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股票配资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无绝(三)——岳千月

第82章:葛生(1)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

四日后,就在四方护法掷剑拦门的地方,一辆马车自神烈山外驶入了息风城。

马车里载了一位老人。

老人姓胡,名洛北,是个铸剑师。

可他却不是一般的铸剑师。

胡家自前朝以来就是赫赫有名的锻造世家。江湖的神兵利器,可说有半数都是出自胡家人之。这胡洛北正是胡家一脉单传的子孙,得了所有精髓技艺的传承。

老人今已年过花甲,仍然红光满面,抡得起锤子转的动磨,传说他曾锻千刀,冶万剑,更传说烛阴教四方护法的佩剑披星戴月……就是出自此人之。

而此刻,胡老人正面色复杂地凝视着怀里的东西。那是个长条方盒,外头又用上好的布裹了两层,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胡老人却知道,盒里静静躺着一把剑,一把他这辈子铸的兵器可称是最得意之作之一的一把剑。

——戴月。

老人真没有想到,到了这么个风烛残年,他居然还能再见到这把剑;更没有想到,自己竟有幸能凭借这把剑,亲眼目睹那江湖上传的神鬼莫测的息风城的巍峨……

以及,那神秘至极的烛阴教主的姿容。

马车在息风城内通行无阻,老人掀起车帘,看到成排的烛火卫们执剑巡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冻结了的岩石。

这座耸立于雪山之上,漆黑坚硬的高大城池,似乎正笼罩在某种悲哀而沉重的气氛之下。

下了马车,又有人来引路。胡老人一路垂首屏息,最后随着一位年轻温润的白衣近侍踏上了长阶,入了烛阴教主的养心殿。

进到寝殿之前,那白衣人只嘱咐了他一句:要安静。

胡洛北想起江湖上对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烛阴教主的种种传言,自是连连点头应诺。

于是近侍便引他进去。

胡老人首先闻到的,是浓的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没有江湖大教该有的堂皇华贵,也没有邪魔诡教常见的阴森诡异。

这寝殿内肃穆而安静,四面的帘子罩得严实,深处笼着一层昏暗压抑的光。

这与老人想象的全然不同。

他看见最里头的一张大床,半遮半掩地挂着丝幔,依稀能看出……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

那病人实在太消瘦了,一头乌墨似的长发凌乱地铺开在枕上,脖颈与脸侧的皮肤惨白如纸。哪怕是掩在厚厚的锦被之,也能看出此人的形销骨立,日薄西山。

胡老人便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这就是……

当今烛阴教主?

那一路带他进来的白衣近侍脚步轻缓地上前,挑开幔子,俯在那病人的耳畔轻唤。

病人似乎昏睡得很沉,而近侍虽在唤人,却像是不敢惊扰了那人一般,把声音放得很轻。

就这么很耐心地叫了许久,才见床上的病人虚弱地挣动了一下,似乎醒转了。

“是有……护法的消息了么……”

那声音很弱,很哑,却依然带着些碎雪似的高雅的凉。这把嗓子,曾经定然是很好听的。

白衣近侍柔声道:

“教主,是戴月回来了。”

“……扶本座起身。”

胡老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可这一抬头,他就忍不住惊艳。

这位烛阴教主果真是那样地年轻修美。哪怕已经瘦的皮包骨,脸上一点血色也找不到,也能从那轮廓与眉眼,寻到昔日风姿卓华的痕迹。

这位教主卧在近侍怀,低垂着眼睑,低低地嘱咐了什么。近侍便令他上前,将东西呈上来。

胡老人忙将长盒的包布解开,打开盒盖,一抹炫目的暗金光芒便从淌泻了出来。

戴月剑正安静地躺在那盒,从剑柄到剑鞘,连最细微的花纹都被修复得完美无缺,看不出丝毫损伤。

胡老人跪行几步,将盒子双举过头顶。

于是他看见那位苍白而清冷的烛阴教主,神情漠然地缓缓将那长剑从盒取了出来。

……将那把冰冷的长剑,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胡老人愣了愣。

戴月剑的分量着实不轻,病人无力的双不停地颤抖,剑却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他抱的那么紧又那么温柔,好似怀里的不是一把剑,而是最深爱的什么人。

……

这一天,胡洛北得了赏赐,被安全送下神烈山的时候,人还是在发蒙的。

他回想着那烛阴教主憔悴的脸色,微弱的气息,忍不住再次忆起了这段日子走遍大街小巷的个惊天传闻。

其一,万慈山庄失踪已久的小公子端木临还活着,竟是在烛阴教里做了十八年的药人。????其二,那据说淡漠寡情的烛阴教主云长流,竟然自幼心属端木临,于数日前举办大婚,将其纳为侍君。

其,昔日红袍双剑惊艳了大半个江湖的烛阴教四方护法关无绝,于教主大婚的次日叛逃出城,至今不知所踪。

……

剑师已经被送走许久。

养心殿的床边,温枫终于不忍地劝道:“教主,兵刃乃凶器,戴月这等宝剑更是血气寒气甚重,您……”

云长流轻叹一声,略显不舍地将戴月塞进满脸忧心的温枫里,“……替本座收起来罢,待护法回来还给他。”

温枫神色黯然,嘴唇蠕动许久才吐出一句:“是。”

他知道——不仅是他,很多人都暗暗地知道——关无绝大约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教主还在等他的护法。

起初并不是没有尝试寻找。

云长流几乎动用了信堂能动用的所有力量,但没有用。

关无绝本就是个心思缜密,冷静敏锐到可怕的人,再加上他对烛阴教的一切运作都太熟悉了。护法若是真成心要躲藏,在这么大个天地里,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同时……教主也实在没力气了,真的折腾不动了。自那日关无绝离去后,似乎某种支撑着云长流的力量一下子被抽离殆尽,人就一下子消沉了下来。

他倒也没显露什么过度的悲恸,只是几乎不开口说话,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夜晚常常惊悸难以入眠,而白昼又会在某一刻忽然陷入怎么也叫不醒的昏睡之。

心有余而力不足。哪怕云长流恨不得亲自出城去把人追回来,身体状态也不允许他哪怕只是踏出养心殿走一走。

他也只能等。

唯一的慰藉,便是那逢春生毒所带来的痛楚,似乎迎来了一个短期的停滞。

于是,云长流会在还清醒的时候,召他新纳的侍君来聊聊天。

“你并非端木临。”

那天,云长流斜卧在床上,淡淡对坐在他床边的青衣药人说道。

“是,”叶汝抿了抿唇,伸为教主将锦被盖严实了,却垂着眼不敢看他,“阿苦不是……我不是端木临的。”

“端木临在何处?”

出乎意料,云长流闻言也没怎么生气。

说实话,如今他真没那个精力跟什么人生气了。哪怕还有那么点精力,也还得留着些,等护法回来时狠狠骂他一顿。

“教主恕罪,我也不知道。”

叶汝有些怅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你可知道,护法曾想将你伪装成端木临的身份,拿你为本座换命?”

“知道的,阿苦是心甘情愿的。”

“你可知如今护法在何处?”

叶汝摇摇头。

此后云长流便不再问这些,转而问一些别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配资公司 护法的。

他问护法在分舵时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人传什么不堪的流言。

他问护法是不是受那鞭刑伤的很重,可是奔波劳累不得休养,可是衣食简陋又缺少好药。

他问护法是否生过病,是否受过伤,是否一直心情郁结,是否想念息风城,是否想念……他这个教主。

每次叶汝都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然而云长流总是长久地沉默,仿佛自己心里已经认定了别的答案。

他又说他如今悔的很,要是那一年没躲着就好了,要是多派人去查探护法的消息就好了。

有一次,叶汝离开寝殿前,听到云长流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也对,怎么会……真的无怨无悔呢……”

叶汝一惊,转头却看见教主眸散着一层迷雾,恍惚地低低呢喃,“难道……他临走前说的才是真话?”

“他果真还是恨我的,才不愿意回来么?”

叶汝差点没当场哭出声来。

后来他就学乖了。不管教主怎么问,他都绞尽脑汁把话往好的方向引,说些护法在分舵时的事,这样偶尔还能逗的云长流轻笑一笑。

又过了数日,关无绝临行前喂下的药血效用已尽,逢春生卷土重来。

云长流开始不停地陷入昏迷,也不知是痛昏过去的还是累昏过去的,反正苏醒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起初的一日大半天都叫不醒,渐渐发展成好几天持续的人事不省;从至少清醒时还能正常言谈,变为哪怕醒过来也是意识迟钝。

可哪怕再怎么头脑昏沉,云长流每逢从昏睡醒来时,还是会下意识地问一句护法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也只剩下这一个挂念还栓在尘世间了。

偶尔,教主也会在昏迷梦呓般地呢喃着些痛苦之语,模糊不清地说疼,好疼。其间夹杂着唤护法的名字,求他回来的声音轻的几乎不可闻。

常年待在黑暗冷寂的烟云宫的老教主终于挪出了他那个山洞似的宫殿,和温环一同踏入了养心殿,守着日益虚弱的长子。

但云长流也不跟他说话……除了第一天,曾问过父亲是否知道关无绝的去向,却得到了否认的回答之外。

时间从来不会怜惜什么人。过了两天后的一个暖和的清晨,日光亮亮的,外头有清脆的鸟鸣叽叽喳喳地叫。

云长流又一次从悠长的昏迷苏醒,睁开眼时,朦胧地看见云孤雁双眼满是血丝地坐在他床边。

他忽然说了句:“父亲……疼。”

“……疼,”云长流静静地望着他的父亲,用很微小的声音说,“……想死了。”

云孤雁抬了抬眼皮,伸轻轻地摸孩子的脸。

云长流惨白的唇被他自己咬的残破不堪,淌了满下巴的血。可他说“想死”的时候,嗓音是一如往常的淡漠,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午后的茶想喝碧螺春了”。

二十五年,他被苦痛折磨着艰难前行,至此终于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终于已经再也不欠谁什么东西。

云孤雁又摸了摸长子的额头,取了帕子为他轻轻拭去冷汗,沉声道:“流儿不等你的护法回来了?”

“……”

云长流没有回应。

他闭上了眼,无声无息地陷在几层的被褥之,艰苦地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过了许久许久。

就在云孤雁以为他已经再次昏睡过去的时候,终于听见微弱的一声轻叹。

“不行,还是要等的……再等一等。”

自此以后,云长流再也没说过想死的话。

第83章:葛生(2)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温枫在烟云宫外收了伞,甩去上头挂着的雨珠。

“来了?”

温环已经在门口等他,面容是如这春雨般的温和恬淡,仿佛那个雷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也未曾掌掴过这个儿子。

反而是温枫有些不敢看他,磨磨蹭蹭地叫了声“父亲”。

他嗓子哑的很厉害,人也倦怠至极。他毕竟是教主近侍,要日夜守在云长流身旁,亲眼看着教主的生气越来越弱,几天下来已经身心俱疲。

温环点点头:“你进来,老教主等你许久了。”

温枫便不吭声地跟着他往宫内走进去。这段时间云孤雁与温环一直是在养心殿陪着云长流,不知为何今日回了烟云宫,还要将他给叫进来。

温枫浑浑噩噩,跟着父亲往里走的时候只隐约意识到老教主找他定是与教主有关,至于具体究竟是什么事……他已经没那个心思去猜了。

云孤雁果然已经在烟云宫最里头等他们。

老教主的气色也糟糕的很,见温枫来了并不说话,只抬一指案上的东西,示意温环打开。

那是个制作很精妙的小盒,通体呈白玉般的质地,却散着阵阵寒气,显然绝非凡物。

温环双按上盒盖,喀啦一声将其推开。

里头是一株奇异的植株。

那植株通体碧玉,只在尖端开着一朵花儿。层叠的花瓣泛着近乎白的淡青色,而花蕊则是金黄,散着一股幽幽的苦香。

那花的形态分明像极了一朵莲,可它偏偏又生着九片尖细的叶子;可莲花绝不会生尖细的叶子,所以这植株也绝不会是普通的莲花。

它有一个很直白的名儿:九叶碧清莲。

——可解天下奇毒的九叶碧清莲。

就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温枫口发出一声夹杂了啜泣的长叹。好像是心头有根一直被拉紧的弦“啪”地崩开了,近侍一下子瘫坐在地,肩膀耸动不止,像个疯子一样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语无伦次地颤声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终于,终于……他回来了!?”

“他人呢?快,教主还在等——”

温环沉闷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时候突然的沉默,无疑令人心生恐慌。

温枫愣愣地抬头,有些结巴,“……父亲?爹?关无绝他人呢?他,他……”

温环揉了揉眉心,无力道:“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他在何处。”

“什——”

“护法尚未归来。”

温环口上说着,却又暗自在心内叹道:枫儿真是糊涂了,护法哪怕回来了,也定然会选择直接去取心头血,不可能再去见教主的。

“护法出城前曾来过一趟烟云宫,他问老教主要些人相助,老教主便把当年身旁最得力的‘影子’送给了护法。这九叶碧清莲是这‘影子’带回来的。”

“……”

温枫喉结滚动一下,脸色已很难看。

所谓的影子自然是指死士,云孤雁做了二十来年的教主,身旁自然会养一些独忠于他的死士。

而这种死士和阴鬼还有所不同。隶属于烛阴教鬼门的阴鬼只忠于教主,然而影子死士一生只认一位主子,无关身份地位,无关贫富贵贱。只要主子不弃,便是一辈子的追随。

……其实换个角度来想,温环也可算是云孤雁的影子了,只不过这位影子不仅是见光的,还穿了一身白衫天天伺候着他的主子。

现下温环便继续说道:“听‘影子’的说法,护法还是冒险去赴了顾锦希的约,最终虽得了药,却遭了对面的埋伏。”

“是他断后掩护‘影子’先带药归教,之后的事,如今究竟怎样……就不知道了。”

“遭了埋伏……断后掩护……”

温枫呆滞地在口重复了几遍,终于无法接受地怒喊出声,“他……关无绝他一个护法断什么后!?他带着那一身的伤还想掩护谁!?”

也无怪他这般焦怒,以关无绝如今的身体状况,哪怕承了教主成的内力,也万万受不住剧烈的打斗。一旦落入被围攻的境地,定然是凶多吉少……

可温枫心里却也知道,关无绝看似大胆却绝不莽撞。尤其他如今以血养药,平日里再怎么不惜命,如今为了教主怎么也要活到取血之时。

他这样的选择,必然已是局势下的最善之举了。

温环看了一眼云孤雁,缓缓道:“老教主的意思是……再等等。可毕竟也不能一直等,万一护法……”

温环神色浮现一丝哀伤,他说不出那些不好的字眼,于是停了停。

可温枫清楚地明白那未出口的话语代表的意思。他脸色更加难看,却说不出什么话。

——万一护法已经殒命,等下去岂不是徒劳?

事到如今,温枫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想见到关无绝回来,还是不想见到他回来。

假若他回来,那他定然是来赴死的;可假若他不回来,教主又……

再说,以关无绝那般的执念,只要一息尚存,必然是爬也要爬回来的。

如若他真的不回来,那必定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他回不来了。

“你多留意教主的状况,若是……”

温环又停了停,“也就只能先用药救命,你明白吗?”

而温枫同样明白这停顿的意思。

——若是教主看着真要不行了,也就只能先给他服下九叶碧清莲救命。

“我明白,”白衣近侍只能惨笑一声,他定定地看着云孤雁与温环,“温枫当然明白的。”

……

等,所有人都在很心焦地等。

那天下午,绵绵细雨刚停的时候,鬼门副门主单易与右使花挽在养心殿外拦了温枫。

花挽面沉如水,稳声问道:“我们只想问个清楚,四方护法他究竟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温枫麻木地摇头,只觉得那微潮的空气把全身的脏器都浸的又湿又重了,“温枫乃教主近侍,只管伺候教主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知道?温近侍你当真半点头绪都无?”

单易隐隐露出忧急之色,“这可如何是好?如今教主已经是这样……小护法他人还不知所踪,谁来撑大局!?”

“——我。”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单易的话音。

人闻声看去,只见烛阴教左使萧东河面沉如水,缓步而来。

他所持的一纸谕令上,赫然印着朱色的烛龙印,正是烛阴教至高大权的象征。

烛龙印之尊,有如教主亲临。

人神色肃然,立即俯首行了个大礼。

萧东河却不免有些走神。

小护法……单易到现在还是习惯这么叫无绝么?

……可不是,无绝他任护法那时才多大年纪?和刚行了冠礼的教主同龄。别说单易这一辈儿的,就连花挽都拿他当个小弟弟。可如今不知何时都成了这烛阴教的主心骨了。

再想想当年教主刚继任的时候,全教上下根本没几个人看得起这位淡漠寡言的少主,有些嚣张的甚至敢当众辱骂。现在呢?偌大一个烛阴教,无人不对教主心悦诚服。

左使就忍不住感慨,烛阴教主云长流与四方护法关无绝,这两个人似乎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传奇,连落到那帮什么都敢扯的民间巷口的说书人口,也从不会有人把这对主从分割开来的。

可这两个人要是都倒了,他这个不姓云的外人,向来低调的左使,真能把这个烛阴教撑得起来么?

萧东河苦笑了起来。

管他撑不撑得起来呢,也得先撑着啊。

“教主密令在此,日后倘若教主无法理事,便由本使暂代教主之职。”

“今后烛阴教内大小事务,凡昔日归教主批阅的,都先送往本使这边。”

……

等,所有人都在很心焦地等。

出乎意料,最先等不下去的那个人竟是温环。

第二天傍晚,已经昏迷多日的云长流突然开始吐血不止。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教主很痛苦,且是那种哪怕在昏迷也无法解脱的绝望的痛苦,但是所有人都没办法。

关木衍索性已经放弃了研究那些解毒救命的药方子,转而给云长流配些缓解痛楚的迷药。

然而在逢春生面前,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也就是这个夜晚,温环服侍完云孤雁洗漱脱衣,看着主人躺上床之后,将那个装着九叶碧清莲的盒子捧到了云孤雁面前。

而他自己却跪下,将额头贴床头的地上,恳求道:“用吧,老教主。流儿已经快撑不住了。”

云孤雁目光如钢铁般冰冷:“不,还能等。”

药人血与九叶碧清莲不合在一起使用,便无法彻底拔除逢春生。

温环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并没有起身,“您看看流儿,老教主……流儿他实在太难受了。”

“不,”云孤雁紧咬着牙关,死瞪着那雪白的盒子道,“再等等,还能再等等。”

“温环,这两个孩子……你是和本座一块儿看大的。你应该知道他们是怎样的心性。”

“流儿乃本座的骨肉。本座知道,他定能撑得住。”

“关无绝……本座也知道,他定然会回来。”

云孤雁沉沉地闭上了眼,指摩挲着那盒子的棱角,喃喃道:“只要等他回来,本座就……”

……

等,所有人都在很心焦地等。

可就在这时候,云长流却在养心殿内醒转了。

他已经昏迷了许久,人也虚弱到了极点,却毫无征兆地忽然醒来了。

醒来时身旁正巧只有温枫在候着,教主目光涣散地凝望着几乎喜极而泣的白衣近侍,似乎花了许久才认出这个人。

这一回,云长流并没有再问有无护法的消息,却忽然轻轻地问,明日可是什么特殊日子。

云长流问出口时温枫便是一愣,这段日子他过的昏天黑地,连明天和昨天都分不清,哪里还记是什么日子。

冥思苦想了半天,温枫才“啊”地一声。他脸上绽出个久违的笑容,双眼也亮起来:

“对了!是,是您的生辰啊教主,明日是您的生辰——温枫罪该万死,怎的这也能忘了。”

“那就……难怪,”云长流眉宇微微舒展,很是释然地呢喃,“许是就在这一两日了……”

当年他本该活不过十五岁,是阿苦的药血替他将毒素压制到了现在。

如今十年已过,云长流隐隐觉得,或许已经到了他该走的时候了。

“……看您又说胡话了。”

温枫攥着拳,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掌心。他不想在教主面前流露出什么悲伤之情,哑着嗓子和缓地笑道:“教主只是病的太难受了。可是,您想想……您不是还得等护法回来么?”

“您别想那些不好的,您多想想开心的事……”

近侍的话音软软的,像是在哄孩子。他忽然起身,转去打起了帘子,叫外头的日光透进昏暗了多日的养心殿内。

“您想想,如今已经开春了,外头可暖和着呢,神烈山下的桃花也开了。”

温枫又回到床边,贴在云长流脸侧柔声道,“等护法回来了,您的病也好了,叫护法带您出去玩,去赏桃花,去逛城镇,骑着飞雪和流火去于家堡找小姐……”

“温枫……”

云长流仰躺在床上听近侍说着,眼忽而荡起柔软的光,声音已经虚弱得要温枫凑到他唇边才能听清,“你说怪么?本座总觉着……明日无绝可能要回来了。”

“……谁说的准呢?”温枫嘴角挂起的笑意已经快维持不住,“嗯,说不定当真就在明天,或者后天——”

云长流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道:“……既是本座生辰,护法怎么也会回来的,是不是?”

“我……”教主闭上眼,轻声叹道,“真想他了。”

……

次日的凌晨,天边才刚刚亮起一点白光的时候,云长流就醒了。

靠在床头浅眠的温枫被教主轻轻推醒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本以为昨日云长流醒过了,怎么也得再昏睡个两天才有力气再次醒来。

可云长流眼神直直地望着白衣近侍,过了好半晌,忽然向近侍伸出一只,微笑着开口道:“扶本座起来。”

他虽笑着,声音却带着一种了无生的平静。

温枫吓了一跳,教主如今哪里还能起身?他只当云长流意识不清说胡话,忙挽了床幔坐在云长流身旁,好言好语地想劝着教主继续睡下。

然而劝了几句,云长流却吐出了令近侍更加惊惧的要求。

他竟然要沐浴更衣。

“无绝他今日要回来的。”

教主若有所思地轻轻道,“本座想去迎一迎。”

温枫神情发僵,脑子里搅的乱八糟一团,一时竟连悲恸都感觉不到了。

下一刻,就见云长流慢吞吞地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教……教主!?您、教主您——”

温枫惊惧地睁大了眼,他的脸刷地变得惨白,比云长流还要白。

反而是教主那张消瘦的脸颊上出现了少许血色,这么一看,摇摇欲坠的温近侍竟比云长流更像一个将死的病人。

云长流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觉得今天他好得很,全身轻飘飘的,似乎连疼痛都减轻了不少。他心里想着今天无绝会回来,就觉得自己好像能站起来了。

于是云长流真的站起来了。

他不仅站起来了,还坚持洗漱沐浴,束发更衣,把自己打理的干净严整,仿佛仍是昔日雍容高华的烛阴教主的样子。

温枫脸色发青,云长流这么个样子他竟完全劝不住,伺候教主披上那件赤金烛龙纹的白袍时双都在抖个不停。

近侍已经在心里乞求自己别胡思乱想,但是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

那恐怖到让他骨髓都发冷的四个字,还是鬼魅般从心底爬上来了。

那四个字是——

回、光、返、照。

第84章:葛生(3)

息风城外往南十里,立着个朱红色的小亭子。

一直以来,云长流都甚少下山,以前但凡遇上外头有什么大事,需要总教里出来个人撑场子的,多是关无绝这个护法替他跑。而四方护法离教办事,又往往一走就是几个月。若是归期恰好碰上教主闲来无事,云长流便会在这里迎一迎护法。

而云长流明显是个把日子过的很清闲的教主,“无事”的日子占大多数,几乎是次次都会来此接人。

次数多了就成了习惯,后来哪怕是真遇上忙碌的日子,教主也必然会挤出时间专门在此等着亲自接护法回教的。

这一回,云长流仍然决定在这里等他的护法回来。

他精神状态很奇怪,似乎处于一种恍惚与平静的交织之。人看似是清醒着的,五感明晰,却对外界的事物都没什么反应,更听不见温枫试图劝他回去的呼唤。

他正将全身上下最后的一点生都榨尽了,只用来做这一件事。

他想在这个地方,这个他曾经无数次等过关无绝归来的地方,再次亲眼看着红袍护法由远而近,走到他身旁触可及的地方冲他笑一笑。

只要这样就够了。

日头渐渐高起来了。

周围一片明亮,那蜿蜒的山路清晰可见。

山路静谧,听不到马蹄声,没有人来。

云长流在耐心地等。他本是想站着的,可毕竟体力不支,只好坐下。

温枫又急又痛,看教主这个架势,竟是笃定了关无绝今日必定会回来似的,不等到人不肯罢休。可护法……先别说能不能回教了,护法他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此时近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扳着云长流的肩叫他看着自己,“教主,我们回去吧……求求您了,您这样是等不到的!”

云长流盯着温枫望了许久才有了点回应。

他固执地摇头。

“温枫会叫人在这儿守着,若是护法归来了,马上就让他们报到养心殿去……”温枫急切道,“教主,回去吧,大不了等护法真到了,您再出来迎也好啊!”

云长流又沉默了许久,忽然问:“回去做什么?”

他恹恹道:“躺着等死么?”

温枫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他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脸上却露出了个很悲伤的,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的表情。

他能说什么呢?这段日子,他亲眼看着云长流是如何在生死的边缘受着折磨,他看着教主长久地昏迷不醒,疼的恨不得去死却又死不了,每天喝着最难喝的药来吊命,吐血吐的喘不过气直到晕过去。

但今天教主却有精神了,他能舒展眉眼微笑了,他从满是药味的寝殿里走出来,走到鸟语花香的亭下遥遥望着青山,仿佛只是在这里等人就是欣悦的……

温枫满心苦涩,他本想着,若是教主执意不听劝,自己哪怕先把人弄晕了带回去,也不能允教主拿命来折腾。

可现在,他再也不忍心多说一句。

……

鸟雀啼啭,微风徐徐,带来桃花儿香。

这时候,山下的桃花应该已经烂漫。可此地乃高山之上,这朱亭旁的桃花大多才刚含苞,只有早花零星地在枝头绽了几朵。

桃花的香气总不似梅花那般浓郁清幽,而是淡淡的,含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甜。

像是少年人初生的朦胧而懵懂的情意。

云长流静静地望着桃枝,想起来当年他就是在这儿把无绝压在石桌上亲。

教主追忆着就开始出神,默默地心想:那时候,他的护法可真好看呐。

亭下的石凳没有靠背,他坐了会儿就坚持不住,只能双撑着桌角,上身向前俯过去以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他已经几日都不能吃下东西,如今脚都是冰冷的。温枫捧过碗来求他至少喝点热水,教主刚咽下几口就开始咳,最后都和着血一起吐了出来。

吐完血,云长流淡然拿帕子将唇角擦干净,挥挥说算了。

倒不是别的,只因为教主心想:他说不定要等一整天的,这么吐血万一熬不下来怎么办?

一天,一天究竟有多么漫长?

那一轮太阳,从偏东慢慢爬到头顶,再慢慢地转西。

时间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流,这一天是平凡的一天,和以往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午后的时候,云长流已经在这枯燥单调的等待耗尽了体力。

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整个人都伏在冰冷的石桌上,可精神却还很好,没有丝毫的不耐或焦虑。

教主眼角带一点笑意,颇有兴致地用虚弱的声音同温枫说着话。时而聊起当年他来这里接护法时,那人怎么使坏心思地戏闹他,时而又说到无绝刚出鬼门时的旧事。

话语间颠倒四,有时候说的什么连近侍都听不太懂。

温枫看云长流这样子心痛欲绝,他知道教主可能是真的已经意识不太清楚了。

太阳落山了。

云长流全身开始不住地发颤,只觉得眼睑沉重得抬不起来。他长睫一下下地扑闪,似乎已快要昏厥过去。

温枫从亭下跑上来,将刚取来的大氅紧紧裹在云长流单薄的肩。

他盯着亭檐下长长的,萧索的影子,忍了半晌没忍住,忽然呜咽起来:“教主……求求您还是回去吧……若让护法看见您这个样子他会发疯的,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云长流摇头,气息微弱地吐字:“本座要等护法回来……他今日会回来。”

“教主,您抬头看一眼天,已经日落了啊,”温枫紧紧揽着教主的肩膀,目露悲痛之色,细声道:“求您清醒些吧,今天已经过去了……”

云长流仍然摇头,坚定道:“子时未过,就不算。”

他冷的厉害,不禁拢了一下大氅。

然后对温枫道:“替本座……点一盏灯来。”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撑一会儿,还能再多等一下。说不定再等那么一刻,心心念念的人就回来了呢?

夜深了。

鸟兽归林,更没有人走动。

那条寂静的山路上,并不会有谁来。

朱亭之下,云长流守着一盏纸灯,他还在等。他在灯火下专注地望着远处,望着山路的尽头,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远远望去,那一点灯火之光沉在无边无际的夜幕里,总是显得凄凉。

途,温枫小心翼翼地告诉教主,子时已过。

春寒料峭,尤其夜晚更是寒重。那时云长流已经冻的快受不住,却艰难地回道,怎么也得等到明日天亮才是,这样才算一天呢。

一天,一天究竟有多么短暂?

月亮从淡到明,又从明到淡。

等黎明的光刺破了天际的时候,石桌上,那纸灯里的烛火早已经熄灭。

天亮了,这一天已经过去了。

云长流竟真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硬生生坐在这亭子里等了一整天。

可那条他凝望了一整天的山路上,从来都没有人来。

直到阳光打在云长流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时,教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又骗我呢。”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似乎只是一句遗憾的感慨,没怎么生气,也没怎么悲伤。

然后云长流双撑着石桌,吃力地试图站起身。他转过头对温枫道:“罢了,我们回去,回……”

下一刻,云长流脚下猛然一晃。

那无情的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了。

他听见自己的五脏六腑发出奇怪的声响,是那种崩塌溃散的声响。

他似乎看见温枫惊惧地大喊,然而仅一个瞬间,黑暗就摧枯拉朽地席卷了全部的意识。

云长流终于倦然合上了眼。

……无绝。

你怎么还不回来。

无绝。

你再不回来,我怕是……

等不到你了。

……

云长流在不断重复着昏迷与苏醒。

有时他似乎被温枫背着跑起来,黎明的光渐渐明亮得有种令人想要落泪的绝望。微风从脸旁吹拂而过,一枚桃花的花瓣在眼前飘落……

忽然他又似乎是奔跑在初春的神烈山间,一个青衣的小少年拉着他的。那孩子回头冲他笑,却看不清面容。

……记忆出现了混乱。他似乎卧在养心殿的床上一口接着一口地吐血,直到枕头被褥都是湿漉漉的红。

可只是眼前一昏的功夫,他又似乎闲适地坐在深冬的廊下,不远处的庭院,俊美无俦的红袍护法站在落了雪的朱砂梅下,风姿洒然,也冲他回眸一笑。

云长流在模糊明白了这是一场幻觉,而尽头或许就是死亡。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短暂的昏沉再次掐断了意识。又过了一会儿,迷蒙间他似乎被人扶起来了,有人撬开他的牙关给他灌下药汤。

云长流睁了睁眼,眼前一片花白什么也看不见,耳朵也听不到声音了,他只能又无力地合上了眼,昏昏地睡过去。

睡梦,似乎有很多熟人来了又走了。

他看见父亲和环叔一前一后地走过;后面是林晚霞,她用那惯来刻薄的目光刺他,身后却冒出两个小脑袋,是婵娟和丹景笑嘻嘻地向这边招;温枫走过来,用一双含泪的眼望着他叫了声教主;关木衍不正经地挤眉弄眼,里拿着针作势要往他身上扎……

然后又来了许多人,可是独独没见着他的护法。

他又看到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听到许多不可思议的声响。有的很熟悉,有的却很陌生。

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

云长流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养心殿柔软的床上。

外面似乎天光乍破。

帘子被打起来了,有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

云长流迷茫地睁着眼,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走过了一遍生死,而如今已然脱胎换骨。他竟没有在身上感觉到熟悉的痛楚,只有一阵阵虚弱的疲软之感。

但他的头脑忽然清明至极。

一些纷杂的碎片,就在这么一个清亮的清晨里一点点拼凑出来。

他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冥思苦想了许久,忍着痛楚在黑暗摸索着拼了许久。

直到现在痛楚被赶跑,黑暗被驱散,那些东西才一点点在头脑显形。

万慈山庄的解毒圣药……

画卷上似曾相识的青衣幼童……

端木世家的一十二点穴法……

那天关无绝使出的精妙穴功……

一入鬼门断前尘……

五年前……

十年前……

十八年前……

十九年前……

端木临……

阿苦……

……关无绝。

云长流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头顶的虚空许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冻到脚。

不知为何,此时温枫并不在他身边,守着的是金琳银琅这对小侍女,见教主醒了便惊喜地上前来。

云长流怔了半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侍女推开,竟想自己起身下床。可他浑身无力,险些一头栽下去。

“教主……教主!”金琳银琅都吓得连忙要扶他躺回去,“教主,您还万万不能起身呐,您想要什么,奴婢替您拿……”

“书房,替本座取旧录来……”云长流双眼失焦,他急促地呼吸着,紧紧地蹙着眉,沿着记忆的边角搜寻,“左红丝十五、玄丝八……右青丝六……”

教主谨慎稳重,对待那些重要的信堂卷宗或大事记载,向来有在自己的书房存一份备稿的习惯,并分别以不同颜色的丝带归类收纳。金琳银琅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此时却不敢多加刺激教主,忙留一个在此守着云长流,另一个匆匆去书房抱了东西回来。

云长流的脸色白得吓人,不由分说把金琳银琅逐了下去。养心殿里头只余他一个人。

他用颤抖的双解开丝带,将那些纸张逐一展开细看。

……为什么花挽调查的阿苦籍案会有误?

烛阴教信堂的信息网之严密,放眼江湖也可称一流,而阿苦更是自家的药人,想要造假难如登天!这也是花挽那一日如此自责的原因所在,可是假如,假如——

假如,并不是造假呢?

假如,从一开始就有两份籍案呢?

假如,一个药人于十九年入教,另一个药人于十八年入教……而间有人动了脚,移花接木地做了细微的改动,自然比完全伪造一个新的籍案简单得多!

啪的一声,份纸张掉落在地。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一份是十年前的记载。

……十年前,都发生过什么?

十年前,教内曾经往外遣送过一批药人。

这是因着众人都以为少主的逢春生得解,那些养在药门的药人有许多没了用处。

十年前,阿苦死了。

这是因着为他穿心取血。

十年前,关无绝入了鬼门。

这是因着……

什么呢?

一个神医的养子入了九死一生的鬼门,是为什么呢?不知道。这是规矩,从鬼门活着出来的人就可以斩断前尘,谁都问不出。

且等等。

可以,斩断前尘……?

第二份是曾经为少主养过的第一批药人的名录。

几十个孩子,都死了。

剩下一个活着的,记录却模糊不清。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毕竟药人低贱,从来都不会有人在意。然而仔细分析,却像极了被人刻意掩盖了一般!

而那时间是……十九年前。

第份比前两份新一些,是云长流继位为教主之前未雨绸缪,暗里托信堂查的大武林世家的记录。

这事连温枫都不怎么清楚,而关无绝那个时候还在鬼门更不可能得知,因此这份记录虽新,却是最罕为人知的一份。

而挑出来的这一份,正是有关万慈山庄的。那时候他花了大工夫,调查的很详细,细到连端木世家祖传的功法都摸得一清二楚,自然包括那一十二点穴法。

如何施展,效用怎样,招者是什么感受,多久可以自动解开,这些都逐一记载在案。

云长流忽然脱力地跪倒在地,床边的柜子哗啦地一声被撞倒了。下一刻,他的视线瞬间凝结。

地面上,几点早已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谁的血?

这是谁的血!?

他是不是……曾有哪次含血入口?

云长流头晕目眩,溃不成军。他猛地以撑住额角,黑发如瀑般散下来,遮住了惨无人色的脸,“不……不……”

不可能。

不可能,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绝望的事?

