极地映着红袍护法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自交汇的那一刹起,便再也不能分开。

直到关无绝真的走到了喜堂前,走到了云长流身旁。教主才露出个很淡很淡的笑容,“……真是惯的你,抗命都成习惯了么?”

有那么一刻,护法心里突然有种荒诞的错觉冒出来。

总觉得……

教主就好像是在专门等他似的。

不过,怎么可能?

关无绝低了头,暗自甩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知道云长流并无意责怪,却还是脱口而出:“无绝罪该万死。”

说罢护法顿了顿,又抬眸看了一眼红衣的教主。

他多看一眼,心尖就得酥软一下,只觉得人像是喝了酒般醉的醺然,怔怔道:“能亲眼得见教主大喜之日,无绝是死也无憾了……”

云长流不理他这句胡话,转头对温枫道:“可以开始了。”

——这时候关护法才恍然惊觉,原来温近侍就一直站在教主身后陪着呢,自己居然一直都没看见。

等等,对了。

这么一说……

和教主成亲的那一个呢?

叶汝呢!?

终于找回些清醒的四方护法环顾四周,又一次惊住了。

叶汝竟还是一身平日里的青色衣裳,他竟没着那件本应与云长流成对的大红喜服,一副很乖巧的样子站在离云长流老远的地方。

更甚者,他看见护法的视线投过来,居然还怯怯地点头笑了下,活像个伺候人的小厮,哪里有半点新侍君的样子?

“……”

就在这一刻,护法忽然明白了,那种自走进喜堂里就一直叫嚣着的,“不对劲”的感觉是哪里来的。

这婚宴上——

居然只有他和教主是着红裳的!

第78章:江有汜(3)

可关无绝还没来得及问一声这咋回事儿,拜堂的大礼就已经开始了。香烟飘渺地燃起来,花烛点上,丝竹管弦奏起美乐,就该新人跪拜了。

这一来护法就顾不上衣服的颜色这种细枝末节。云长流虚弱至此,关无绝不忍叫他亲自走这些礼节,本想劝劝教主免了得了。转眼一看云长流已经用力扶着椅子的靠站了起来。

关无绝就在云长流身边,这时候习惯使然地去扶。而云长流也是十分自然地将一只压在护法肩上借力,两人完全成一种紧紧相贴的姿势。

关无绝起初还没觉出有什么暧昧之处,就这么扶着教主走到喜堂之前。直到他忽而看到那红火的囍字,才又觉得不太合适。

对啊,这不是教主和叶汝的大婚么?

自己怎么上来了?

四方护法眼眸凛然地一转,见叶汝仍呆在那儿看着,顿觉一股无名火窜上头,怒喝道:“新侍君呢!还不过来扶着教主!”

“啊?”叶汝这正主儿居然还被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那句新侍君是在叫自己,忙慌乱地跑过来扶住云长流,“啊……是,是!”

……这人真的是来成亲的么!?

关无绝恨铁不成钢地剐了叶汝一眼,自己往后头退去。

云长流深深地望了叶汝一眼。

教主的神情温和下来,低声道:“多谢你。”

叶汝一个激灵,涨红了脸把头来回地摇。

关无绝看在眼里,总觉得依然有什么地方很微妙地古怪着,却也没细想,只当云长流只是礼节性地谢叶汝来扶他。

然而下一刻,就见叶汝很为难地转过头望过来,欲言又止。

云长流淡淡地替他说道:“他要拜堂的,如何能扶本座?你给我回来。”

“……”

这话似乎很有道理,至少听着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怎么就觉得那么……

关无绝心里纠结,却也只好讪讪地回来。

就这样,护法搀着教主,两人双双在喜堂的香案花烛前跪下。

……跪下的那一刻,关无绝敢肯定周围的目光都变得十分诡异。

尤其是花挽,那眼神儿真仿佛死灰复燃一般,一瞬间就明亮起来了。

然而护法仍然没法顾及,他全副心神都在教主身上。云长流如今全身无时无刻不痛,只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已难受得很。如今又这么屈膝跪地,对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却让他的痛楚成倍递增,呼吸立时就乱了。

“教主,”关无绝看着心疼的都快碎了,忙将云长流拥在怀里尽量叫他少费些力,皱了眉低声劝道:“要么跪礼还是免了吧,您……”

“不可。”云长流紧抿着唇忍着。他虽表面上坚持着不显露,额上却已隐隐渗出了些冷汗,“必须要……拜堂。”

“教主!”

关无绝完全无法理解云长流为何突然这么执着。明明又不是真心爱着叶汝,还非要连身子都不顾地在这种虚礼上较真儿。

这么一想,护法就突然觉得除了心焦之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快冒出来。

可他又不能冲教主发火。关无绝再一瞧叶汝,好家伙,不帮他劝教主也就罢了,居然还在那傻站着不动弹呢。

一想到在这儿多拖一刻,云长流就多痛苦一分,那些乱八糟的情绪瞬时就找到了宣泄口——

只见护法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含怒吐字,字字冰冷刺骨:“新、侍、君!”

“你就看着教主在这忍痛跪着!?还不快给我滚过来拜堂!”

……能叫新人滚过来拜堂的,关护法大约也是独一份。

云长流看不下去,拽了关无绝一把,嗓音虚弱地埋怨道:“好日子,不许这么凶。”

而那边的叶汝简直都快吓哭了,只觉得腿肚子都在一阵阵抽筋,“可、可是护法大人,喜喜、喜堂前跪不开啊……”

此时此刻,叶汝回想起上回反驳婵娟小姐,竟觉得已经完全不算什么。

若说他对云长流是虔诚至极的仰慕,那对于这位四方护法绝对是敬畏占大多数。

再换个说法——他从小就怕阿苦怕的不行!这回大概真是吃了狼心豹子胆,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如今那土已经动了,总不可能再给他把土填回去。叶汝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把心一横,哆嗦着掀起青色的衣摆,在两人后头跪下,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关无绝,“护法大人,我在这里!我跪在这里就好的!”

说着,叶汝努力挤出一个明显在掩饰紧张的乖顺笑容,连连摆,“您们快拜——嗯不不不,您快扶教主拜堂吧……”

……叶汝都说漏了嘴,关无绝要是再看不出有鬼,他也没脸做什么烛阴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护法了。

可还没等关无绝发作,怀里就陡然一沉。云长流也不知是当真体力不支跪不住,还是仗着倚在护法怀里有恃无恐,直接松了力靠过去,闭了眼略显艰涩地喘息道:“护法……扶本座跪拜。”

“……教主。”

关无绝微怔,神情随之黯淡下来。

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教主惨白消瘦的侧脸,听见那吃力紊乱的呼吸声,忽然就心软的再也说不出别的。

关无绝沙哑地道了声:“是。”

两侧墙上高挂的长命灯,还徐徐吐着温润明亮的华光。朱色的喜堂正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下一段姻缘的缔结。

四方护法看了一眼面前的红绸花烛,默然垂眸,再次将他的教主紧抱在怀里,扶着云长流一起缓缓弯下身子。

一拜拜天地。

天地无光。

养心殿外阴云沉沉,尚未散去。

这本不是个适合操办喜事的天气。

二拜拜高堂。

高堂无人。

许是知道云长流这次大婚并非本意,烟云宫的那位主子非但不肯亲自到场,连蓝宁彩的牌位都不肯叫人搬出来。

拜新人对拜。

新人无福。

代表着仇恨与怨憎的逢春生之毒,此刻也正在这跪拜者的身上蔓延,带来入骨蚀腑的痛苦,带来绝望与死亡的阴影。这又怎能不算是福薄至极,天命凄楚?