不是真的,这种事绝不可能是真的。

无绝,无绝,你怎么还不回来。

……

养心殿的正门霍然大开。

长阶下,温枫与叶汝正低声说着什么,又似乎在争吵。听见响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

云长流站在殿门口。

他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衫,长发披散,沐在清晨的明亮白光下。

叶汝尚未反应过来,温枫的脸色就一下子变得灰败,“教主,您……”

云长流的神情漠然而麻木,淡然道:“护法不肯回来……那换本座去找他。”

说着他踩着长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颓然往前栽倒。温枫惊恐地尖叫一声,冲上去险险扶住了教主,却发觉触的身子冷的像冰,竟然在剧烈地发着抖。

温枫一下子哭出声来,好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轻轻摇晃着云长流:“教主,教主您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

“……不……”

云长流头疼的快要炸开,一阵砭骨的寒冷由内而外地席卷了四肢百骸,“不……”

知道了什么?

不,不,不……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他从来都是什么也不知道!!

——究竟为什么他从来都是什么也不知道!?

叶汝怔怔盯着云长流,忽然捂着脸抽泣起来。他腿一软伏倒在冰冷的地上,呜咽着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够了……够了……温近侍!瞒不过的,已经瞒不过了!我们本来就不该瞒的……”

“温近侍,护法大人最后的样子您也见了……我们不可以再瞒了,护法他实在太……”

温枫双眼发红地冲他吼道:“闭嘴!你给我闭上嘴!”

叶汝却用哀伤的眼神望着白衣近侍,这么多天熬下来,他终于也已濒临承受的极限。

那目光仿佛在说:还不够吗?还不可以吗?

如今逢春生已解,一切如初衷所愿,可教主还是知道了。且又是知道得这么快,这么快!

护法定然也是没想到的吧。

事已至此,为什么还不能承认呢?

云长流眼神忽然一动,他望着叶汝问:“无绝呢?”

叶汝仰起头,抿着唇不说话。

云长流又问:“你方才说护法,护法呢?你可见过他了?”

叶汝轻轻道:“禀教主,护法已经不在了……”

温枫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僵硬住了,可他却一动也没动,一句话也没说。

连叶汝都看得出来瞒不过了的事,他跟了云长流十多年,能看不出来么?

“我知道……”云长流眼神涣散失焦,断断续续地呼吸着,低声喃喃,“我知道他不在这里……我正要去寻他,带他回来。”

叶汝艰难地凄凄笑道:“教主,您是不是知道了?我不是真正的端木临。”

“端木临在哪里?”

“他不在了,他……死了。”叶汝咬着唇,这一刻,积攒多日的心灵折磨都从他喉咙里涌出来,“我也不是真正的阿苦……对,我根本就不是您的阿苦!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是!”

“……阿苦在哪里?”

温枫陡然喊道:“教主!够了,够了!不要问了……”

云长流忽然一个激灵,他怔怔地扯了一把温枫的衣袖:“我今晨喝的是什么药?”

“教主,教主我求您别问了……”

温枫泪流满面,他不敢看云长流那迷茫无措的眼神,“教主,这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您不要这样……您什么都别想了好不好,余毒未清,求求您先回殿里再说话……”

“无绝呢?”云长流又问了一遍,嗓音抖的碎了一地,“护法究竟在哪里?本座不逼他回来了,他爱往哪里去都随他喜欢……本座只是想要看他一眼,只看一眼……不,我也不必见他,只要知道他在哪里——他人到底在哪里!?”

“说话!”教主陡然激动起来,温枫的流泪不语叫他心内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暴怒与恐慌,“为何不回本座的话!?关无绝在哪里!?”

温枫崩溃地喊道:“护法他,他——”

他嘴唇抖动,却说不出来后面的话。

忽然,云长流收敛了怒容。

他竟低哑地笑了一声。

“……他……死了?”

温枫几乎要晕过去。但云长流又立刻摇头,茫然地喃喃自语,“……不,不会。无绝说会回来的——他怎么还不回来?”

教主猛地挣开温枫,跌跌撞撞地要往前走,只觉得这一片晨光炫目得不真实。

他究竟身在何方?

这里是现世,还是一场噩梦?

他要亲自带他的护法回来。

“他回来了,教主!”

叶汝忽然崩溃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他高声哭道:“就在昨天,护法大人他……您已经猜到了是不是?是不是?您知道他回来做什么的——他为您取了心血做药……”

“他是阿苦,他才是您的药人阿苦!”

云长流眼前轰然一黑。

霎时间,他只觉得魂灵和身躯都脱离开来——他已然感觉不到自己在说话,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口发出来:

“让我死吧。”

“今晨您喝的药,那是……是……”

温枫面无人色地惨笑,笑着泪珠就又掉下来,颤声道,“那药材里……啊,那里面……有一味九叶碧清莲,有一味药人心头血。”

“那都是护法拿命换回来的,他想叫您活下去啊教主……”

白衣近侍的哭声,在云长流耳畔渺远起来了。

护法……

他的护法……

他的无绝。

他的无绝,没了。

云长流双目漆黑空洞,他捂着胸口紊乱地喘了几口气,就缓缓地倒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头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大量的记忆,从那个沉寂已久的断层深处喷薄而出。

那是他丢失的少年时光,是他丢失的一个人。

云长流的心头下了一场雪。

苍苍茫茫,不知东南西北。

在雪,他穿过斑驳的光影。

在雪,他穿过生死的幽径。

他似乎历经了千万里的跋涉,最终抵达一个安宁的尽头。

在那个尽头后面的终焉之地,雪停了,春天到了。

温暖的春风吹绿了神烈山,他看到一间秀气的小木屋,屋前屋后都是大片的桃林,淡粉色的桃花儿正在枝头怒放,如梦似幻。

云长流恍恍惚惚地穿过缤纷的落花,走到木屋门前。他抬一推门,门吱呀地一声轻响,打开了。

外头的阳光从敞开的木门照进里面,照得地板都像是铺满了金叶子。

屋内有个稚嫩的小少年背对他坐着,里散散捧着卷书在认真地读。一身青衣被晨曦打亮了大半,秀气的侧脸和下颔也被镀上一层流淌的金晕。

云长流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地叫了声:“阿苦?”

于是那小少年闻声转过头来,白肤黑发,清隽秀美,那一双眸子澄澈得动人。他将里的书卷一扔,挑眉含笑道:“少主,你今儿来的好晚,叫阿苦等了好久!”

云长流忽而温柔地浅笑起来:“无绝,本座找到你了。”

那孩子笑得更开心,他站起身来,身量忽然拔高抽长,青衣染上赤红的颜色,就像青苗被烧成了一团火。

转眼间,竟已是关无绝站在他面前,红袍护法微微仰起下颔,略显无奈地含着笑,歪头挑眉道:“教主,您怎么现在才来呐,无绝等不了您了。”

下一刻,关无绝有些不舍地转身,墨梅红袍扬起一个教主见惯了的潇洒不羁的弧线。春阳闪动,桃花飘落,四方护法的身影就像是要溶化在这虚空一般,倏然淡去。

云长流惊恐地伸去牵护法的衣角。

那一抹赤红,却在他的指尖寸寸消散了。

第85章:番外

云长流从梦里猝然惊醒的时候,养心殿内一片明亮。

教主轻轻喘息着掀被坐起,手背贴上额头,沾了湿湿的冷汗。他往身旁伸手一摸,余温尚在,却是空的。

梦境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连那种仿佛失去一切天昏地暗的恐惧都那样地真实。

云长流闭眼捏了捏眉心,忍不住轻叹一声。

今日午时用完膳后,他惯例拥着关无绝一起睡觉。护法如今体虚多眠,有时午后一睡就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两个时辰,平常都是云长流先睁眼,然后搂着人耐心等他睡醒。

倒是没想到这回是关无绝先醒,然后居然就这么不吭声的起床了。

许是怀里少了个人使得睡梦中也觉得不安,他竟做了个噩梦,将数月前发生的事又经历了一遍。

云长流就暗自感慨不已,明明无绝如今已经回到他身边了,他却还是后怕成这样。

大约,没个几年是迈不过去这个坎儿了罢。

甚至说惦记一辈子都是有可能的事。

云长流坐在床上一时惆怅,半晌又定了定神,披衣下床,到外头去找他的人。

关无绝果真在隔壁的书房。

如今已入夏季,哪怕是在高峻严寒的神烈山上,午后的这个时辰的阳光也是温和的。

重伤初愈的护法靠着窗,坐在椅上。关无绝大约也是刚睡醒,长发没束,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手里拿着卷书看的津津有味。

书房朝阳,外面的日光穿过云层投在他脚边的那一片,叫人看着就觉得有种暖洋洋的惬意。

其实在关无绝住进养心殿之前,教主的书房可以说无趣得紧。

占九成的都是那些教中事务的折子和他收着的旧卷宗,剩下的一成才是云长流自己的一些藏书。

说是藏书,又大多都是些琴谱孤本和武功心法什么的外人看来,着实没什么意思。

直到冬天的时候,云长流把遇刺受伤的护法关在自己的养心殿,从药门给他要了一批珍稀的医书看着玩,书房里这才多了些新书。

再后来入了春季,关无绝从悠久的昏睡中苏醒,云长流又执意将人放在身边养着。那段时间教主当真是费尽了心思。这一回关无绝实在损的太厉害,云长流已经不仅仅是心疼,他更主要的是怕无绝生什么不好的念头。

毕竟,曾经叱咤江湖威名赫赫的四方护法,如今只能缠绵病榻,这样的落差无异于由云端坠入尘泥。不仅如此,关无绝心脉被取血针重伤两次,最差的情况,有可能今后再也不能动武了。

云长流只稍微一想就觉得心里细细密密地难受,不仅难受还隐隐地害怕。他自己倒是恨不得一辈子把无绝护在息风城里叫他好生将养着,可心高气傲的护法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生怕关无绝这么病久了生出自厌之念,每天想尽办法哄他开心。花言巧语教主学不会,只能送东西。云长流无欲无求,自己从来没什么喜好之物,习琴则更多是为了云孤雁,可这时候却能为了护法用心至极,颇有历朝昏君为博美人一笑搜罗天下珍奇的架势。弄的素来清冷的养心殿,也终于染上了几分人气儿。

后来,教主又叫温近侍将书房里那些陈旧的藏书都撤下去,添了几十卷有趣儿的新书,其中的一册如今就正被关无绝捏在手里。

不得不说云教主精挑细选的书显然很对护法胃口。关无绝察觉到云长流来了,也只是侧头笑着叫了声“教主”,都没正眼瞧一眼来人,就又将目光收回到手里的书上。

按理来说,护法这反应没什么不妥当的。云长流早就叫他免了那些主从间的虚礼,若是护法真的行礼拜见反倒会惹得教主不悦。

然而此时教主明显心情很不好。

云长流看他这样子,想想醒来身旁空了的床铺,想想自己陷在噩梦里辗转,再想想初春时节发生的一切不知怎么就更窝火。

自己在那烧心焦肺的为这人疼着,这个把他骗惨了的家伙倒是快活得很。

教主忍了忍,又忍了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

抬腿在护法椅子上踹了一脚。

砰。

“教主”

关无绝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惊愕地抬起头,才看见云长流冰冷地望着他。

护法心里顿时就一阵发紧,这这这又是怎么了他这几天没惹教主啊。

而且午休前明明不还是好好儿的么。

这,总不能是起床气吧。

关无绝一头雾水,就这么仰着头迷茫地看着云长流不说话。

于是这时候就能看出来教主和护法的差距了。

若是关护法心情不好想找谁的茬,那是没理儿也能振振有词地找出个理儿来的;云教主干不出这无耻事儿,他在护法无辜问询的眼神下僵了半天,非但没憋出什么话来,反倒渐渐觉得是自己任着情绪莫名其妙冲人发火似乎真是不应该。

最终云长流盯了关无绝半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竟然就这么自己转身走了。

关无绝“……”

教主您进书房来就是专门为了踹属下的椅子吗。

结果好巧不巧,云长流刚走出书房的门,迎面就见温枫端着茶盘走来,“教主,温枫沏了新茶,您和护法”

好么,这也是个从小到大骗惨了他的。

云长流正在气头上,睨了近侍一眼,忽然用力一拂袖,雪白的宽袖就不轻不重地抽在温枫大腿根上。

温枫那张俊秀的脸都僵成石头了“……”

温近侍呆若木鸡,双手还举着茶盘,看着云长流若无其事地顺势把袖往后一甩,优雅淡然地负着手走了。

温枫愣愣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凌乱不堪地尖叫。

他,他,他。

他他他他刚刚这是被教主打屁股了吗。

为什么啊。

白衣近侍崩溃地冲进书房,把茶盘往关无绝眼前的案上一放“你又怎么气教主了”

关无绝看了全程,早忍不住吭吭地笑起来,还连连摆手“可别冤枉人,我哪儿有啊”

温枫气急“你没有,难道教主能平白无故冲我撒气儿”

关无绝一耸肩“他明明正是平白无故撒气儿刚刚还踹我椅子。”

温枫惊奇不已“怎么,教主还舍得冲你发脾气这是怎么了”

关无绝道“教主那心思难猜你也不是不知,他一句话不肯说,我怎知道他怎么了”

红袍护法和白衣近侍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闷了半天。最后关无绝先泄了气,苦笑道“罢了罢了,你先别招他了,我去试着劝劝。”

护法和近侍在书房里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云长流已经独自走到了养心殿外。

他的情绪向来不会持续太久,到外头给风一吹,慢慢心也就平静下来了。

平静下来仔细一思量,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不就是做了个梦么。

关无绝或者说是阿苦被穿心取血这件事,他被身边亲近的人联手从小瞒到大,真相揭开时绝望得恨不能死了。

说不愠怒是假的,说不痛心更是假的。

可他也知道,这些瞒他骗他的人们,都是这世上有数的几个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对错姑且不论,这些人为了给他从不容情的天意里挣出一条命来,实在已经穷尽所能,他不能轻易原谅,却也无法真正记恨。

再者,无绝熬干了心血才替他卸下逢春生的毒枷,若一味被困于过去走不出来,岂不是辜负了他受过的那么多伤痛。

云长流深吸了一口气。等无绝再好些,或许他该闭关冷静地想一想。

火气一消,心思慢慢沉淀下来,教主就开始暗自后悔纠结了。

方才,他态度应该没有太恶劣吧。

会不会把人吓着了。

万一无绝误会了什么可怎么好。

就在云长流想要转身回殿看看的那一刻,他听见关无绝叫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教主”

云长流乍一转头便见关无绝疾步追过来,脚步却有些不稳。教主脸色倏然沉下,轻功一展就落在护法身边将他拉住,“当心你跑什么”

“您还问,您都那么发脾气了”关无绝呼吸有些凌乱,脸色发白地苦笑道,“无绝无绝还能不管您么。”

“你你这分明是来气我”云长流又是焦怒又是心疼,忙把人揽进怀里,抬手运了内力给他揉抚心口。

关无绝顺从地靠在教主肩上渐渐平复了喘息,握住云长流的手说不碍事。云长流扶了扶他腰身,示意护法跟他往回走,“不生你气了,先同本座回殿再说话。”

云长流忧心护法,故意走的很慢。两人走了那么十来步,关无绝忽然脚步一顿,犹豫着轻声问。

“教主您您是不是方才没睡好可是做了不好的梦了”

云长流长睫轻轻一动,淡然道“没什么。”

看他这么个反应,关无绝立刻就猜出了个大概,愧疚地轻轻说了句“无绝知错。”

“以前的事是无绝对不住您,属下罪该万死。”

关无绝垂下眼。他当初一意孤行,虽然最终的确救下了他想救的人,但在护法看来,他的违逆欺瞒也是实情,救了教主的命和伤了教主的心,这并不是什么能功过相抵的事情。

“不敢求教主宽恕,但求您莫要闷在心里气坏了身子您要是不开心了,随意骂无绝两句打几下都成的。”

云长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并肩走上了养心殿前的长阶,云长流忽然一弯身把关无绝拦腰抱起来,低声道“既然知错,那护法就该快些好起来,本座才能狠狠罚你。”

关无绝怔了神。

他头贴着云长流胸口,听着教主的心跳,一时连推拒都忘了。

云长流也是怕护法这么被抱来抱去的心里不自在,轻功快赶了几步上了长阶就放他下来,又揽着他慢慢往里面走。

兜兜转转,两人最后仍是回了书房,一起在案前坐下来。

关无绝看着那张椅子忽然轻笑起来,眼眸微亮地望着云长流道“教主,其实您要是真的跟无绝置气,属下定然会诚惶诚恐的巴巴跑去哄您;可您偏又心软了,反过来哄我长此以往,真会惯得属下恃宠而骄的。”

“既然如此,还是本座哄着你,”云长流无声地弯了弯眉眼,他亲自执了案上摆着的茶壶倒茶入盏,将热茶递到关无绝唇边,故意软了嗓音,“护法骄着便好。”

关无绝眨了眨眼,不怕死地笑道“无绝想喝酒。”

“……”

咔擦。

云长流直接捏碎了茶盏。

“唉呀教主”

关无绝惊了一声忙握住云长流的手,仔细看过他手指没有被划伤也没被烫着,这才哭笑不得地拿帕子给教主擦拭,“无绝开个玩笑,您这是气什么呢”

云长流冷冷道“得寸进尺。”

这人,就不该给他好脸色看。

“那次您逢春生侵蚀入骨,还能闹着非要同属下喝酒,无绝如今怎就喝不得了”

“本座喝的是新婚酒,能一样么。”

“教主”关无绝闻言忽然心下一动,忽然凑近了云长流,大着胆儿在教主耳垂上咬了一口,压低了嗓音道“说来,咱还没洞房呢。要么您再陪无绝喝一杯酒,今晚就”

他话没说完呢,就见云长流倏地站起,动作大的差点没把座椅带倒。教主活像遭了洪水猛兽似的,脸色变了又变,狠狠地瞪着护法张口似乎想骂,却一个字儿都没能吐出来。

最后愤然一拂袖,居然又又自己转出去了。

“唉教主教主”

关无绝叫了两声,这次云长流理都没理会,很快背影就走不见了。

养心殿的书房里阳光明媚,关无绝没追,一个人伏在案上笑得前仰后合。

唉呀,又给气跑了。

还是羞跑了。

总不能是吓跑了吧。

关无绝当然知道云长流不可能答应,毕竟以自己如今的身体,很可能做完一次就得昏过去。他倒是不介意,教主定然不会允的。

但是但还是忍不住啊。

护法眨了眨眼。

调戏他家教主,怎么就这么好玩儿呢。

也不知道,日后真正“洞房”起来的时候,教主又会是怎样一副样子呢。

——第一卷·完——

第二卷

第86章:木瓜(1)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冬夜的月光打亮了淡云,又如垂下的薄纱一般笼罩着人间。

此处乃万慈山庄以北,神烈山以南的郊野,崎岖又荒凉,甚少有行人经过。低丘与河流交纵,只有乱长的植被而没有平路。

山坡下,小溪畔,生着枯干的长草,而草丛间隐约有泠泠的虫鸣回荡。

年约七八岁的小少年就坐在这条小溪旁的土堤上,暗青衣裳几乎和草叶融为一体。

端木临抬头看着月亮。

明月自古无情,盈缺冷眼照尘世。

在万慈山庄看的月亮,和在这荒凉之地看的月亮,似乎没什么不同。

端木临暗暗地想,不知在烛阴教看的月亮是否还是这样。听说神烈山很高,那么星月许是都会更大些,更亮些,更好看些。

风起了,一条人影如黑鹏展翅般腾空而来,前一息还在远处,下一刻就已经落在了溪边。

来人向坐在那里的小少年走来。

端木临只是不吭声地往后撇了一眼。

他看到一片漆黑如夜的衣角,其上盘旋而舞的赤金烛龙栩栩如生,正冲他怒目张爪。

放眼五湖四海天南地北,能将这烛龙黑袍着身的人,江湖上也只有这一位。

烛阴教主云孤雁,正一步步走向端木临身边。

这位引得多少名门正派破口痛骂又畏如蛇蝎的烛阴教主,其实不过三十余岁,眼中却已经有了沧桑的刻痕。

他的面容轮廓深邃而俊挺,只是周身蕴着一股煞气,横冲直撞地为这个男人平添了几分阴冷与暴戾,叫人不寒而栗。

下一刻,端木临就被一只手掌钳住了下巴。云孤雁将他的脸扭过来,冷笑道“端木公子,怎么不继续逃了”

那小少年慢悠悠地眨眼,开口时嗓音嫩嫩的,却很是清亮悦耳“我本就没想逃啊,谁叫你们烛阴教那些看守都是废物,我才忍不住跑出来散散心的。”

他不怎么乐意地咬了咬下唇,挑眉道“你又不是废物,我知道跑不掉,所以不跑。”

出乎意料,云孤雁闻言并没有动怒。

这位已经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被传成恶煞妖魔一般的烛阴教教主,反而欣然把头一点,放开了他。

“很好,你说的不错。那些烛火卫的确是废物,连个七岁的孩子都看不住”

话锋一转,云孤雁眼底骤然划过一道冰冷的暗光,“所以,本座已经把那几个人剁碎喂了野狗了。”

端木临瞳孔微微收缩,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周身泄出的杀意如潮水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暗自用指甲掐着自己来抑制身体本能的颤抖。端木临知道云孤雁是故意想吓住他,但同时,他也毫不怀疑云孤雁说的是真的。

只听云孤雁道“怎样既然知道逃不掉,还不乖乖同本座走”

“不走,”端木临马上拒绝,两条细瘦的小腿晃啊晃的,“我要看月亮,听虫儿叫。”

“……”云孤雁细细地打量了他半晌,忽然深深地皱起眉头,“啧,你还真是不怕本座。”

这个被他暗里使计为流儿掠来做药人的孩子,似乎有点儿特殊这件事,其实云孤雁早在第一次见端木临时就发现了。

被亲人出卖,被为正道不齿的诡教掠走,又面对他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小孩非但没被吓着,反而敢厉声质问于他,当时还着实叫云孤雁吃了一惊。

那时他本以为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结果一转眼到了晚上,竟有人来报,说这孩子给看守他的烛火卫下了迷药,跑了。

胆大心细还懂得隐忍,这番心性着实不像是这个年纪能拥有的。

云孤雁倒是知道端木世家的弟子自幼以秘法药浴,往往开智比寻常孩子早,但就算如此,这位临小公子的资质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只见端木临笑道“你要我给你儿子救命,又不能杀我,我怕什么。”

“你还小,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云孤雁摇了摇头,“不过只要你听话,本座自然不会将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

端木临没说话。

云孤雁觉得这孩子有趣儿,罕见地耐下性子问道“你明知道跑不掉,怎的还赖着不走难道是心里不甘”

端木临答所非问“教主可有听过这种虫鸣”

“未曾。”

“是冬听在叫。这是种罕见的异虫,冬生春死,只在冬夜里鸣叫,其羽可入药。”

端木临淡然说着,他的眼睛盯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溪面,一轮白月清晰地倒映在冰上。

而溪边的岩石生着湿湿的青苔,有两只野生的草龟一动不动地卧在石下的淤泥中。

端木临忽然抬手一指那龟,语气很冲地问云孤雁道“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冬听的寿命却只有数月,为什么”

“世间万物自有天定的命数,”云孤雁轻描淡写道,“这是命。”

“所以,我要被烛阴教做成药人,也是我的命”

“正是你的命。”

端木临忽然仰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结了霜似的冰冷“那烛阴教少主身中逢春生,注定活不过十五岁呢”

云孤雁不着痕迹地挑起眉。

哟,这小孩儿嘴可真利,他一个没留神居然被套进去了。

端木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是说世间万物自有天定的命数么。

你要我认命当药人,怎么不叫你儿子认命去死。

可云孤雁毕竟是能被一众势力的首脑都咬牙切齿骂做魔头的人物,他哼笑了一声,气定神闲地斜睨着端木临,“流儿的逢春生,自然是他的命。”

他顿了顿,紧接着就一字一句地傲然道“但是流儿有本座这个爹,更是他的命。”

“……”

端木临闷闷地垂下眼,他觉得这句话在理儿。

烛阴教少主天生毒疴缠身,人家的爹为了救儿子的命,连武林三大世家的公子都敢抢。他可没有这样的爹,有的只是无缘无故的冷落与刁难,日与俱增的苛刻要求与责打。

他本也该算是世家公子,衣食却与下人同等,出游时身旁连个侍从都没有,光天化日之下被舅舅暗害竟没一个山庄弟子看见这不就是天生的命么。

云孤雁对于端木临蔫下来的样子很满意。他弯身用力揉了一把小孩的头,眯起凌厉的长眸,道

“你么,老实认命跟本座回去,只要你肯听话为流儿养血,本座定能叫你在烛阴教里过的比在万慈山庄好千万倍。”

“真的”

端木临微微浅笑了一下,目光明澈,“好啊,那我跟您回去。”

注意到小孩的称呼从“你”变成了“您”,云孤雁抚掌大笑起来“审时度势不吃眼前亏,好,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崽子。端木南庭这可是丢了个宝。”

端木临歪了歪头,“在山庄里从未有人说过我聪明。”

心里却在暗笑明明是你使的毒计,居然反还感慨别人丢了宝,这魔头果真不要脸

云孤雁也不知道这小少年的腹诽,指了指草丛里道“冬听,冬生春死,这习性不错。看你喜欢就捉几只罢,回去养在药门里头,不必跑出来听什么虫鸣了。”

端木临果真便去捉了几只。云孤雁将自己的外袍脱了递给他,小少年便毫不客气地用尊贵无比的烛龙纹教主袍裹了虫子,松松地包成一个透气的小包,双手抱着。

云孤雁在一旁揣着手,等端木临兴致勃勃地捉好了虫子,就走过去一伸胳膊,拎着小孩的后襟把人放在了自己肩上。

端木临小小地“啊”了一声,惊的一抖。云孤雁踩着杂草往坡上走,好笑道“怎的了没被你家大人抱过嗤,倒也难怪,端木家的都是些老古板。”

“我们要连夜上山归教。神烈山严寒,本座必须以内力为你护体,你若是乱动掉下来了,仅一瞬就会冻伤,爱信不信。”

端木临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趴在云孤雁坚实的肩膀上,默默地想连端木南庭这个亲生父亲都没夸过他,也不会允他在外头看月亮,没有为他脱下衣袍给他捉虫子,更未曾抱过他。

这烛阴教小少主的命真好。

云孤雁运起轻功,狂风立刻从身侧呼啸而过。

端木临一头黑发被吹得凌乱,他感觉到手中的衣袍里有小虫在一跳又一跳。

这一天,本是一个很寻常的冬日。

这一天,万慈山庄丢了他们家的小公子。

这一天,七岁的端木临被烛阴教主云孤雁亲自抱上了风雪呼啸的神烈山。

转眼间,数日已过。

息风城养心殿内,云孤雁慵懒地坐在内堂的座椅上,右手边则是百药长老关木衍。

这位深山老林里隐居了许久,数年前才被云孤雁拉拢入教的神医,素来性子古怪又放荡,连在教主面前也敢大大咧咧地说话“教主哇,您前几天说这端木家的公子很有趣儿,我还没当真,现在可信了”

云孤雁一掀眼皮,似笑非笑“他又怎么折腾了”

“嘿嘿,别提了,昨天我给他配了养血的烈药。那小孩儿年纪不大,骨头可硬着呢,还是带刺儿的那几碗药灌下去吐血吐的都快不行了,末了竟还瞪着我说,药好苦,下回给我加点儿糖。”

云孤雁气定神闲地摆摆手“嚯,那就给他加点儿呗。”

白色长衫的俊秀男子捧着茶水从里头转出来,将茶盏给云孤雁搁在案上了,一面倒茶一面温润地抬眼笑道“教主还蛮喜欢这孩子”

“这小孩的心性对本座胃口,要不是流儿需要他做药人,说不定本座就把他养在身边儿了。”

云孤雁承认的很爽快,想了想还是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可惜啊,本座可不敢跟流儿抢人。”

关木衍白了个眼“大教主这话说的,怎么和抢了个童养媳似的”

温环脸色就是一沉。

他知晓这位关神医是教主为了给少主治病专门请出山来的,可代价实在大的惊人云孤雁曾对关木衍许诺,只要他肯入教为少主治病,立刻奉为长老,兼任教内药门门主。

这也罢了,可这关木衍散漫惯了,入教后也毫不收敛,屡屡对教主不敬,温环自是看不惯的。

可他没想到,云孤雁向来威严不容冒犯,但在这事儿上居然还真的为了少主忍了下来。

就像此刻,云孤雁被人翻了白眼居然半点不气恼,反倒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啧,从小养起来,年龄到了就用这不听着也差不多么”

温环本来还在隐隐不满,也在这句话下不由得失笑“教主,这差的着实多了。”

云孤雁心情不错,破天荒还跟温环还了句嘴“哎,不多本座说不多就是不多。”

温环无奈地微笑,给他递上茶。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待端木临适应了饮药之后,你带他来养心殿见本座。”

云孤雁先嘱咐了一句才接了茶,品也不品地当白水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他才突然想起来,郑重地添了一句“记好了,童养咳,药人之事,万万不可让流儿知道。下去罢。”

温环忍笑应诺,仍是端正地向云孤雁行了礼,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去。

而这时候的云孤雁,仍沉浸在为儿子又觅得了一线生机的微小喜悦之中。他自是不知道,此时的随口一句话,竟然会在多年之后

一语成谶。

第87章:木瓜(2)

出乎云孤雁意料之外的是,他还没等到温环带端木临来养心殿,关木衍就先跑来找他了。

“教主啊,我得告诉您件事儿。”走进养心殿时,关木衍的脸色是罕见的一派严肃,却又在严肃中带了点神秘兮兮的味道,“这端木家的小鬼还在练那万慈山庄的功法。”

此时云孤雁正盘坐于榻上仔细地擦着蓝夫人生前用过的琴,闻言惊奇地抬头“哦,还有心思练功”

一年前关木衍才养过一批药人。云孤雁是亲眼看了全程的,他知道养药人的药喝下去有多么不好受,当年第一批被他搜罗进来做药人的孩子,有大半就是喝药喝死的。

关木衍道“教主您老人家可曾听说过,这万慈山庄自古有一个规矩只要是端木世家的孩子,若有人能在三十五岁前参透他们家的万慈药纲,同时将他们的祖传绝学那名叫一十二手点穴法的功门练至顶级的,不论出身,可直接继承万慈山庄庄主之位。”

云孤雁若有所悟,似笑非笑道“据本座所知,端木家、于家、林家这三大世家,似乎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做这世家家主的人,也做这世家所控制的势力的头儿。诸如这端木南庭,既是端木家的家主,也是万慈山庄的庄主”

关木衍道“就是这样,教主。”

云孤雁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层“原来如此,这么说只要这位临小公子在被你我彻底弄死之前满足了这两个条件,再想方设法泄露一些消息出去,他就是下一任的端木家家主和万慈山庄庄主喽”

关木衍吊儿郎当地一摊手,“万慈山庄最重祖训,必然会全力营救,接他回去继承庄主之位。”

“这小孩儿心思灵透着呢,他知道一旦进了神烈山息风城,凭他个人之力逃脱绝无希望,只有借助万慈山庄的力量才能自救”

“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云孤雁嗤了一声,目光转回怀中抱着的亡妻遗物,不以为意地拨了两声琴弦“他想练就叫他练去。这样也好,给个念想反而能叫人老实。”

平心而论,此时的云孤雁尚未达到从“教主”升为“老教主”之后被江湖上的风言风语传成老妖怪大魔头的地步。但他天资惊人,对武学的造诣已经极深。云孤雁心里有数得很,在他眼中,端木临这样的挣扎无异于蜉蝣撼树。

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少年,在没有师长传授,也没有书籍口诀指引的情况下,要于忍受药物折磨的间隙,凭着仅存的些许记忆摸索一门精妙至极的功法,还要摸索到顶级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事实就如他所料。

端木临本也是以端木世家的秘法药浴从小养出来的筋骨,虽说因在山庄中常年的冷落刁难而显得清瘦单薄了些,但其实身体底子是比寻常孩子强得多的。

可再怎么强,他也是个七岁的孩子。光是忍受那些养血之药霸道的药性就让他日夜精疲力尽,想要再去修炼武功,那实在是太难了。

然而端木临却并未放弃。

没有专门的时间练功,他就在忍受药效时咬着牙硬练,心法运转起来还能减轻点苦痛;练那点穴之法时没有人手把手教他,他就拿自己的身体摸索着试他笃定了云孤雁不会轻易叫自己死了,专挑关木衍这个神医在旁的时候试那些险穴,好几次把这位长老气的跳脚。

直到这个冬天快过去的时候,端木临才渐渐适应了饮药,身上不那么难受了。

这孩子一有了些精力,立刻就闹腾得更厉害了。今天嫌弃养血的药太苦,明天嫌弃烛阴教的伙食太差,总之就是可劲儿的作。

对此,云孤雁不以为意。

“这小崽子,试探本座的底线呢。”

又十几天过去,端木临彻底习惯了药性。

温环终于来领他去养心殿面见云孤雁。

这位白色长衫的教主近侍还真是人如其名,温温和和,不像是混江湖诡教的,反倒像个书生。

只有教里有数几个人才知道,这位温大人不仅会给教主端茶倒水,还有一身能替教主挡敌的拳脚功夫,只是甚少施展罢了。

那天端木临穿着件藏青色的小袄子,怀里揣着个八角红铜手炉,被温环牵着手走出了药门深处,沿着药田间的小路往外走。

小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他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不冷不热地问温环“我以后不住这里了”

小孩还没适应这神烈山的严寒,又因为这段时间的饮药虚弱得很。温环一面给他输送内力护体御寒,一面回答道“那要听教主的意思。”

端木临想了想,又问“是不是要开始用我的血”

温环摇头道“时候未到,你许是还要再服一年多的药,你的血才能化作解毒之药。”

端木临嗯了一声,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两人一路从药门走到了养心殿。端木临抬起头仰望着那高高的,白玉砌成的长阶。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烛阴教主的大殿之威严宏伟,的确和万慈山庄的古朴内敛极为不同。

忽而眼前出现几个人影将两人拦下,是烛阴教的烛火卫向温环行礼,面色隐隐焦急,“温大人,少主的样子不太好”

“又毒发了”温环神色微变,“这教主可在殿内”

“在,这回发作得厉害。教主正在里头陪着少主,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打搅养心殿”说罢这句,烛火卫又急忙低头补充道,“当然,温大人自是例外,请。”

烛火卫躬身退开,温环看着他牵过来的小孩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端木临快步走了上去。

一进了殿门,里头杂乱的人声就传入两人耳中。似乎自医者、侍从到护卫的所有人都被扔进了一锅名叫焦灼的汤里煮着。端木临觉得自己的手已经被温环捏的有点疼,反拽了拽他却没得到理会。

温环带他走到寝殿之前的内堂里,就严令他在此候着,自己则是往里走,在寝殿前叩了叩门便匆匆进去了。

端木临只好百无聊赖地在那里等。

许多人在他身旁快步穿梭,没人多看他一眼。青衣的小少年神情漠然地盯着那些奔忙的人们,猜想那个据说与自己同龄的烛阴教少主的样子。

许是个软玉似的小人儿,天生金贵却柔弱的身子。从出生起被众人放在心上疼,被裹在几层最软最暖和的锦被里护的很严实,病起来就楚楚可怜地咳着掉眼泪。怎么闹脾气也会被宠着,想要什么都有人送到手边儿。

呵,果真是好命。

端木临突然就特别想瞧一眼那位小少主,他想他怎么也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个什么样的人来此受苦受难的。

他四下一看,混乱中仍是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于是端木临悄然迈开步子,往温环方才走的方向摸了过去。

可他才刚走到寝殿门口,就听见一声极惨烈的呜咽嗓音是稚嫩的,却凄厉得让人心惊肉跳,令人全然不敢相信是由一个孩子发出来的。

端木临只觉得脊骨一凉,他惊忙赶了几步,从敞开的寝殿门口探头往里看。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寝殿里的大床,梨木床头雕龙刻凤,镶金嵌珠,顶上打着几层幔子,的确是他想象中的堂皇奢华。却有三四个仆从样的下人在床边围了一圈,似乎在用力将什么痛苦挣动的人按在床上。

端木临瞳孔微微一缩。

是那位烛阴教的小少主。

那小少主似乎口中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一声声细小的濒死凄咽。端木临看不清少主的模样,只能看到一只极苍白又极纤弱的手从那几个仆从的身形间穿出来。

那只手在虚空中挣扎着,抽搐着,一遍遍松开又屈紧,细长的骨节几乎要冲破雪白的皮肤,仿佛想抓住一根能让他在苦海中得一口喘息的救命稻草。

可是没有,没有什么能救他。即刻,那只手重重地砸上了床角,即刻死命地抠紧,指甲立刻碎裂出了血。

有侍仆忙想阻止少主的自残,却怎么也拽不住那只紧绷的手。

最后是云孤雁伸臂过去,强硬地将孩子用力到痉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紧紧握在自己的手掌里。

端木临终于又见到了那个使计将他掠来的烛阴教主,云孤雁的身上却再也不见当初那股桀骜气势。他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颓废憔悴地坐在床边,双手捂着孩子的手,徒劳地不断输入内力。

温环站在云孤雁身后,扶着他的肩膀不住地低声劝着。说的什么端木临听不太清,他站在殿外手脚发冷,心腔一阵阵地颤抖。

云孤雁那样深不可测的内力,竟然一点也不能压制,这逢春生毒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这一刻,他马上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而且错的离谱,错的彻彻底底。

这个烛阴教少主,他的命,一点儿都不好。

万慈山庄以医术在江湖上立足,每日都会有大量的伤病者前来求医。因此临小公子在山庄时可以说是见惯了中毒的病人,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能这样让他仅看着就觉得惊惧。

他也听惯了病人的惨叫,所以他更能听得出来,这个小少主那听似微弱的呜咽中,压抑的究竟是多么可怕的痛楚。

端木临垂下眼睑,逼着自己将目光从殿内移开。他又想起了云孤雁说的所谓的“命”。

赤子无辜,却从一出生起就要同这样的痛楚相伴,如果这也叫命数,那这冥冥中的天意究竟是有多么恶劣

端木临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某一刻,凄惨的呜咽声就像是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围成一圈的仆人们,渐渐散开了几步。端木临心口发沉,他又忍不住抬眼,隐约看见一个白衣的孩子散了架一样地脱力陷在云孤雁怀里,似是昏过去了。

那只方才挣扎不止的苍白小手血迹斑斑地垂下,一动也不动。殷红的血珠正一滴又一滴地沿着软绵无力的指尖掉落下来。

云孤雁小心翼翼地抱着那白衣孩子,脖颈上却青筋暴起,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温环脸色隐显哀伤,替教主挥退了下人,又转回来劝主子。

可任温环怎么劝也劝不住。直到某一刻,云孤雁似再也压抑不住,竟然埋下头粗哑地低吼起来。

那低吼听来竟似嘶声的哭嚎,下一刻几滴泪水就打在那孩子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寝殿之外,端木临如当头挨了一棒,愣愣地伫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不到云孤雁那样的男人竟也会哭的,还是这样的撕心裂肺,像是落入绝境走投无路的万兽之王对天发出不甘又无力的咆哮。

那个在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烛阴教主,抱着他身中剧毒的孩子,就像抱着一捧即将消融的雪。

“……”

端木临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决定在温环来找他之前悄悄走回去。

转身迈步之前,端木临最后回望了寝殿一眼。

他颇为惆怅地在心里暗叹了一句

真惨。

第88章:木瓜(3)

端木临本以为待会儿温环就会重新将他领进去见云孤雁,却没想到反而是云孤雁跟着温环从寝殿里走了出来,大约是为了小少主能安静休息。

云孤雁早已平复,周身气势仍是属于烛阴教主的阴沉难测,看不出丝毫情绪失控过的痕迹。

但他显然比往日更加焦躁暴戾,大步走过来就把端木临拽到自己身边,那死死钉在小孩身上的目光简直像屠户在看着待宰的肥羊,开口就问温环道:“关木衍可有说他什么时候能用?”

温环在教主身后低声道:“药血尚未养成,怎么算也要一年多才能用。”

端木临神情郁郁地别开了眼。他天生早慧又通透,其实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必不会好,也知道这息风城烛阴教绝不是什么讲人情的地方。可眼前两人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毫不忌讳地谈论如何“用他”,实在不是什么能叫人开心的事。

云孤雁显然无法接受温环的答复,阴冷道:“这小孩儿不是适应得很快么?叫关木衍给他加药量。”

“药量已经加到极限了,如今其实已危险得很,再加必然要损命了,”温环轻轻苦笑起来,“这孩子,您不是打算给流儿长久用的?”

“……那便罢了。”云孤雁叹了一声,他往正的座椅上掀袍坐了,疲倦地捏着眉心。

半晌,他忽然一抬眼,锐利冰寒的目光就如有实质地刺向了站在那里的青衣孩子,“小子,知不知道本座为何见你?”

端木临气性又窜上来,冷冷的不答话,甚至都没正眼看云孤雁一眼。

烛阴教主倒也不恼,反而哼笑一声,幽幽道:“本座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如今万慈山庄里都在说端木临已经死了,十天前便当着江湖众势力的面念过悼词,这消息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端木临忽然笑了笑。小孩把头一昂,眼角已挂上了几丝与年龄不符的自嘲之色,“什么呢?大约是……从此我无家可归,只能老实的做你烛阴教的药人?”

“错!你不仅无家可归,还无名可冠!”

云孤雁斜插入鬓的苍眉竖起,如剑锋利。教主又将座椅的扶重重一拍,声音隐然流泄出山峦般不容撼动的沉沉威压:

“端木临已死的彻彻底底,而你已初步养成了药人雏身,属我教药门下药人,本座自然该给你起个新名字。”

端木临猛地攥紧了拳,肺腑活像是有一团火在燎燎地烧。

这烛阴教主好个遮天的段,言两语间,他竟从活人变成了死人,又将要从死人变成另一个活人了!

“药人即药材,”云孤雁微微抬了抬下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而良药苦口。从今往后你就叫阿苦,记好了。”

“这名字真有儿,”端木临张口就道,声音不高,那语气却像是带了尖刺似的,“我当然记得住。”

云孤雁道:“自称‘阿苦’,或是跟着教其余药人一样自称‘奴’,你可以选。选好了再说一遍。”

端木临狠狠地咬了咬牙才压下漫上来的屈辱,他冷然道:“……阿苦记得住。”

“好孩子。”云孤雁与身后的温环对视一眼,遂满意地点头,“只要你听话,本座自会对你好。以后你每次取血,本座都有赏赐。”

端木临讽笑着小声嘟囔了句:“……呵,打一棍子给个甜枣。”

云孤雁周身杀意一荡,却不怒反笑:“不必如此。为了治病,病人可以忍受良药之苦。本座为了救流儿,自然也忍得了你。今日便先送你一份礼物。说罢,你想要什么?”

端木临被这气势逼得胸口发闷,口舌之快已经逞过了,他立刻就若无其事地改了口:“我想要桃花儿!”

一转眼这小孩儿又很倔地把自称改回去了。云孤雁的注意力没放在这上头,而是皱了皱眉:“……什么?”

端木临漠然垂下眼,轻声道:“你送我一株桃花树吧。万慈山庄有所桃园,名叫浮生欢,可我从没能进去看过。”

对于这临小公子莫名其妙的任性要求,云孤雁答应的很爽快:“可以。不过如今花期未到,等春天来了就送给你,本座一言九鼎。”

端木临便抿着唇笑起来:“做你们烛阴教的药人这么好,想要什么有什么的?”

云孤雁懒得回答这种明显在反讽的问题,反而是温环轻叹后开口:“怎么,你在药门两个多月,还没见过里头养的药人?”

端木临想了想,道:“只见过几眼,可他们似乎没我过的快活,也没人问他们有什么想要的。”

温环道:“自然没人问。你可知这些药人都是从哪里搜索来的?他们要么是被扔在荒郊野岭的弃婴,要么是被父母贱卖了的孩子。自懵懵懂懂被带进教里时,他们便已经不再是人了,盖了药人奴籍,就是奴隶与牲畜。”

“是这样?”端木临仍是笑着,只是眼底已经彻底地冰下来。

温环的表情仍是平淡,语调仍是柔和,“不必这样看着我,我只是替教主告诉你实情。”

“——你得了这许多优待,只不过是因为教主喜欢你,认为你值得罢了。”

“……”

端木临黯然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悲哀地想:以前也从来没有人说他值得,为何偏偏是害了他的仇人,要频频对他说出这种话?

……

那一天,端木临还是被送回了药门。

温环来领他时那架势搞得郑重,他还以为今后自己不会在药门里住了。可云孤雁不知为何并未吩咐,他也只好回去。

晚上他状若不经意地问过关木衍,问奇毒逢春生和那个名唤长流的小少主。

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长流少主平常是不同父亲住在养心殿里的。

逢春生最忌情绪波动,一切过度的喜怒哀乐都会促使毒素的蔓延,而一旦彻底侵入经脉骨髓,那就是回天乏术。

而养心殿乃教主大殿,总会有各种充满着血腥杀戮的禀报送入,更会有诸如“烛阴教主使计偷走了端木世家的小公子做成药人啦”这等见不得人的讯息传过来。

为了避免外界的纷扰刺激心神,云长流只能独自住在一间被隔离了的屋子里,不得外出,甚少交谈,从小过着苦修僧一般的日子。

虽然据说云孤雁坚持每日都去看望孩子,也会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把他接到养心殿里住两天……可端木临仍然忍不住再次以微妙的心情暗自感叹了一句:果然是惨。

再然后,就是日复一日地继续喝药养血。每天把这烈性的药当水喝,喝到口的苦涩恶心和胃里的绞痛也都习惯了。

十五日后,天气渐暖。温环再次将他领出了药门,而云孤雁正在等他。

云孤雁向他招了招,只说了一句话:“给你礼物,随本座下山来。”

端木临没说什么话,淡然“嗯”了声,跟着两人走出了药门。

可他心里却很恼,如果那树是栽在外头,他看不见,又有什么意思?算什么礼物?

仿佛应了端木临心所想,他们越走越远,竟一路出了息风城,又绕着下了山路。

走到一处山崖下,云孤雁指着那陡崖道:“给你的礼物在下面,你是想从这里跳下去,还是从那边的山路绕下去?”

端木临眼神凉凉地看了云孤雁一眼,随即毫无惧色地纵身飞跃,身形就如一只小青雀般轻飘飘地自山崖间落了下去。

风从身旁疾速地掠过,吹得衣衫凌乱地扇动。

武林世家的孩子从四岁就开始习武,而对于端木临这个自幼被严苛要求的来说,轻功渡崖已经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这一回,双足尚未沾地,他就怔住了。

端木临本以为,他会看见云孤雁允诺给他的一株桃花树。

可他错了。

自从来到这烛阴教之后,他似乎总是想错。

山崖下,粉霞漫天,落英缤纷。他竟是从桃树间落下,枝条在头顶交叠,桃花正烂漫地怒放,曲曲折折的小径铺满了被风吹落的花瓣。

泥土芬芳,新草翠绿,黄鹂呼晴,白蝶扑花,正是一片春好处。

端木临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等着他的,不是一株桃树,分明是一片小小的桃林。少说也有几百株的桃树,每一株都修长挺拔,每一株都开着繁盛的花朵。

青衣的小少年独自站在桃林间唯一的一条小径上,恍然如入仙境。他回头望了一眼,云孤雁与温环并未跟上。

于是端木临痴痴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就跑起来,两侧的桃树被他抛在身后,而前方有光点从树枝缝隙的尽头处透出来。

直到某一刻豁然开朗。他从桃林小径奔出,却有更美的景色撞入眼帘。

一座秀丽精致的小木屋安安静静地坐落在他的面前,也倚着大片的桃树,花阴给木质的屋檐打上了淡淡的随风摇曳的影子。

屋后有一口石砌的小水井,两只喜鹊正巧停在上头,见有人来就扑扇着翅膀飞上了青天。

端木临一下子就在那里定住了。

黑袍白衫一前一后施展轻功落在他的身后,是云孤雁与温环。云孤雁那一袭黑袍上盘旋的烛龙纹在春阳下闪着金光,他把大一挥,勾起唇道:“喏,所有你看到的,都是你的。够不够意思?”

端木临猛然转头去看云孤雁,他咬着下唇瓣,那双漂亮的眸子也像沾了春露一样地透亮。

云孤雁指着那间木屋,“你虽已入了药人奴籍,但本座特允你不留在药门受辱。以后,你可以一个人住在这里。”

端木临眨了眨眼,忽然转过身,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小屋的门。

他用力嗅着那淡淡的木香,这木是新伐的,这小屋是新建的。有人为他,只为他,建了一间木屋。那么那片桃林呢?是否也是为他新栽的?

端木临又走进木屋里头看,案椅柜榻一应俱全,都是很精巧的作工。

他挨个儿地摸过去,朦胧间就觉得真奇怪。

一直以来,他在万慈山庄都未受过公平的待遇,他求亲人允他去看一眼桃花,亲人却不许他踏入自家的园子里哪怕一步;而如今,他向仇人要一株桃花树,仇人给了他一整片桃林和一间木屋。

这人世间发生的事儿,竟会这般奇怪么?

而云孤雁站在屋外,看着端木临在那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就忍不住开始咋舌。

他皱巴着眉头,侧过头悄声对温环道:“你说……这流儿怎么就从来不会和本座要东西呢?”

温环无奈道:“……流儿一天能说上句话就不容易了,您别难为他。”

“胡说,”云孤雁不甘地瞪了他一眼,“昨儿明明说了四句话,四句!”

“……”

温环无言以对。云孤雁摸着下巴,又在那自顾自地深深沉吟起来,“啧,莫非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能闹腾的?若是流儿没有逢春生缠身,他也该是阿苦这般模样的?”

“以温环愚见,阿苦这种孩子……咳,也着实不多见的。”

云孤雁不置可否地一挑眉。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继续与温环争论他们少主的问题,忽然听见端木临远远儿地叫了一声:“教主!”

云孤雁把头转回去。

他看见端木临不知何时已经走出来绕到木屋的侧边了,倚着屋子冲这边笑,一双眼睛亮的动人,“多谢您!以前从没有人送过我礼物,我喜欢……真的喜欢!”

云孤雁莫名地觉得想笑,他也从来没有从被他害过的人口听过什么谢谢。教主抱臂横胸,饶有兴味地道:“噢?既然如此,你如何报答本座?”

其实云孤雁只是顺口开个玩笑。不料端木临竟正色起来,很认真地道:

“我知道收了礼物是要回礼的,可我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

“不过……教主您应该正好就缺这个,是不是?”

端木临松散地倚着木屋,没有继续说什么。但他的神情却在无声地诉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得到我仅存的这一样东西,别当我不知道!

可春风吹过的时候,端木临又挑起了唇。他似乎想了很久,但事实上其实只有一瞬间,就慢悠悠地开口道,“既然您那么想要……”

那青衣的孩子嗓音稚嫩而清脆,只见他在一枝桃花底下浅浅地笑着,“算了,那就送您好了。”

云孤雁有些意外地微微睁大了眼。

阿苦又更加认真地说了一遍:“送您了。我会好好在烛阴教做药人,这是回礼。”

——就从这一刻起,端木临不再是端木临了。那个在山庄里受尽冷落与不公的孩子,被自己轻巧地杀死在一间木屋前,随意地埋葬在一株桃花树下。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端木家的小公子了,有的……只是烛阴教里一个名叫阿苦的小药人。

第89章:木瓜(4)

“埋葬”了端木临之后,阿苦在烛阴教的日子过的……意外地很滋润。

云孤雁的确给了他极大的自由。教主按阿苦的要求,在那间小木屋里没有安排任何监视的人,只在那片山崖上下与桃林之外布了些阴鬼,并让关木衍每隔五日来看一看阿苦的身体情况……仅此而已。

温环曾担心日后阿苦受不住取血之痛,想不开准备一死了之可怎么办。云孤雁却很有把握地说不会,他看透了在这孩子在无拘无束的表面之下还保有着掩藏至深的傲骨。这样的人一旦主动承诺了一件事,必不会暗反悔的。

于是阿苦就这么在那间仙境似的桃林住了下来。

独自住进这间小木屋之后,他非但没觉得有什么不便,反倒快活得很。

他照旧努力练功——把自己这药人之身送了出去,可不代表他不想活了,多活一天还能多享受一天呢,自是要全力以赴。

他也照旧努力修习医术——说什么舍弃过去,他身上流着的到底还是端木家的血,天生对医药有着别样的喜爱。

同时,他还努力地让自已过的更舒畅些。

事实上,在成为关无绝之前的阿苦,或者说端木临……原本是个很不喜欢委屈自己的人。

他的父亲端木南庭,自他记事以来就对他苛刻冷淡;他的母亲刘氏出身卑微,性子又柔软懦弱,哪怕想对儿子照顾些也只敢偷偷摸摸的。一般来说,这种爹不愿疼娘不敢爱的孩子,只有两种路子可走,要么任由外界欺凌的惨兮兮,要么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临小公子明显是走的第二条路。别的世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学的是琴棋书画;他却会生火做饭,会洗衣缝补,本应是还在父母的庇护下撒娇的年纪,却已经能把自己周身的杂事打点得很利索。

远离了药门后,一开始每日还有人专门为他送来餐饮食和养血的药,后来到了夏天这小孩儿嫌烦,就开始自己做饭自己煮药,居然很是有模有样。

那天关木衍来看他,见这小孩儿端了一盆新烤的烙饼从里头转出来,差点没把一双眼珠子吓掉了。

阿苦仍是一身青衣,挽着袖子束着裤脚,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

小少年将盆搁在桌子上,双圈着盆沿儿,用近乎蛊惑的软软嗓音道:“我托教主新买了面粉、葱花和油做的饼,长老要不要尝尝?”

那薄薄的烙饼被烤得酥脆金亮,葱香扑鼻。关木衍点点头,就见阿苦自己先叼了块饼自在地咬着,含糊不清地问:“《万慈药纲》第一卷 第部第十二条的药是什么?”

关木衍怒笑着指着他:“嘿你小子!你家万慈山庄的书我怎么知道!?”

木屋的采光很好,外头夏日烈阳的光正巧就照在桌上。阿苦不紧不慢地嚼着饼,外面那一层金黄色的脆皮被孩子的小尖牙咬碎时发出诱人的声响。

关木衍僵着老脸和这小少年对峙了半天,许久咽了口唾沫,“……紫珠叶。”

阿苦眼睛一亮:“哎对,就是它,我想起来了。”

说着他将圈着盆的一松,关木衍立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了一块饼大嚼特嚼,几口就囫囵吞进了肚里,看着阿苦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小妖怪。

阿苦微笑道:“好不好吃啊,长老?”

他当然知道一定很好吃。他做饭的本事是当初在山庄时跟一个老厨子学的。那老人矮小驼背,一脸的煤灰,没几个人知道他年轻时是给端木世家摆的宴席做主厨的。

“……”

关木衍抹了抹嘴巴上的油星,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忽然嘿嘿笑道:“小子,咱俩做个交易吧。”

“以后你给我做饭,我教你医术,怎么样啊?”

阿苦眼睛一亮,“真的?”

“这能有什么假么。”关木衍伸了个懒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我曾立过誓,此生再不收徒。说好了,我们这只是个交易,你小子可不许以百药长老的弟子自称。”

“谁稀罕当你的弟子!”

青衣小少年把眉一扬,他又挑了块烙饼,就把一整盆都推向关木衍那边,笑道:“成交了,剩下的都给你。”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太阳毒辣辣的照着桃林的木屋。谁也不知道十多年后,是否有谁会面目全非,是否有谁会追悔莫及。

世间氐惆事,大抵如此。

……

时光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江水般流淌而去。

夏日的绿叶渐渐染上了金黄,地上坠了秋果又被飘雪遮盖,待得冬霜消融又有新芽与花苞在神烈山上散发出勃勃生。

一年转眼而过。

又是初春的季节。

养心殿一直往南,息风城靠山的一处边缘,立着一间于数年前新修建的小阁。

小阁有个很简素的名字,长生。

刚过了八岁生辰的烛阴教少主云长流就独自住在这长生阁里。

其实要说独自住并不对,在这小阁里还有数位仆从陪伴着他。????但要说陪伴似乎也不对,因为这些仆从统一以面巾遮脸,多用势与他比划,连出声都很少。与少主之间,除了惯例的“用膳”、“喝药”、“添衣”、“就寝”的叮嘱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云长流依稀记得起初并不是这样的,似乎是几年前,有一位温柔地照料他许久的老仆突发疾病暴毙而亡,那次他被刺激到毒发,险些没熬过去。醒来之后,身旁的人就被父亲换成了这副模样。

几日前,刚下过一场细细的春雨。

外头生了新草,开了新花。

昏暗的长生阁内,年幼的少主白衣如雪,周身笼着黑暗。云长流合着眼盘膝而坐,有规律地呼吸吐纳。

在逢春生姑且饶过他的时候,他也只有通过枯燥的打坐修炼来消磨这漫长的时间了。

忽然,安静地垂下的浓黑长睫微微一颤,云长流眼睑打开,露出一双色泽纯粹的凉瞳。

年幼的白袍小少主若有所觉地抬了抬头,下一刻就听见窗檐被敲响,同时传来一声嫩嫩的呼喊:

“长流哥哥,长流哥哥!”

“……”云长流闻声将视线转过去,向来寡淡的眸子里就亮起微不可见的一点光彩,“婵娟。”

那窗边果然冒出个头来。

年幼的婵娟小姐扎个双环髻,粉裙飘飘,像个小花仙子。她脚下踩着一块大石头,趴在长生阁外的窗沿上,眼睛乌黑闪亮,脸上绽出个大大的笑容:“长流哥哥,娟儿又来找你玩啦!”

云长流重新往窗边挪近了坐好,淡淡道:“嗯。”

云婵娟已经习惯了她大哥的沉默寡言,幸亏她自说自话的本事颇为强大,此时就摇晃着小脑袋,闷闷道:

“长流哥哥呀,你知道吗?神烈山下的桃花都开了,好漂亮好漂亮的!娟儿好想下山去玩呀,可是娘亲不让哎。”

“嗯。”

“娘亲说待她得空再带我们出去,可再过几天桃花的花期便要过了,那就不好看了!哼……我叫丹景偷偷溜出城下山帮我折几枝桃花来,他居然不敢!”

“嗯。”

“长流哥哥你说云丹景是不是大坏蛋!”

“……嗯?”

“长流哥哥!”

云婵娟立刻就瞪大了眼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在那大石头上使劲儿跳脚,“你怎么不继续说‘嗯’了!?”

云长流皱眉:“不要跳,当心脚下。”

婵娟小姐顿时感觉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她悻悻地哼了一声,忽然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纸包来,从窗里扔进去砸在云长流的胸口,“长流哥哥护着丹景,你也是大坏蛋!”

云长流没躲,任那包东西砸了自己才伸接住。他打开外面那层纸,里头躺着几颗饴糖。

“丹景说你整天喝药,嘴巴里一定很苦,上次他去镇子里就专门买了糖。”

说这云婵娟的性子还就是这么鬼,刚刚还在赌气,转眼就又笑嘻嘻的了。她认真地望着云长流,嗓音比糖还甜糯,“喝完药之后,吃一颗就不苦啦。”

云长流犹豫着问:“给我?”

“是呀!就是因为今天给你送糖,丹景才不好意思过来的嘛!”

云长流秀美的眉眼微松,点了点头,“替我谢他。”

忽然,少主神情一凝,他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为了抵御逢春生,云孤雁两个月就要给他传一次功,加上云长流本身天资卓绝,又这样子日日只知道修炼,年纪小小内功便已深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连这些身负武功的仆人们的脚步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长生阁本来是教禁地,不许旁人靠近,云婵娟和云丹景已经因为偷偷跑来找他挨过一次骂。

这时听说有人过来,云婵娟吓得脚并用地爬下了石头,一溜烟地跑走了。

小姐一走,长生阁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云长流将视线从窗外明丽的阳光挪开,转回沉沉一片黑暗的室内。

……其实,就“不喜欢点灯”这个糟糕的习惯的形成而言,是云长流比云孤雁早的多的。

门果然被敲开了。有个蒙面的仆人端着药碗走进来,恭敬地放在他面前,比了比,请他喝下。

云长流顺从地捧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能尝得出来,这段时间似乎换了新药,很管用。自从换了药起,他一直没有毒发过,身上虚弱难受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喝完了药,云长流将药碗递还给了那蒙面仆人,转过去悄悄地伸摸了摸怀里那一小包糖。

……婵娟让他喝完药吃一颗,可他有点舍不得,便决定还是先留着。

“少主。”

那仆人忽然叫他,恭敬地深深垂首。

云长流疑惑地回眸。一般情况下,他身旁这些人很少被允许和他出声交谈的,除非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下一刻就听那人道:“今日教主吩咐,若是少主感觉这段时间身子真的大好了,可以出去外面走一走。”

第90章:东方之日(1)

东方之日兮,

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

云长流那张如长年覆雪冰封的脸上终于变了神情,他有些不敢相信,嗓音轻轻地重复问了一句:“可以……出去?”

仆从点了点头,转身比了个“请”的势,引着少主走到门口;另一位仆从适时地取了外袍为他披上,随后打开了门。

阳光与清新的空气立刻侵占了感官,外面鸟语花香。云长流眼里绽出一点微小的欢欣,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然而少主只迈出了大门两步,位蒙面仆人就贴上了他的左右和后方,合着他的步伐紧紧地跟随着。

云长流眉尖一紧,冷然道:“不要跟着。”

他本就极其不喜生人的靠近,尤其是这些木偶似的仆人。这样被严密“保护”着的,宛如监视一般的外出,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仆人们不敢惹怒少主,只好退开了几步,目光却依旧紧盯在他身上。

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让云长流顿时兴致全失。可他也自知怪自己天生身奇毒,很多事只能忍受。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少主垂下眼睑,望着脚下的湿润的泥土与刚冒出尖儿的春草,不紧不慢地走起来。

毕竟……哪怕是这样令人不快的外出,对他来说也已经很难得了。

可他连走都不能随心所欲,在那位奉了教主命令的仆人的要求下,少主只能沿着偏僻无人的小径慢走,不可奔跑疾行,不可攀爬跳跃,甚至连想俯身看看花草都要先由仆人检查过一番有无虫蛇潜藏。

……实在无得紧。

唯一可聊以作慰藉的,是这回云孤雁的确开恩,竟允他出了息风城的城门。

不过,也就是出了城门而已了。云长流还想往山下走走,那位阴魂不散地吊在他后面的蒙面仆人就上前来,恭敬地把头一低:“少主,该回去了。”

“……”

云长流神情微微黯然。

他知道这些仆人是奉的父亲命令,为难他们没有意义。少主没说什么,倦怠地转身往回走了一步,最后沿着山间陡峭的断崖,目隐带羡意地看了一眼下面。

然而,云长流的目光却在看到下面隐约的几点淡粉时禁不住凝住。

那是……

桃花?

云长流心下一动。

他想起婵娟说神烈山下的桃花都开了,却是没想到山腰处的桃花也到了花期了。

……婵娟还说,她央过丹景去替她折一枝桃花?

“少主?请少主回城……”

已经有人开始催促他回去,少主却还在盯着那一点艳色若有所思。

忽然,云长流启唇出了声:

“再……再等一等。”

见仆从们惊异地望过来,他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继续,好半晌才干涩地吐字道,“我很快回来……很快,等我。”

下一刻,白袍少主收敛神思,骤然一翻身就逆着风跃下了山崖!

夹在狂啸的风声,云长流隐约听见仆人惊恐至极的喊声。

少主没理会,他轻松地足下接连借力,踏过陡岩、树枝乃至崖畔伸出的软藤,疾速地向着山下掠去。

——丢了少主这么大的事,仆人们应该不敢立刻禀报父亲……他只下去替娟儿折一枝花,然后尽快回来,应该无甚大碍。

——哪怕父亲日后真的知道了,许是会责他乱动内力……可反正他也就犯这一次,也应无甚大碍。

这便是云长流极纯粹的念头。

于是他便更快地向下。

直到有粉嫩花瓣乘着春风拂过云长流秀美的眉角,带来淡淡的甜香。

少主把轻功一收,翩然落于一株高大桃树的粗大枝干上。

此刻,在他脚下铺开的正是一片烂漫的花海。簇簇桃红颜色美得醉人,尽数落于树上孩子的瞳。

云长流定睛一看,仅一个瞬息就被吸走了神魂。

红艳的桃花,伸展的树枝,随风摇摆的翠叶,挂着露珠的嫩草,扑闪的蝴蝶,啾鸣的鸟雀。

他竟不知……世间风景竟能惊艳至此。

秀色可餐,美不胜收。

这一刻,云长流当真有那么个冲动的念头,想索性留在这里;也不敢奢求,只安静地在树下呆一小会儿看看桃花便足够了。

可他到底还惦念着上头,不敢耽误,只反折了一枝桃花,又确认了一遍来时的方向,便再次以轻功腾上了峭崖。

……

然而……不得不说,这人世间十有八九的结果,都是遗憾的事与愿违。

小片刻之后。

落花纷飞的桃林之,长流少主茫然地四顾。

他所身处的景色比方才更美,已经美得不似人间,但明显不是他应该回去的地方。

那……这是哪儿?

他怎会走到这地方来了?

到底在哪里走错路了?

怎样才能走回去?

通通不知道!

……毋庸置疑,这是如今的长流少主,后日的云教主第一次尝到自己于“认路”一途上的巨大缺陷所带来的苦果,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而此刻的小少主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毛病,只能漫无目的地乱走。

他本是想走出去的,结果反而越走越深。

就见桃林愈加茂密,桃花愈加繁盛,方向……也愈加难以辨认。

这下才是真的走不出去了。

云长流完全绕晕了方向,而就在他开始有些焦虑时,却发觉前面的树影……似乎稀疏了些许。

再走近,竟看到一条弯曲的细细小径,通向不知何方。

云长流缓慢地眨眼。他里仍是拿着那枝新折的花,略作迟疑后便沿着这条小径走了下去。

两侧桃花儿的香气熏的他晕晕乎乎,云长流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忽然某一刻眼前的桃林开到了一个尽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间很秀丽的小木屋,沐着金亮的春阳,俏生生地立在桃花阴下。

少主微微睁大了眼。

居然有人住在这里?

可连神烈山下方圆五十里,但凡那九曲的赤川走过的土地都是烛阴教的势力范围,更不可能会有外人胆敢在神烈山上息风城外建木屋。

这……难道是教什么人的住所?

亦或是他父亲云孤雁修建的?

云长流更加迷蒙。只是这桃林木屋之美景实在如画般动人,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情不自禁地走上了前去。

……里头传来些微极轻的响动。

这伫立在世外桃源的木屋里,竟似乎是有人的。

就这么再一失神的工夫,少主的已经悄然贴上了那扇木门,轻轻用力。

吱呀一声,那扇门竟被他推开了。

阳光就从陡然大开的门缝间照进了木屋里面,像是从一线极细的金丝,铺展成灿烂流动着的夺目金河。那金河在木质的地板上蜿蜒着流淌,流淌,直到一朵浪花撞上了乌黑的岩石——

那不是岩石,是个黑漆漆的瓦罐,被阳光打亮了半边儿,散着苦涩的浓浓药香。

瓦罐下头生着跳动的小火苗。

有一柄蒲扇在慢悠悠地扇着火。

在木屋的深处,淡青衣衫的小少年支着一条瘦长的腿,很随意地侧坐在瓦罐旁,右缓缓地执扇打着风,左却捏着一卷医书。

他低垂着眼睫,全神贯注地读着书,柔顺的黑发用发带在后脑扎成一束,垂下来遮住了白细柔软的后颈。

直到这木门突然被人推开,这青衣小少年才猝然将头一转,那双眼眸里有凛然的美丽冰光一荡而过。

——于是,门外那白袍如雪、眉眼如霜的长流少主的身姿,就这样倒映着悬入了他的眼。

屋内的青衣药人坐着,屋外的雪袍少主站着。

两个年纪相仿又同样隽美出尘的小少年,他们的目光穿过初春的暖阳,互带着一丝诧异之色,交汇在虚空的一点。

春风吹着桃花儿走,仿佛在哼唱一首命运的歌谣。

云长流一还虚扶着门边儿,就这么怔得彻彻底底。

他心口砰然一热,竟暗想道:好漂亮的孩子。

自家神烈山里,怎么竟会住着这样个漂亮的孩子?

云长流薄唇无声地开合。他想问问清楚,却没发出声音来。

——又一次,他在迫切地想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那青衣孩子眼神锋锐得像刀刃,也不主动说话,就以质问的目光冷冷盯着云长流。

长流少主竟隐隐紧张起来,他指紧绷地抓着门边,很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你……”

……不行。

怎么办,还是说不出话。

可云长流不说话,那边儿似乎也不愿先开口。

两个孩子就这么僵持了几个呼吸。

忽然,那木屋里的小少年把右的蒲扇往左的书夹了,又把书卷一合,站起身向门外走了过来。

云长流暗自一惊,虽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惊个什么东西,可他就是下意识放开了门后退一步。

那青衣小少年唇角勾起了一点,走到了门口,与少主面对面。

阿苦双环抱于胸,往墙上斜斜靠过去,背脊骨却挺直得苍松一般,毫不客气地道:“这是我的屋子,你是什么人,怎么随意进别人的家门?”

云长流怔怔道:“我……”

阿苦的目光停在少主的桃花枝上,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转而问道,“这是你从哪里折的?”

云长流:“这是……”

“——莫不会,是从外头的树上折的吧?”

阿苦再次打断,他把下颔一昂,挑眉道,“呵!你难道不知道这一片桃林都是我的么!”

云长流:“啊?”

……等等,这神烈山息风城不该是属他烛阴教的么?

少主不知所措,就见那漂亮的青衣孩子又逼近了两步,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啪地一声握住了自己的腕,凛然眯着眼瞳一口咬定道:“你偷折了我的花儿!?”

“……!”

云长流顿时失色,他像被烫着了一样,指一抖就把那枝桃花儿掉在了地上。

——从小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长流少主,自有生以来何曾被人这样严词厉色地逼问过?更何曾有陌生人敢如此大胆放肆地触碰过他的身子?

就在阿苦握住他腕的那一刻,云长流脑子里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你……放!”

惊吓之下,他总算叫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丹田内浑厚的内力不自觉地猛荡,直接破体而出!

阿苦被他这么一震,脚下不稳,晃了晃就坐倒在地上,那双清亮得叫人心痒的眼底流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他竟就这么坐在地上不起来,直勾勾地望着云长流,视线在那一袭赤金烛龙纹白袍上停了许久,才慢吞吞开口道:

“你……你堂堂烛阴教少主……不仅偷折别人花儿,私闯别人家门,居然还动打人呐?”

霎时间,云长流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样,慌乱地倒退了两步。

第91章:东方之日(2)

这“堂堂烛阴教少主”,究竟能不能算作偷了东西打了人还在其次,可被一个年龄相仿的小药人给整蒙了却是真的。

云长流更加无措了,偏偏越无措越说不出话来。他虽寡言又孤僻,但心思反而比常人敏感通透,能隐隐觉出眼前这素未谋面的漂亮孩子似是在有意捉弄自己。

可正是这种没带什么恶意的捉弄,反叫少主更加为难——若是真遭了欺凌,他还能仗着一身武功还手反击。然而如今这青衣小少年几句话下来,反倒像是他很理亏的样子……

怎么办?

这怎么办?

僵持了几个呼吸,云长流终于很犹豫地向阿苦伸了伸手,冬笋尖一样白嫩的手指从宽袖里探出来一点点。

云长流可料想不到,自己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反倒叫阿苦忍不住起了恶劣的小心思——他在这桃林木屋住了也快一年,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自在虽自在,可久了到底也是无趣。

难得今日竟闯进来这么个金尊玉贵又好逗弄的少主,阿苦只觉得好玩儿得紧。

他早看出这位长流少主受不了别人的触碰,这时候见云长流迟疑着试图扶他,阿苦笑着将上身往前一倾,顺势伸手将云长流笼在袖子里的掌心也紧紧握住!