拜已毕,云长流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虚脱地倒向护法怀里。

他细弱无力地呛咳着发抖,人似乎已有些意识不清醒,一只却还紧紧地攥着关无绝的衣角。

礼成。

喜堂内一片混乱。

温枫险些叫出声来,他匆忙地推开周围的人跪在云长流身旁,却惶惶无措。幸而左右使还能于惊忧之保持一丝镇定,不至于叫那些六神无主的乐师喜婆等杂人失控。

“教主……教主您怎么样了?您醒醒,教主!”

周围吵嚷不休,唯关无绝恍若不知,他焦急地在云长流耳畔叫了两声,后者却一动不动,长睫低垂着没什么反应。

护法又去摸教主的脉象,半晌稍稍松了口气,云长流的脉搏微弱无力却还算稳,不至于多么凶险。

可关无绝也怕真出了什么事,不敢再耽搁。他一把将云长流横抱起来,只留下句“无大碍”,便甩了还留在喜堂里的众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寝殿。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在他的身后,叶汝正很认真地叩拜。

他刚刚一直没有动作,只是安然看着前方,看着两人的背影相依着在喜堂面前拜了拜。

直到这时候,关无绝已抱着云长流走了,叶汝才开始弯下腰,恭敬地以额触地。

叩拜时,他心里念的还是云长流。

是他自幼敬仰倾慕,视如神只般的教主。

第一拜,谢过幼时救命恩。

第二拜,再谢今夕深情义

第拜算谢罪,从此散了不该有的贪念。

大梦初醒,回首顾盼。

终是青衣寥落身,唯独心释然。

……

等护法把教主抱进寝殿内室,云长流又稍稍醒过来一些,至少不至于是半昏迷的状态了。关无绝将他放在床上,动作已经轻柔小心到极致,却还是让云长流疼的轻轻抽气。

“教主再稍忍忍,无绝给您换了衣服您就睡吧,睡着了就不那么疼了。”

关无绝轻轻软声劝慰着,上将教主这一身繁琐沉重的婚服给仔细地松开。

这寝殿里也按洞房的规制新挂了大红软帐,床上是同样大红的锦绣喜被。案上摆了一对花烛,烛光明灭间尽显旖旎,在墙上投出一对交缠的影子。

云长流低哼一声,掀起半帘眼睑。他推了推关无绝的,口溢出微不可闻的微弱声音,“……别……”

关无绝忙低头附耳过去,双交叠着将教主的指拢在掌心,忧心之情溢于言表,“教主要什么?无绝在,您慢些说。”

云长流摇摇头,朦胧道,“不脱……”

“……”关无绝倒是听清了,却苦笑起来,“这婚服这么沉闷,您不觉着难受么?”

“不想脱。”

关无绝又好笑又心疼,觉得教主这是已经疼的神智不清,开始胡言乱语地闹呢,只好耐心哄道:“可是教主……成亲是要入洞房的,入洞房是要脱了衣裳睡觉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趁伸把云长流的发冠取了下来。

如瀑的乌丝顿时散在朱红的锦枕上,云长流在枕上侧了侧脸,黑眸沉沉地望着关无绝,迟疑着问:“是么?”

“是,当然是!”护法诚恳地点头,看着教主态度松动,忙趁上下五除二给他脱了那些硌人的配饰。

他正要接着去褪那婚袍,忽然腕被云长流握住,“……教主?”

“别动……”

云长流仰躺在床上。他眼角带笑,双慢吞吞地先解了护法的那件墨梅红袍,往床下扔了,“不是要脱了衣裳睡觉么?本座给你脱。”

关无绝:“……”

到了这地步,他又怎会看不出来云长流是什么心思。一时之间,关无绝只觉得心口又是暖又是酸,竟像是春藤荒芜地疯长,春潮温柔地拍石。

教主这根本就是……要拿自己当他的新人来走一遍大婚之礼啊。

他就这么一出神的工夫,身上衣衫已经被云长流扯的松松垮垮。

可教主的动作却又突兀地一停。只见云长流微微锁眉,仔细地思索了半晌,忽然道:

“不对,这礼还未完。成亲……不是要喝酒的么?”

关无绝这才是真的哭笑不得,“教主您哪儿会喝酒呐?”

说着,他凑上去,于烛光之下俯身,轻轻地在云长流唇角碰了碰,“您别折腾了,快歇吧。无绝守着您……要么无绝陪您一起睡,行不行?”

“要喝的。”云长流却仍是不依,“这辈子……也就行这一次大婚之礼……还是做全些。”

“养心殿里从来不备这杯物的,如此突然,您叫属下往哪儿给您寻酒去?”

“护法不是饮酒么?……你随便给我拿些。”

“……”

这真是铁了心要喝酒了。关无绝头疼地捂着额角,自己心里念叨了两遍不能和病人掰道理,仰天叹了口气:“行,您稍等等。”

他还是没敢让云长流喝自己惯喝的烈酒,给云长流将被角掖实了,转出去嘱咐温枫弄些清甜的果酒来。

温枫听说云长流要喝酒,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最终被关无绝催着赶着,也只好遵命行事。

半刻之后,关无绝很是无奈地拿了酒碗坐回了教主的床前。

他将碗递到云长流苍白的唇前,柔声劝道:“您舔一下就行了,剩下的,就算无绝替您喝。”

关无绝一心只想快点顺着教主的意思,把人哄开心了好叫他睡下歇息。不料云长流却得寸进尺,“交杯酒……是怎么喝的?不是说……新人要喝交杯酒?”

关无绝顿时只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阿苦已经回去了教主!新人都不在这呢,您喝什么交……”

话没说完就见云长流神色黯然,护法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改口:“好好好,行行行,无绝陪您喝还不成么!”

这还真是没辙了。关无绝只好又在养心殿里找,云长流不沾酒,他折腾了好半天才从一个积了灰的盒子里翻出一对小酒盏,是青玉薄胎,很是剔透可爱。

关无绝看着那对酒盏有些出神。他清洗干净了,摆到云长流面前,重新斟酒。

酒液入盏,清亮如琥珀。

烛火一摇,荡开金红色的闪亮涟漪。

“您拿着……这样。”

关无绝捧起云长流冰冷的,教他拿起酒盏,自己也取了另一个盏。

云长流半倚着床头,红锦绣的被子盖到胸口。他的指因虚弱而抖得厉害,却努力地学着护法的样子,“这样?”