“你!”云长流再次大惊失色,猛地将手甩开。他忽然转身,竟然看也不敢多看阿苦一眼——

轻功几个飞纵起落,跑了。

阿苦终于忍不住清脆地笑出声来。

好吧,这回控制住了没用内力,也算个进步。

他坐在那儿,一边笑,一边饶有趣味地看着云长流落荒而逃。看着看着,阿苦又不禁有那么一丝赞叹。

……这小少主,倒真是内力深厚,轻功绝妙。

仔细想想,他也曾自诩自己在武学上可算得上是天赋、勤勉、悟性无一不缺,在同辈里头不敢妄称天下无敌,却也敢自傲不比什么人差的。

可这位身中剧毒的长流少主,似乎功力比他都要更胜一筹。

不过……这人的性子怎是这般纯良好欺的?

阿苦就百思不得其解……就云孤雁那种大魔头,到底是怎么养才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但他也没纠结太久,就决定把这位小少主暂且抛在脑后。屋内苦味更浓,那瓦罐内的药快煮好了,再耽误下去可要烧糊了。

阿苦便走回他的木屋里去,把门关上。他径直去熄了火,掀开盖子取了竹筷搅了搅,又轻车熟路地将药汁倒入桌上的瓷碗里。

药的量很大,他倒了三碗才倒尽了。

刚熬出来的药滚烫,自是不可能立刻入口,小药人便又就地一坐,将方才看着的那本书捡了起来,从断掉的地方开始重新看。

可这回,他却不知为何心神不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入了眼,却怎么也入不了心。

……对了,自己这天天熬的烈药,就是为了刚才那个清冷秀美的白袍小少主喝的啊。

阿苦垂下眼,他忽然挽起了右手的袖子。

手腕处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将幼童纤细的手腕生生撕裂开来。

药性溶血、割腕取血……他都在不久前经受过了。究竟是怎么熬过那些痛楚的他已经通通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如今已彻底是个药人,是那位长流少主的苦口良药了。

阿苦心里陡然像是被挖空了个洞,血淋淋的,却从那洞里又肆意地生长出几分五味杂陈的情绪,把那血腥味都给盖住了。

他正茫茫地出神,却听后头门声又是吱呀一响。

阿苦脸色一冷,他猛地把衣袖扯回来盖住了手腕上的伤,一回头便惊道:“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推门之人……竟又是云长流。

那白袍小少主不说话,脸上也淡漠地没什么表情,就扒着门沿儿往里看他。

阿苦简直哭笑不得,指了指地上掉的那截桃花树枝,“那枝花儿给你了,快走行不行?”

“……”

云长流回以沉默的凝视。

不说话,不动弹,也不走。

阿苦就心想,这小少主莫不是脑子有点儿问题。

他没理会,看着药凉下来了些,就很自然地捧起碗来大口地喝。

门口云长流却微微动容。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个住在仙境桃源里,一颦一笑都光彩夺目的孩子……居然也和自己一样生着病,需要喝这么多苦药。

……可他若是患病,怎能一个人住在这地方?

连药都得自己煮,竟没谁照顾他么?

难道他无父无母?

这样一想,少主心里忽然酸涩得有些难受。

他最知道生病的痛,也最知道孤独的苦。

自己天生注定遭罪也就罢了,在寂静与黑暗中忍耐的日子也差不多习惯了。可怎么连这个孩子也……

木屋里,阿苦很淡然地将那几大碗药都喝完了。他闭眼忍了忍口中充盈着的苦涩恶心味道,正把碗放回桌子上,却听见后头传来脚步声。

那小少主竟主动走进他屋子里来了!

阿苦脸色一沉,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眼前就忽然伸出来一只手。

是云长流从怀中摸出一小包东西递了过去。

他仔细将外层的纸在阿苦面前打开,里头包着的是几颗玲珑可爱的饴糖。

长流少主就这么伸着手,手里捧着几颗糖,无声地站在了阿苦面前。

“这……你给我?”

阿苦惊讶地眨了眨眼。

他忽然重新抬头,很认真地,将眼前的白袍少主再次细细打量了一遍。

云长流一双眼眸清冽如霜,还在一本正经地伸着手递糖。

阿苦忽而抿唇失笑。小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整个人都镀了层浅浅的光晕似的,他摆摆手,“呵,我不要你的。”

云长流固执地坚持道:“就当赔罪。”

阿苦再次诧异至极,他刚才似乎听到了句绝不应该从一教的少主口中说出来的话,“赔……赔什么!?”

“赔罪,”云长流微微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仿着阿苦说过的话,缓慢地吐字,“我堂堂烛阴教少主……不仅偷折别人花儿,私闯别人家门,居然还动手打人。”

“……”

阿苦瞪大了眼。他简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只好无奈地捡了一颗饴糖含在口里,这回是真拿这位少主殿下没法子了,“好,我收了你的赔罪礼了。你快走吧,走走走。”

说着他就把人往外推。云长流这回却连阿苦的触碰都不抗拒了,很乖顺地任人把自己推出了木屋。

可一出门他就转过了身,站在外头望着阿苦,欲言又止。

阿苦半点都没心软,他最后深深看了这白袍少主一眼,砰地把门给关上了。

……

一刻钟之后。

阿苦忍无可忍地再次打开了门。

待他看见在门口平静地站着不动弹的云长流时,终于怒极反笑:“小少主,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云长流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走?不是叫你回去么!?”

云长流很诚实地答:“找不到路。”

“什么叫……等等,你说你迷路了?”

阿苦起初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就一下子乐的靠倒在门框上,挑起眉戏谑道,“那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云长流:“不知道。”

阿苦轻松一跳跨过了门槛,立在积了桃花瓣的青草地上,笑道:“拿上你那枝桃花,跟我走。”

于是云长流就很顺从地跟在他后面。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踩着满地的落花,走出了如霞的桃花林。

半途,云长流瞧着阿苦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的意思,手上悄然灌注内力,仅一瞬间就无声地将那枝桃树枝上的花都震落了。

少主静静地看着那青色的背影,将手中树枝刺入了沿途泥土中。

他内力惊人,那桃树枝轻轻松松地又穿透了泥下硬石,像筷子穿透豆腐似的没发出半点声响。

又过了会儿,他们远了桃林,拐上了山路。

“糖,”云长流忽然轻声问道,“甜不甜?”

阿苦没想到后头的那位居然还能主动开口。他抿了抿唇,眼神忽然不自知地软了,“……嗯。”

……也真是好笑,他这样欺负人,那人反而给他糖呢。

许是这小少主当真不谙世事,对什么人都这样无邪纯良的?

山路总有尽头,这么走着走着,息风城那漆黑的轮廓已经显现在眼前。阿苦没准备陪云长流进城,转头道:

“到这里就行了吧,我回去了,你自己——”

他声音突然一断。

在阿苦骇然的目光下,长流少主把拿着桃枝的手往身后一藏,表情淡然中透着一丝无辜。

——那自桃林到息风城前的沿途路径,竟被云长流以一截桃树枝硬生生刻出了深深的裂痕。

……

同一时刻。

快急疯了的云孤雁正在养心殿里暴跳如雷。

“找不到!?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神烈山才多大的地儿,连本教少主都能给丢了!?”

“继续找……把鬼门所有阴鬼都调出去给本座找!!”

“把这三个伺候流儿的混账东西给本座剁了!剁成肉泥喂山里头的狼!”

温环怎么劝也劝不住,最后眼见着教主都想要亲自去找儿子了,他只能上手去拉,“教主息怒,息怒……少主性子稳重沉静,武功又高,想必不会出什么大事!您走不得!”

“滚!”云孤雁气的把温环一推,焦急吼道,“流儿从来就没独自出过城!他万一在山里遇上什么毒虫猛兽?万一那逢春生又发作起来?万一下了山被人牙子拐了?……万一他找不着回来的路!?”

……不得不说,最后一句还是猜中了的。

就在此刻,有烛火卫闯入养心殿,高声道:“禀报教主!少主找着了,安然无恙!”

“流儿无恙!?”

正拉拉扯扯的教主和教主近侍双双惊喜不已。云孤雁也顾不得把仆人剁成肉泥喂狼了,忙问,“在哪里找到的?”

“在……在长生阁外,少主是自己走回来的。”

……

云孤雁匆匆赶过去时,云长流正在坐在原先的位置,喝他惯例的药。他见云孤雁一进门,就放下碗轻轻唤了声:“父亲。”

难得云长流主动开口,云孤雁立马精神一振。只见少主指了指窗外,有些低落地道:

“流儿见山下桃花开了,忍不住想去看看……本想看一眼便回,可是半途迷了路。”

他这么笼统地把话一带,把云婵娟和阿苦的事都给瞒了过去。

云孤雁最是宝贝他这个长子,听云长流说在山里迷了路立刻心疼的不行,哪里还会细究,只搂着孩子连连哄道:“流儿可是吓坏了?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

“没怕,”云长流摇摇头,随后他仰脖,秀气的喉结滚动间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以后……想多出去,不要人跟着。”

云孤雁闻言露出为难之色。

他皱起了眉头,还没开口拒绝,云长流就拽了拽他袖子,低低道:“……父亲?”

——少主是怎么也学不会哭闹撒娇使脾气的,对于他来说,这一声父亲已经是任性的极限了。

云孤雁自然知道,他霎时只觉得心如刀割,却只能咬牙硬着脸道:“流儿……其他的东西,你尽管要,爹什么都可给你。”

云长流也没怎么伤心难过,只是垂头沉默了会儿,似在思考。

半晌过去后,他指了指空了的药碗,面无表情道:“那……药很苦,想要糖。”

云孤雁总算松了口气。

他有心无力,一时解不得那奇毒逢春生,可这点小事还是能为儿子做的。

“来人,从今往后,每日用完药给少主送几枚蜜饯饴糖。派专人去山下镇子里采购最好最甜的,一个月不许重样,记下了?”

第92章:东方之日(3)

云孤雁哪里知道,难得云长流主动跟他要了一次东西,却不是为了自己的。

从次日起,阿苦的桃林木屋迎来了不速之客。

长流少主也不多说话,只是一进门就给里头的青衣小药人塞几颗糖,然后安安分分地找个角落盘膝坐下练功吐纳。

起初阿苦又好气又好笑地赶人赶了几次,没用。

云长流的耐性那可不是一般的好,被关在门外也不急不恼,索性在门口的花阴里坐上半天,到点了自己回城,下次还继续带着糖来敲门。

后来阿苦就懒得管了,反正云长流从来都静得和不存在似的。他便自己照旧看书习武煮药喝药,偶尔无聊了就去逗这小少主说几句话,哪天开心了动手做些糕点还分给云长流一半。

阿苦也暗中试探过几次,发现少主是真的不知道药人这回事儿。充其量晓得药门里养了这么一批人,却不知道是为了给自己喝他们的血的。

之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并没有让云长流知道自己就是压制了他体内逢春生的那味“良药”。

就这样,云长流天天早晨喝完药拿了糖就将仆从们赶到屋外,自己从窗子轻功一翻就出了长生阁,绕开巡逻的烛火卫与阴鬼,再按照他沿途划过的刻痕下山。

找到阿苦的桃林木屋,就安静进去坐上几个时辰,每到了要用膳喝药的时间便回去,待仆人退下后再出去……

这么折腾,他居然也不嫌麻烦,反倒蛮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

一连多日,竟奇迹般地没人发现。

毕竟,在上至教主云孤雁,下至长生阁里的那些仆从眼里……世上绝没有比长流少主更乖的孩子了。

不哭不闹,少言寡语,能独自在屋子里一坐一整天。好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唯一的一点小性子就是好静,不喜欢人贴身跟着——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孩子,忽然就学会每天悄没声的翻窗跑出去了?

他们却不知道,世上看似乖顺的孩子其实分为两种。

一种是想逆却没胆子逆反的,一种是没有过逆反的念头……或者根本懒得逆反的。

云长流不是前者,是后者。

他性子实在太淡漠,这种淡漠已然带了几分极难以察觉的厌世乃至厌生的意思。

无止尽的枯燥日子与逢春生的剧痛折磨,已经不知不觉地将这个孩子的生气几乎消磨殆尽。

偏偏少主又是个心如明镜的,他很清醒地知道,没人能救他。

云孤雁很疼他,哪怕将他关在长生阁里逼他日夜饮药练功也只是为了他能活下去,他不忍再去为难父亲;环叔对他关爱照顾,但环叔是要陪着父亲的;婵娟丹景肯将他当哥哥放在心上,可这对小兄妹到底还是活泼爱玩的小家伙,有娘亲有彼此还有外头的世界,他也无意勉强弟妹来陪伴自己。

这些人都是他所珍视的光亮和欣羡的温度。

……却不是属于他的归宿。

然而,却是阿苦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青衣小少年,第一次让云长流有了靠近的渴望。

这听起来奇怪,其实却不然。

——知晓他是少主,却不会畏惧他也不会奉承他;知晓他身中剧毒,却不会刻意地可怜他也不会以保护之名监视他。

——胆敢同他戏闹又并不过分亲昵,大部分时候都不干涉他;但偶尔会给他做点心,会为他数桃花的花期还有几日,还会眨着眼冲他讨今儿的糖。

——更会那样漂亮地笑的叫他心口发烫,与他一样喜静喜独,与他一样身有病痛,却有着他早已被磨灭的锋锐、光芒与潇洒。

遍寻整个烛阴教,除了这桃林木屋的小主人以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与烛阴教的少主契合如珠玉,互补如阴阳。

有些可惜的是……这些细节,阿苦从未深思过。

幼时看惯了太多利益算计,加以在家中受的多年冷落,反而令他对这种最纯粹的情愫迟钝无知觉。

云长流喜欢他,他只当是这少主天性纯真纯良,又孤独惯了缺少玩伴。

哪怕后来长流少主对他都到了掏心掏肺的程度,他也只庆幸于自己的药人之身使他得以与少主结缘。

……这就导致,后来的关无绝死也想不通教主到底为何会对他再次动情,因为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云长流那般的人物倾心的。

护法心里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弯弯道道,他骨子里极为矛盾却又共存着的自傲与自卑,云长流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摸清的。

那时候一切磨难都已过去,不过是某个闲惬的午后,一人气的狠狠地骂,另一人苦笑着连连讨饶认错罢了。

这都是后话,时光在两个小少年身畔溜走,桃花渐渐谢了,木屋前浓绿替了淡粉,春季已经只剩一个尾巴。

这一天,云长流推开木屋的那扇门之时,阿苦反常地没在看医书,也没有侍弄他那些药材。

见云长流走过来,他便转过身招手,含笑叫了声:“少主,你过来。”

虽然如今长流少主已经成了这木屋的常客,但阿苦愿意主动招呼他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云长流当然立刻就快步走了过去,阿苦就像是专门在等着似的,把手里的小册子往他眼前伸了伸,示意他来看。

阿苦拿的是那种民间常见的话本子。云长流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东西,本也不怎么感兴趣。但这回可是这木屋的小主人给他看的,少主便难得地有了点兴致。

云长流就凑在阿苦身旁坐下,一面把惯例的糖递给他,一面接过那册子看了起来。

这话本子讲的是个叫《金玉孽缘》的故事,阿苦拿的是上册。

是说江南某金姓大户人家的公子,对一墙之隔的邻家千金小姐一见钟情,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金公子遂相思成疾。那金老爷不忍见子消瘦,竟暗地将邻家小姐陷害得被赶出家门,最后沦落到入了青楼卖艺维生,被老鸨起了个艺名儿,称玉姑娘。

那金公子对父亲的阴暗手段一无所知,某日在金老爷的有意诱引下,偶知心上人潦倒至此,自然又是心痛又是怜惜。他对玉姑娘是真心倾慕,于是立刻便欲筹钱为姑娘赎身。

然而,当金公子终于鼓起勇气前去青楼拜访心上人之时,素来温婉的玉姑娘却对他冷眼相待,将他拒之门外。此时金公子才知道,自己竟是心上人悲剧的根源,自是心如刀割……

上册到这里便结束了,只留下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册分解”。

这故事的情节并不如何复杂,行文辞藻也只能算作一般,可禁不住长流少主初次接触这些描写爱恨情仇的文字,一遍通读下来后居然也沉浸于其中。

其实他还有许多地方弄不懂,诸如“相思病”是种什么病,“青楼”又是个什么楼……但还未及细思,阿苦便忽然叫他:

“少主,你觉得……“不知者不罪”,这句话怎样?”

云长流放下那小册子抬起头,却见身旁阿苦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寻常。他捧着云长流给他的那一小包糖,定定地望着这边,竟似隐约期盼着什么一般:“金公子一往情深,玉姑娘可会放下怨恨,钟情于他?”

云长流认真地琢磨了会儿,摇摇头道:“既然这金公子乃玉姑娘所受灾祸之缘起,不憎恨已是不易,又怎会钟情?”

阿苦抿紧了唇,也不知是不悦还是低落,许久才轻声复问道:“……那少主觉得,金玉二人结局怎样?”

云长流还在回忆着那故事情节,没多想便道:“既是孽缘,想必不得善终。”

不料阿苦闻言立刻冷了脸,毫不客气地把话本子抢过来,和那包糖一起往地上一摔,指着门外就要赶人,“你走!”

云长流:“……???”

少主被阿苦突然的脾气搞得一头雾水,全然不知自己又怎么惹着他了。没想到阿苦居然来真的,拽着云长流的胳膊就拉他往外走。

这时候长流少主才有些心慌了,忙道:“我……说错了?你莫生气,是我不懂……”

他踉踉跄跄地被阿苦拽到了门口,手臂上的力道却忽然松开了。

只见阿苦已经收敛了情绪,转而正色道:“我没开玩笑,少主,你这几天不要过来了。”

“至少……”他想了想,“五日……不行,至少八日之后再来。”

云长流疑惑不解:“为什么?”

阿苦把眼睑一垂,移开了视线淡然道:“别问。你要还想……还想继续每天到这里来,就听我的。”

“……”云长流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答应下来,反而问道,“与你的病……与你喝的药有关?”

阿苦脸色就是一暗,心道……这小少主也太敏锐了点儿吧,怎就这么一针见血。

他不知为何心情更加糟糕,语气也不自觉地更冰冷:“少主,你不要问!明日你爱来便来,只是我有重要的事需出去,你来了我也不在。”

话一说完,他也不管云长流如何反应,径直把门关了。

云长流怔怔地在门口站了许久,可那扇门一直也没开。

直到太阳快落山,少主才黯然回去。

他已经觉出某些很不好的预感。

次日,云长流并没有选择听阿苦的话。

仍然是那个时间,他仍是带着新一天的糖,仍是沿着旧路下山。

入了葱郁的桃林,走过曲折的小径,云长流照旧推开了木屋的那扇门。

木屋内却赫然空了。

空无一人。

……

阿苦在药门深处的取血室里醒过来时,第一个从混沌中复苏的感官居然是嗅觉。

很浓的血腥味,浓的令人胃里阵阵作呕。

阿苦昏昏沉沉地想,这回似乎比上次取的更多。

紧接着是听觉,他听见很嘈杂很尖锐的声音。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周围乱糟糟的,似乎有很多人在急切地高喊或低劝。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能感觉到四肢,也能勉强睁开眼了。

取血室的天顶从模糊变得清晰,他躺在冰冷彻骨的铁床上,手脚与脖颈都被铁扣锁住,阵阵作痛的左手腕缠上了绷带,有暗红的血还在往外渗。

上回取血被割了右手腕,这回是左手。

大量的失血让他呼吸急促,浑身都冷的在无法控制地发抖。阿苦从一线模糊的视野中,远远看见那一抹熟悉的雪袍挡在他的面前。

他辩识出了云长流的声音,迟缓的思维已经无法告诉他云长流在说的什么。只是……他从未听过那个清冷寡言的小少主发出这样激烈又这样悲恸的声音。

透过云长流稚嫩的肩膀,他还看见熟悉的人们。

云孤雁,温环,关木衍,还有守卫烛阴教的烛火卫与药门的药人。每一个人脸上都是那样地惊惶,大约他们也从未见过云长流这个样子。

于是阿苦就知道云长流还是来找他了。

见他不在,大约是去逼问了阴鬼,亦或是教中的什么人,然后知道了那木屋主人的身份:

一个药人。

然后少主也定然知道了药人身份的真正含义。

是奴隶,是牲畜,是不流干血不能解脱的,烛阴教里最低贱的东西。

……也对,这种事,果然注定是瞒不住的。

不知道为什么,阿苦竟觉得很难过。

被舅舅一手推落山崖时,被烛阴教阴鬼强行绑走时,小溪畔与云孤雁论命数时,作为桃林木屋的回礼把自己抵出去时,饮养血烈药痛不欲生时,被割开手腕感受着鲜血不断流失时……

他都未曾有这么难过。

第93章:东方之日(4)

阿苦偏过头,苍白的脸颊贴在铁床上。他干裂的唇动了动,沙哑地叫了一声:“少主。”

他声音微弱得很,但正激动至极的云长流听见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那边云孤雁、温环与关木衍也随之止了话音。

于是这药门的取血室里突然被沉寂所包裹。

过了许久,云长流才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他,转过来的眼眸里分明盛满了破碎的痛色。

他只是那么无声地看过来一眼,就让阿苦更加难受了。

阿苦一直觉得自己绝不是个善心肠的人,他的心肠早就冷透了,哪儿还有什么温度去暖别人呢?更何况是一个害他沦落至此的人?

可此刻他却心疼了,真的心疼的要命。因为他能觉出云长流在疼,还是为他而疼的——他居然因别人心疼自己而心疼,这是怎样个奇怪的事情?

可他又想想那个白袍如雪的小少主捧着桃花站在金阳之下的样子,给他递糖说是赔罪的样子,被他三言两语弄的支吾着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觉得云长流和他是不一样的,他从没见过这么干净又纯粹的人。他不想……让自己身上的脏血沾了他。

“小少主,你走吧……”

阿苦用力闭了闭眼,他嗓子又烧又涩,每开口说一个字都是折磨,但他还是一字一字清晰地说着,“这件事和你本无干系,你不要管我了。我本就是烛阴教内的药人,被人取血是分内之事,只不过用药的病人恰好是你罢了……”

那边刚刚还劝着少主的三位都惊住了,没有想到阿苦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本该是由他们来说的。

云孤雁脸色变幻不定,终是叫了声:“流儿,他说的无错,你且先……”

云长流却在这时转过身,他神色灰败,一步步朝取血的铁床那边走过来,仿佛已失了魂魄,谁的话也听不见。

他一直走到阿苦面前才站定,白皙的手掌落在他脖颈处被机关扣死了的铁扣上,内力一灌就将那束缚直接震碎了。

阿苦唤了声:“少主……”

云长流就这么话也不说,也不抬眼去看阿苦,又依次打碎了他双手双脚的铁扣。

可少主的手却颤抖的越来越厉害,最后他全身都在抖。

云长流的那只手最终虚虚地覆在阿苦渗着血的左手腕上,他双目失焦,嗓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我知道,你……是因我才……”

又怎么会无干系。

“不是,不是为你!”阿苦猛地把手缩回来,他固执地咬牙道,“我只是还你爹的恩……”

对啊,明明只是还恩。

他拿自己的血,来还云孤雁随手的一份礼物,很值得。还完就两清了,他到死还能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

可为什么如今他竟觉得心也在滴血?如果别人含了利用之意而送的礼物值得他拿一身的血来偿,那眼前这位尊贵的烛阴教少主这几个月的真心相待呢?

末了只给他痛彻心扉的真相么?

阿苦突然后悔了,他愧疚至极。欺负人家还冲人家要糖的时候怎么就没多想想呢,自己哪儿还得起啊?

“我不怪你,可是你也不要再管我。”

阿苦忽然抬手去推云长流,但他胳膊根本没力气,“是你自己说的……既是孽缘,不得善终。你不要管我,把今天听到看到的都忘了……!”

可他虽然口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是不可能的。这种事已经知道了,哪能说忘就忘呢?他可真是把这小少主给拖进泥淖里了啊……

云长流没什么反应,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给阿苦裹紧了,才重新伸手抱住他,“那句话,我说错了。”

少主脱给小药人的外袍是纹着烛龙纹的,那意义不言而喻。云孤雁脸色已经黑的十分难看,咬牙切齿地吼了句:“流儿!”

温环和关木衍吓得左右各一个把教主大人往后拉。温环急得小声劝道:“教主,您千万莫心急,别再逼流儿了……”

关木衍也连连道:“教主哇,再逼下去少主可真要毒发了……您就先委屈一回,啊,消消气儿?”

云孤雁恨不得一口血喷到关木衍那张老脸上。

得知出了事儿的时候,他已经快气疯了。阿苦这个药人他本是准备一直给云长流用下去的,最好一直陪流儿撑过十五岁那道劫。可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花一年把药血养出来,才取了一次血,流儿怎么就和阿苦认识了!?

以流儿的性子……他肯认识的人,那定是他很有好感的人;而他肯这样主动触碰拥抱的人,那定是他真放进心里头的人。

——可那人偏偏是个药人,药奴!谁都说不准哪次取完血就会断气儿了的药奴!

这种事,流儿怎么可能会同意?

云孤雁觉得他肺都要气炸了,偏偏看着云长流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肝儿还在那疼。

这可怎么办?这叫他到底该怎么办!?

铁床上,阿苦的眼前已经开始黑一阵白一阵。他挣了两下,却根本挣不开。云长流抱他更紧,却让他心内陡然涌起细密的痛楚。

……他可以天天陪云长流玩儿,可以吃他的糖给他做点心带他看话本子,但是当这白袍不染纤尘的小少主一步步走入这阴暗冰冷又血腥肮脏的地方,俯下身紧紧抱住他时,他竟觉得这温度灼热得无法承受。

他想,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护我,又为什么要这么用力抱我啊。

我还有什么呢?

云长流,云少主,你为的我什么呢?

失血过多又耗尽了体力,阿苦身上冷的越来越厉害,意识也渐渐渺远。

他已经睁不开眼,终于无意识地往云长流身上歪过去,细细的脖颈也虚软地往后仰,又被少主托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云长流那小小的怀抱竟意外地暖和,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苦依稀觉出云长流握住了自己的手,以内力送来源源不断的热流。

他终于禁不住,紧窝在云长流怀里簌簌打了个寒战,几次想试着撑开眼皮,最后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昏过去了。

……

阿苦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再醒来的时候人已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手腕上似乎也换了更好的药,至少不疼的那么厉害了。

他睁开眼,勉力透过一片昏暗看清了周围。是他从未见过的房间,不小,却极清寂,装饰摆件少的可怜。

这都天黑了,连灯都不点,也就靠窗边洒下来点月辉的光照个亮。

这落在寻常百姓眼里甚至会觉着有点儿寒酸,然阿苦毕竟是大世家出来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这房间绝不是寻常人住的起的。摆设虽少,但每一件少说都得价值千金,只不过都是外表内敛之物罢了。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回笼,阿苦想坐起来,却忘了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手刚在床上用了用力就疼的要被撕裂一般,闷哼一声又无奈地倒回床上。

没想到他这一出声,下头的床脚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地上爬起,在床边俯身下来,很紧张地盯着他,“你醒了?想要什么,可是哪里还难受?”

自然是云长流。阿苦吃了一惊,到这时他哪里还想不到,这地方十有八九这就是长流少主的寝间。

只不过这……这小少主,居然让个外人占着他的床,自己就坐在地上倚着床脚睡着了!?

“别动……别动,你冷。”云长流又隔着被子抱他,把他方才挣开的缝隙又裹紧了,不让一点凉气透进来,“你昏着的时候有说冷。”

阿苦又被抱了个满怀。这回他更清醒地感受到了那力度,只觉得心肠里最软的那一块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撞的他头晕目眩。

他从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他竟会遇着这么个人,肯把他护在身后又抱在胸前,知他冷暖,痛他所痛……

却似乎并不想从他这里取走什么。

云长流给他裹好了被子,又倒了温水,把他搂在怀里一点点喂着喝下去。

阿苦有记忆以来就没怎么被人这样伺候过,从头到脚都觉得不对劲难为情。他想推拒,却被少主隔着被子抱成个茧,连手都探不出来,只能就着云长流的手咽下温水。

好容易等那小半杯水喝完了,阿苦终于借着喘口气的机会开了口:“这是你住处?”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少主是个有什么念头不言不语上手就是干的。他再不说话,还不定要被云长流怎么摆弄!

云长流道:“长生阁,我住在这里。”

他迟疑了下,又瞄了一眼阿苦的脸色,很吃力地思考着解释的措辞:“这边……会暖些,也有更好的药。等你好些,一定送你回去……”

阿苦笑了一下,“这里平日也不点灯么?”

云长流见阿苦被带来这里并无不悦,悄悄松了口气。他扶阿苦靠在床头坐好,又给他腰背塞上软枕,这才顺从地点点头道:“我去点灯。”

阿苦倚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怎就这么会照顾人,性子还这么静,真是一点儿都不像个少主,“我昏了很久么?”

“两日。”云长流踮了下脚尖将烛台捞下来,放在桌上点火。

灯烛的火很快点上,屋内刚亮起了柔和的昏黄之光,却忽然有人扣门求见。

云长流神情一冷,却没理会,而是捧着烛台放到床头,对阿苦道:“你不要理。还想要什么?饿了么?”

下一刻,只听门外传来磕头的声音。有人焦急地喊:“少主,求求您喝药吧!您已两日未曾用药,又多次情绪大动,昨日已经险些毒发,再不用药后果不堪设想……求少主以玉体为重,您就喝一口药吧!”

骤然间,云长流和阿苦的脸色都变了。

两人之间堪堪维持着的,故意当作若无其事的平静,被屋外的声音打了个七零八碎。

药,是什么药?

自然是添了阿苦新取的鲜血的药!是他不自知地喝了好久的,凭此压制了逢春生的人血药!

云长流只觉得像是被这声音扇了个耳光一样,顿时羞愤得无地自容。向来淡泊的少主气的唇瓣都在哆嗦,他连看都不敢再看阿苦一眼,转身就冲门外怒喝道:“滚!”

阿苦忽然出声:“为什么不喝药。”

云长流忽而转头看他。少主虽然没开口,但他的眼睛却分明在说:你不明白么?你真的不明白么?

阿苦发现自己是真受不住云长流这双眼盛满悲郁的样子。他忽然把身后的枕头拽过来往云长流身上打了一下,佯怒道:

“我辛辛苦苦取的药血,你不喝?你要我白流那么多血?”

云长流很乖顺地垂眼站着任他打了那一下。他站在床边忍了许久,才克制住心中涌上的痛苦,轻轻把枕头塞回阿苦背后。

又许久,他才终于能从齿间挤出自己颤抖的声音:“我绝不会喝,再也不会。你也不要再……!”

“我说过这不怪你,也与你无干系。”阿苦抿了一下唇,又柔声劝道,“药人就是这样活的,你不用我的血,我会被杀了的。”

云长流倏然抬头,他眼眶微微泛着红,目光却冷冽得令人不寒而栗,“没人能杀你!”

“你想保护我?”阿苦慢悠悠地笑了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小少主露出这样的气势,“可你不喝药,没几天就毒发死了,还怎么保护我?”

云长流被他说的猛一下怔住。

阿苦认真而平静地缓缓说道:“你死了,我只能给你陪葬。我不怕做药人,我也不怕被取血……可我不想死。”

他从一团被子里由坐变跪,双手拢着被子冲云长流叩了个头,郑重道:“求少主垂怜。”

……这是阿苦第一次给别人跪下,叩头。

他本以为他会感到屈辱,但事实上并没有。

当他看到云长流那陡然变得惶然的,仿佛被狠狠刺伤了一样的神情时,他反而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可阿苦又觉得自己也无奈得很,好好叫你喝药你不听,非逼我出说这种话,怪我么?

“……”

云长流脸色发白,他仿佛被阿苦几句话给抽走了魂灵,只知道迷惘地愣愣望着床上跪着的那个。

过了许久许久,少主才茫然地轻轻开口道:“你……你不是冷么?……别跪……”

阿苦使劲儿咬了咬牙才忍住心疼,指了指门外:“去喝药。”

云长流晃了晃,竟像是无法承受的样子。

但他真的慢慢走向了门外,打开了门。

门外跪着的仆从露出了个几乎要喜极而泣的表情,只是因为蒙着脸而只能看见那人弯起的眼。

云长流脸上一派漠然,指了指屋里头床上的阿苦,淡淡道:

“你去禀父亲,把他给我,我就喝药。”

第94章:东方之日(5)

谁都没想到,那么多人劝了整整两天都没劝动的少主,就在那个叫阿苦的小药人醒来没一会儿就松口了。

可尚未来得及喜,云长流提出的条件却又令人震惊。按少主的意思,他要这个孩子只跟随他,只听他的令,且从此在烛阴教内所受一切待遇也与他相同,任何人不得为难。

消息报到养心殿里去,云孤雁当即就沉着脸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和他流儿来硬的,可若是应下了,后面可如何是好?

未来难卜,万一以后阿苦出点什么事,流儿不许他取血了,自己去哪儿再给爱子找一味救命药来?

越想就越头疼,云孤雁焦躁不已地伏在案上半天没个回应,周遭人也吓得不敢出声不敢问。还是温环在一旁劝道:“教主,以温环愚见,此事便暂且先顺了少主的意罢。”

云孤雁抬眼看他,“怎么说?”

温环轻叹一声,缓缓道:“您想想,少主他自幼寂寞,性子又过于纯粹,忽而碰上个性子活泛些的同龄孩子自然喜欢,一起玩上几日,难免用情至深。”

“温环觉着,阿苦这事不妨拖一拖,如今既然有了药人血,逢春生得以压制,少主便不必再日夜被关在长生阁内。他可以习文学武,可以出去玩耍,可以见更多的人……教主不妨多为少主寻几个与他年纪相仿、嘴甜心巧的小侍来作伴。待少主见的人多了,总不会再一门心思扑在阿苦身上。”

近侍的嗓音舒缓温润,听他这么不急不慌地分析着,云孤雁也慢慢找回了冷静。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点了头:“……你说的不错。”

“再过几年,您寻个由头叫他二人疏离些,或者干脆以将阿苦调去分舵为名,令两人分开。孩子们年纪小,渐渐的也该互相淡忘了。”

“待那时候少主年纪稍长,身子也该更康健,想来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受不得一点刺激。哪怕阿苦当真有一日出了什么事……”

说着,温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暗自心想,这被掠来的小药人的确是个很容易招人疼的,若不是他教主近侍的身份摆在那里,也定然不忍心如此谋划。

“……您在少主那边糊弄几句,该也能蒙混过关。”

云孤雁可没那么多不忍,他欣赏阿苦是真,可这份欣赏放在他的流儿的性命面前屁都不是。教主听着很满意,当即拍板:

“很好,那就这样办。”

看着这件事定了下来,仆人也得了教主口谕匆匆去长生阁回复少主。温环忽然向着云孤雁微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说来……枫儿也十岁了,记得当年温环跟您也是这个年纪。教主您看?”