护法点点头,“对,这样。”

两人的臂缓缓地交叉。

两人的腕缓缓地相绕。

洞房花烛影相依,红帐红衣交杯酒。

云长流真的只是舔了一下,立刻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蹙了蹙眉。

关无绝忍俊不禁:“说了您不会喝酒,行了,快放下吧。”

云长流道:“护法怎的不喝?你不是要替本座喝么?”

关无绝忙笑着应是,将杯酒一饮而尽。云长流安静地看着,赶在关无绝的唇贴上杯盏时自己又饮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杯盏就被关无绝轻轻取走。

护法再次仰头饮下,又将空了的酒杯递还给教主。

关无绝眉眼温柔,“教主这回满意了否?”

云长流捧着那青玉的小盏,欣悦地轻笑起来,清俊的眉眼轮廓明晰,“嗯,这回好了。”

他似乎整个人一下子有了精神,长眸有微小的明光闪跃,很轻地道:

“无绝,我们成……”

一句话的末尾无声地湮没。

花烛还燃着,谁人眼里的光却倏然熄灭。

——啪嚓!

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如此突兀。

关无绝瞳孔骤缩。

浑身的血全数冻结成冰。

他看见,那只本应被教主捧在里的小酒盏滚落在地上,杯口碎开了裂缝。

周围一片死寂,花烛的光将它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漆黑漆黑,诡谲而可怖。

原本喜庆的红色,如今竟像是魔鬼张开的血盆大口。尖锐的獠牙刺入柔软的心脏,绞了,碎了,撕裂了。

关无绝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

云长流苍白的指垂在床沿,仍在无意识地轻晃。

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靠在床头昏了过去。

第79章:江有汜(4)

此时此刻,周遭一切喜庆的象征都成了天意投下的讽刺。

关无绝惶然地望着无声陷入昏迷的云长流,看着他惨白的脸颊、散落的黑发以及身下红艳的喜被,陡然一阵头晕目眩。

太快了,他还是觉得太快了。

教主的逢春生恶化得太快,身体衰弱得太快。不敢再拖了,他必须要走了,再不走……他怕真要来不及了。

诀别的时候已到了。

关无绝哑然苦笑起来,他也想不到,在喜堂前的那一跪,竟是和教主最后一次并肩了。

没有时间琢磨其他法子了,只能用那个关木衍说的不是办法的办法,拼着废了自己几条经脉,把身上的十二根封脉镇元针给震碎,趁教主此时还昏迷不醒,直接硬闯出城。

随即马不停蹄地前往万慈山庄,按原计划利用顾锦希将那圣药偷窃出来,再赶回息风城取血。

这时间着实太紧了。关无绝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想要找死,居然还得这般殚精竭虑地掐算着分秒,生怕死的晚了就来不及的。

真的该走了。

这就走,这就走。

案上花烛的那点焰光,渐渐开始摇晃着明灭不定。护法索性吹熄了灯烛,将云长流缓缓放躺下来,又为他盖好被子。

下一刻,关无绝凝望着教主的眼底,忽然涌起悲凉的痛色,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永生永世地镌刻入骨血的深处与灵魂的尽头。

他退了两步,从怀摸出一把小刀,安静地抵在自己的腕上。

——假若能使云长流此刻醒着,他定会尝到比逢春生发作时疼一千倍一万倍的苦楚;假若能叫云长流亲眼看见这一幕,只关无绝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尝到摧心剖肝的滋味。

可惜教主如今却没能醒着。

而教主醒着的时候,护法又是绝不会肆意地任自己流露出这样脆弱凄凉的模样的。

“……教主。”

关无绝轻声启唇,用目光描摹着云长流沉在昏睡的眉眼,嗓音舒缓而低柔,“无绝最后给您留点儿礼物。这便算是新婚礼,您可不准不要。”

他说话的时候,皮肤下的血脉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撞在冰冷的刀刃上。

……

乌云开始散了。

此时已是日入的时辰。夕阳西下,彤红与昏黄糅杂的光扒开厚重的云层,一束束地穿透出来,在神烈山巅终年不化的冻雪上镀了一层金红光泽。

焦急的脚步声打碎了养心殿前的寂静,一路匆匆赶来的右使花挽在殿门口被温枫拦下。她那张美艳的脸上罕见地失了颜色,咬牙道:“温近侍,本使当真有紧急之事要禀报教主,再延误下去许是要酿成大祸,你……”

“非是我不肯替你禀报,花右使。”

两层执剑守御的烛火卫身后,白衣近侍双背负。温枫板着脸,冷淡地吐字:“方才喜堂之前教主的样子你也见了。说实话,哪怕如今教主人还清醒着也已受不得操劳,更何况教主如今还在昏迷,如何能接见得了你?”

“右使有什么话,待教主醒来温枫必会转告,还请稍安勿躁。”

花挽神色微阴,秀眉紧锁,“事关信堂绝密,本使不能说,也不敢说。”

别看她平日里嬉闹打,被这群人一口一个“挽姐姐”地叫;但在大节上,这位烛阴教右使的脑子向来清楚得很。

更何况,刚刚信堂里报上来的消息简直叫花挽心胆俱裂。她想不明白,可越是细思越是害怕,这才一路赶来,不敢有半点耽搁。

此刻最是关键之时,因而右使对着温枫也毫不松口,反而加重了语气:

“还请近侍试着禀报一声,若教主能醒转,花挽便求见;若教主未醒,我便在这里等到教主醒转为止——”

忽然,寝殿内传来淡淡的一声:

“温枫。”

这嗓音清冷通透,如冰玉相击,除了教主又会是哪个?

温枫又惊又喜,一时间连花挽也顾不得了,转身就要奔入寝殿之内,“教主您醒了?”

花挽则是不敢擅闯,急忙在殿外一跪,高声求道:“教主,右使花挽有急事求见!”

两人却都没想到,温枫还没来得及赶进殿内,反倒先是云长流一身白衣,肩上松散地半披着他的龙纹华袍,自己走了出来。

奇怪的是,仅这么不到一个时辰过去,云长流的气色便好了很多,甚至隐然还能看出一丝丝昔日里那出尘绝美的光华来。

教主眼眸淡淡一扫四周,状若不经意地向温枫问道:“护法人呢?”

“回去了。”

“……”

闻言,云长流默然垂下了眼睫,不说话。

教主轻抿薄唇,竟似有那么些沮丧的样子,冲花挽随意把长袖一挥,“进。”

花挽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匆匆跟着云长流进了殿里便径直往地上一跪,焦急而快速道:“教主!花挽自知不该扰了教主歇息,只是此事实在……”

云长流摆了摆,缓缓由温枫扶着,仍是在床边坐下,“本座已无大碍,右使禀罢。”

花挽为难地看了温枫一眼,并没有说话。

然而她相信……对于教主来说,一个眼色便足以明白自己的意思。

云长流神情微微一动。

温枫的忠心从来无人怀疑,加上近侍又不掌实权,因而云长流平日里与下属们谈论教事务时,也很少刻意躲着他。

可看花挽这意思……是要叫温枫回避?

云教主仅沉思了一眨眼的工夫,便对温枫淡然道,“本座方才喝了酒,头疼的厉害……近侍去替本座传些醒酒汤过来罢。”

温枫心领神会,为云长流取了件软毯搭在腰间便躬身退下。教主的目光这才又投向花挽,示意她可以开口。

只见右使轻轻吐了口气,“教主前段时间嘱咐属下调查的籍案……有问题。”

“什么?”

云长流的脸色霎时变得沉寒凝重,指攥紧了衣袖,“本座前段时间……右使是指阿苦?他的籍案有错?”

“是,且还是大错。”

此刻,大量的卷宗字在花挽的脑海内闪过,再一次拼凑出那个令人心悸的结果。

这是她以经验与直觉为武器,于种种细微的偏差之搜索出的真相。与信堂所记载的“事实”不符的真相!

花挽执掌信堂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她现在是气愤不已又羞愧难当,“花挽罪该万死,求教主赐罚!”

云长流闭眼摇了摇头。

他的指用力更紧,心莫名地一阵泛空,这是不详的预感,“你先说,究竟是何处错了。”

“还请教主莫惊。”

花挽猛地抬头,用坚决的语气道:“阿苦公子……不,阿苦侍君,他入教的时间该是在十九年前,而不是端木临失踪的十八年前!”

“什……”

只听花挽冷声道:

“阿苦侍君——不是端木临!”

云长流猝然动容!

他惊骇地站起身,一句“不可能”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不可能,阿苦怎么可能不是端木临!?

如果他不是端木临,那从关无绝到温枫乃至他父亲云孤雁,甚至于那万慈山庄的顾锦希,为何所有人都在默认此事?

如果他不是端木临,那真正的万慈山庄小公子端木临,现如今究竟是死是活!?

如果他不是端木临,那无绝到底是为什么要——

云长流茫然至极,脚下踉跄了一步。

不知为何,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脊梁骨就爬了上来,又阴森又冰冷,还带着令人窒息的阴毒。

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两个斗大的字:

完了。

哪怕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完了”,亦或是有谁“完了”。可是这一刻,云长流脑只剩下护法亲自将阿苦带回教来交在他上的一幕,顿时只觉得心神溃决,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心痛欲绝,又惊惶又茫然,无措地想道:啊,完了,完了,这回许是被无绝骗了,骗惨了。

可云长流仍然不知道,他的护法究竟骗了他什么,怎么骗的,为什么骗的。

也就是就在这个时候。

毫无征兆地,一只黑衣黑甲的阴鬼自外冲入殿内,砰然跪倒在云长流面前。那一双裸于黑甲外的眼睛满是自责:

“禀教主!属下等无能,护法他——”

……

“传教主急令,立刻关闭城门!!”

“教主急令,关闭城门!!”

“关闭城门!!”

息风城的城楼之上,厉喝如锣鼓般层层传响,紧迫与焦虑也在层层传递。

烛火卫们呼喊奔走,如临大敌。每一人的眼睛都瞪得死死的,每一人都盯紧了眼下正自城内驰来的那一抹烈红!

火红的烈马,火红的衣袍。

关无绝执缰催马,恍若未闻。那一袭夺目的墨梅红袍迎风飞扬,披星戴月双剑正佩于他身后。

他失了很多血,都趁云长流昏迷不醒时喂给了教主。

十二根封脉镇元针硬生生被他震断在体内,如今内力刚开始能够运转,也感知不出究竟有多少针刺伤了经脉。

更要命的是,他刚刚和前来拦他的阴鬼打了一场,最终是用以命换命的招式,迫得阴鬼不敢动才脱了身,可重损的心脉已经濒临极限。

可关无绝却觉得自己很好,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地好过,从来没有这么浑身充盈着滚烫的精力。

这天底下,已经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教主有令,不许护法出城!!”

“教主有令,不许护法出城!!”

城墙之上的呼喊更急。烛火卫首领面沉似水,向下振臂高喝:“关护法!教主有令,命你速返,不可出城!!”

关无绝清喝一声:“驾!”

然而,他眼前那扇巨大的漆黑城门,正在吱嘎噶地合拢。

这时候,哪怕流火再快,也绝对赶不上城门关闭的速度!

关无绝探向身后一捞,右剑戴月已落入他。

红袍护法将剑轻轻一掂量,眼神有一刹那的凌厉,宛如铁刃上一荡而过的寒光。

城门已然将要关闭,仿佛再也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关无绝猛然振臂,那把跟随护法多年的宝剑戴月已然被他掷出。

长剑呼啸着高速旋转,城楼上的烛火卫们只看得见眼前光芒一闪,紧接着耳畔就是砰地一声巨响——

正欲合拢的城门,竟然被戴月剑从卡住,正好留下了个能供一人一骑通过的缝隙!

烛火卫们齐齐悚然。

这……这怎么可能!?

恰恰于城门合拢至最适当的缝隙的那一刻掷剑。早一刹,剑会自两扇门间掠出;晚一刹剑便无法卡上城门!这该是要有怎样的眼力与怎样的技巧才能做到的事?

这本就不该是人能做到的事!

可毕竟是有人做到了。

下一刻。

流火高声嘶鸣,载着主人飞蹄一跃。

第80章:江有汜(5)

烈风涌来,关无绝仰起脖颈,黑发飞于身后。他看见远山尽头正燃烧着炽热的夕辉,如红浪般从黑色城门的那一端涌来,恣意泼洒在他的脸侧、双肩与胸腹上。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曾面对这样的残阳似血、山高水迢,也不知是豪情多些,还是悲凉多些。

转眼间,红鬃烈马带着他自一线将要合拢的漆黑险险穿出,眼前开阔起来。长长的山路一路延伸,延伸至目所难及的远方。

冲出城门的那刻,关无绝回头看了一眼。

息风城的城门以黑筋玄铁浇筑而成,沉重难匹。而卡在城门之间的戴月长剑,如今正承受着万钧之力。

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出几息,这把戴月剑必被压断碾碎。

一种无可言说的酸涩与凄楚涌上了关无绝的心头。没有一个剑客会不珍视他的剑,更何况这对披星戴月绝非凡物,斩金断玉、削铁如泥,乃是遍寻江湖也难逢敌的神兵利器,是他初任护法时教主赐下的。

戴月,他的戴月……

“喀嚓”一声碎裂的脆响,仿佛是向主人乞求一个垂怜的悲泣之音。

戴月的剑鞘在城门的重压之下绽出一条裂纹,夕阳的光洒在上面,就如鲜血流淌在伤口上。

关无绝却闭了闭眼,转回头去,不再多留给爱剑一个眼神。

不要了。

为了教主,他什么都不要了。

决然地斩断最后一丝眷恋,护法口再次“驾”地一声,迎着如血的残阳,向着神烈山下纵马驰去。

那乌黑高耸的息风城,被他抛在身后,渐渐地远了。

后方隐约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城门合拢了。

……

关无绝没有看到的是,就在长剑已快承受不住,将要彻底崩裂的前一刻,城门之前有道雪白身影飘然而至,一掌拍向那漆黑的铁门。

这只骨节修长,本应极为美观,却消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这无疑是一位身患重病之人的,然而当这只撞上那如铁塔般巨大的城门之时,却是后者被骤然爆发出的劲气震弹开去!