他话没说全,云孤雁却明白他的意思。

许是被温环所言到的过去触了心弦,烛阴教主向来冷硬的眼神也柔和了些,点头道:“是这个年纪了。既然如此,往后便叫他贴身伺候少主吧。”

……

那天,得了云孤雁的答复之后,云长流终于开始喝药。

虽然他咽下那混了人血的药时,又愧疚又恶心,恨不得吐出来。

但他不敢,阿苦都那么说了……他怕自己多浪费一口药,就会害得小药人下回多流不知多少血。

云长流精神状态这样差,长生阁里的仆人全不敢惹他,少主索性把人都往外赶,自己亲自照顾阿苦。

阿苦取血的伤在手腕,割的极深,云长流看一次疼一次,说什么也不让他动手。这几天的膳食药汤都是少主亲手给人喂到嘴边儿的。

阿苦还笑话他,说伤口明明在左手腕,右手的伤早就好了,云长流却坚持如此。

也是在这时候,云长流才第一次知道了这个漂亮的青衣孩子的名字。

阿苦,良药苦口的苦。

……云长流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只觉得难受。

过了大约八九日,阿苦身子总算缓过来些,不至于那样虚弱。手腕的伤口也愈合。

云长流依照约定亲自送他回了那片桃林。

然而自那日之后,云长流却再也没有主动去过阿苦的那间木屋。

虽然阿苦始终都说不怪他,可出了那样的事,云长流实在不敢再去找阿苦。

他过不去心里头这个坎儿,生怕哪天就会从那个青衣孩子望过来的目光里找到一丝半点的厌恶。

一想到他曾经那样殷勤地给人送糖,少主心里就更加痛苦——那些糖,本是父亲送来给他喝药的,那喝的却是融了阿苦的血的药;而他偷偷省下来去送给阿苦,本想叫他喝药时能尝一点甜,却不知那孩子喝的药正是给他养血的药……

云长流没脸再去找人,可心里却又怎么也放不下,每天惯例的饮药如今和上刑一样。本就沉默的孩子,三两天下来眼见着愈加地阴郁起来。

这就导致,温环把小小的温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少主恹恹地正眼都没看人家一眼。这最后还是看在环叔的面子上才勉强开口道了句:

“……我不喜人贴身,你不要跟我太紧。”

一直憧憬着父亲与教主之间的默契,并由此一直默默期盼着与自己的主子见面的小温枫,还以为自己第一眼就成功遭了少主嫌弃,当时脸都给吓白了。

……据多年后温近侍回忆,作为一个贴身近侍,主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不喜人贴身”这等事,真真的是不堪回首。

可以这么说,那一刻简直是他的噩梦。

许是为了强行把云长流从这种低沉的情绪中拽出来,几日后他便被云孤雁要求开始正式修习武功。第一日就跟着教导丹景婵娟兄妹的武师,只当先习惯一下。

教主发话了,自然无人敢不从。

次日的校场上,云长流罕见地穿了件紧身窄袖的白袍,束了乌发,上前见过传授武功的师傅。

而在他身后,略显惶恐地试探着怎样才算“不跟太紧”的清秀小少年,正是初着上白色近侍衣衫的温枫。

与淡漠一如往日的长流少主相比,这位武师却明显紧张得很。

他自然认识这位被教主捧在心肝儿上当宝的病弱少主,听说是从小就没怎么出过屋的,更是从来没学过刀剑招式……今儿也不知道教主是怎么想的,竟然直接让这位金贵少主上了演武场!

万一磕着碰着的受了伤,他可不得掉脑袋啊?

这武师惶惶不已,那边一对小兄妹却兴奋至极。

小少爷云丹景锦衣袍玉革带,神采奕奕,眉角已经隐隐露出些天生不服输的骄矜来。

云丹景的相貌很随他父亲,从还很稚嫩的五官中已经能看出未来的俊朗。他正式习武已有一年多,早就挑了把顺手的木剑,冲云长流比划了一下,小大人似的道:“放心吧,我会手下留情的。”

而云婵娟还没开始练武,她是跑来凑热闹的,从云长流一进了演武场就开始哇哇叫着瞎起哄。一会儿叫“长流哥哥”、一会儿叫“丹景哥哥”,也不知她是站在哪一边儿的。

和这对兄妹一比,更显得这位少主实在是太沉静。

云长流微微皱眉,转向授课的武师道:“当真要我同丹景比试?”

他觉得不妥,很不妥。丹景还那么小,和他对剑……这不成了他欺负弟弟么?

那武师还以为云长流害怕,忙低头道:“与丹景少爷一同习武是教主的意思,少主且放宽心,属下必会护少主周全。”

“至于比试,这个……”说到这里武师便有些支吾,他实在难以理解教主的用意,只能说,“少主且尽力而为便好……”

云丹景倒是跃跃欲试,木剑一横比了个起手式,“来吧!”

“……”

云长流实在提不起动手的心思,就默默拎着把剑杵在那儿,犹豫地望着弟弟。

云丹景以为他没跟人对过剑,动都不敢动手。他自然没云长流那么有耐性,见哥哥半天不动,哼了一声就抢攻上去。

只见他脚下熟练地踩了几个轻功步法,转眼已经逼到云长流面前,木剑斜斜地削向他前胸。

这一招斜削其实很有讲究,正因为剑身倾斜,随时可以变招。假若云长流躲不及,云丹景稍动手腕便可将攻击部位由剑锋转为剑背,这样哪怕真的打实了也不会受多大的伤,小少爷还满心欢喜地自以为是很让着哥哥了的。

结果云长流连躲都没躲。

少主漠然将木剑迎上,自上而下地一劈。

……若单论剑术招式之习得程度,云长流的确怎么也及不上已经练剑一年有余的云丹景,这的确没毛病。

可这世上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

啪嚓!!

只听一声脆响,两剑相交只一瞬间,云丹景的木剑就直接被劈成两截!

不仅如此,小少爷被这股冲力往下一压,连反应过来的时间都无,只惊极地痛叫了一声,直接双膝狠狠扑在地上了。

云长流的木剑,正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

“……”

“……”

演武场内一片诡异的沉寂。

那位武师完全呆成了一座石雕。

温枫咽了口唾沫,把嗓子眼里差点跳出来那句“少主当心”给咽进肚子里了。

云长流自己反而还怔了一下,立刻收剑,含了歉意向还愣愣扑在地上的弟弟伸手,“……没收住内力,对不住。”

云丹景:“……”

在这沉寂中,突然又响起呱唧呱唧的拍手声。

云婵娟激动地跳将起来,大眼睛晶亮晶亮的,一个人在那兴高采烈地咋呼:“好厉害!长流哥哥好厉害!哇,丹景哥你输啦!丹景输啦!”

云丹景本来还在那目瞪口呆回不来神,妹妹这一叫唤,令他顿时又气又羞。那张小脸眼见着就涨红了,几乎就要烧起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这这这,这!不!可!能!

他这位少主哥哥……明明就是个长年喝药连屋子都出不了还不会说话的病美人儿,怎么可能——

“……呵。”

忽然,毫无征兆地,不远处传来轻轻的一声笑。

“什……什么人!?”

云丹景从地上爬起来,他羞怒更甚,这烛阴教里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来笑话他!?

小少爷循着笑声怒目看去,先是被头顶的炫目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他用手挡了挡,再睁开眼时,只见那高高的树梢上,坐了个身穿药人淡青衣裳的漂亮孩子,年纪看着和云长流相仿,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就在听到这熟悉的笑声的那一刻,云长流骤然回头,看到那个淡青身影时眼睛马上就亮了。

就像一潭死水里跃进了一尾金亮亮的鱼儿,他虽然表面上仍是那么稳那么静,可很明显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阿苦从树上轻巧地跃下,看着云长流又惊又喜的模样就冲他笑道:“怎么了小少主,准你来找我,不准我来找你么?”

除了云婵娟这个傻乎乎的天真丫头没什么反应外,那武师和温枫俱大吃一惊,可谁也没有云丹景发作得快。

只见这小少爷三两步就窜到了云长流的前头,把哥哥挡在自己后头,小手将阿苦一指,喝道:

“好大胆!你是什么东西,身为一介药奴,竟敢对本教少主这样说话!”

阿苦没答话,他环臂抱胸,目光懒懒散散地把云丹景上下仔细地打量了,末了勾了勾唇冲长流少主歪头道:

“小少主,他真不行。你想找个人过招也不能找这样的啊。”

说着,他一伸手从武器架上拿了把木剑下来,抿唇笑了笑:“你要开始学剑了是么?来,我和你玩玩。”

第95章:东方之日(6)

云丹景闻言勃然大怒,骂了句:“喝,好放肆的奴才!”扬起臂,从架子上捡了把新的木剑就冲着阿苦打了过去。

云长流本还为小药人那句“我来找你”心下默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下一刻却听见阿苦竟欲和他比试,不禁开始发慌。直到现在他还满脑子都是那天药门的取血室里的惨状,那冰冷的铁床和止不住渗血的腕……这才过去没几日,阿苦他气血大损,怎么能动武?

一思及此,云长流毫不犹豫地抬将云丹景的剑一挡,轻巧地将弟弟推到后头,自己却十分诚恳地张口就道:“我怎么打得过你?我从未习过剑的,你莫要为难于我。”

被“从未习过剑”的长兄一招打趴在地上的云丹景恨不得一口血吐出来。他气急败坏地拽了哥哥一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喂!你怎么能轻易就认输了!?”

又指着阿苦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堂堂烛阴教少主,怎么任个药奴搓圆捏扁!”

“住口!”云长流脸色倏然沉寒,转向云丹景的眸罕见地带了逼人的厉色。他藏在袖的指收紧成拳,一字一顿地咬道,“丹景,他不是奴!谁再辱他,就是辱我。”

丹景小少爷一直只当他这个哥哥是个软绵性子,却从未见过云长流这样,不禁愣了一愣。

趁着这空当,那边阿苦又低低笑了两声,他也不理会云丹景,只向云长流道:“这可不行,少主。我知道你很有本事的,今儿非就赖上你了!”

云长流还待再推脱,阿苦却已经一剑劈过来。少主只好举起木剑来挡,转眼间两人就交了几剑。

那教导武师怎能料到会出了这么个乱子?他不知这身穿药人青衣却气质非凡的小孩是什么来历,更不知他是如何进得这演武场的。

他倒是有心阻拦,可这孩子明显与长流少主关系匪浅。这武师一直只教云丹景的,如今牵扯上这位少主殿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他这么一迟疑的工夫,青衣白袍两道小小身形已经缠斗在一起,几息下来就越打越远。

云长流挂心着阿苦的身子,只敢堪堪用上五六成力,只守不攻,立刻便落了劣势。

可少主被逼的连连往后退,居然还在走神,心想:若是我输了,是不是便不用打了?

又暗暗想:我害他至此,就是真给他打两下又怎样?若是能换得阿苦开心片刻,那也很值得了。

心神一松,里的剑自然慢下来。阿苦正将剑锋直直地刺过来,却见少主一派恍惚地望着他,居然挡也不挡一下。他不由得大惊失色,可力道已出,收剑已来不及,只得左往右腕上一拍,合了双的力气才将那一剑从云长流身前撤开。

木剑轰然劈在地上,气劲四溢,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阿苦又气急又后怕,把木剑往地上一戳,“你到底认不认真打!?不打我可走了!”

云长流微怔,他本来对刚刚的危险毫无感觉,逢春生耐得久了,寻常伤痛根本不能叫他动容半分,听阿苦扬言要走才心口一紧。

他实在不知怎么又惹这小药人生气了,忙上前拉他衣角,“别……”

其实若少主不去哄人还罢,他这一软下态度来,阿苦反倒故意冷下脸不理会。云长流小心地双虚拢着他腕,迟疑着小声道:“你莫恼……等你好起来,想练剑想做什么,我一定陪你。”

“你……”阿苦神色一变,忽然就明白了云长流为何不欲出全力。他顷刻之间心坎里酥软成一片,忍不住侧过脸去低低道,“我真的已经好了,好了才来找你的。”

顿了顿,他又抬起眼道:“少主,我是当真想和你好好比一比的。你赢了,我还有东西送你。”

“少主!”

云长流还没说什么,那武师已经赶上前来,刚刚阿苦那一剑已经吓得他魂飞魄散,滴着冷汗连连摆道,“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这个,这……”他本想说“这个药人”,却想起刚刚少主的狠话,只好勉强改了口,“这位……小公子,下没个轻重,倘若伤了您可如何是好?小人如何向教主交待……”

而一旁的几个小孩子里,温枫率先回过神,也慌忙地来劝少主。反倒是云婵娟唯恐天下不乱地叫嚷着要看他们打,被云丹景往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没想到他们这么一劝,反激得云长流微愠起来。少主深深看了阿苦一眼,忽然道:“好,我和你认真打。”

他也不顾众人瞬间变了的脸色,淡然下令:“退下,谁都不许插。”

说罢,这回云长流将木剑一抖,主动攻了上去。

转眼之间,这演武场内,云长流与阿苦的木剑再次相斗在一起。

许多人都以为,自幼毒素缠身的长流少主是个下不了床出不来门的药罐子。殊不知,云长流在长生阁枯坐多年,平日里除了打坐吐纳就是看书。云孤雁自然不可能给他看什么有儿却容易勾动情绪的东西,少主能看的,也就是烛阴教里那些武功秘籍,最多加上些亡母遗下来的音律琴谱之类的书籍。

而云长流又是个最耐得住静的心性,几年下来,就连教内最深奥的功法,都曾被这个孩子在沉默寡言翻烂了书绳。大量精妙的剑招他早已谙熟在心,只是从未有会使出来。

而此时此刻,就在木剑的交错,那些书本上的记忆在不知不觉开始转动。云长流的武学天赋着实惊人,仅是和阿苦过了几招,竟将那些招式无师自通地用了出来。

阿苦轻轻咦了一声,他觉出云长流渐入佳境,并不使力紧逼,只虚虚地佯攻几招,一点点将少主的剑势也带了起来。

而云长流已然彻底沉浸在挥剑的快意之,竟是入了多少武林高也可遇不可求的顿悟境界。他第一次体会到与人交战时的酣畅淋漓,就好像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忽而燃起了一团浇不灭的火。

就在某一刻,云长流只觉得一种奇异的灵光于心头一闪。他的剑锋陡然提速,自下而上划过一个令人叫绝的诡异弧度,正正击在阿苦的心握着的剑柄上。

只听啪的一声,阿苦的木剑顿时被打上了半空!

却不料,木剑脱的阿苦却反而将唇角一勾,那双乌墨似的眸子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原本握着剑右顺势并指,猝然向前刺去!

他这一刺自然是端木家的一十二点穴法,两人本就挨的很近,云长流全没料到还能有这种变招方式,忍不住“啊”地惊呼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少主本能地将腰肢往后一折,阿苦的指极凶险地擦着他胸前的大穴就过去了。

那武师冷汗全都下来了,他看出这青衣孩子武功着实不凡,再打下去真有可能出大事,忙吼道:“那药人!快快住!”

可两个孩子已经打得激烈,连少主这个素来淡泊的都被勾起了战意,又怎么会收?

只见云长流顺势单撑地后翻,撤身退去。而阿苦并未紧逼,反而又收成掌,将那把自空落回的木剑接在,剑尖一摆,使个大横扫,抓的正是少主下盘未稳的空当。

云长流只能咬牙继续以轻功后撤,可阿苦的剑却如影随形。他脚下落在哪里,那青衣小药人的木剑就点在哪里。

丹景、婵娟兄妹这两个小的连连惊呼,早就看呆了眼。温枫急得不行,生怕一个不小心长流少主就受伤了,干着急却没用,“快住……住!别打了!”

阿苦不理,他的剑使的更快,眼见着云长流足尖能沾地的时刻越来越短,险象环生。

少主已经被这一连串变幻莫测又流畅至极的招式压的毫无还之力,却还生怕外人插伤到阿苦,在剑影纷飞勉强找出一瞬时回头喝道:“谁都不许上前!”

下一刻,云长流以轻功纵身而起,白袍猎猎作响。阿苦的剑逼得他不能落地,少主索性腾上演武场角落的一颗粗壮老松树,在树梢借力。

阿苦打得兴起,哪里肯放他去?挺剑便削了过去,欲将云长流直接挑落下来。

却没想到,他乍一上树,迎面而来的就是云长流的回身一剑!

少主这一招居然是以退为进,那木剑借着树叶阴影的遮挡,出其不意地直逼过来。阿苦忙双举剑横架,可他到底还未完全恢复,气力不济之下,这一招竟没完全接住。

只听阿苦脚下“啪嚓”脆响,他踩着的那根树枝,硬是被云长流这一剑的力道给压断了!

阿苦脚下猛然一空,径直向地上坠去!

“阿苦!”

云长流吓得心尖重重一跳,哪里还顾得别的,扔了木剑飞身而落,于半空一把将阿苦揽进怀里,抱着他落下。

幸而他们轻功飞得并不高,两人安安稳稳地着了地。

少主惊魂甫定,他也看出来阿苦不是接不下那一剑而是身子跟不上了,一时紧张得抱着小药人忘了松,“你怎样?哪里难受么?——是了,你的伤!”

“我没事。”阿苦喘息微乱,由着云长流去摸他左右的腕,由衷地赞了句,“你好厉害,我输了。”

“你身体未愈,是我占你便宜。”云长流见他伤口没再开裂才稍放下心,低声道,“我本来打不过你的。”

“输了就是输了,我还输不起么?”

阿苦轻笑了笑,心里却暗想道,要这么算的话,若不是云长流自幼受逢春生所困,未曾正经习过剑法又欠缺经验,他也没法一度占了上风。

也不知……等今后这位小少主认真开始习武,自己还能不能打的过他了。

演武场里被迫在旁观战的那几个人这时也赶忙围了上来。然而却听得一声低沉威严的嗓音骤然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

“不敌流儿也就罢了,连个药人也比不过,还敢自视甚高,你丢不丢脸?”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武师浑身一震,头都没敢抬就冲着声音来处跪下:“参见教主!”

云孤雁一身漆黑宽袍,面容冷峻。他不知来了多久,却无一人能觉出他的气息,竟如鬼魅般无可捉摸。

温枫也跪倒在地拜见教主,云家兄妹个上前躬身见过父亲,只有阿苦不跪拜也不喊人,就站在一边儿。

云丹景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说的,亦知道父亲看了全程,羞愧难当地涨红了脸,“景儿惭愧。”

可他心却忍不住酸涩起来。

小少爷并没有意识到云孤雁第一句话不是夸赞兄长而是来提点自己,他只是忍不住难过:父亲从来没管过我练武,今日却为了大哥亲自来了,还躲在一旁看了那么久……

云孤雁没有搭理次子,也没把阿苦的小性子放在心上,只是心不在焉地挥让众人免礼。

他的目光在云长流与阿苦身上流连不定,时而阴晦时而明亮。许久,似乎终于下了什么决定,开口道:

“明日,你二人来养心殿见本座。”

……

出了演武场,云长流一路跟着阿苦往他的桃林木屋走。他一连几日都没去,心内不免有些忐忑,阿苦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同他说笑。

“说好你赢了就给你的。”

走入桃林的时候,阿苦忽然从怀摸出一物,抛进云长流怀里。

少主接了一看,竟是那天阿苦给他看的《金玉孽缘》的话本子的下册。

云长流隐约猜到了什么,打开顾不得细看,先把那册子翻到最后,只见末尾写着——

“但使金风玉露相逢,孽因也结善果。

此情不问旧尘,只盼来日花月。”

云长流便知那金公子同玉姑娘终究是成了的,又想着这是身旁的青衣孩子主动拿给他看的故事,其意味不言而喻。他不禁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阿苦在旁取笑道:“少主可知他们俩是怎么好的么?是那金公子朝也求暮也求,多次陈情剖白,终将那玉姑娘哄得软了心肠。咱们倒好,怎么还要我跑来哄你啊。”

云长流凑近了点,温声道:“我哄你。”

阿苦挑眉,心想我本就不怪你还要你哄什么,可说出口的却是:“你哄一个我听听来?”

“我……”云长流动了动唇,却茫然起来。

就他,哪里知道哄人是如何哄的?

阿苦当然知道云长流说不出什么花儿来,他瞥了一眼那《金玉孽缘》的话本子,张口就来:“你上不是有东西么?学着念呐。”

他只是心情好,又开始忍不住逗这小少主寻开心。不料云长流居然真的翻开了册子,只犹豫了一下,便极郑重地对着那白纸黑字,一字字用他那清冷淡漠的悦耳嗓音念了起来:

“……心肝儿,好人儿,我把你怎样疼都疼不够,怎样爱都爱不够。”

少主是从后往前翻的,那时候金玉二人已成眷属,自是满篇的情话。

“……”

阿苦脚下一个踉跄,活像白日里见了鬼似的,惊恐地盯着云长流。

他愣愣地暗道:我的少主哎,我叫你念,您还真念呐……

云长流继续淡淡地念,语调了无波澜,“我想搂着亲你,想抱着爱你。要命,我的好心肝儿……”

阿苦呆怔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叫我渴死了,想死了……”

云长流咬了咬下唇,他隽美清秀的面上努力维持着冷静,雪白的耳垂却已微微晕红,上又翻了一页,“……你可把我的魂儿都勾去了,我瞧这春花是你,瞧这秋月亦是你。”

小药人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捧腹大笑起来。

他一面笑个不停,一面把那话本子从云长流里抽出来,“少、少主……别念了,哈,你可别念了……”

说着,阿苦又弯腰笑起来,直笑得一双眼睛都水亮亮的。

他就用这么双含笑的眼眸望着云长流,呢喃着,“少主啊,你可真是……”

霎时间,云长流只觉得心弦被狠狠一撞。

少主的神思一下子飘渺起来。

明明桃花已谢,他却觉得芬芳醉人。

第96章:柏舟(1)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

次日,阿苦前往养心殿见云孤雁,还没进门,却先从温环那边得到了个意外之喜。

云孤雁竟有意让他陪侍云长流,从此与少主一同习学武。

可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那白衫儒雅的教主近侍又紧接着给他泼了冷水。

“允你陪侍,乃是教主为了少主不得已应下的。不过你很聪明,该有自己的思量。”

只见温环淡然负望着他,语气深沉,“你若是真的日日陪侍少主,可就没有时间同关长老学医了,也没有时间钻研你自己的功法。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此时他们就站在养心殿的长阶上,殿门外。阿苦看了温环半晌,忽然笑出声来。他朗声道:“啊,这个我明白,明白得很。你家教主大人拉不下脸来食言,又怕和少主吵起来,却叫我来拒绝,这样才好让长流少主没话说,是不是?”

温环被他这么冷嘲热讽地刺儿了一顿,倒也不恼,仍是面容和煦。阿苦冷笑一声,径自往里走,“可惜了,我还挺想陪少主一起学学你们烛阴教这套东西的。”

温环跟在后面,并不阻挠,仍是和缓道:“赌气没有好处。”

“谁说我赌气呢?”阿苦眨眨眼,回头绽出一个有些狡黠的微笑,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没错儿,与习武相比,我的确是更喜欢学医一些;可实在不巧,与学医相比,我又更喜欢你家小少主一些。我乐得天天陪着他玩,怎样?”

温环道:“这么说,你也不欲继续背端木家的药纲、练端木家的武功了?”

阿苦摇了摇头。他此前的确一直想以此为自己拼一线生,可如今也没那个心思了,“你家小少主可是说要保护我的,我又何必多费辛苦?”

温环叹息一声,知道阿苦意已决,不再多说什么。一路进得养心殿内,云长流已经在和云孤雁说话,少主见他二人过来,先向温环躬身一礼,“环叔。”

温环微笑着垂首还礼。

其实以他的身份,本是受不得少主这一礼,也当不得少主唤一声“叔”的。然而一是温环得云孤雁信赖甚重,在教内的地位也特殊;二是温环与少主之间的关系本身也颇为亲密。当年蓝夫人剖腹诞子,血竭而亡,云孤雁本就不是个会照顾婴儿的,又遭了丧妻之痛,成日里失魂落魄憔悴不堪,小少主自然是归了近侍照料。

云长流算是温环一带大的,心里也一直把他当半个父辈来敬。他又是个长情恋旧的性子,这声“环叔”倒是从小叫到大也未曾变过。

云孤雁见阿苦那走进来的神色,就猜到了几分结果。教主摩挲着下巴,目光幽邃,到底还是开口道:“从今往后,流儿与阿苦的武由本座亲自来教,由温环来管。”

听父亲许下承诺,云长流才终于松了心。他真心实意地向云孤雁拜了个礼,垂眸道:“流儿谢过父亲。”

云孤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瞥了阿苦一眼,又往温环那头示意:“还愣着?不是想跟流儿一起么?还不学着叫人!”

阿苦心领神会,乖乖上前躬身行礼,叫了声:“环叔。”

云孤雁这才容色稍缓,心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小家伙今儿乖巧了。

其实他肯答应云长流的要求,也是因为那日在演武场里看了两人的比试。流儿天资非凡,寻常孩子哪里跟得上他的进度?也就是阿苦这个同样资质妖孽的,才适合做少主的陪练。

只不过这么一来,想把他俩分开的计划,似乎又艰难了不少……

这边教主还在感慨个没完,忽然见那淡青衣裳的孩子冲他转过头来,绽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下一刻,就听阿苦幽幽地叫了声:“父亲……”

果然也是学着云长流的说话腔调。

“……”

云孤雁黑了脸,背青筋暴起,咔嚓一声捏断了座椅的扶。

——嗬,都敢戏弄到本座头上了!?

他正待发作,却见云长流垂着头闷闷窃笑了一声。小少主秀美的眉眼柔软地一弯,哪里有半点曾经沉郁的样子?

这下好了,长流少主展颜一笑,教主是什么火气也得吞回肚子里。云孤雁恨恨地磨了磨牙,挥挥:“滚滚滚!都滚出去!”

阿苦挑衅地甩了云孤雁一个眼神,一把拉起云长流,拽着少主就跑了出去。

温环摇头无奈地笑。云孤雁气的一砸桌案,恶狠狠道:“这小崽子,反了天了!就仗着流儿护他!”

……

少主和阿苦一同习学武的小日子就这么开始了。云孤雁将自创的一套逐龙鞭法亲自传给长子,阿苦自是不能学人家父传子的绝学,只跟着云孤雁习剑。

他在万慈山庄习武练剑已有几年,招式的基础本就比云长流硬过不少。又过了小半个月,等阿苦身体完全恢复,两人再比试时云长流果然就打不过他了。

只是少主进步神速,于内力上又强过阿苦,待得再下回,小药人只勉强险胜他一招。

云孤雁看不得心爱的长子连番输给别人,赌气似的又为云长流传了次功,到了第次比试时,阿苦果然输了。

只不过,这两个孩子比试时虽认真,真打出个结果后反而不在乎输赢。云长流仍是乐此不疲地天天带了糖往阿苦的小木屋里去,渐渐午也不回城了,就在那里尝阿苦的艺。

这就惹得关木衍抱怨不休,从前阿苦只给他做饭的,如今又多了个长流少主。

还有一个愁闷的就是少主的小近侍温枫了。也不知阿苦是不是故意的,他那桃林木屋非只给云长流一个人进。这就使得少主每每溜出去找阿苦都不带他,温枫身为一个贴身近侍居然成天找不着自家小主子,简直欲哭无泪。

就这么一段时间过去,到了阿苦该取血的日子。

本以为上回云长流已经接受了药人取血之事,没想到这次又是好一阵磨。最后少主亲自跟了去药门,就在一旁守了全程。

阿苦要躺那关铁床,云长流嫌冷死活不让,自己坐上去把小药人抱怀里搂着。待那刀子在右腕一落,阿苦自个儿咬牙忍了疼一动不动,反倒是少主开始哆嗦。放血没放片刻云长流就想喊停,被阿苦眼疾快地用另一只没伤的捂了嘴。

饶是这样,最后小药人也没能失多少血。阿苦感觉着也就才放了上回的一半不到的血量,他就被云长流不由分说地拦腰抗下了铁床。

长流少主很少固执,可一旦拧起来还真没人敢惹他。关木衍没办法,也只得摇头叹气地苦着脸,眼睁睁看着少主把小药人带走了。

“小少主,我还以为你是个晓事理的,怎么脾气这么大?”

回去的路上,阿苦似怒非怒地拿左推他,“这么点血,喂得饱你体内的毒么?真发作起来,还不得叫我再放血。”

云长流默不作声地任他说,盯着阿苦被包扎起来的右腕,黯然地低声道:“你右又不能动了。”

“养个几天就好。”阿苦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又勾起唇轻笑了笑,“只不过下回练剑的时候,我只能用左和你打了,少主可要让让我。”

……

多年之后,江湖上有不知多少自诩高明的剑术大师和自诩天才的世家子弟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死活想不通,烛阴教四方护法关无绝那惊艳的双剑法是如何练出来的。

毕竟内行人都知道,双剑与单剑之间修炼难度的差距,绝不是相差一倍这样简单。无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一般人都会有惯用,要将另一只练得和惯用一般灵巧实属难如登天。

关无绝出鬼门时年纪轻轻,他究竟是如何将双剑使得那般纯熟的?

大约没人能想到,这答案竟是……被一次次的割腕取血给逼出来的。

关护法表示他也没法子,小时候每过几个月左右腕就要被轮流换着被割伤一次,他不甘心干看着云长流把他甩下去,只好咬牙把左剑法也苦练了出来。

加上云孤雁又严苛,日子久了,竟也慢慢习惯了两只换着用。后来入了鬼门便开始使双剑,那五年于生死之间锤炼下来,剑法自是更加精湛绝妙。

只不过其浸透了的苦楚辛酸,却非外人能够想象得出罢了。

……

闲话休提。转眼之间秋叶落尽,刚入了冬,一场小雪飘下来,息风城里却热闹起来了。

按照烛阴教的规矩,每隔年,十处分舵舵主都必须前往息风城总教觐见教主,汇报此年分舵事务的同时,献上珍奇贡品等,乃是烛阴教的一大盛事。

而这一年,恰好正是觐见之年。息风城内早数日前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的是众分舵舵主入城之日的大宴。

今年长流少主得了阿苦,逢春生终于被压制下来。他总算可以以烛阴教少主身份,陪从云孤雁出席宴会之上。

阿苦是大世家出身,知道这种宴会的意义非凡。他其实根本就没想过在舵主们入城觐见的日子还能看到云长流的人影。所以当他的木屋照例被叩开的时候,小药人还惊喜了一下。

云长流一如往日地站在门外,装束却已不同。他平日穿着简素,今日要随云孤雁接见众舵主,这样隆重的场合,自是不能随便。

但见小少主一身织绣精妙的雪白锦服,大片地滚着游龙叠云暗纹,腰间细细地束着攒珠银带,足下是银缎靴。外头再将他惯穿的那件赤金烛龙纹的宽袍一罩,当真是雪玉雕成一般。

阿苦本来还在看书,木门乍开就觉得眼前一亮,不禁赞了声好看。云长流两步走进来,将的小纸包打开了,惯例地捡了里头的蜜饯给眼前人递过去。

阿苦嫌沾了指就不能翻书,直接就着云长流的把蜜饯咬过去吃了。云长流倒是乐得这么伺候着他,又捡了一个喂给阿苦,轻轻问他:“今日的宴会,你愿随我去么?”

这句话却勾了阿苦的心事。当他还是端木临,还在万慈山庄的时候……每逢在那浮生欢桃园举办宴会时,从来都是没他的位子的。

一转眼,如今却已成了烛阴教的药人,哪怕云长流肯带他去,也不可能真的和少主坐在一块儿。

思绪百回千转,阿苦终是释然挑起眉,扬了扬的书卷笑道:“……才不去,难得我有空自己看会儿书呢。”

这辈子……大概再也没会坐在上位了吧。

倒也罢了,反正不过是人来人往、虚与委蛇,能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逗自家小少主有儿。

“好。”云长流点点头,知道他又在捡着零碎的时间看那些医药的东西,便也不强求。反正糖也送了,时间紧迫,他转个身就准备离开,不料阿苦又叫住他:

“对了少主,今儿又是取血的日子了,我得去药门,你宴会回来找不着我可别慌。”

第97章:柏舟(2)

大约半个时辰后,当阿苦穿过大片的药田小径,进到药门深处之时,并没能在惯常的取血室找到关木衍的人。

这位脾气古怪的神医向来行踪不定,又不受什么拘束,行事更加放纵不羁,阿苦也习惯了他隔差五地神出鬼没。

反正今儿是取血的日子,关木衍总归是会过来的,他便在取血室里头的地上抱膝坐了,等那老头子。

这取血室内自然多是来被取血的药人,一个个身穿淡青布衣,要么瑟瑟发抖得像待宰的猪羊,要么了无生地呆坐着,宛如一批活死人。

阿苦看着这些药人就觉得心里发毛,又有点庆幸方才累死累活地劝住了云长流没陪他一起过来。

要说这些药人的渊源,却要话长了。当年云孤雁为了给云长流解毒救命,遍寻天下奇方异法,着魔了似的把江湖上搅得个天昏地暗。那时关木衍还在深山隐居不出,一心研制以人血为药的邪术。云孤雁恰好在这条路子上瞧见了希望,以铁血腕压下教内一切反对的声音,转就把烛阴教的药门送给了这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古怪神医,用以研制这药人邪术。

多年过去,时至今日,药门内的药人已有数百人之多,早就不仅限于为解逢春生所养。有治病的,有解毒的,还有作为练功炉鼎的,都是最低贱的奴籍。

……在这江湖乱世里,往往人命如草芥,于烛阴教这等不被伦理道义所束缚的邪教而言更是如此。

无论是药人还是阴鬼,都已经不被看作正常的“人”,也只能叹一句命数凭天造,若说有谁想要怜悯他们,那定然是怜悯不过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终究云长流身上的逢春生才是药人的缘起,要是叫少主看见这群药人的光景,哪怕面上从来不说话,心里却铁定又要不舒服了。

阿苦想着云长流,悠悠地坐在那出神。

他就心想,这么个干净纯粹的小少主,偏偏生在烛阴教这种血腥地儿,还有那么个心狠辣的——往好了说是枭雄,往坏了说是恶人的——教主爹爹,也真是辛苦。

……他能觉得出来,云长流心性虽纯,却很清明通透。少主虽然没有真正接触过那些腥风血雨、阴谋诡计,但想必心里也明白烛阴教是个什么样的势力,烛阴教身处的这江湖又是个什么样的江湖。

云长流虽生性怀柔,却又和那种因天真无知而毫无负担的善良又不同得很,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会愧疚么?会痛苦么?

他从没犯过什么错,从没伤过什么人,连活着也是为了父亲的执念,可偏偏那么多罪孽都要算在他头上。不仅要承着逢春生的痛楚,还要被这么多正邪是非所纠缠……这样的日子无止无尽,他会觉得累么?

说起来,少主应该还不知道云孤雁与关木衍曾为了试验这药人邪术,弄死过几十个孩子的事情。如果哪天他知道了……

阿苦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正这时,忽然就听外头一阵骚动。阿苦思绪回笼,抬头望过去,看见有一群人叫叫嚷嚷地往药门深处闯进来。

“快快快!黄舵主等不及了!”

“哪个是解毒的药人!?”

“不行啊李头领,这些药人的血压不住舵主的毒性!”

只见一个瘦削尖嘴的男子满面焦怒地冲进取血室来:“还有哪个是能解毒的药人!?快自己滚出来!”

这被称为“头领”的李姓尖嘴男子还提着个少年药人。说话的时候,他便把那人往地上一甩,还吐了口唾沫:“呸,关键时候没用的废物!”

只见那药人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被放血放得面如金纸,没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眼珠一点点上翻过去……明显已是活不成了。

跟在这李头领身后的一群人均腰间佩剑,身上衣饰明显不是息风城内教众,想来定是自十处分舵的某处赶来,随从舵主前往觐见云孤雁的护卫们。

既然能被选来保护舵主,这些人想必是分舵之的佼佼者。此次有幸得进总教,本该威风无比,可如今每个人脸上都是焦躁不安之色。

阿苦在旁听了他们几句吵嚷,这才隐隐听出来。原来他们是从东淮城那边的分舵过来的,不料行至半途,竟遭了烛阴教仇家的伏杀。他们的舵主身剧毒,眼见着越加危险了。

好容易甩脱追兵,进了息风城。可那毒已经入骨,连药门解毒的药人都无济于事!

那个李头领明显是这群护卫的领头人,他火急火燎地骂了两句,环视四周,又粗暴地揪了几个药人问话。

忽然他背后一凉,有一束冷冷的目光自取血室前的一群畏畏缩缩的药人间投来。

那李头领转过头去,顿时眼前一亮。

他竟在这些药人间瞧见个模样精致的小孩子,看那年纪,最多也不过十岁上下。

越是难养的药血,越是要从小孩养起。像阿苦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少主的逢春生所养的药人。

——连逢春生毒都能压制的血药,还有什么毒是解不了的?????李头领喜出望外,指着阿苦叫道:“那药人,还不给我滚过来?”

阿苦眉微沉,紧绷着身子并不动弹。

他心里已经隐约觉出自己碰上了麻烦事。

立刻便有个佩剑的分舵护卫冲过来,探一抓就要将他揪过来。

这黄舵主是个性情粗暴之人,其凶横在十分舵里也是出了名的;而这李头领恰又素来刻薄阴狠、自高自大。

都说仆从随主子,这群护卫里也没有生了仁慈心肠的。他们对待低贱的药人习惯如此残忍,本没想到会遇到什么阻拦,却不想这青衣小药人冷冷地往后一闪,那人竟抓了个空。

那护卫不禁暗吃了一惊,他那一抓可没留情,居然被避开了。

只见那青衣孩子后退几步,凛然把线条漂亮的下颔一昂,厌恶地望向李头领,开口时嗓音冷冽:

“我只给长流少主取血。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

李头领立刻把眼给瞪圆了,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立刻大笑出声,“哟呵,一个药奴还好大的威风呢,啊?”