终于破开禁锢的戴月剑自半空坠下,在落地之前被赶来的云长流接住。

然而教主却并不好受。若是昔日未散功之时,以他的修为,一掌震开城门轻而易举。可如今云长流内力只余成,兼又受了这许多日的毒疴折磨,此时骤然将内息强催到极致,竟叫他刚堪堪落地,就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来!

“咳,咳咳咳……”

云长流抱着戴月剑,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城门在他身后合拢,震出巨大的声响。教主皱眉捂着唇呛咳不止,又咳出了些血沫,零星地落在白袍之上。

可他却全然不顾,竟反而神情慌忙地拔剑出鞘,查看戴月的剑身可有损伤。

戴月那暗金的剑鞘与剑柄均已被压得变形,除了横贯剑鞘的那道裂缝外,两段也已开裂得不成样子。不幸的万幸,是被护在鞘内的剑身未损,仍旧雪白锋利,隐隐含光。

披星戴月材质非凡,若是剑身折了,想要修补重铸可谓难如登天;幸而如今仅是剑鞘的裂痕,还能有办法可想。

云长流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赶上了。

若是戴月当真毁了,他的关护法心里得多难受呐。

铮地一声清鸣,教主将戴月归鞘。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那蜿蜒的山路,火红的马儿已经只剩下很小的一个影子。

没有丝毫犹豫,云长流咽下口残余的腥甜,再次足下轻点。雪袂被山风吹得翻卷,人已凌空在几丈开外。

——他俨然已经不顾一切,竟要以轻功来追那神驹!

此时此刻,连云长流自己都觉得疯狂,他本就不剩多少的内力正在迅速透支,刚罕见地消停了些的逢春生毒也再次开始作祟,疼痛再次袭来。

但云长流却不敢慢。

慢一点,他怕就要追不上护法了。

他不知道无绝这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人为何硬闯出城——就一如他至今也不知道护法究竟为什么要欺瞒阿苦的身世。

但心那躁动的惊恐与不安,都化作一种惶惶的预感——

如果叫关无绝就这么走了,必然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可怕事情。

且是足以叫他悔恨终生,心痛欲绝的可怕事情!

云长流咬紧了牙关,苍白脸上的神情冰寒而凝重。

“无绝……”

这次,再不把一切说清楚,绝不会让你走。

哪怕拼着今日耗死在这山路上,也绝不会让你走!

眼见着前方的红影渐渐近了,云长流抬一拂,已从沿途的树丛折了根树枝在。

此刻关无绝尚未发觉,其实教主本可趁自远处打断了流火的马腿,便可令四方护法再也走不得。

然而云长流又最是清楚地知道关无绝是多么喜欢这马儿。他到底不忍真伤了流火,便看准了将树枝斜飞着甩掷出去,擦着红鬃马的前蹄掠过!

流火受惊长鸣,速度不由得慢下。

关无绝猝然回头,见到来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教主!?您——”

就是这一转瞬的空当,关无绝眼前白影一闪。云长流再次轻功提速,半空一个翻身,落下时竟已踩上了马鞍的后沿!

身侧是狂乱的风吹,脚下是疾行颠簸的烈马。云长流容色镇静不动,也不同护法说话,脚下如生根般稳稳立在马鞍上,上却如闪电般动作,一把拽住了缰绳。

关无绝吓的魂魄都要散了,“教主,您放!不……您先下去!”

云长流的目光终于望向他,顿时眸闪过无法掩饰的痛色,喝问的嗓音无法控制地颤抖:“你把身上的镇元针怎么样了!?”

没想到这一句话,反倒让关无绝猛地回神,他的头脑瞬间镇静下来了。

对……若是此时心软了任教主将流火停下,那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关无绝眼神锐利起来,他一狠心,右肘向着教主胸口击去,欲将云长流逼落马下。

不料云长流早防着护法动,右继续勒马,仅以左掌接下这一招,顺势反而将关无绝的臂扣住,使个巧劲儿往下压去。

然而紧接着云长流的神色就是一变,只见披星的剑柄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来,关无绝倒握宝剑,向他腰侧的穴位点去。

教主当立断,脚下用力在马鞍上一踩,腾空翻转,右却仍未放开。

湛湛冷光一闪,披星出鞘。护法决绝地振剑挥去,就要斩断缰绳!

云长流哪能容他,双指并拢就是一道劲气外放,叮地一声弹开了剑刃。

这几轮过招不过是瞬息。眨眼之间,教主已再次落回马鞍之上,再次用力勒马!

流火不禁前蹄高扬,甩脖乱叫。关无绝大惊,他猝不及防,险些被掀翻下去。居然反倒是靠着云长流在他后腰托了一把,才得以稳住。

下一刻,四方护法腰间一紧。云长流毫不客气地顺揽住关无绝的腰肢,就这么简单粗暴地直接把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教主!”

关无绝惊呼一声。他双脚刚沾地,就被云长流从后面紧紧抱住。教主的喘息急促不定,眸色幽暗,“本座的护法……这是要去哪里?”

“……”

关无绝轻叹一声,垂眸不语。

他心内有些懊恼于放了那么多血,以至于如今反而被云长流给拦下了。可是又有谁能想到,教主竟真敢这么不要命地来追呢?

云长流依旧抱着怀里的身子不愿放,冷淡道:“随本座回城。”

关无绝摇头。

他望着教主,轻轻道:“您放开我。”

云长流立刻松了,立场上又退让了一步:“你不愿回,那本座随你走。和上回一样,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关无绝转过身来,又后退了两步。

日暮迟迟,两人终于在神烈山的荒道上相对而立。

沐过前几日的大雨,有不少新生的春草已经在这湿润的土地上吐芽,被夕阳与霞云照的暖暖的。冬季已远,这是新一轮的四季,一个新的春天要来了。

关无绝理了理情绪,忽然抬起头冷冷望着云长流道:“教主,您放无绝走吧。我不想再跟着您了,也不想您跟着。”

云长流皱了皱眉,轻声问:“为什么?”