他看着阿苦的目光怜悯混杂着不屑,就像看着一个疯子,挥挥道:“去,给我拿下,当心别弄死了!”

也无怪李头领不把阿苦的话当真。毕竟药人地位低贱,他自然而然地觉着,只要给这小孩儿留条命,不妨碍少主使用就可以了。事后再禀报教主,想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一声令下,转眼间就有四个护卫上前,并那个欲抓阿苦的护卫一同,各自执着套着剑鞘的长剑,劈头盖脸地就冲阿苦打将下来!

阿苦神色寒戾,身法腾挪间避开几招,那些剑鞘呼啸着风声就从他身周擦着过去了。

他看准时,啪地将一把剑鞘接在掌,冷笑道:“呵,连教主都不称我为奴——听着,我不是你们的奴隶!”

那五名护卫在分舵里也是百里挑一的人物,竟然一时擒不下一个小孩子,有人忍不住叫道:“头领,这小孩有点邪门。”

“哼……五团垃圾!没用的东西!”舵主那边情况危,李头领也有些急恼,冲剩余人道,“都给我上!”

十来个护卫一拥而上。阿苦不禁心里一沉,在这样的围攻之下,他躲闪也渐显困难,一个不留神右腿弯就被狠砸了一下。

“唔……!”阿苦脸色一白,踉跄着往前跌倒,紧接着又是四五柄剑鞘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

有嘲弄的笑声在头顶响起来。阿苦滚倒在地,咬牙抬臂护了要害,只一声不吭地死忍着袭来的剧痛。

黄舵主的这一群属下动起来阴得很,尤其是方才那被李头领骂的丢了面子的五个,专挑那不致命却难捱的地方折磨人。

一时之间,取血室外只听砰砰砰的闷响不断,周围的其余那群药人吓得脸色发白。

其实这些药人里,本是有不少认得阿苦,也知道这个小孩子很得少主疼爱的。

可这些药人的性子早就被磨得怯懦不堪,如今见这群分舵来使如此凶狠,竟都唯唯诺诺,没一个敢出声。

护卫们围着小药人这一通打下来,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停。

等他们散开时,里头的青衣孩子早就遍体鳞伤地趴在地上不动了。

“快!给他取血!”

“还找什么取血刀,拿剑砍他腕!”

“记得留条命就成……”

有人拔了剑去拽阿苦的腕。却没想到,那被打了许久的孩子居然还有力气,被碰了一下就陡然剧烈挣扎起来,眼神凶狠得像只小狼。

那李头领眉毛一挑,走过来,直接扯着他头发往地上砸。阿苦砰地一声被掼倒在地,鲜红的血从额头上一直淌到下巴,下一刻他就被掐住了脖子。

“放开……”阿苦强忍痛楚,紧紧抓着李头领卡着他喉骨的,却仍觉得呼吸越加困难,“放开我……我不是……!”

孩子沙哑的声音,在看到李头领露出不屑的讽笑时无力地停滞。

阿苦忽然迷惘起来,不是……不是什么?

他不是什么?

他不是药人么?药人不就是这样子的么?

一直以来,他虽说名义上是个药人,可云孤雁优待他,长流少主更是什么都顺着他。除了每隔数月的取血之外,并未有人伤他,更未曾有人折辱于他。

是直到这时候,阿苦才在那李头领嘲讽的目光之下恍然惊觉:原来,他真的已经变成了这么个……任人随意践踏欺侮的卑贱东西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前来,他被强行扯开四肢,按倒在冰冷的地上,真如一个待宰的牲畜被按在砧板一样。

阿苦恍恍惚惚,一时肺腑如被煎烤。万般屈辱与不甘陡然将他的神智冲荡得溃散不堪,气急攻心之下,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他不肯示弱,勉力将这口污血咽了回去。忽然,只听一阵骇人的吼叫声,雷鸣般从外头传来。

“啊……受不了了!痛死我了!药呢?药呢!?”

一个体宽肚肥的壮实彪汉冲了进来,身后几个护卫都拦他不住,惊慌地连呼“舵主”。

只见那彪汉的脸色时而灰紫时而通红,嘴角不住地喷着白沫,流着涎水。形态极为可怖,明显是了剧毒。他瞪得凸起的双目满是血丝,双不住捶打着胸口,痛苦万分地大吼,“我、我快不行了……药呢,药人呢!?”

李头领忙道:“舵主,这个小药人一定能解毒!”

黄舵主被毒素折磨半日,哪里还等的了?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双摸上了阿苦的衣襟,用力撕扯!

只听哧拉一声,那件淡青素净的药人布衣自上而下被扯裂开来,小少年白皙细瘦的上身就这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阿苦开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耻辱。

“药血……我要喝药血!!”黄舵主疯疯癫癫地大叫一声,把腰间短刀一拔,冲着他劈了下来。

阿苦只见眼前一线冷光在瞳放大,他想要躲开,却怎么也挣不开脚的桎梏。

——最终,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光从自己的颈侧划过,割开皮肉和血脉。

喷溅而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视野。

下一刻,那黄舵主肥胖的身躯就压了上来,淌着恶臭涎水的嘴巴迫不及待地吸住了他的脖子,大口地喝起药人的血来。

阿苦眼底漆黑无光,足发冷。

他全身上下都僵硬了,只能感觉到粘稠滑腻的舌头在恶心地吮着自己的皮肤,耳畔传来吞咽时舒畅的“咕咚、咕咚”的声音。

他忽然不再挣扎,平静地望着黄舵主,嘶哑地开口道:“……我会杀了你。”

没人理会他,黄舵主仍旧大口地喝着他的血,那李头领仍旧以嘲弄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群护卫围着他指指点点,取血室里的药人们瑟缩得更厉害。

可这时候,那个被按在地上,无助地任人宰割的青衣孩子却忽然奇异地笑了。

“……我是少主的药人……我知道,你们不敢真的弄死我。”

阿苦轻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又低低笑了两声。

他泛红的眼底噙着一点水光,却始终没有化成泪珠落下来,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恨意愈演愈烈。

“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亲杀了你们……我会杀了你们,一定……一定。”

第98章:柏舟(3)

就在下一刻,一阵呼啸的劲风响彻。阿苦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和黄舵主的惨叫同时在耳畔炸开,紧接着身上就是一轻。

阿苦转过眼看去的时候,正见黄舵主被那不明劲风打得歪倒在地,口鼻流血,捂着脑袋发出痛吟。

有个东西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分明是取血室的铁门环,却被人生生拧断下来,又狠力掷在了黄舵主的脑壳上。

还未待阿苦反应过来,压着他脚的力道忽然松开了,膝盖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分舵那群人口叫的分明是“少主”。

……烛阴教的少主,哪里还会有第二个。

阿苦只一愣神的时间,雪色的白袍就轻柔地披在了他衣衫碎裂的上身。

眼前人影一晃,是云长流跪在他身边,双运了内力,隔着衣袍按在他颈侧的伤口上止血。

少主牙关打颤,哽着嗓子发不出声。一滴泪从他不住抖动的眼睫上落下,落在阿苦脸颊上又滑落下去。

阿苦灰暗的眼神一动。他猛地将云长流推开,伸去摸黄舵主扔在地上的,刚刚割过他脖颈的那把短刀。

小少年浸满了恨的眼眸转向那已经惊惶地跪伏在地的黄舵主。他要杀了他,只想要杀了他!!

可阿苦刚站起来,被打过的右腿就是一阵剧痛,他又往地上跌倒,连短刀也摔了出去。

云长流扑过去抱紧他。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说不出什么话,心内再有千言万语都只能失声,少主只是颤抖着又去捂阿苦颈上的伤口。

……其实,以阿苦素来的心性,如果他还存有哪怕一丝冷静,他也绝不会当着云长流的面,不死不休地对这黄舵主挥刀子。

因为云长流是烛阴教少主,这黄舵主也该算是千里迢迢前来拜见他的下属。

而这黄舵主其实并没犯什么大罪,他只是随用了一个药人来解毒罢了,这么个用法的确很不人道,可却不能算是一桩罪过。

一个不过是仗着少主疼爱的药人,只因被取了次血而已,竟要杀一位分舵舵主,这事儿本就十分可笑……而倘若真的杀成了,那就不仅仅是可笑,而是可怕了。

自幼毒疴缠身的少主云长流,八年来从未当众露过面,本就有不少质疑的声音,乃至一直以来都有不少人想扶二公子云丹景坐这少主之位。

这次十舵主入城觐见,本是一次服众的大好会,云孤雁欲带长子出席宴会也是这个意思。可若是长流少主宴会乍一结束,就在药门纵容药奴杀了前来觐见的舵主,哪里还能留得半分好名声在?

因私废公,滥杀下属,幼稚冲动……还不定被传成怎么个昏庸无道的主子。

这些细节小药人本不该想不到,可这时候阿苦早气昏了头。说到底他还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受了这种欺负,哪里还能分出心思顾虑别的?

他终于怒极地撞开云长流,吼出一句:“滚开!别碰我!”

少主被推的倒退两步,脸上尽是茫然无措的神情。他望着阿苦的眼神散乱不堪,眸隐隐有无法承受的痛楚一点点漫上来,又干涸了落下去。

阿苦眼都红了,他早就理智全失,只剩下狂暴的杀意在脑子里乱撞乱窜。

他死咬着牙忍痛站起来,踉跄着又去捡地上的短刀。可他刚将刀柄握在,就又一次被云长流从后面抱住。

阿苦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颈侧伤口失血的速度已经在少主一次次的坚持减缓下来。他只下意识地觉着云长流是来阻他。

欺侮了自己的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报仇的憋屈与不甘,以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直冲上胸腔。阿苦头脑里一阵嗡鸣,巨大的虚弱伴随着晕眩袭来,一时间气力都抽离殆尽。

云长流握上了他拿刀的双,阿苦心内更加酸涩,只道下一刻利器就要被少主抢下来。他再也忍不住,“连你,连你也……!我、我……”却把眼一闭,说不下去了。

就在绝望的情绪终于如漆黑潮水一般,冰冷冷地淹没了他所有神智的那一刻。

一股温柔而坚定的推力自他身后传来。

阿苦被那股力量扶着,浑浑噩噩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

他的上感觉到了某种阻力,但很快身后那股力量就破开了阻力,深深向前——

——哧。

阿苦忽然心尖一凉,清醒过来。

他听见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他闻见忽然浓重起来的血腥味,他愕然睁开了眼。

云长流从背后紧拥着他。

少主的双握着他的双。

他的还毫无力气地攥着那把短刀。

短刀的尖端已然深深地插入了黄舵主的胸前。

黄舵主双目圆瞪,张了张嘴,鲜血就哇地涌了出来,惊恐与不敢置信的神色在他脸上交织,“少……主……”

云长流沉默不语,只按着阿苦的,将短刀用力拔出。

黄舵主凄厉地惨叫出声。云长流低头抱着怀里的小药人一侧身,舵主胸前那喷薄而出的血全都溅在少主的肩上脸上,一滴都没沾了阿苦。

“……”

阿苦怔怔的,他看着那威风八面的黄舵主胸前被捅了个血窟窿,看着云长流浑身是血,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解气。

他又看着几个时辰前自己还赞过好看的雪白锦衣被染的一片污红,看着血打湿了云长流柔顺的发丝又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心下竟迷糊地暗想:

……他怎么把他的小少主给弄脏了。

这,不是……

他、他明明不想这样的啊。

下一刻,云长流再次用力。阿苦上的短刀插入又拔出,鲜血再次飞溅,惨叫在取血室内回荡不止。

耳畔响起分舵那群人的呼喊,还是那么吵吵嚷嚷:

“少主万万不可啊!”

“求少主开恩……”

云长流不做理会,他的脸紧贴着阿苦的,将唇凑在小药人耳边,轻声道:“我找不准要害,你来。”

阿苦头脑一片混沌,他双移动,刀尖抵在那黄舵主的心口。

可他又一个激灵,总算脑子里清楚过来,马上就想将往后撤。

——他怎么能让云长流为他杀人,还是杀烛阴教的人!?

但是已经晚了。

云长流握着他的,上前一步。白袍青衣紧紧交叠在一起,那把被两双握住的短刀,哧地一声刺入了黄舵主的心脏。

这一刀,很稳也很快。

短刀被拔出来的时候,阿苦眼前一片血雾。透过血雾,他看见黄舵主仰面朝天,慢慢倒下去的身躯。

少主柔软问道:“还有谁?”

阿苦却心如鼓擂,人早已乱的不成样子。他稍一侧头,就看见了云长流冰玉似的眼眸。

他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恍然心想:

天啊,这小少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呐。为什么他在杀人的时候,那双眼还能这般清亮平静?

他难道不是第一次杀人么?

他竟丝毫也不迟疑、不恐惧么?

等不到阿苦的回答,云长流便一揽着怀里人,一握着滴血的短刀,环视四周。他神情镇静自若,嗓音清冷地道:“还有谁?”

“刚才还有谁碰了他?”

那李头领早就面无人色,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方才欺凌的竟是个惹不起的主?

他直吓得涕泗横流,腿一软瘫倒在地,疯狂地把头往地上砸,直撞得头破血流:“少主饶命,少主饶命,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

那些护卫也都纷纷开始讨饶,甚至连取血室里那些看着阿苦被打却没开口说话的其他药人们,也一个个吓得面色惨淡。

云长流淡然走过去一步,又将短刀放在阿苦。李头领更加恐惧,他磕头磕得满脸的血,“求少主饶命!饶命!”

铛地一声,竟是阿苦猛地将短刀扔了出去。

他拉住云长流,哑声道:“够了!少主,够了……”

云长流微怔,露出一点疑惑之色。少主敛眸半晌,复抬眼定定望着他:“为何?”

阿苦只是一味地摇头,扯着云长流的衣袖,语无伦次道:“不……不。你不能……为我……你不能这样杀人……”

云长流认真盯着他看,似乎还是不明白阿苦话里的意思。

但过了半晌,他终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李头领与一众护卫恐惧的目光,浑身浴血的少主把短刀拿在里,弯腰将阿苦背了起来。

云长流就这么一步步走出了取血室,留下后面噤若寒蝉的众人。

阿苦进药门的时候还是下午,如今外头天已经黑了,也冷下来了。

云长流背着阿苦走进茫茫寒夜里。

两个孩子都一身的血,少主踩在小径上,一步留下一个血脚印。

穿过薄云的月光打在药田上,好像水波在草叶间流动。静谧,冬听虫的鸣声已经响起来了。

阿苦眯起眼,原本那股如火焰般烤着他的恨意,早就不知何时烟消云散了。

他倦然伏在云长流肩头,朦胧地看着云长流在月下被拉长的影子,软软唤道:“少主。”

云长流应道:“嗯。”

阿苦闭上眼,又唤他一声,“……少主。”

云长流道:“我在。”

小药人搂紧了云长流的脖子,结果摸到了一粘糊的血。他心内一疼,梦呓般缓缓地呢喃道: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我还没给你取血呢……”

云长流沉默了许久,才又轻轻“嗯”了一声,可脚下却一步也没停,已经走出了药门。

阿苦便知道,他只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嗯”的。

这一晚,云长流背着他一路走下了山,从息风城走回他的木屋里去。

明月始终照着前路,微冷的清风吹着发丝,阿苦渐渐神思恍惚起来。

沦落成烛阴教卑贱的药人,真的是他的命么?

可能,可能……

遇上云长流这么个人,才是他的命罢。

第99章:兔爰(1)

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

过分的身心紧绷一旦松弛,疲劳感就侵占了全身。又许是趴在云长流的背上实在令人安心,还没回到木屋,阿苦就在半途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床上,外头天光初明,是个清爽的早晨。

他身上显然已被少主仔细擦洗了一遍,又换上了干净衣服,脖颈的伤口也被上了药包扎好,身周已经几乎没什么血味儿剩下。

阿苦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再回想取血室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总觉得太不真实。

最后他第一次杀了人,还连累得云长流也……

真是不应该。

是了,长流少主呢?

阿苦披了件外衣下了床,昨晚疼的不行的右腿已经勉强能走了。他这才发现不仅是脖颈的刀伤,他全身被打的地方都被细致地擦过药,瘀血也被揉开了。

阿苦就忍不住有些懊丧,自己怎么真能睡的那么死?也不知云长流昨晚折腾了多久才处理完的……

他又觉得以长流少主的性子,总不可能就这么走了,可看了一遍屋子里头,的确没人。

等他疑惑地推开木门朝外看,立刻吃了一惊。

云长流就靠在屋外头门边上,那一身血污的衣袍也没有换,怀里还抱着那把短刀,就在鱼肚白的黎明光亮里缩成一团。

小少主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盖着脸,也不知之前是不是睡着了。反正门声一响,他就浑身一抖惊醒过来,仰头抬起眼望向阿苦。

他脸色极差,精神也是很憔悴的样子,和昨日那个在药门里起刀落冷酷果决的白袍少主全不像是一个人。

阿苦都被云长流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弄蒙了,忙两步跨过去拉他冻得发青的,惊道:“你怎么坐外头!?你不会一个晚上都……快先进屋!”

云长流踉踉跄跄地被小药人拽进来,途少主也试着反抗了一下,阿苦就没好气地瞪他:“我右腿还疼呢,你可别这时候折腾我!”

这句话很是有用,云长流果然就任小药人把他扯到暖和的木屋里头了。可他仍是神色恹恹,一言不发。

阿苦坐回床上,也把少主按在自己身边坐了。他也不嫌云长流那一身血衣,忙将被子抖开就把人裹进去,皱眉道:“少主,你这是怎么了?你……是杀了人害怕么?”

云长流攥了一下的短刀,摇了摇头。

阿苦神色更忧,下意识抚上脖侧被包扎的伤,心说这小少主不会是被自己昨日那惨状给刺激坏了吧……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这个啊……没什么妨碍的。看着吓人,其实没流多少血。他们打的也不重,都知道我是少主的药人,不可能真下死的,疼一疼就过去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其实他还想说,都不耽误我今天再去给你取血呢。不过他怕云长流又难过,还是省了这句,心道大不了自己再躲着少主偷偷摸过去。

……就说阿苦这性子当真不寻常,要换在别的孩子身上——哪怕是个大人——遭了这种欺负,不说落下一生的心病,怎么也得五年过的杯弓蛇影。偏偏这小孩睡了一觉就当这事过去了,居然第二天就敢想着再一个人到药门里去。

反倒是云长流,一夜过后和了邪似的。阿苦推一推他,有些无奈地道:“你怎么又不肯说话了?昨天杀人的时候不是很厉害么?”

他又闷着声细细劝道:“对了,你是少主,不该帮我杀烛阴教众的,这样会遭人骂的知不知道?”

云长流仍是不语,眸隐隐有暗色翻涌。阿苦犯愁地叹了口气,有时候他是真搞不明白这位沉默寡言的小少主心里想的什么。

他只好试探着软下声调,“到底怎么了啊……小少主?你说句话好么?”

闻言云长流终于动了。他抬眼深深地望了阿苦一眼,随即下床,将那把短刀拔了出来,刀柄递到阿苦里。

入粗糙,阿苦握着那刀柄,不解地眨了眨眼道:“你怎么还留着这个?我才不要——”

话音未落,云长流的双再次覆上了他的。

毫无征兆,少主如昨日在取血室里那般骤然用力!

阿苦瞳孔猝然紧缩。

他坐在床沿儿上,脚没着地。这时候被云长流拽着双一拉,上身自然不受控制地往前倒,那闪着森然寒光的锐利刀锋直冲着云长流就刺进去了!!

……刀尖无声无息地直插入柔嫩的小腹。

立刻就有温热的血冒出来,将那本就染了大片暗红的衣袍再次浸上了新的艳色。

霎时间,阿苦神思被炸成一片空白。

他骇然颤抖道:“你……你……你!?”

那短刀和刀下扩散开的血迹,让阿苦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终于爆发出一句怒骂:“云长流!!你发什么疯病!?”

云长流脸色苍白,疼痛使他咬住了下唇,除此之外的神情却很平淡,只是蹙了眉尖显出一点茫然来,低低问:“……为何?”

“别动,别动,你千万别乱动……”阿苦四肢发软,他一下子从床沿滑下来坐在地上,惊恐地去碰那仍插在云长流小腹的刀柄,“别动……你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云长流略有些沮丧,长长的眼睫低垂下来,“我不明白。”

他双贴上刀柄。阿苦呼吸发紧,心里只道不好,刚下意识叫出半句,“别——”

……却已经晚了,云长流淡然将短刀哧地拔了出来,大量的血顿时汩汩涌出。

“少主!!你……!”

阿苦气急到说不出话,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拽过被子堵住云长流的伤口,强硬地扶人躺倒在床上。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长流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到底怎么了!?

云长流脸上的茫然之色却更甚,他竟毫不在意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迟疑地侧过头问阿苦道:

“你不是想杀了取你血的人么?”

“你不是恨么?”

“难道你……你不喜欢这样?”

可是,在取血室的时候,他明明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

阿苦说要亲杀了他们,阿苦让他滚,阿苦不让他碰,连甩过来的目光都是含着恨意的。

那时他很痛苦很无措……幸好杀了那个舵主之后,阿苦就又肯好好看他,和他说话了。

可为什么,这回他冲罪魁祸首的自己挥刀,阿苦却好像并没有更开心?

小药人哪里知道少主这套诡异思路,他心如乱麻,张口就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没……”

“你有!”云长流有些急恼地抓住阿苦的肩,反驳道,“你曾说你不怕被取血不怕做药人!可你明明不愿……你明明死也不愿!”

“你以前都是骗我,”少主抿了泛白的唇,黯然把头别过去,“……我才不信你。”

云长流情绪激动,小腹的血更加止不住地流,阿苦快被逼疯了:“少主!!不是这样!你、你先别动!”

真是要命……这小少主,面上安安静静不露悲喜的,脑子里却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乱八糟的东西?

莫非他……他在屋子外头冻了一夜,净想这些玩意儿去了!?

“……我不能给你杀。我死了,父亲会报复在你头上。”

云长流哪里还听得进去,少主努力地思索着语句,斯条慢理地解释道,“但如果你想泄愤,我——”

“胡说八道!云长流!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说话!?”

阿苦猛然抬头怒吼了一句,他只觉得底下的鲜血温度越加烫人,不知不觉已经急红了眼,颤声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为你取血是心甘情愿的!不是骗你,只有你……我只对你是心甘情愿的!”

云长流惘然不解,嗓音低弱地仍是问:“为何……”

“先别说话了!”阿苦又看了一眼云长流的伤口,焦急道,“不行……这样血止不住。我得先给你找药,你等我,千万别再乱动了听到没有!?”

“等……”见阿苦转身就要走,云长流无措地伸了伸,像是想要留人。

然而紧接着他脸色骤变,竟猛地推开被子,一捂着伤处,下了床就要往屋外走。

阿苦听得声响,转头一看差点没给气晕过去。

他冲过去拉住云长流,索性也不再跟他废话,并指运气就想先以点穴之术把人制住再说。

却没想到,他还没有动作,云长流就软软往下栽倒。阿苦大惊之下一把将人抱住,揽在怀里转过他的脸来,“少主?你怎么……”

却见小少主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却仍然忍不住地泄出隐忍到极致的痛吟,渐渐地整个人都居然发起抖来!

阿苦嗓音一滞,怔怔将云长流抱在怀里。一个念头冰凉凉地窜上心头,顿时叫他魂飞天外——

逢春生毒发作了!?

怎偏偏赶在这么个时候!

下一刻阿苦便恍然惊觉:是了,上回他取药血只取了一半的量……再加上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几次情绪大动,少主体内这剧毒哪里禁得住!

只在一瞬息间,阿苦竟奇异地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将已痛得抖成一团的少主横放在旁,自己几步跨过去捡起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刀。

那刀锋上还沾了另一人的血,阿苦一执刀,以口咬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腕。

……这样倒也好,正好让少主瞧瞧,自己是真的情愿给他取血,也能叫这位小祖宗安心了别再胡思乱想。

阿苦心思一转,眸光已然柔和下来。他看准了血脉,毫不迟疑地就要割下。却冷不丁背后猛地一沉,握着刀的再也落不下去——

云长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忍着毒发之痛,从后头扑过来死死扳住了他的!

阿苦一时不慎,上的短刀已经被少主打掉在地。背后渐渐浸上湿意,明明温度是热的,却让他一颗心都在恐惧之下冰了个透。

那是——那是云长流的血啊!!

他的伤还在流血!

“少主……不,你放……”阿苦的声音惶然发抖,他连昨日被人强行取血都没真畏惧,此时却是真的觉出怕了,“云长流你放开我……你是不是疯了……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云长流双紧锢着他,忍着自全身上下的剧痛从喉挤出破碎的声音:“不要……不可以……我不准……”

可加剧的痛楚令他渐渐脱力。阿苦咬牙忍下胸口胀痛,狠一狠心用力挣开云长流,探又去捡刀。

少主低哼一声摔倒在地上。逢春生彻底爆发,一时之间,云长流只觉得有千万根针刺入全身经脉,他再也忍不住,蜷起身惨叫出声!

转眼间痛楚已折磨得他神智模糊,云长流的意识被风卷残云般吞没,眼睑沉重地就要合拢下来。

……就在一线愈来愈昏黑的视野,他依稀看见那个青衣的孩子白皙的指已经碰到了刀柄。

他似乎又看见,流血的腕,一道道伤疤。

黑暗的取血室,冰冷的关铁床。

浸满了屈辱憎恨的漂亮眼睛……

……

桃花下,有个青衣的小少年冲他笑。

阿苦。

……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刚被小药人握进里的短刀再次被打落。

云长流把阿苦撞倒在地,两个孩子都滚在地上,少主身上的血在木屋的地板上拖出一串暗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阿苦刚撑起身就又被少主从后头抱住。云长流整个人都虚弱地瘫软在他背上,却死死地攥着他的腕,仿佛榨干了全身力气用在这一处,“不……不可以……”

阿苦竟被云长流锢得动弹不得。他仰起头,时间仿佛凝结,透过不远处的木窗,他看见外头明媚的初阳白光,树枝随着微风摇动,远处有淡云悠悠地走。

如此安宁之景落入眼,赫然化作天昏地暗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

云长流他不是毒发了么?

他的刀伤不是还在失血么?

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啊……

云长流已经很不清醒,只眼神涣散地不断低声呢喃,“不可以……不可以……”

忽然,几滴泪水接连落在阿苦的肩上,将那淡青色的衣襟晕成更深的颜色。

他哭了。

云长流竟哭了。

怎么办,他真的好疼,疼的没力气了,疼的快昏过去了……他快要抱不住怀里的这个人了。

阿苦的腕还会受伤么?

还会流血么?

无论他再如何珍视阿苦,只要自己还活着一日,阿苦就要永远为药人这么个卑贱的身份所困,遭人白眼,遭人欺凌,再露出那样仇恨不甘的眼神么?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还活着的错。

云长流落泪不止。那凉凉的温度一滴滴掉下来,不知不觉叫阿苦的声音也带上了嘶哑的哭腔,“你放……少主我求求你先放……”

“你到底要怎样,你这是要我怎样啊!?我都说了我是心甘情愿——”

云长流陡然厉声哭喊道:“——是我不情愿!!”

阿苦猝然失神。

他呼吸滞塞,怔怔地睁着眼。

只这么一个怔忡的工夫,云长流用尽全身力气将阿苦的力道压制下去,抬在他后脑一劈。

“你……”

阿苦惊极地试图转头去望少主,可猛然漫上来的黑暗转眼间就将他的意识拉入了混沌之底。

昏迷过去之前,小药人还在想:

为什么啊……

……

他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夕阳的红光。

颓靡的夕光自窗边照进木屋里,照亮的是地上的血光。

血。

满屋子溅了一地的血,连桌腿床角也染了红。原本秀丽整洁的木屋凌乱不堪,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惨烈颜色。

只有阿苦身周那一小片,干干净净。

云长流缩在屋子的一隅,脸色白得吓人,长发全被冷汗浸湿了,散开了铺在地上。双眼微微睁着,漆黑的眼珠却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光。

就像死了一样。

他身上全是血,那件白衣已经找不到一点原先的颜色。除了小腹处的刀口外,还多了很多新伤,有咬自己腕咬的,有额角往墙上和床脚撞的,更有不少擦伤……

逢春生发作起来实在太疼,他不是故意想自残,是真的受不住了。

这一刻,阿苦只觉得他也快死掉了。有千万把尖刀凌迟般地割在他心上,搅得血肉模糊。

他连想都不敢去细想……

从早晨,到午,到日落,这么久……几乎整整一天的时间,云长流竟放着自己这味解药在旁不用,生生流着血熬过一场毒发!?

……还要在这样的酷刑扯出一点点清明,来护着他身周干净,沾不上一滴血。????阿苦心内恸极,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把了无生气的云长流抱了起来。那人身上冷的像冰,被抱起来竟一点反应都无有。

“少……少主……云长流……”阿苦声音颤抖地叫他,去轻轻拍他冰冷的脸颊,“醒醒,你醒醒……少主你醒来看看我……”

仍是没有反应,阿苦惶然又茫然地将下滑,去探云长流的鼻息。

可他的指却抖个不停,哪里探得分明?

忽然,云长流眼睫轻颤一下。

他眸渐渐地亮起一丝微光,在阿苦怀里动了动,醒转过来。

“少……”阿苦惊忙把人搂紧了,开口想要唤他,嗓音一哽,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云长流勉力抬眼看了看四周,难过地低垂了眼,细弱无力地吐字道:“……对不住……弄脏成这样……待会儿我给你收拾干净啊……”

说着,他又吃力地去摸阿苦两只腕,没摸到新伤才放心地把落下来,虚弱地哄劝,“以后不要你取血了,真的……不要哭了好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逢春生折腾得昏了头,都到了这时候这小少主竟还没发觉阿苦为什么哭。

他越这么说,阿苦越气越疼,只闭了眼把头一偏,任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云长流指勾着阿苦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肯……和我好么……”

阿苦哽咽道:“我……”

他真真是恨不能骂人,心道我何曾不肯和你好了,明明只是你自己犯病,不仅身上有病脑子还有病,不肯说话还不听别人说话!

哪有这样的……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啊?

可他说了一个字就呜咽起来,竟一时失声,只好在这片夕阳暮光下把小少主往怀里抱的更紧。

幸而这回云长流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眸立刻亮起欣悦的光泽。他又想起在痛苦的毒发浮现在脑海的景象,软声道:

“如果……我能活到明年春天……再让我折一枝你的桃花行么?”

阿苦深吸了口气,他把云长流抱到床上,强忍酸涩,柔声道:“都给你……都给你,以后我年年给你折花。”

云长流顿时心神全松,似乎想要笑一下,却没了力气。他就这么合眼伏在阿苦怀里,心满意足地昏过去了。

第100章:兔爰(2)

然而,饶是云长流已经把自己弄成这么个凄惨样子,他也并没有昏睡太久时间。

阿苦才刚给他简单处理完伤口换了衣裳,少主就无声地睁开了眼。

他看见阿苦跪在床脚,那青衣小少年正将一条浸透了血的巾子扔进水盆里,听见动静就转过眼来冲他安抚性地微笑一下,轻声道:“再忍忍啊,我这就带你去药门。”

其实阿苦因着常被取血,自家屋子里是备了不少伤药的。但毕竟比不得烛阴教的药门,应急用一用也就罢了,云长流伤成这样,当然不可能只叫他在这干躺着。

云长流虚弱地摇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拽了拽小药人的衣角,固执道:“不行……我的不想你再去那里。我能走,我自己进城……”

说着,他竟真的撑起身来就要下地。

阿苦脸色微沉。刚见识了这小少主拧起来的脾气,他早已懒得用言语劝解,站起身一把将云长流给捞了起来,直接横抱着人就往屋子外走。

少主惊呼一声,“你自己还有伤……放我下来!”

“闭嘴。”阿苦走出了木屋的门,冷下脸道,“告诉你,我真生气了,你再动我就点你睡穴。”

“你不能进息风城,我这样……”云长流有些急了,磕磕绊绊道,“若有人误会……等我同父亲解释清楚,你再进城!”

阿苦都气笑了,恶狠狠道:“小少主,原来你还知道你这样吓人呐!?”

这时外头将将日落,天边已暗下来,神烈山的轮廓都开始模糊。阿苦运了轻功带他一路上山,云长流仍是执意不肯他进城。

两人争了大半条山路,终是阿苦不敢再招惹重伤虚弱的少主,退了一步,只将云长流送到息风城外。

他远远地看着烛火卫匆匆自城头下来,抱了云长流进去,又在城门口迟疑着徘徊许久。眼见天色更暗沉,这才略有不安地转身离去。

……其实阿苦心里明白,云长流说的才是对的。

这还亏得他给人把那件血淋淋的衣服给换了,一时看不出端倪。不然少主在他那边出了事,无论过错是否在他,他都得先被压进刑堂关个几天。

这时候本就该把解释的事情全盘交给少主,他躲起来暂避风头才是上策。

可阿苦还是心内纠结,又隐约地忧虑。

按理来说,云长流是烛阴教少主,如今都送到了自家人里,总不可能会出什么问题;至于取血室里杀了那黄舵主之事,以云孤雁素来的作风,怎么着也能帮爱子兜住了。

这么一想,似乎真没什么需要他一个小药人来操心的。

可阿苦独自一人走在回去木屋的路上时,还是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要是以后少主真的宁死不肯喝他的药血,这可怎么办呐?

他走着走着,忽然若有所觉地把脸仰起来,就看见天上有厚厚的乌云,沉甸甸地裹在神烈山的山顶。

难怪天黑的这么快呢,这是要下雪了吧。

……

片刻之后,云长流被几位烛火卫护持着,忍着伤痛缓慢地走进药门的时候,恰好听见里头的争吵声。

“小少爷,这真的不行!您这是难为属下……”

云长流侧了侧头,辨认出是个药门里头还地位颇高的医师的声音。

他向后头的烛火卫们抬了,示意几人噤声止步。

就听得那医师急切道:“是,这群药人的药血的确有助于增进内功修为,可他们和普通的药人有所不同,每个人去向都是已安排好的,都是由教主赏给有大功的属下……”

而紧接着传来的便是小少爷云丹景戾气满满的声音,“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本少爷不配用吗!?”

“……”

云长流脚步一顿,微微皱眉。

自从云孤雁亲自授武之后,他一天有大半时间都是跟阿苦在一起,倒是有一阵子没见云丹景了。

婵娟倒是偶尔还会掐着时间跑到长生阁来粘他,也说过丹景上回输了多么不甘心,这几天练武更加用功,一心要赢回来怎怎样……

没想到,云丹景竟会想到要用药人邪术?

云长流心绪一时纷乱,继续捂着小腹的刀伤一步步往里头挪进去。

那些烛火卫们惶恐地跟随。他们当然已经看出了少主身上带了不轻的伤,可云长流真是不喜欢生人触碰。在城门口处为了使阿苦安心,他忍便忍了,可一等到烛火卫抱着他远了城门,就非要下来自己走路。

烛火卫哪里敢违逆少主,只好分了几人去禀报教主,剩下的一路跟在后头,跟得心惊胆战。

云长流本人却对此没什么知觉。他就这么慢吞吞地走到里面,终于看见与那医师僵持的云丹景,以及两人身后的几个瑟缩着的药人。

“不敢,不敢……”

那医师满头大汗,正冲云丹景躬着身连连道,“丹景少爷您有所不知,教主不许您用这种药人,是因为以这种法子来增进内功,终究不是正道,容易使得根基不稳……”

“您想想啊,教主给下属送这种药人用,可下属终究是外人嘛。再说,他们大都上了些年纪,有些已经遇上瓶颈,内功再难寸进。而小少爷您还小呢,前途不可限量,教主不叫您用这些邪术,也是为您好啊。”

云丹景听不进去。他愤然咬着牙,怒目而视:“那为什么……为什么长流少主就可以用!”

医师忙陪着笑道:“唉呀小少爷您搞错了,少主用的一直只是解毒的药人,是为了治病的。这种练功药人,少主也从未用过的。”

不料,这句话却把云丹景激怒得更厉害。小少爷瞬间就变了脸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跳起来,指着那药师的鼻子就骂道:

“废话!少主有他爹给他传功,还用得着药人吗!?怎么,你们都觉着少主天资横溢是不是!同样是借助外力,他根基就能稳!偏偏我就不行——”

云长流忍不住轻轻叫了声:“丹景。”

云丹景怒吼的声音戛然而止,活像被掐住了喉咙。

他愕然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觉得羞愤或者怎样,待看清云长流那一身伤的样子就瞪大了眼,“你……你怎么弄成这样子!?”

云长流仍是迈着迟缓的步子走过去。那医师是个有经验的,“哎哟”惊呼一声就冲过去扶住少主,一叠声地问他是否哪儿受了重伤了。

云长流“嗯”了声,淡然解下衣衫,露出自胸口自腰肢雪白纤细的一线,自然也露出了那被简单包扎过却仍渗着点点血迹的小腹刀伤。

那医师和云丹景都吓得变了脸色,顿时药门里一片兵荒马乱。云长流又被拥上来的一群人给抬起来,捧着玻璃似的送到药门内的床上。

隔着来来去去的人影,他看见不远处的云丹景目光复杂地看了这边一会儿,就低着头转出去了。

阿苦那紧急处理的包扎和伤药自是被换了更好的,五个医师围着他嘘寒问暖,吵得云长流又皱起眉不吭声。

……他表面上安静沉默,其实心里烦的不行。

不过他知道云孤雁那里一定已经得了信,大概很快就会来这边。要不是为了等父亲,少主早就闭眼装睡了。

没半晌,又一个人满面焦急地扑到云长流床边,这回竟是温枫赶来了。小近侍那张清秀的脸上慌乱不已,语无伦次道:“天啊……少主!您——您怎么会伤成这样?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

云长流实在实在不想说话,就窝在床褥和被子间漠然盯着温枫。

这招果然管用,没一会儿小近侍的脸就僵了,讪讪地闭了嘴退下去。

但是长流少主注定得不了安宁。温枫才退在一旁没多久,就听药门众人口呼“教主”,哗啦啦整齐地跪了一片。

云孤雁阴着脸走进来,目光落在云长流明显苍白得不正常的脸侧,骤然冷凝。

长流少主垂下眼睫,弱弱地唤了声:“……父亲。”

……

就如阿苦意料的那样,云孤雁并没有责怪云长流杀了黄舵主的事情,反而说一切已经处理干净,叫他安心养伤。

烛阴教主的段自是硬得很,当时接到消息,不等把详细情况问清楚,就果断地先下令封锁了消息,以防东淮城分舵那边人心动荡。

紧接着烛火卫派出去,浩浩荡荡地就把那群分舵使者围了起来。拿腔作调地把时间拖上半个时辰,信堂那边已经把黄舵主的案底翻的一清二楚。

幸而这黄舵主也不是多干净的,弄几个罪名上去轻而易举。条条大罪列出来,教主的烛龙大印再往定了死罪的刑堂谕令上一按,分舵那群人哪里还敢多说一句?

云孤雁的震慑力非同一般,烛阴教里教众的生杀全由教主一念都是常事,也没人真有胆子反抗。黄舵主之死,最终也就这样揭过去了。

……然而这并不能让云长流轻松。

这一桩虽然揭过去了,但总有云孤雁不肯揭过去的事情。

云孤雁看着少主这一身伤,听云长流如实说了原委,又听了赶来的关木衍断定了逢春生发作的事实……他沉着脸坐在云长流床边,脸色很吓人地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长流少主对阿苦的珍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教主其实不敢逼得太狠。云孤雁甚至答应这回的事可以暂不计较,自始至终,他就威胁了孩子一句话,还是阿苦曾经说过的。

——什么时候少主命绝,什么时候就是阿苦的死期。

云长流露出一丝哀色,轻轻求道:“不要,父亲。”

云孤雁一拂袖从床边站起身,罕见地没理会他的宝贝流儿,只留下一个漆黑宽袍的背影,从屋里走出去了。

这是在无声地宣示,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云长流怔怔睁着眼,卧在床上。

他觉得全身都好累,累得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脚步声响。

是云丹景。这位小少爷居然没离开,似乎还躲在一旁听了全程。

走回来的云丹景抱臂靠墙,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床上的长流少主:“你能不能争点气啊?为了个药人要死要活的,哪里有半点少主的样子!”

云长流疲惫地闭了眼不说话。

云丹景心内没来由地冒火,愤愤地嘟囔道:

“算了,反正你和我不一样!就算你是个药罐子又怎么样,就算你一辈子软弱又怎么样……谁叫父亲只疼你!日后总归是你当教主,我得给你跪下。”

床上的云长流仍旧静默着。

云丹景本还以为他说出这种气话云长流定会来安慰他,没想到哥哥理都不理他一句。

这一来,反倒显得喋喋不休的自己十分可笑。小少爷脸都涨红了,忍了忍没忍住,猛地梗着脖子含怒讽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你多仁慈吗!?我可听说了,早在几年前便有一批药人入教,那几十个孩子可都为你死了!”

“事到如今,你还护着那一个药人有什么用!?你本事大,能把那些死了的药人都救活吗!?”

扔下这一句,云丹景竟觉得自己又委屈又憋屈,他究竟为什么死也比不过这么个性子软绵绵的哥哥!?

他再也不愿看身后一眼,转身重重地把门摔上,径自跑出去了。

他没有看见,身后的云长流仍是安静地闭着眼,脸上却倏然间一片灰败之色。

……

果然下雪了。

息风城外的那间小木屋里,阿苦早关了窗,生上了火炉。他肩上披了件毛毯子,照例地一边看书一边煮着他的药,心神却总是被外头的呼啸声牵着。

那雪片被风吹得噼噼啪啪撞在合拢的木窗上,竟像是撞在他的心上。

……也不知他那小少主怎么样了。

伤应该都处理好了吧。

这时候该喝了药睡下了?

息风城里头,总该比这儿暖和不少才是。

也不知明儿一早这雪能不能停?

若是雪霁,他再进城去看看少主……

——叩叩叩!!

外头突然响起的砸门声令阿苦一惊。

那声音又急又重,和着风雪,竟叫人心里陡然升起几分不安来。

不知怎么,阿苦心下猛地紧缩,他毫不迟疑地冲过去打开了门,然后便是更加诧异。

外头这个锦衣小少年,他见过的。

阿苦记得,他是云长流同父异母的弟弟。

云丹景全身都被雪打得湿透了,落汤鸡一般,早就没了素来的威风。

他冻的发红的里提着一盏灯,眼圈儿红红的,门一开就瞪着阿苦道:“你……你是跟着长流少主的那药人是不是?他有没有过来你这里!?”

“——你说什么!?”

只这一句,便叫阿苦的眼神猝然间凛冽得比这外头的风雪还刺人。

他毫不客气,猛拽着云丹景的衣襟就把这小孩儿给拖了进来,紧咬着牙冷声喝问,“少主呢!出什么事了!?”

云丹景竟罕见地没做反抗,痛苦地扇动着嘴唇嗫嚅道:“云长流他,他……他人不见了。”

第101章:兔爰(3)

等阿苦逼着云丹景把一切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之后,他气得恨不能把眼前这小少爷往死里揍一顿。

他暗急道:这回真糟了,云长流刚经受了一次毒发,竟偏偏这种这时候受了这么大的刺激……

逢春生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发作时的剧痛?无法拔除的绝望?

除此之外呢——

阿苦是这时才突然想起,他颇久以前似乎在关木衍处看到过,有关逢春生记载的古籍。

他偶然翻到那最初的故事,由爱生恨的医女,为曾经的爱人种下了逢春生之毒。可了毒的侠客却并未死在毒素之下,而是在逢春生发作后,受其影响导致心绪大乱,被儿子的一句失言之语激得拔剑杀了深爱的妻儿,清醒后悔恨自刎而死。

云孤雁之所以狠心将云长流自幼关在长生阁内,使他隔离人世,正是为了逼少主压制情绪波动,将逢春生带来的伤害降到最低。

可偏偏自己冒出来,将这小少主招惹了个遍。

云长流为他忧心为他落泪,末了还不肯喝他的药血宁可硬熬毒发,如今若是真的在逢春生影响下,一时想不开,弄出了什么追悔莫及的事……!

阿苦深吸口气,逼着自己定一定心,沉声问云丹景道:“教主知道了么?”

这丹景少爷毕竟还小,又自幼娇生惯养地被娘亲宠溺着长大,哪里经过这种阵仗?如今早慌得六神无主,阿苦发问,他下意识就结结巴巴地答,“烛、烛火卫都被派下山找了……”

云丹景跟云长流口不择言也惯了,根本就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哥哥逼到找不见人的境地。直到看见城内烛火卫都冒雪大肆出城搜寻,他才开始意识到事情严重,到如今已经吓坏了。

云丹景脑子都糊里糊涂的,答完阿苦的话便咬了咬牙关,转身又想往外跑。

“你给我站住!”

阿苦眼神一厉,跨前两步,刹那间出,并指接连点过云丹景身上几处大穴——

他这端木家的点穴之法本就是江湖上最精妙的武功之一,连云长流有时都防不住,更别提云丹景了。

小少爷毫无抵抗之力,四肢的四条经脉都被阿苦轻松封住,愕然地倒下,像根木棒似的直挺挺就砸在地上了。

他惊怒不已,顿时就想张口怒骂,却发现自己连哑穴都被打上了,竟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阿苦一拽了他衣襟,粗暴地把云丹景“拖”进了木屋里头,往地板上一扔。

这样恶劣的天气,夜晚又黑,要是任云丹景在陡峭湿滑的山路上乱跑,十有八九得出危险。

说实话,阿苦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骄横的小少爷,可他到底不能眼看着这么点个小孩儿丢了命……更别提他还是云长流的弟弟了。

“两个时辰,穴道自解。”

阿苦拾起云丹景掉在地上的提灯,检查了一下便拎在。他只给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小少爷冷冷甩下这么一句,便将木屋的门打开,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冰天雪地之。

……

外面已是鹅毛大雪。

风又紧,吹在脸上和刀刮似的,更别提有多冷。

阿苦刚出屋子,就被扑面而来的冷雪给淋了一身。

他打了个哆嗦,火急火燎的脑猛地冷静下来了。小药人提着灯站在木屋外的几步外远处,竟一动不动地愣了会儿。

……对了,神烈山那么大,若云长流下了山那更是要命。在这茫茫飞雪,在这被黑暗笼罩的山间,人类显得如此渺小。他倒是想找少主,可是要往哪儿去?

再说,上百的烛火卫都出动了,多他一个能有什么用?凭什么他出去就能找到少主?

但是紧接着,阿苦心里却有另一个奇异的声音悄然升起来:

……凭什么他找不到少主?

放眼这偌大个烛阴教,他是少主唯一喜欢亲近的人,是天天陪在少主身边的人,是能叫少主开口说最多话的人,更是少主那么用心地护着的人——

那他,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找不到少主!?

阿苦闭上了眼,牙齿紧紧地咬着唇瓣。他一身单薄的青衣站在风雪交加之,急切却不失清醒地开始思索。

他一定能知道云长流在哪里。

他一定可以把云长流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云长流会去哪里?

大部分烛火卫都往城外和山下找了。

的确,当人在猛然遭了无法接受的打击,又发现怎么也无法摆脱这份痛苦后,自是会想逃离这令他无比煎熬的地方。

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一个被逢春生所影响的孩子。

可这位长流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常人,更不循什么常情!

阿苦不信,宁可自伤也不愿伤了身边人的云长流,当真会抛下他所珍视的亲人,抛下烛阴教,抛下自己……不管不顾地逃离息风城,独自跑到神烈山下去。

——再说了,就小少主这种见个陌生人都避如蛇蝎的毛病,他真会在痛苦之时选择独自入那吵嚷不堪的俗世?

阿苦还是不信。

那他为什么会跑走?

他究竟想要去哪里?

“……”

阿苦睁开了眼,仰起脸看向头顶的天穹。

隔着白茫茫的吹雪,他看见乌黑的云团笼在神烈山上头,最高的峰顶几乎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

云长流站在黑暗之前。

少主的白袍被山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独自站在这里,竟像是大片的漆黑画卷上陡然点了一个白,令人不由得生出一种对比过于鲜明的心悸来。

他竟是踩在陡峭的山崖边缘,足尖悬空,距离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半步的距离。

如果此时身子前倾,他便会直直地坠下万丈悬崖,毫无疑问地摔个粉身碎骨。

云长流神色漠然,有些散乱的发丝间挂了雪片,不久前的重伤失血令他身子冰冷,没站一会儿,肩上也沾满了雪。

他安静地凝视着黑暗,也是在凝视着死亡。

……云长流其实是很想死的。

因为他已知道,自己就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他生来就未曾谋面的娘亲,死在诞下他的那个晚上。

他一生下来,他的父亲便为他身上的剧毒几乎疯魔,多少内力在传功耗了进去,又搅得江湖一片腥风血雨……如今烛阴教仇家遍地,原因有九成都要归结于此。

至于其间被害死的人命,他甚至连究竟有几条都不得而知。那些死去的药人孩子们,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

更不要提,他如今每多活着一日,都要用另一个人的血来换。

这样看来,似乎他不仅是所有人不幸的根源,更是不幸本身。

云长流几番细想,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都是他活着的错。

他其实好想死啊,若是能死就好了。

……而且,他自己也的确很疼啊。

云长流看着那悬崖,默默心道:

若是能死就好了。

死了就能永远安静……也不会再疼了。

身不会再疼,心也不会再疼。

若真可以有那么一天,这对他来说,绝对是做梦都难以想象的幸福了。

可他又死不得。

他若死了,父亲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许多人将被连累,对他吐露了药人事实的丹景或许会被迁怒,阿苦更是必遭杀害。

云长流凝望着脚下那片黑渊的目光,闪着几丝微弱的欣羡。

他看着死亡的时候,就像曾经坐在长生阁内看着外面的鸟语花香一样,很渴望,却知道可望不可即。

活着也错,去死也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难了,世上怎么有这样为难的事情?

风雪拂过云长流的眉角,带来冰凉的温度。

少主开始有些恍惚了,其实他早就又累又痛又冷,可他更不想再回到药门面对任何一个人,所以只能继续在这里站下去。

疲惫不堪的昏沉色泽在他眼底生长蔓延,被痛苦啃噬到麻木的心腔里似乎有魑魅魍魉的爪牙在攀爬。

……如果能干脆什么也不想,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该多好啊。

可他还要活着,活下去,活下去。

为了阿苦,为了父亲,为了烛阴教,为了丹景婵娟,为了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毫无希望、毫无期盼地活下去,只是活下去。

……不,不对。

这样说曾经是对的。

可如今,似乎不太对。

云长流微微抬头,眼闪过一点茫然无辜的光亮。

忽然,就在这一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期盼的东西的。

待明年春来,阿苦说要送他桃花的。

他想要。

阿苦还说年年给他折花的。

他想要!

云长流霎时间清明过来。他急促地喘息着后退一步,双脚便猝然远离了那片悬崖。

下一刻,少主听见身后有淹没在风声里的足音传来。

他下意识转过头。

他竟然看见一盏明灯。

黑夜里,风雪,青衣小少年提着盏灯,远远从陡峭弯曲的山路间一步步走上来。

云长流怔了怔。

那个青衣的孩子的提灯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晃,那摇曳的光明活像跳跃的火苗,分开漆黑无边的悲哀之海,只一瞬就烫暖了云长流黯淡的眼眸。

阿苦终于从山路间跨上了云长流所在的峰顶处,在这里止步,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少主。

他眼角还含着一点笑意,柔软开口道:“有人吵着你了是不是?惹得你躲这种地方来。”

“嗯,”云长流恍然静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一下头。他看着阿苦,清冷的眉眼渐渐温和下来,“这里最安静。”

于是阿苦提着灯继续走上前来,走到云长流身边。

这个冬夜,辽旷的山峰之上,风卷着雪飞扬不止,那青衣孩子提着灯,走到了白袍少主身旁。

——这里是神烈山,息风城,卧龙台。

——它本该是烛阴教教主闭关修炼的禁地,只由于当今教主云孤雁顾虑少主病体,不敢闭关,此处便早已被废用多年。

——所以,现在的卧龙台,只不过是神烈山最高,最冷,也是最静的地方而已。

第102章:兔爰(4)

卧龙台上,阿苦提着那盏提灯,站到了云长流的身边。不断有雪花纷飞而过,掠过他身边去时,也被灯光照成火星子似的颜色。

他望着少主那脸色苍白又披了一身雪的狼狈样,就忍不住头疼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看这站在悬崖边上的失魂落魄的模样,十有八九还真是犯病了。

亏着自己真能找到人……要不然,在逢春生影响下,哪怕这小少主真能忍住不寻死觅活,大概也得在这儿站到把自己耗晕过去为止。

这么个鬼天气,一个还身负重伤的孩子,若真昏在这山上哪还能有命在?

阿苦便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抬为云长流拍去了肩上的积雪,又抚了抚他的发丝弄去那些雪粒……最后实在气不过,踮起脚用力在少主头上揉了一把。

云长流不声不响地任他揉弄,却用目光投过去询问的意思,迟疑道:“你……来找我的么?”

“可不么。”阿苦逆着风雪,将的灯往前提了提。他瞥了一眼被照亮的陡峭险壁,冲云长流勾了勾唇,“呵,这里好高啊。”

高峻的悬崖之下,卷着雪的寒风仍旧呼啸。饶是提了灯也只能照亮一小团地方,余下的仍是无尽的黑暗。

阿苦借着灯光看了会儿,忽然道:

“你刚才是想跳下去吗?”

他问的是那么随意自然,仿佛这一句话的含义之,并没有系着个烛阴教少主的性命在上面。

云长流却低下头不敢看他,神情满是愧疚自责之色,“我不是故意……对不起。”

少主的确内疚,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明明只是心里躁得难受,才想寻个清静地儿缓一缓。

他觉得再如往常那样安静地咬牙忍一忍,就能把心上受的煎熬给挺过去。哪怕疼的像是生扒下一层皮,可一旦疼完了,自然也就麻木了。

等他“麻木”了,那糟乱的心绪也就算平复下来了,自是还会回去的。

……可不知为何,当他上到这卧龙台时,居然真的想到了去死,甚至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如果刚刚不负责任地一闭眼跳下去,那别的人不说,就说眼前的阿苦,岂不是真的要被他害惨了?

幸而,他还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能死的。然而还是该自责,毕竟是可耻地生了这种念头——这样害人的邪念,他明明连有都不该有,想都不该想的,不是么?

阿苦闻言容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反倒柔和地点头,“嗯,我知道。”

他和少主并肩站着,却不看云长流,而是凝视着悬崖的边缘,缓缓道,“逢春生发作后会影响心神,这不怪你,你绝不是故意想寻死……我知道。”

“但是如果你心里没有这种念头,它也不至于会被逢春生勾起来。”

阿苦深深地望着那一片黑暗,许久才轻声问:

“你真的很想死么?”

他的声音几近被风声遮住,云长流却还是听清了。少主垂下眼,漠然地回道:“不,我不能死。”

“不是能不能,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阿苦转过眼来看着云长流。他的脸颊也被提灯照的亮亮的,带一点儿橙黄的暖色,“你想么?”

这一次,云长流果然没有立刻回答。少主迟疑着侧头,居然很认真地思索了许久。

最终,他点了头又摇摇头,轻声道:

“一开始,很想。”

“但是想到,还没见着明年春天你答应折给我的桃花,就又有些不太想。”

“我刚想到你,一回身就真看见你了。”

“我很……很……”

许是这样直接地表达情绪对于少主来说实在太罕见也太困难,云长流蹙起了眉,犹豫道,“我……”

他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才续上:“我觉得……很好。”

卧龙台上寂寥无人,云长流又凑过去一点,轻轻握住了阿苦的腕,略有恍惚地轻声道:“不想死的感觉……真奇怪。”

阿苦望着自己被握住的腕,抿了一下唇,叫了声:“少主。”

云长流原本白细的指上满是新伤,那是强忍毒发时忍不住自残所致。

阿苦被这样的指握着腕子,只觉得被握住了的更像是他的心脏。那颗东西从下头细细密密地疼将起来,一直疼到上头,使得连跳动都变得艰涩。

忽然,阿苦将里的灯往地下一放。

他轻轻吸了口这山巅的寒气,一合眼往前扑了两步,猛一把将云长流给抱了个满怀。

云长流惊诧地睁大了眼,他在这冲力下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小药人的名字:“阿苦!”

他冰冷的身子被阿苦拥住了。他的小药人就贴在他的脸旁说话,声音就在他耳边震颤,甚至唇瓣都能蹭到自己的耳垂。

“不想死,那就不要死……不要死!”

阿苦凭记忆绕开云长流身上的伤处抱着他,紧紧闭着眼,嘶哑却很用力地道:“少主,你活下去……会有更多更好的事!”????云长流眨了一下眼,也伸环了阿苦的腰身。他望着远处于天边交叠的灰暗层山,将下颔搁在眼前人的肩上,轻轻地问:“……当真么?”

“当真!”

阿苦扶着云长流的双肩把他扳起来,迫使少主看着自己,他有些激动,死死盯着云长流道:“你信我,我一定给你看更多更好的事!”

“我春天陪你赏花折花,夏天陪你练剑学琴,秋天山红了给你煮茶,冬天落雪了给你点灯。”

“我陪你,永远陪你……我们一起好好儿的活!”

云长流屏息,被小药人的话语震撼得微微睁大了双眼。阿苦忽然倒退了几步,他将淡青色的衣摆一掀,就在这山崖边上给云长流跪了下去。

少主吃了一惊,忙要来扶他。阿苦却把眉一扬,立刻高声道:“别动,少主,别动!你就站在那里,好好看着我,听我说的话!”

云长流有些无措地站住。隔着那么几步的距离,他看见青衣小少年的黑发在乱雪被吹动,眼眸炽热,开口时字字铿锵如誓,字字掷地有声:

“以后,我不是什么烛阴教的药奴。我只跪给你一个人,只做你的药!”

“如果你病一辈子,我就一辈子给你做药。”

“我生你生,我死你死。”

“你要一辈子保护我,日后做了教主也要疼爱我,永远宠着我顺着我。要这世上无人敢欺凌我,还要我的血只为你洒,要我伤只伤在腕上!”

说罢,阿苦抬起了右放到自己唇边。他低下头用力以齿咬破了食指,殷红的血珠渐渐自那细嫩的指尖冒出来。

跪地的青衣孩子缓缓将右向云长流伸过去。他眼眸清亮如星,郑重道:“少主,你要了我吧。”

丝缕的微风吹动少主的宽袖白袍。

云长流早已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失了神。他就站在那里望着阿苦,动也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

他真慌了,足无措了,不知如何是好了。在痛楚与孤寂活了这么些年,他哪曾遇见过这种事?

这烛阴教里无数人曾给他下过跪,可哪曾有人能跪得如此神采飞扬,如今桀骜洒脱?哪曾有人明明跪着,口却一桩桩一件件地要求他遵守?

哪曾有人肯为他数过四季风景?

哪曾有人要与他誓约一生?

这种事,这种事——

阿苦目光坚定地望着云长流,他仍是稳稳举着右,“不要怕,少主。”

云长流仍然不动不语,他呼吸凌乱,心跳加速,眸纷杂地变幻过万般悲喜,只愣愣盯着阿苦。

阿苦仰起脸笑了笑,继续朗声鼓励道:

“不要怕,你走过来试试。少主你来,来尽管大胆要了我这味药,我们一起好好儿的活!”

小少年的声音在卧龙台上回荡,久久才逐渐消散。

风已经不刮了。

变得很细的雪片,轻纱般柔柔地从天上落下来,悠然落在这神烈山的顶峰,落在卧龙台上,落在云长流与阿苦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云长流总算迈开了步子。

他踩着脚下灰黑坚硬的岩石缓缓地走过来,在这空旷的卧龙台上,走一步便落下一轻响。

本就不过数步的距离。转眼间,云长流就再次站在了阿苦面前。

小少主弯下腰,伸出双,像是供奉什么珍宝一样,轻柔地将阿苦的捧了起来。他的目光望着阿苦,情绪沉浮。

风雪渐息,夜尽天明。

山的远方显出一抹淡白,破晓之光从一站一跪的两个孩子下方升起来,在他们的脚底投出互相交缠的浅影。

云长流低下头,苍白的唇怜惜地含上了阿苦的食指尖。他轻柔地吮去那一滴血珠,又探出软舌,小心地舔舐着那一道细小的咬伤。

“好痒,你别舔我。”阿苦忍不住低笑两声,软软地弯着细眉道,“小少主,你到底要不要我啊?”

不知何时,云长流已经闭上了眼睛。

少主隽美的眉目轮廓被这晨曦勾描得光影分明,如一张黑白水墨,清绝出尘。

那纤长的眼睫,连每一根都被晨光照得明晰。有滴很小的晶莹挂在上面,却不知是泪珠还是消融了的雪粒。

“……好。”

终于,云长流颤声启口。

“我要你。”

第103章:女曰鸡鸣(1)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几轮四季更迭,转眼间数年已过。

又是一度春来。

神烈山的桃花,又在这个季节灼灼绽放。

那片八年前由云孤雁送给端木临的那片桃林,如今变得更大、更茂了些,枝头的簇簇桃花也更加艳丽。

倏然间,一道暗青影子闪过花间,在纷繁桃红之间如游龙般穿梭,时而直,时而折,时而翻腾旋身,似是个纤细人影。

有悦耳的琴音,自桃花林的深处隐约传来。

那音质孤绝如山,清冷如水,所弹的曲子虽并不十分复杂,却隐隐带了涤净俗世的出尘意境,极易令人沉醉。

而那暗青影子亦是往林深处而去。但见一路繁花乱颤,却看不清这身影的真面目,连那飞翔的鸟雀也被其抛在了身后。

直到某一刻,暗青的影子冲破花影。

——赫然现于天光之下的少年黑发轻拂着白肤,精致而锋利的眉眼虽尚略显青涩,却已是极俊美的模样,依稀还能找到昔年那个小药人的影子。

但见飒爽的苍青衣裳裹着清瘦纤长的身子,袖口腰际都紧收,略显宽松的衣角在劲风下翻动。那青衣美少年单脚点在一枝最高的桃枝之上,薄薄的唇角噙着一丝淡笑,歪着头听那泠泠琴音。

他肩上甚至还拎着个包袱,只随意地往枝头一踩,那树枝竟只是微微弯曲而不折,足可见其轻身功夫之精妙。

若是有江湖人见此光景,必会大惊于这少年如此小小年纪,轻功竟已修练得如此高绝。

可惜又有谁能想到,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却是位于被江湖上传得诡谲莫测的神烈山之里。属于息风城烛阴教的管辖界内,哪里是等闲之人可以入得来的?

下一刻,便见这青衣少年足下再次发力,踏着花枝飞身而走,又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青色虚影。向着桃林深处而去。

只余下那根被踩踏过的桃枝,枝头的桃花儿还犹自颤动不止。

……

桃林深处,还是俏俏地立着那间木屋。

这么多年过来,除了屋后那口石井的边沿爬上了嫩嫩的青苔之外,这里似乎并无多大的变化。

木屋的窗子敞开着。

阳光明媚得恰似当年那两个孩子初见的日子。

亮堂无比的木屋内,烛阴教最尊贵的长流少主白袍曳地,乌发如流淌的墨水般披散于肩,安安静静地跪坐于琴前。云长流垂眸抚弦,如雪指尖时抹时挑,天籁之音便自那张木琴之上如水流出。

这位少主如今已长到十五岁,性情依旧寡淡喜静,甚少有物什能叫他喜爱,而这起初只是为了父亲所学的音律琴技,却已能勉强算作一个了。

正弹的这一曲《答君恩》,乃是他素未谋面的娘亲,蓝宁彩蓝夫人为云孤雁所谱的琴曲,亦是云长流心爱的曲子。其调本是婉转悠扬,低吟浅诉,落在他指下却生生弹出几分看破红尘的淡泊之意来。

少主正全心沉浸于眼前的这张琴,忽然间,只听木屋的窗户“嗒”地一响。

云长流这才将眼一抬。就见苍青的颜色一晃,已有个漂亮的少年从窗外翻进了屋里来。

阿苦一个潇洒的拧身落在地上,脚下却没惊起丝毫声响,正有些小得意地冲他勾起唇,清清朗朗地叫了声:“少主。”

长流少主面色不动,底下又挑了两个琴音,淡淡道:“怎么又翻窗进来。”

自那个卧龙台上风雪交加的冬夜,已有年时光飞逝而过。

云长流与阿苦均成了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这些年他们早就习惯了日日相伴,情谊愈深。云长流已经不怎么愿意呆在他那长生阁里,反倒把这间木屋住的和半个主人似的。

“这不是听见你弹琴么,”阿苦歪头轻轻挑眉,莞尔而笑,“我要是敲门叫你来开,你的曲子便要断了。”

阿苦是自山下一路轻功驰上来的,踏着花枝时飞起来倒是快活舒畅,这时却难免微微带了喘息。云长流蹙了眉望他一眼,目光里便带上了些心疼的责怪,不悦道:“刚取完血就累这么狠。”

“刚?”阿苦故作一个夸张的吃惊模样,将他带了一路的包袱放下,“都过去大半个月了,小少主!”

“再说了,如今我每次取血前后都得被你盯着灌那么多补药进去……别说过去半个月,就算是取完血的第二天都没妨碍,就你成天挂在心上。”

青衣少年低着头,一边口上念叨,一边上将这次下山采买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虽说他在这儿过的衣食无忧,想要什么云孤雁大多都会满足他,并不需阿苦奔忙什么。可禁不住这位是个不喜闲的性子,阿苦还是每过一两个月便会下山逛着玩,自己看看买买,偶尔还能淘到点稀罕玩意儿。

而此刻,刚从山下的集上逛回来的阿苦没忙着先给新买的东西放进里屋,先捞了半捧果实饱满的桑椹子,走过去递到少主唇边,亮亮地眨着眼道,“桑椹,很新鲜的,快尝尝。”

云长流嫌弃地瞥了一眼,底下的琴音就应景地重了几分,“还没洗,不吃。”

“……毛病。”

阿苦便白他一眼,转身跑到屋外就着井水洗净了。没片刻,他又回来凑在云长流身边,兴致勃勃地将洗好了的桑椹喂给少主吃。

这回云长流才肯就着阿苦的指把那颗紫红的果儿吃了。阿苦自己也吃了一颗,又顺给身边的喂过去。

云长流专心致志地弹着他的琴,阿苦喂一个,他就乖顺地张口叼一个。两个少年坐在那儿,你一个我一个的,很快便把一小捧桑葚分着吃完了。

吃完时云长流这首琴曲还没弹完,阿苦便净了转回里屋去,出来时怀已抱了一把琴,模样制式竟与云长流的那一把隐隐相似。

青衣少年扶着琴往少主对面坐了,笑道:“少主,我陪你把这首曲儿弹完啊?”

云长流露出一丝欣悦的神色,点一点头。

阿苦很熟练地调了弦,十指按于琴身上。他闭眼听了听云长流的音律节奏,下一拨便起了音,正准准地切在云长流的下一个音上。

云长流虽精于音律,无奈他性子太淡,落在弦上总显得太冷了些。如今阿苦的琴音乍一起,就像是春风拂过人迹罕至的雪山之巅,惹得冬雪消融,又开了朵朵春花。

顿时,双琴和鸣于一处,如水乳交融般和谐无比。阿苦与云长流共同习琴也有多年,早就心有灵犀,此时二人合奏,拨出的每一个琴音都契合得完美无缺。

他们的这一对琴也颇有讲究。阿苦的这把琴名云曙,而云长流的那把名情苦,同出一木,雕由一刀,是年前云长流生辰时云孤雁赠的——

要说前些年云孤雁似乎还致力于使少主与阿苦疏远些,可约莫是后来看着实在够呛,索性也渐渐地不再白费心思。

再后来,云长流与阿苦情好日密,居然还是少主天天往木屋跑,一心粘着阿苦。教主完全拿他们没法子,只有私底下和温环发发牢骚的份儿了。

而时至今日……教主早已被磨得转了心思,不再针对阿苦,反倒学会了如何正确地讨他的宝贝流儿开心——只消送礼物时给那桃林木屋里的小药人也送份一样的,便可见得少主展颜。

于是当初云孤雁赏下这对琴的时候,还别出心裁地从两个孩子的名字各取了一字为琴赋名,云长流果然开心。

本是该云曙归云长流,情苦归阿苦,却不料小少主一声不吭地先把情苦抱走了不撒,阿苦只好在云孤雁哭笑不得的目光下拿了云曙。

自那以后,这样的双琴和鸣,便成了两个小少年之间除了练武比试之外的又一乐。

一曲罢,云长流抱琴起身,将情苦靠墙竖立着放了,轻声道:“我该回城了,今日关长老要施针。待午我再过来。”

“好,那我给你做饭。”阿苦笑着点头,也将云曙贴着情苦立在墙边。这两把琴的琴首相贴,就像互相依偎着似的。

自年前他和少主与风雪弥漫的卧龙台上约了同生,阿苦就再也没有进过药门的取血室,如今每次取血都是关木衍跑来他的这间木屋。

反倒是长流少主,由于一直坚持不肯叫阿苦取血太多,这些年生受了不少本可避免的罪。如今他每隔十日都要去药门治疗,虽不是多么痛苦,倒也折腾得很。

阿苦目送着云长流出了门,才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他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妥帖地搁在屋里。

……这些年,他真真是过的如做梦一样。

云长流是真护着他。其实……当年他在卧龙台上说什么“不做烛阴教的药奴”,连在自己心里也没怎么当真的;至于那些说什么要少主宠着他的话,则更多的像是明目张胆地过一把嘴瘾。

却没想到,云长流反倒认真了。

云长流是真的想尽办法地在宠着他,顺着他,不让外人欺凌他。结果便是到了如今,阿苦不仅不用入药门,不用受取血虚弱之苦,不用遭人鄙夷……他还能下山逛着玩,能想要什么从息风城里拿什么,连云孤雁这种铁血枭雄都动不了他。

这日子过的,别说比在万慈山庄时做那不受宠的临小公子时滋润得多了,那是铁定的……甚至阿苦都曾暗自想过,哪怕是他当年没有受生父的冷落,真的做上了武林世家的小公子,也绝不会比现在过的更好了。

采买的东西已经拾掇好了,阿苦再将他惯例的养血药煮上,之后便没什么事儿要忙了。

不过他心内牵挂云长流在药门那边施针,便思量着还是先把午饭做出来。

青衣少年简单地挽了袖子,生火做饭。

少主天天来他这边蹭饭,阿苦的厨艺自然也是在这样日复一日被练的越加精妙。小半个时辰后,阵阵菜香便传了出来。

阿苦将炒的几个菜并一个汤都盛出来,又拿盘子倒扣上以保温。

随后他便随意往门口坐下,掐着时间等少主回来。

正估摸着也该差不多了,忽然门外异响,似有人以轻功落于屋前。阿苦便道是云长流已经回来了,忙转出去开门一瞧,顿时愣住。

云长流竟抱着个小孩,看年纪比他二人都要小个几岁,缩在少主怀瑟瑟地抖成一团,也看不清脸。

可那孩子身上所穿着的,分明是阿苦早就已不穿了的……淡青色药人布衣。

阿苦就像冷不丁挨了个晴天霹雳,他一扶着门框,愣愣地蒙在那儿了。

第104章:女曰鸡鸣(2)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小少主,就去了药门一趟,怎的还能抱了个药人回来?

其实那小药人被云长流抱在怀里也就一瞬,下一刻少主就很迅速地把人给放下了,可那一幕还是深深地刺入了阿苦的眼里,叫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许是阿苦的脸色太难看,云长流都怔了一下,忙快步向他走过来,“阿苦?你……”

“少主,”阿苦不由分说地打断他,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冷着脸指着那个瑟缩着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青衣小孩儿,“这是什么人?”