关无绝忽然奇怪地陷入了沉默。

对啊,为什么呢?

因为……

他眼眸清澈,望着云长流许久许久,忽然好看地微笑了一下,小声道:“……因为您对无绝一点都不好。”

云长流怔住。

他快速地眨了一下眼,露出一点疑惑不解,同时又有些茫然无措的神色。

“您想想啊……”

关无绝眯了眯眼,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依旧又稳又冷静,连其的笑意也是很稳、很冷的。

“一年前,云丹景叛乱,无绝是为您出气才杀了少爷,您却罚下碎骨重刑;分舵路远,您整整一年不闻不问;无绝几番递信请归,您一个回复也没有;无绝此番回教,千辛万苦想用阿苦为您拼一条生路,教主不领情便罢,反赏了我十二根封脉镇元针……”

“教主,无绝也算跟了您五年。去除在分舵的那一年也有四年了。这四年来,无绝给您做剑做盾,毫无保留地忠于您——可是教主,您对无绝一点都不好。”

关无绝神情自若,平静的语句从他口流出,就像潺潺溪水般通畅无阻。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能这么把教主气走,总比让他死在逢春生毒下好一万倍,也比让他发现过往的真相好一千倍,比让他知道他的护法将要赴死好一百倍。

可事实上,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绞,又疼又恶心。

关无绝觉得自己恶心极了,竟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违心话。他这辈子都没跟云长流说过这么狠,这么伤人的话,明明从来都不舍得的。

云长流在对面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红袍护法有气无力地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睑:“您想想啊……无绝也是个人,受伤会疼,奔波会累,怎么会真的无怨无悔呢?”

“您知不知道带着碎骨鞭伤,在风雪交加的神烈山上走一遭是有多冷?当年无绝重伤离教,没撑到半山腰就脱力从马背上栽下来,爬都爬不动,差点冻死在雪地里。我……呵,我怎么会真的无怨无悔呢?”

关无绝再次轻笑起来,又缓缓地摇头。

他在心里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用最残忍的方式碎尸万段,再刨出来鞭尸,鞭完尸再挫骨扬灰。

可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地在说:“放无绝走吧,教主。”

“我一直说不恨您。”

“那是……呵,那都是骗您的啊。”

终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关无绝忽然一阵头晕,眼前阵阵泛黑。

他苦笑着想:别吧,该不会自己这个放狠话的反而先受不住晕过去了。

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第81章:江有汜(6)

“——说够没有。”

忽然,一直静静听着的云长流开了口。

他隽美的眉眼一派犀角清冷漠然,风轻云淡地吐出一句:“不必再多说了,既然心里有怨恨,那你讨回来。”

关无绝唇角冷冽的笑意倏地散了。

他一时有点听不懂教主的意思。

但见云长流淡淡道了声“接好了”,将宽袖一扬。那被教主束在腰间的逐龙鞭便化作一道银色白练,准确地落入护法怀。

只听云长流道:“逐龙威力比之碎骨有过之而无不及,本座不反抗,你尽可讨回来。”

那鞭子本是冰凉的,关无绝的双却像接了个烫山芋般抖了一下。

他再也维持不住伪装,霍然抬头望向云长流,失声道:“教主!您……我!”

“我怎样,你又怎样?”云长流面无表情,反而向护法的方向走了两步,竟是一副决绝至极的模样,“来,动!”

云长流走一步,关无绝就忍不住退两步,后背却撞上了山岩。

霞光将教主的白袍映红,风又吹得衣角翻动,云长流冷冷道:“为何不动?难道护法舍不得?”

“不……”关无绝眼流露痛楚之色,无措地嗫嚅道,“您不要逼我,无绝只想离开……”

云长流紧紧地望着惶然的红袍护法,他继续上前一步,语气是无比坚决的确信,“对,你明明动不了。”

再逼近一步,“你明明舍不得!”

又一步,“你已骗过我太多次……”

“——所以你方才说的所有话,本座一句都不相信!”

关无绝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发泄般地将逐龙鞭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嘶哑:“教主!”

“怎么了?堂堂四方护法也失策了么?”

云长流眸色一沉,他方才还冷静的很,现在却又有些激动起来,“你是怎样的人,你待本座是怎样的心思,本座长了眼睛自己会看,谁要听你满口的谎话!”

说着他已经彻底将关无绝逼得无处可退,双紧紧攥住了护法的两只腕,急切地低声道:“你随本座回城,方才那些话我便当从未听过——”

“不可能!”关无绝咬牙挥开云长流的,急促地喘息道:“教主,无绝今日非走不可,您阻不了我……别逼无绝对您拔剑!”

“如果你敢对本座拔剑,本座就敢给你杀,”云长流冷笑道,“你敢拔剑么?”

他话音未落,关无绝已然把心一狠,欺身攻了上去。

可那剑意凛然的披星剑……

却并未出鞘。

关无绝没拔剑,他哪能真的对教主以刃相逼?

更何况……教主和护法可不一样,这位向来是说了就必然敢做的,关无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剑刃一出,云长流就真能自己主动往上撞!

云长流此刻两空空,那刚在城门口抢下来的戴月剑被他留在了息风城外,而逐龙鞭刚才被他赌气扔给护法,又被护法气的摔的远了。

教主倒也不惧,内力催吐间以掌为剑,果决地迎上袭来的披星剑鞘,就这么交起来。

说来可笑至今,这两个人原本都是江湖上翻为云覆为雨的顶尖高,然而如今却均是带了满身的伤病。

仔细数来,护法身上十二枚镇元针刚断开,内力将将能调动少许,而教主刑堂散功,浑厚内力只剩成;护法心脉重损又受了多日的融药之苦,正好教主也被逢春生毒素折磨的天天生不如死;护法割腕失血过多,教主又是咳血又是追了一路,体力也快透支;护法拿着宝剑不敢拔,只能套着剑鞘当棍子使,教主更是里连个东西都没有……

就这么你也惨我也惨,谁也不比谁好受多少地打起来,两人居然还是势均力敌,一时间不分上下。

但见红袍白衣缠斗于这山路之上。令人目不暇接的几轮攻防过后,云长流寻了个空当,劈扣住了披星的剑鞘,罕见地怒道:“你有完没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关无绝腕轻抖,一股内力沿着剑鞘传递,震开了教主的桎梏,“求您放无绝离开!”

云长流再次提力,翻身攻上。他虽无利刃,却一掌一指都带着凌厉无比的劲风,“倘若本座偏要你跟我回去又如何?”

关无绝连连翻剑格挡,“恕难从命!”

云长流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冷淡道:“好,很好。本座如今才算是明白了,果真还是父亲说的对。欺瞒、违逆、算计、利用……没什么是你对本座做不出来的。”

关无绝惊疑地猝然抬眼。

却只撞见云长流冷冷地反一掌拍来。他险而又险地将披星横架,却被这力道压的虎口一麻,步伐差点错乱。

护法撤了几步,暗暗自语道:莫慌神,教主大约只是……只是以牙还牙地拿言语激他罢了,慌了神就计了……

可他没有意识到,当自己反复这样想的时候,其实人已经慌了。

关无绝这一退,就给了云长流步步紧逼的会。教主脸色冷肃更甚,“自你出鬼门封护法以来,本座全心信任,未曾疑心过你一回,你却一而再再而地犯上。你还敢说忠于我……哪家下属的忠心二字是这样写来的?”

关无绝咬牙不语,他只觉得的披星沉重异常,几乎要挥舞不动。

护法突然想: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使着教主赐下的剑,用来威胁教主么?

我什么时候走到这样的境地了?

这样一想,心下倏然意乱,却又听云长流冰冷喝道:“你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想忠便忠,想叛便叛——却不知把本座的信爱当成什么渣滓来扔!”

这句话当真如重锤砸下,关无绝一阵惊惶,只觉得心脉紧抽,竟似要生生绷断了似的。

他猛一口气梗在胸口没上来,耳嗡嗡地乱响。忽然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披星剑脱坠地,双腿一软就要往前面栽倒。

“……无绝……!”

云长流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没有等来倒向地面时的疼痛,他被一双同时揽住了肩膀和腿弯,一阵天旋地转后,便跌进气息熟悉的怀抱。

关无绝勉强睁开眼,是云长流将他抱在怀里。

不过转眼之间,教主的神情全然不见方才的冷厉,除了慌乱紧张再无他物:“无绝……无绝!你这是怎么……”

关无绝面容惨白地攥着教主的衣角,他浑身颤抖,却怎么也喘不上来这口气,眼见着双唇就泛上青紫的颜色。

云长流方才说的当然不是真心,可他哪里想到竟真把人刺激成这样,不免又急又悔,运气在关无绝后背几处穴位连拍几掌。护法这才猛然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呛咳,瘫软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

云长流连忙为怀里人抚着胸口顺气,竟觉得无绝的心跳乱得不正常,不由得更加焦急,连连唤着护法的名。

他甚至忘了最初是关无绝先故意拿狠话伤人,反倒只顾自责,语无伦次:“是我说过头,失了轻重,是我不好。你……你也该知道我说的是假话!快消消气,听话快不气了……”

好半晌,关无绝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气色也不那么吓人,却是恹恹地伏在云长流怀里,不说话也不动作。眼一片死灰,空茫茫地没个焦点。

云长流又心疼的忍不住蹙眉,低头轻轻亲着他的脸颊哄道:“好了,莫要这样……护法待本座如何,本座心里能不清楚么?你待我那么好,我最心爱你的。”

“是你先放狠话还动,我气不过才……行了,这下算扯平了可好么?”

关无绝被教主突然的亲昵弄的眼睫一颤。他抿了唇,垂着黯淡的眼眸侧头想躲,却因被云长流圈在怀里,无论怎么躲都像是在往教主怀里蹭着撒娇。

最后护法似乎也觉着羞恼,索性闭了眼不理会,任教主抱着他一下下地啄。

他这样云长流反而松了口气,心说护法靠在他怀里跟他怄气,总比提着剑跟他干架死活要跑好得多。

这样一想,云长流又无奈地弯起眉眼,“……你看看你,如今是打也打不过我,说也说不过我,还不快认输了同本座回去?”

关无绝仍是闭眼不说话。

云长流只当他是面子上过不去,也一如往常地不介意,只缓缓将关无绝扶起来,自己转身想去牵流火的缰绳,口道:“好了,你听话些。我们回城之后,本座还有件东西要送——”

话未说完,他突然后腰一麻,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就在教主转身的那一刻,关无绝猛然睁了眼。

他的指如一线白电,快的只能看见一串残影。瞬息之间,只听啪啪的乱响,云长流全身上下十几大穴已经被接连点上!

“你……”

云长流惊愕地望着护法,动了动唇。

……本座,还有件东西要送你呢。

是你的戴月剑,剑鞘裂了,幸好剑刃无损。本座给你找最好的匠人来修,不出五日就能修好了还你。

只帮你修这一次,可没有下回了。

——这些他原本要说的话,如今却再也无法出口了。教主只觉得全身麻木,不受控制地软软倒了下去。

关无绝探将软倒的云长流捞进怀里。只一瞬间,局势逆转,反而成了护法抱着不能动弹的教主。

只见关无绝轻轻勾唇笑起来。他向教主歪了歪头,一双眼眸深邃含光,哪有方才半点颓废的样子:“教主,其实您真没说错。”

“您摊上无绝这么个叛逆的下属,可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云长流试着提起内力冲开被封的穴位,却徒劳无用,不由得愈加惊怒,“你怎敢……!”

按理来说,哪怕无绝将身上的镇元针全部取出,内力的回复也需要一个时间。

普通的点穴根本不可能仅仅凭借这么一点内力,就制得他全身上下一动都不能动!

无绝方才使出的,分明是一门极其高深的穴功——

可他从不知道无绝居然还会这么一精妙的功法!

这身周的一切,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关无绝将教主缓缓放躺在地上。

……既然已走到这境地,他便没什么退路了。

云长流已经毫无反抗之力,一双长眸悲凉地凝望着他,艰涩道:“你不要走……”

他的指微微颤抖,用尽全力想去留住眼前的人,却连一动都不能动。

护法摇了摇头,认真道:“这穴位要半个时辰才能自行解开。无绝走前会将周围都探查一遍,教里的人也该到了,您不会有事儿的。”

“你、你不许……!”

第一次,云长流向来沉静的脸上出现了类似于绝望的神色。心神大乱之下,他竟咳了咳,猛地呕出一小口血来,尽数洒在衣襟上,嘶哑道,“不许走!”

“教主!?”

这下关无绝顿时失色,再也走不动。他目光再次落在教主衣袍上,那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与新添的殷红交叠着,更加触目惊心。

关无绝心酸得不忍再看,想细问又开不了口,忙去摸教主的腕脉。

这一摸神色更加凝重,护法站起身含指吹了声口哨,流火便闻声走了过来。

他快速地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了翻,找出些装药的小瓷瓶来,将药丸倒在掌心。

又知道教主定然不愿吃他给的药,关无绝索性自己先以口咬碎了,再跪在云长流身前唇对唇地哺给他。

云长流眼神灰暗。他连反抗都做不到,只能感觉着那被护法的舌推进来的药丸慢慢化在自己口。

关无绝喂完药就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教主走了两步。

真的要走了,再矫情地磨蹭下去算什么样子。万一息风城的阴鬼再找过来更麻烦……

云长流在后面沙哑地唤他:“无绝……”

却还是重复那一句,“不要走……”

关无绝脚步顿了顿,他表情几番变幻挣扎,忽而又迟疑着转回来。

倒也没什么别的,只是……

他突然觉得这儿山风有点冷。

于是关无绝又小心地将云长流横抱起来,四处一望,朝一处避风的山岩后面走去。

他听见云长流轻声道:“无绝,你不要走。”

教主其实并不能明白,他的护法……这个人,明明连自己吐点血都会不忍,吹点山风都心疼;却又为何是这么残忍,竟要自己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离开!

关无绝只当没听见,根本不低头看他一眼。到了地方动作轻柔地把人放下,再次站起来转身。

可他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后面传来虚弱的声音:“我求你。”

关无绝呼吸一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从未听过向来孤高的教主说出“求”字,从来都没有,本也不该有的……

护法猛地咬紧牙关,紧闭双眼。

他的心,咔嚓嚓地碎的一干二净。

如今云长流再也无法拦他,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寸步难行!

“我求求你,好么?”

“你不要走,你随我回去……”

云长流的声音又轻又弱,却比任何利刃都锋利,轻而易举地割破了他的心腔。

关无绝终于受不了,回身踉跄地扑在云长流身前跪下。他已经濒临崩溃,摇着头绝望痛声道:“教主,您别这样了!您——您饶了我吧!”

“我不行了……无绝真的不能看着您就这么命断,求您放我走了吧!”

果然……这样拼命地要离开,还是为了自己体内的逢春生么?

云长流目不转睛地望着护法,他嗓音颤抖道:“是……是我先求你的……!”

关无绝紧紧握着云长流的,沙哑地乞求道:“您就当再疼无绝一次吧,就最后一次,您再疼疼我,再宠着无绝一次行不行?”

“来世……来世,本座一辈子宠着你。”

云长流的嗓音忽而有些哽咽,他眸蕴着水波似的微光,轻轻道:“只要你这次能听我的。”

关无绝微微睁大了眼。

他在云长流的眸看见了自己在一瞬间变得痛苦的容色。

就在这一刻,关无绝忽然觉得,或许教主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

无关阿苦,单是关无绝。

他一直觉得,昔日里长流少主喜欢阿苦,那样深重的感情,不外乎出于害他变成药人的愧疚、养血哺血的救命之恩、少年岁月的日久生情……以及身旁没有别人相伴的孤寂。

可他一直不知道云教主喜欢关无绝是为什么。

埋葬前尘,鬼门五年。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有一身药血能救少主性命的阿苦,他只是个烛阴教主头的下属,充其量是一把好用的刀剑。

他只在教主身旁呆了四年,虽说名义上是护法,可总觉着是教主护着他的时候更多。

总觉着他根本没能为教主付出什么,反而欠了一大堆。

他明明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是,教主还是说喜欢他。

他想不明白,就以为这种喜欢只是一时动情,当不得真的。哪怕日后他死了,教主许是悲痛数日,又许是多则数月,最后也就慢慢走出去了。

现在关无绝却忽然明悟。

或许……或许教主喜欢他,单单只是因为喜欢他而已。

没有别的,最纯粹的喜欢,最无垢的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再盛怒失控也未曾真想伤他,刻意疏离却总是装不过片刻就心软的教主。

是痛到脱力的时候总是不自知地往他身上倒,一本正经要他抱的教主。

是为他挡流矢为他碎情苦,说把自己的命给他的教主。

是为他踏雪折梅,又小心翼翼地亲他的教主。

教主许是真的……真的……

爱惨了自己的。

“教主……教主!”

夕阳残光下,关无绝忽然捧起云长流的,一根根亲吻指尖。他含着最悲怆的浅笑低声呢喃道,“我会回来的,无绝答应您一定会回来的……!”

——就这样吧,最后一次对教主说谎了。

等他取完血之后,老教主定会将一切处理好。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少也能留一线盼望,就让教主永远以为他还在江湖某处漂泊,寻找着所谓逢春生的解药……

让教主以为他还在这天地间的某处仗剑纵马,只是此生无缘重逢。

只是现在,他真的要走了。

关无绝并拢双指,轻轻抵上了云长流的睡穴,温柔道:“您睡会儿吧。”

“不……”

“睡着了就不难过了。”

“不……”

“无绝寻到逢春生的解毒之法就会回来了,在那之前……您要好好活着。”

“不……”

关无绝紧紧地闭上了眼,他终究……没有勇气看教主的神情。

一咬牙,内力灌于双指。

护法就这么闭着眼,在不能视物的黑暗,感觉到怀里的身躯有一瞬间的绷紧,然后慢慢地松了力。

他开始听见云长流紊乱的喘息渐渐归于平缓。

……结束了么?

四方护法眼睫颤了颤,缓缓打开。

却看见,一滴泪珠从云长流合拢的睫上滑落,在那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一道很浅很浅的泪痕。

关无绝无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他惊极地浑身发抖,心脏似乎已经紧紧蜷缩成一团,痛的他无法喘息。

他怀抱着已经睡去的云长流,站在神烈山的一隅茫然环顾。

只能看到四周辽阔无垠,天宇渺渺,地寰苍苍。

夕阳欲沉,漫无边际的悲哀随着铺天盖地的红光一起将他淹没。

——他明明,只是想在这天地间救一个人,免他孤寂,消他苦痛;愿他长命百岁,来日安好。

——可最后,却也是他,令这个人血染袍,泪沾襟,痛苦无比。

……

终究,关无绝还是驾着流火一路下了神烈山。

出了山是一条黄土路,两侧的杂树生了新芽。路旁有个酒肆“山与氵夕”,一杆酒旗,上头四个字:缘来酒肆。

关无绝停都没停一下,兀自催马南行。

这一回没什么好耽搁的,他赶马赶的飞快,沿途景象飞速地后移,渐渐地又拐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不怎么平整,却还算宽广,足以拱两匹马并行的路。

马蹄声疾而乱地响彻在无人的野路之上。关无绝红袍飞扬,俊美的眉眼却不免恍惚,他记得上回离教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

也是这样的夕阳西下,也是这样的前路长长。

可那时候——

那时候教主还骑着飞雪陪着他啊。

那时候,他和教主都还没现在这样满身的伤损,他们还能慢悠悠地骑着马。他怀里揣着一小袋芝麻糖,一面开玩笑一面扔给教主吃。

那时候他还求过教主,可否日后不要那么伤心。他记得教主是答应了的。

……说起来,是怎么答应的来着?

……真的答应了么?

等等,怎么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天边是彤红的火烧云,夕阳下交织着的长长影子。一条小路,两匹马,两个人,仿佛能一直并肩走下去。

如今都如梦似幻地远去了。不过数月之前的好日子,却竟已似前尘往事一般,落得个风烟散尽。

关无绝忽然间痛彻心扉。

他仰起头,咬紧牙关不肯呜咽出声,泪水却不断沿着黑色长睫滚下。有几滴正被身畔的长风吹落了,挂在沿途一片新生的春草上。

夕阳下山了。

关无绝一人一骑,向着他所盼望已久的,盛大、壮烈而黑暗的末途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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