“他……”

云长流迟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小药人,方才在药门遇上的事有些复杂,他一时说不清原委,便选了个阿苦一定能听得懂的解释方法,“是当年第一批入教的药人……”

第一批药人?是据说为了给少主研制逢春生的解毒的药血都死干净了的那些孩子?

……这小孩是个幸存者么?

阿苦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记得少主曾经对这批惨死的孩子很愧疚的,所以现在这是……

阿苦和云长流两人这些年来一直相伴长大,早就互相把对方看得极重要。前者虽常仗着后者疼他,耍耍坏性子欺负欺负人,可那都各自知晓是闹着玩;要说真跟少主急眼甩脸色,这种事却是极少发生的。

此刻云长流看他这样,心里发慌得不行,更不知自己是哪里惹得阿苦不快,忙继续解释道:“我……方才……我在药门见他被逼饮养血的新药……”

阿苦垂下眼睑,冷冷淡淡道:“所以少主就可怜他,救了他,还准备带进我的屋子里?”

云长流敏感得很,立马察觉到不对劲……问题却出在少主能知道阿苦不开心,却不知道他为何不开心,只连忙道:“怎会!你若不喜,我先将他送走……”

“——我若不喜?”阿苦猛地抬头,往前迈了一步,撑在门框上,“看来少主还蛮喜欢这小药人了?”

云长流更加没底儿,也不敢说话了,就茫然地望着阿苦,欲言又止地憋了许久,最后竟惶然地挤出来一句:“对不住……”

虽然,其实少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可都惹阿苦生气了,他便觉着定是他有哪里不对。

总之不管二十一,先服个软再说……

——云长流想的倒单纯,可他这时候一道歉,不就是等同于承认了“蛮喜欢这小药人”了么!

阿苦捏着门框的指指节咯吱一响,“……”

气氛立时僵冷下来。

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的小药人抬头看了阿苦一眼,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什么洪荒猛兽或是凶残恶徒,小脸上早已惊恐得失了血色。

就这一眼,立马使得阿苦更加窝火。

他自是明白这药人心里想的什么——尊贵无比的烛阴教少主,竟然在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面前足无措抬不起头,可不得叫人吓掉眼珠子了么?

他心里冷笑暗道:若是叫这小家伙知道自己其实只是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卑贱药人,那还不得给吓晕过去了?

“阿苦……”云长流犹豫着叫他一声,凑近了两步。

青衣少年却火气噌地上头,一伸拦在门口不给进,又冷哼一声指着那小药人,含着莫名其妙的怒意讽道:

“少主慈悲心肠,阿苦可不是!你在外头捡了东西自己养,不要随便往我屋子里带!”

云长流吓了一跳,慌乱无措,“不,我未曾……”

阿苦怒道:“出去!”

说着他抬就用力推了少主一把,云长流踉跄两步险些跌倒。阿苦不留情地又要推,可这回他的却意外地触到了一片淡青的布料。

——竟是那一直跪在云长流身后的小药人。

这小孩也不知把阿苦看作什么欺负长流少主的恶人了,这时竟鼓起勇气,傻乎乎地扑上来给云长流挡了一下。

然后他就被收力不及的阿苦推得一骨碌仰面跌倒,也不知撞到哪儿了,缩成一团发出声吃痛的呜咽。

这下,云长流和阿苦都愣了愣。

其实对这两位武功早已远超同辈的小少年来说,平常打闹都是常事。每回阿苦对少主推推搡搡,云长流也都很自然地受着,两个人都从没把这当回事儿的。

可这一回,阿苦看着那疼的发抖的小药人,只觉得像是被打了脸似的,一时间只觉得又是气恼又是难堪。

他狠狠地瞪着云长流,咬牙道,“走……你走!不要来找我!”

说罢,他重重地将木屋的门给砸上,将被吼得一头雾水的长流少主给关在了外头。

……

片刻之后,木屋外的人已经走了。

这桃林的深处早就恢复了寂静。

屋子里,阿苦仍旧抵着门喘息不定。他低垂着的脸上神色晦黯,目光却是松散地放空了的。

……要命,他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儿了?

阿苦后退几步,支着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出神,丝缕黑发散下来遮住了眼角。

是嫉妒了吗?

还是被戳到痛处,觉出恐惧不安了?

这么多年来,云长流天天只守着他一个,任云孤雁绞尽脑汁地想给少主多找几个别的玩伴也是徒劳,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别人能插进来的空隙。

于是阿苦也就一直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和少主能永远这么好下去。

……他都忘了,云长流是独一无二尊贵无匹的烛阴教少主。一整个神烈山息风城,但凡是那九曲的赤川淌过的疆域,未来都是他的。

云长流疼惜他,愿意无底线地纵着他护着他。可是烛阴教里还有更多经历更悲惨、身子更虚弱的药人,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对于这些被磨灭了尊严,习惯了凄惨的药人们来说,哪怕少主只赏下一点点的恩慈,也能叫他们感激涕零惶恐无比,就像方才那个小孩子一般。

青衣少年忍不住低头苦笑了一下。

……不像他,明明是个卑微身份,还整天对少主颐指气使。迁怒,耍脾性,疾言厉色地赶人走,似乎还弄伤了那个少主心疼的小药人。

要是哪天长流少主开窍了,觉着腻烦不要他了,他可怎么办呐?

阿苦忽然觉得难受。他轻轻吸了口气,并膝坐起来,把脸半埋在双臂间,心里纠结着是不是这回也该他主动向少主认个错挽回一下。

——叩叩叩。

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阿苦弯起的脊背轻轻一抖。他听见云长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阿苦……阿苦?”

云长流在外头慢条斯理地敲着门,极有耐性地一遍遍道:“你开开门……我已将他送回去了。是我不好,你莫气了,先给我开开门……”

阿苦抬了抬脸,有些发蒙。

明明是他无理取闹,最后又是少主先道歉。

可不知怎么,明明云长流已经在软言哄他,阿苦却觉得一阵委屈酸涩。他咬了咬唇,冷着嗓子道:

“才不开,你走。”

可他心里却在很矛盾地想云长流不要走。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云长流没再说什么,门外也并没有动静传来。

阿苦心内沉沉地往下坠。

他垂下眼睫,索性又把脸埋进臂弯里不动弹了。

——结果下一刻,他就听窗户发出一声异响!

“少主!?”

阿苦倏然惊诧地抬头惊呼,就见不久前还嫌弃他不好好走正门的长流少主,一脸淡然地……也从窗户翻进来了。

而云长流显然被阿苦方才抱膝靠在墙角里黯然神伤的模样给惊得不轻,忙快步过来往青衣少年身边坐了,小心翼翼地伸出双从旁边抱他,慌乱道:

“阿苦!我不是故意,当真不是故意。你别气,听我解释……”

阿苦抿了抿唇,他也有些难为情,敛眸趴在云长流肩窝处,闷闷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少主,你又没错儿。”

是他任着这些乱糟糟的情绪,不讲理地冲少主犯浑,他还不至于没个自觉。

云长流抚了抚他脊背,又拿下巴蹭他的脸颊,愧疚地小声道:“别难过,是我错。”

阿苦轻叹一声,闭了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揪着云长流的衣襟喃喃道:“你……也别总任我欺负啊。”

“我没想带他来你这里的。”云长流俯在阿苦耳边轻轻道,“是他从药门逃出来,自己走山路跟着我……太远,我没发觉,到了你屋子前听见声音,转头才见他从上头山路边上滑下来。”

少主这么一说,阿苦才惊讶地睁开眼抬头。

等等,这么说……

当他开门时,云长流恰好以轻功落地,怀里抱着那个小药人,所以……

阿苦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道:“你……抱他,只是为救人?”

云长流连忙点了点头,心却暗暗思量:

原来,阿苦竟是不喜欢他抱别人么?

不知为何,少主心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隐隐地开心。

可阿苦却不开心,一点儿也不开心!

是他犯傻了,云长流怎么可能去主动抱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当年他与小少主初相识的时候,这位可是被摸一摸小就能给吓跑的人呐……

阿苦顿觉自己刚刚那么一副自怨自艾患得患失的样子,简直是丢死了人。他脸颊烧得微红,自是又迁怒到少主头上:“你怎的不早说清楚!”

云长流往后缩了缩,弱弱道:“是你赶我……”

“不是问了你他是什么人么!?”

“我答了他是第一批……”

“——谁要听那个!你这人怎么这样!”阿苦给气的半死,不死心地盯着少主追问,“我再问你,那小药人偷偷跟着你,你不生气么?”

云长流无辜至极,“我当然不喜,救下他后本就是要斥他的……”

“可你一开门就那么生气地瞪过来,我、我自是先顾你……方才送他回去时,我已说过他了。”

呵,敢情算来算去都是自己的错了!

阿苦顿时无地自容,然后就是恼羞成怒。他倏然站起身来,又拽着云长流的胳膊把人拎起来,咬了咬唇就把长流少主往外推,“你出去!出去出去!今儿没你的午饭了,走走走……”

云长流:“???”

转眼间,少主再次糊里糊涂地被阿苦推出了屋子。

砰地一声,那扇木门在云长流的面前合拢,关得严丝合缝。

“……”

这一回,长流少主盯着那扇木门,紧锁着眉怎么也想不通了。

明明都解释清楚了,怎么阿苦还生他气啊……

第105章:女曰鸡鸣(3)

那个引起一场小误会的药人,似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不过几天过去,阿苦和云长流都将之抛于脑后了。

时候已入了暮春,养心殿的书房之内窗明几净,散着很淡的一点墨香。温环翻合上一卷书,含笑俯首一礼,“今日便到此为止,少主辛苦了。”

个少年坐于下首,此时按规矩起身还礼。

一袭白衣清冷出尘的长流少主位于正,他右侧的青衣少年自是阿苦。

而坐于左侧的少年岁数似乎稍大些,亦是一身白衣,模样清秀端正。这便是温环之子,如今少主名义上的贴身近侍温枫了。

云长流案上还搁着卷书。温环虽说了今日授课已毕,少主行完礼后却还是坐下继续看,自顾自地沉思不语。

忽然余光里青色一现,是阿苦凑过来往他身旁坐了,“少主哪里想不通么?”

对于一出生便被父亲抱上了少主之位的云长流来说,未来继任教主之位几乎已无悬念。

云孤雁早就着安排长子学习执掌息风城必备的一切知识,这些课有六成都是温环亲自讲授,还有四成则是由教主精挑细选了最好的讲师派过来。

令人颇为意外的是,在云长流读书修习的过程,云孤雁似乎并无意避着阿苦。

教主一言九鼎,当年答应了少主叫阿苦陪他习学武,还真就允许这药人少年一直陪到了现在。

甚至于,同是跟随少主,阿苦学到的东西比温枫都多。毕竟,温枫作为未来的教主贴身近侍——哪怕如今看起来只是名义上的“贴身”——也要专门学习不少服侍人的技能。

而阿苦就没什么自己的事了。他放弃了认真学医,也不练了万慈山庄的功法,自然能够随心所欲地天天跟少主腻在一起。

云长流瞧了阿苦一眼,将面前的书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低声问了几句。阿苦想了想,将自己的见解回了少主,两人又是一番小小的争论,惹得温枫也凑上来听。

温环看着孩子们勤于学自然也是欣慰。他瞧着下面的谈话声渐息,便踱到个少年面前,向云长流微笑道:“说来……少主年已十五,再过两年,便该考虑入无泽境了。”

人听得“无泽境”字均是神情一振,云长流若有所思,许久才轻点一点头,“流儿已有所准备。”

——无泽境,位于息风城外,乃是神烈山内一等一的禁地。除了历代烛阴教主及其最信赖的数人之外,绝无外人知道其具体方位与开启之法。

而这禁地的作用只有一个,无泽境乃次任教主的试炼之地,同时亦是磨炼之地。唯有能在无泽境修满一年以上者,才有资格掌那象征教主权柄的烛龙大印。

据说当年云孤雁在无泽境内呆了整整年方才出境,这事已被江湖上作为传奇谈论已久。阿苦一撑着下颔歪在案上,问道:“当年教主入无泽境,是环叔陪着进去的么?”

“是,那时还有一个人,是教主契的影子,名叫……”说到这里,温环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不太喜欢别人提及他的名字,我平时跟人提起他,都直接唤声阿影。当时我们人一同入了无泽境,在里面待了年。”

阿苦笑道:“那到时候我陪少主一起进去啊。”

他刚说完这话,就感觉温环的目光投在他身上,意味变得有些难言。

阿苦刚觉得奇怪,仅下一刻,温环便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阿苦!”那旁温枫终于受不了,怒视着阿苦强调道,“我才是少主近侍……”

阿苦才不怕他,立刻把刚刚那点诡异的感觉扔在脑后,往长流少主身上一靠,含笑抱着云长流问道:“小少主要谁啊?”

云长流面上波澜不惊,他早就习惯了这俩人一碰上就不对头,也自然习惯了在间和稀泥……

少主一拿书,一揽着阿苦,目光转向温枫好言好语地安慰道:“非是我不愿你跟着,是你实力尚不足以入无泽境……”

温枫就像是心窝子上被插了好几刀,“……”

——少主您这真是在安慰人么!?

阿苦便搂着云长流开心地笑个不停,少主淡淡瞥他一眼,“莫高兴得太早,你也不许跟着,我想一个人入境。”

阿苦脸色一僵,于是这回便换了温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青衣少年顿时恼道:“少主!为什么?”

云长流面无表情,回答也简洁明了:“太危险,舍不得。”

阿苦:“……”

温枫:“……”

“好了。”

温环无奈地轻咳一声,将个少年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向云长流,温和地问道:

“说来……请容温环一问,若少主日后得继教主位,可有何志?”

云长流合上书卷,仅略作思索,便望着温环郑重道:“愿保烛阴教五十年不衰。”

温枫有些意外,心想少主这也太保守了些,竟只想守住基业不衰,这要传出去,还不定被教众如何议论“不思进取”。

他正想到这里,却听见阿苦在旁凉凉地叹道:“少主倒是好志向,只是这担子也太沉了……”

保烛阴教五十年不衰?这句话看似简单,可却不想想云孤雁这些年是怎么作过来的。

逐龙鞭扫了五湖四海,倒是把烛阴教抬到了江湖上无人不惧的地位。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烛阴教早已是外有强形,内干竭……

别说进取了,哪怕是云孤雁还能守上息风城五十年,也很难能保其免于衰落!

但见青衣少年就把下巴一昂,勾唇冷笑起来,“呵,看看教主甩下这么个破烂摊儿!自己都收拾不动,居然叫儿子给他擦屁股。”

这些年阿苦的嘴是愈加毒了,尤其是喜欢找各种会来刺儿云孤雁。温环权当没听见,只冲云长流露出个赞许的笑容,又惆怅道:

“上回教主拿这个问题问丹景少爷,小少爷倒是豪情壮志,竟敢说什么要‘一统江湖千秋万代’,差点没把教主气的掀桌子。”

“……”

云长流听着也觉得犯愁。父亲和弟弟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能好了,他也只好道,“丹景还小,难免争强好胜,环叔也多劝劝父亲。”

……

片刻后,和阿苦一同走出养心殿之时,云长流忽然郁郁寡欢地叹了句:“……丹景一直想争教主之位,我知道。”

两人仍是沿着出城下山的路走。阿苦深深地望了云长流一眼,开口道:“你心里其实恨不得能把这个位子让给他,可你却绝不会让。”

云长流轻叹了一声。才刚过完十五岁生辰的烛阴教少主,眉间已经隐约挂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忧虑,“烛阴教现今局势有如厝火积薪,是当年父亲为我穷兵黩武才把息风城内外弄得一团糟,自该由我撑起来。”

云长流负于后,一面走,一面抬头远望着息风城墙的那一线黝黑轮廓横亘于天边,“我只求护息风城不倒,丹景还……做不到。”

阿苦看着少主这样便止不住心疼,他忽然绽出个笑,歪头问他:“是了少主,以后你做了教主,可愿给我个什么职位么?”

少主心不在焉地回道:“你就安安稳稳做我的药便好。我要护好了你,不叫你受伤……这是当年说好了的。”

“怎么,那时候我随口说的胡话,少主还当真呐?”阿苦不爽地挑眉,拽了拽云长流的衣袖,“难道你真想白养着我一辈子?”

云长流倒还真想,可他又知道阿苦一定不愿,也只好随口安抚道:“关长老掌管药门一直没个副,到时候把副门主给你做。”

阿苦嗤道:“那老头儿散漫惯了,才不喜欢有人给他做什么副呢。”

“我倒是觉着你们关系好得很。”

云长流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一句,却又立刻后悔——关木衍怎么说也是给阿苦饮药养血又割腕取血的罪魁祸首,说他们关系好,怎么也不妥当。

阿苦却似乎没往这方面想,只是摇头哼道:“好什么好,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么。”

云长流没说话,只偷偷打量他,见阿苦是真的没恼才松了口气。随即他看着阿苦线条漂亮的侧脸,又忍不住有些出神。

他心想,为什么阿苦从来不记恨呢?

无论是对云孤雁、温环、关木衍……还是自己。

对待这样本应是害惨了他的人,阿苦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怨恨过。在烛阴教这许多年,他照旧嬉笑怒骂,照旧洒脱快活,好像在这个少年心里,根本就种不下仇恨的种子。

……

又数日,春季将尽。

神烈山迎来了阴雨连绵的一段日子。

这天到了日暮时分,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到了夜晚则下得更大,风也大起来。哪怕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还是能听见雨点乱砸的声响。

云长流早在下雨之前就被阿苦赶回去了,如今就他独一个人守着那间木屋。阿苦在案上点了烛灯,在灯光下喝了惯例的药,又摸出云长流早晨送他的糖化开口的苦味。

他本已经准备睡下,才吹熄了烛火,往床边走了几步,忽然又隐隐地觉出似乎不对。

黑暗之,阿苦凝神将内息往外一放,脸色立时就变了。

……屋外,似乎有人。

那气息散乱不稳,明显不是少主,似乎连武功都没有,还很虚弱。阿苦奇怪地皱了皱眉,摸到桌案边,将那盏烛台复又点上火,借着那点亮光走过去开了门。

外头风雨交加,黑沉沉不见五指,幸而屋内有灯才得以照亮些许。而首先映入了眼帘的,竟是被淋得湿透了的淡青色药人衣。

一个瘦骨伶仃的孩子可怜巴巴地蜷缩在他的木屋门边,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浇了个彻底,冻得一直在发抖。

听见门响,那孩子才瑟瑟地抬起一张青白的脸来,惊恐地望着阿苦,连忙往后缩。

阿苦脸色阴沉,目光立刻就冷下来了。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几日之前云长流顺救下的小药人又是哪个?

好个小东西,居然敢跑到他家门口来了!

阿苦将眼瞳凛然眯起,他也不出门,就站在屋内冲外头那小药人冷笑着开口:“你什么人,有事?”

“奴……奴……”小药人惊惧更甚。他似乎怕极了阿苦,头也不敢再抬,就跪伏在泥泞的雨里颤抖道,“奴……”

阿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发抖的小家伙,将明晃晃的厌恶目光露给他看,“捡了你的主儿不在我这里,滚吧。”

他实在不喜欢这小药人卑微懦弱的做派,更恼的却是别的——阿苦当然不会以为这孩子逃出药门冒着大雨跑到这儿来是找自己有事,八成是被云长流救过一次后尝到了甜头,妄图傍上少主的。

这么一想,阿苦便忍不住心头火起。

天意无情,谁的命还比谁惨了?

云长流已经活得那么吃力,要是救个孩子还得被赖上的话,岂不是谁都能把堂堂烛阴教少主当成冤大头来宰!

那小药人恐惧地把自己缩得更小,抖得也更厉害,却并没有离开。

雨水沿着他的头发成线地往下落,沙哑得很难听的嗓音从那湿乱又肮脏的发下传出来,“奴……奴不敢打扰大人……”

……在叶汝心目,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比他尊贵。

而管尊贵的人叫“大人”,这总是没错儿的。

可面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大人”实在吓人,是和来药门取用他的那些盛气凌人的教众们不同的吓人。

由是叶汝声音更弱,颤声道:“奴只想看看少主,就看一眼……”

阿苦并不心软,冷冷道:“我也是给人做药的,你纠缠我没用。你要真有几分胆子,就去闯长生阁找少主,那我还高看你一眼。”

“不,不……不敢……”小药人吓白了脸,滂沱大雨打在他身上,真就像一片狂风暴雨颤抖的青嫩叶子似的,“奴、奴万万不敢……不敢纠缠于大人……”

“……奴快死了。”

说到这句时,这位名叫叶汝的小药人甚至带上了哭腔。

“奴只想看少主一眼,求求大人了……”

第106章:女曰鸡鸣(4)

阿苦深深地皱着眉,简直莫名其妙。

什么快死了,什么只想看少主一眼……

这小药人是有毛病?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他家少主那么人美心善——至少外人看起来是人美心善——对于这种被虐待惯了的小奴隶来说,哪怕少主只是随意地相救了一回,对他来说大约也是救赎般的恩赏吧。

那么,现在这算是……飞蛾扑火地想再贪一回暖咯?

阿苦不屑地勾唇一笑,冲那小药人甩下四个字:“贪得无厌。”

然后潇洒地转身,“砰”地把门给砸上了。

夜越来越冷,风雨越来越大。

阴黑的天底下,树叶被吹打得簌簌乱响,冷雨疯狂地扑打在叶汝身上,连躲都无处躲去。

蜷在木屋前的小药人冻的神志不清,一阵阵抖着牙打颤。

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身上好冷,心脉也开始疼的受不了……

耳畔只余雨声,他喘不过气来,也睁不开眼。叶汝猜自己定是生病了。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才会被药门弃掉的吧。

……叶汝入教时年龄太小,之前的事早就记不清了。

他记忆的开端,就是被灌入肚里就会浑身乱疼的苦涩药汁,和有一根直刺入他胸口,刺穿他心腔的冰冷长针。

听说他原是为少主养血的药人,只不过失败了。

还有好多好多人早就死掉了,只有他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喝药,继续放血。

他在药门做了好几年的奴隶、牲畜,直到数日之前,他才第一次见到了传闻的长流少主。

那天他被逼喝一种新药,可那些人都说他十有八九熬不过去。他怕死怕得哭了,他挣扎不停被扇了两巴掌。可那些人突然放开他跪下,口唤的是“参见少主”……

电光划过云边,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风雨大作树叶摇晃得更厉害,木屋内头早就熄了灯,屋子的主人似乎已睡下了。

叶汝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雨里哆嗦了多久,他嘴唇青紫,脚都冻僵了,涣散的目光外似乎又出现了那抹雪白的身影。

……少主的衣袍是雪白的,少主的面庞好美,少主神情淡漠并不看他,少主开口时嗓音清清冷冷,少主让药门的人住了。

那样身份超然的,仙君神只似的少主,却甘愿从云端上伸,救他这么个卑微到泥里的东西。

他这辈子哪儿见过这么金贵又这么仁慈的人物呐?他完全痴了,忍不住偷跑出来,远远跟着少主想多看几眼,可他笨得从山上掉了下去。

然后少主又救了他一次。

再后来,药门竟不再逼他喝药了。

叶汝觉得,自己一定是要没用了才被放弃的。很快就会有人来割开他的血脉,把他的血全放干,让他物尽其用,死得其所。

他怕极了,每天都怕。

怕起来的时候,就忍不住一遍遍地回忆那天少主救他的一幕。

然后他就胆大包天地妄想……临死前再悄悄看少主一眼……

那时候他太害怕,都没仔细看少主的眉眼,只记得好看了。要是被放血的时候可以念着少主的样子闭上眼,那也能死的很幸福吧。

可是现在……

他可能会在等到少主之前冻死吧。

如果死在这里,自己的尸体会玷污了少主的眼吧。

是了,还有住在这间木屋里的不明身份的“大人”……为什么这个“大人”对少主那么坏,少主却甘心被他欺负呢?

吱嘎……

不知过了多久。

叶汝抬了抬沉重如灌铅的眼皮,在摇晃的视野看见木屋的门打开了。隔着雨帘,里头有温暖的昏黄烛光透出来。

暗青衣裳的少年斜倚在门边儿上,双臂环胸,那双精美漂亮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声音仿佛远在天边,“……进来。”

叶汝头脑昏沉,只摇着头往后缩。

青衣少年的脸色更差,捞了把伞撑开,随后走进了雨,几步就站在了叶汝面前。

叶汝心内更加恐惧,他觉得自己又要挨打了。下一刻,腰侧果然就被踢了一下。

可令他意外的是,那力道并不太重,和药门那些人踢他时完全不一样……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踢人还有这种踢法的。

阿苦冰冷喝道:“聋了是不是?我叫你滚进来!”

叶汝一抖,他看见“大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惊忙爬了起来。听从命令已经成了他被刻入骨子里的本能,叶汝像小兽一样四肢并用地进了木屋。

屋子里头暖极了,叶汝一进来就打了个哆嗦,又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惶恐地低着头,缩在门口的一点点地方,生怕弄脏了“大人”的屋子再挨打挨骂,却无法阻止发丝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却忽然,头上被扔过来一条宽大的毛巾,软软地盖住了脸。

叶汝呆愣住了。

透过毛巾的缝隙,叶汝看见青衣少年侧身对着自己负站在案前,那美丽的半张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又暖又亮。

叶汝觉得自己是做梦了。

啊,这一定是死前的幻觉……

“把身上擦干了,别弄湿我的屋子。”

桌案前,阿苦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又叹了口气,才硬梆梆地道,“告诉你,我是看在长流少主的面子上才……”

咕咚一声。

阿苦惊讶地转过头去,就见小药人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裹在一团毛巾里昏过去了。

阿苦气得眼角一抽,“……”

这一刻,他真想干脆把这小东西踹出去,让他自生自灭得了。

可最终,阿苦在那默了半晌,还是老大不情愿地走过去,用脚把那孩子翻过来。

叶汝紧紧皱着眉,灯光下的那张小脸烧的通红,张着嘴粗重地呼吸,牙齿还咯吱咯吱地打着寒战。

再弯腰探一摸,额头滚烫,脚却冰凉,已是高热得很危险了。

“……”

阿苦认命地捂着额角叹了口气。

……

次日清晨,雨停了。

云长流照旧来找阿苦。

少主站在屋外头敲了门,里头便传来熟悉的,却比之往常稍显倦懒的声音,“进啊少主,没挂门闩呢。”

云长流一走进去就被吓到了。只见阿苦倚在床头,低头裹着毛茸茸的毯子蜷在墙边上,身下只铺了层褥子。

而床上躺着的孩子,云长流盯了四五息才想起来……这不是好几天前惹阿苦跟他生气的那个药人么!

而阿苦为这小病人忙活了半宿,才刚睡上半会儿就又被少主的敲门声弄醒,这时候还有点儿迷糊着。

他睡眼惺忪地看见云长流走过来,上身往前一倾就倒进少主怀里,软软地哼唧道,“唔少主……你看看你捡的小东西都找上我这了……你说怎么办吧。”

云长忙搂好了他,又给人把毛毯往上提了提,这才皱眉看了一眼床上,低声道:“你睡,我把人带走。”

向来淡泊的少主罕见地有些生气,没想到叶汝竟会跑来折腾阿苦。

这个小孩因他成了药人,又被取血针损了心脉。他原本是觉得有所亏欠,那天看见顺就救了,可没想到会牵扯到阿苦身上……

“别啊,”阿苦半闭着眼,在云长流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我才煎好了药放在桌上凉着呢……昨儿我把他关在门外淋了好久的雨,他烧了整晚……”

云长流隔着毛毯轻轻拍抚着他,很心疼地低声道:“你不是不喜欢他么?不必为我……”

“不光是为你,少主。”忽然,阿苦窃窃一笑,“我不喜欢他和我愿救他,这是两码事。就像……”

下一刻,他从云长流怀里睁眼坐起来,抬掐了一下少主的脸颊,“我喜欢你,和我想欺负你,是两码事。”

云长流:“……”

少主板着个脸,抿唇忍着两颊漫上来的热意,冷硬地揽着阿苦的后脑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按,“别闹,睡你的觉。”

……

等云长流把阿苦哄睡下之后,没多会儿那边叶汝也醒了。

等小药人清醒过来,立刻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发抖,还没来得及开口请罪,就被还揽着阿苦的少主冷淡地一眼扫过来,“噤声。”

随后云长流起身,沉默着将被叶汝弄得汗湿了的被枕都换了干净的,才将安然睡着的阿苦小心横抱上床。

叶汝被云长流勒令在那不准出声也不准动,看着这一切几乎要哭出来。

天啊,他竟脏了人家的屋子和床铺,还、还让尊贵的少主亲……天啊!天啊!

把阿苦安顿好了,云长流才招把叶汝叫到里头,欲叫他喝下药,再好好儿盘问一下小药人的来意。

结果……

云长流叫他喝药,叶汝便不停磕头道这珍贵的药材自己不配喝;云长流问他来意,叶汝更是涨红了脸只知道连连请罪。

少主是个不善言辞又不喜和陌生人说话的,叶汝更是自卑惶恐结结巴巴。这俩人僵持了半天,居然什么都说不清楚。

最后还是阿苦睡醒了之后进来冲叶汝劈头盖脸一顿恐吓逼问,没过一刻钟就啥啥都弄明白了。

这小家伙竟是混在一波要被遣往分舵的药人间出了城的,然后半途循着记忆冒雨摸到了这边来,也是不容易。

听完之后,阿苦不禁感慨。

他首先想的是,这个叫叶汝的小孩儿也太傻了吧?

不逼他饮养血之药,怎么想也是少主嘱咐的命令,他居然觉得是自己死期要到了!?

其次就是唏嘘不已,这么个傻乎乎的小药人,记路的本事都比他家少主强呐……

至于把叶汝怎么办这件事,云长流想要这就送他回药门,阿苦却说药门里不会给药人治病。叶汝有过穿心取血的经历,体质极差,如今病没好就送回去,很可能就要死掉了。

“要么先放我这儿几天?”阿苦挑眉,望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叶汝笑道,“就当养只病歪歪的小犬崽儿了,治好了再放回去。”

云长流闻言,却似乎有些不悦。

他又看了眼叶汝,忽然拽着阿苦往旁边走了几步,皱眉悄声道:“你……其实很喜欢他?”

阿苦大惊,“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云长流很自然地从背后搂住青衣少年劲瘦的腰肢,把脸贴在阿苦肩上,垂着眼,“你以前分明只让我进你屋子。”

“……”

阿苦歪着头将云长流打量半晌,语气肯定地道,“少主,你吃醋了。”

云长流莫名其妙:“吃……醋?”

吃醋是什么意思?

是……是他所想的那个食用的醋么?

阿苦的眼睛却陡然亮了起来。他激动地转过身,把惊呼的长流少主抱起来转了半圈,随后便搂着少主开心地坏笑道:

“我偏就要留他在这!我可喜欢他了!”

长流少主遂陷入了无法理解的沉默……

第107章:女曰鸡鸣(5)

就这样,阿苦这间不留外人的木屋,破天荒地被主人决定给叶汝住几天。

而云长流就发现,阿苦说的那句“不喜欢他和愿救他是两码事”,居然是真的。

虽然阿苦的确在很尽心地在给叶汝治病,且不仅是治他受寒得的热症,还顺带着给他调理身子,仿佛真的非常关怀备至……

……但被惹烦了还是照旧张口就叱,有时候还不轻不重地踹两脚。

力度则很巧妙地掌控在一个并不会真弄伤他,但却能把叶汝吓得瑟瑟发抖的程度。

对此,云长流再次无法理解。

而多年之后,叶汝会露出一个死灰般的笑容跟教主回忆:您知道么……小时候被护法吓唬得久了之后,无论是再被送回药门还是日后被遣送至分舵,遇上那些真正的恶人时,叶汝居然反而不怎么害怕了呢,好奇怪……

闲话休提。

日之后,叶汝的热症彻底痊愈。

这天早上,阿苦蒸了一篮子豆包,沐着早晨的阳光端出来的时候,云长流正巧走进来。

两人刚坐上桌,还没开始吃呢,就听见传来一阵十分不和谐的“咕呜呜”的声音。

少主与阿苦同时转头看去,就见叶汝欲哭无泪地捂着肚子跪在边上,却无法阻止饥饿之下“咕噜咕噜”乱叫的胃肠。

阿苦好笑地瞧他一眼,知道叶汝是病好了身体知道饿了。他有心逗这小药人,就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挑眉道:“汝汝,可知道怎么讨吃食么?”

叶汝红了脸,做了曾经在药门常做的动作。他往前跪了两步,磕头道:“求大人赏奴一口吃的……”

阿苦却顿时冷下了脸,他随从篮子里拿出个豆包,往叶汝面前的地上扔了,“吃。”

……他还是不喜欢这小药人自甘轻贱的模样。

哪怕心里头知道这也不能怪叶汝。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被养血取血又好几年折磨下来,为了活下去,什么骨气胆气都给磨没了。

但是阿苦就是看他身上这股奴性不爽,尤其是想到这是少主救下的人,却这么不争气……就更不爽了。

叶汝全然不知道阿苦心里这些念头。

对他来说,捡落在地上的食物吃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哪怕叫他吃冷的馊的饭菜,都不能算是多大的刁难。

这天大都是喝药喝粥,叶汝饿坏了,这刚蒸好的豆包又味道香甜,极其诱人。虽然阿苦的脸色叫他害怕,小药人还是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就要啃那吃食。

云长流突然淡然开口道:“不许吃。”

叶汝惊惶地一抖,抬头看着白袍少主。

只见云长流无奈地看了冷着脸的阿苦一眼,悠然从篮子里又取出了个新的,冲小药人的方向伸过去,神情平静:“给你吃这个。”

叶汝吓得连连摇头,结巴道:“不,不……奴不敢,奴不配吃干净的吃食的……大人肯赏奴一口吃的,奴已感激不尽……”

云长流仍是坚定地伸着不动,就在那耐心等着。

旁边儿的阿苦脸色一沉,抬就是“砰”地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怒喝道:“给我站起来!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少主的仁慈都承不起!”

这可好,叶汝直接被吓得“啊”地带了哭腔叫出声。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过去接过了云长流的豆包,又连爬带滚地缩回角落里发抖。

云长流淡然道:“都日了还不懂?你越自卑他越凶你的。”

说罢,少主舒然起身,走向那个被抛在地上的豆包。

在叶汝不敢置信的目光,云长流揽了雪白衣袍,蹲下身将豆包拾了,十分自然地撕下沾了地板的一点面皮,就将那豆包咬在了口里。

阿苦皱眉道:“少主!”

云长流坐回阿苦身边,细嚼慢咽地吃好了那口东西,这才凑在青衣少年耳边小声道:

“看你这人……单单欺负我便是了,怎么还总吓唬这么个小孩子,还浪费吃的?”

阿苦哼了声,伸一夺就要把云长流里的豆包抢过来,“少主这是连被欺负的地位都要吃醋么?为了这个,连平时那么怕脏都不顾了?”

“已不脏了,”云长流往后一避不给他抢着,口上还沉着地反驳道,“我也不爱吃醋。”

阿苦又抢了两下还是没抢下来。也就没再继续跟少主争。只是摇摇头,坐好了拿个新的豆包小口小口地吃。

他反常地没再闹腾,而是有些恍惚。

……云长流为什么要捡那落了地沾了尘的吃食?

是因为,这屋里的另两个都是卑微的药人。

这落在地上的东西,只有云长流这个尊贵的少主去捡了吃,才不至于带上侮辱或低贱的意味。

明明,只是这么一点细微到或许没人在乎的小节。

无论是阿苦还是叶汝,都不会往深了想的事情,长流少主这个局外之人,却能如此细心又执着地想把两个药人少年都护好了。

阿苦神情一点点柔暖下来,他偷眼看着身旁的云长流,感受着甜甜的豆沙馅儿在口化开,唇齿留香。

……他的小少主那么好,那么好啊。

忽然,有细细的啜泣声从角落里传来。

只见叶汝呜呜咽咽地啃着那豆包,他哭得一张脸都皱巴起来,努力地不发出太大声音,只有一滴滴泪水掉在木屋的地板上。

他没阿苦那么心思玲珑,也想不了那么深。

他只知道……少主不让他吃掉在地上的食物,却自己吃了。

……

又过了两日,两人一起送叶汝回药门的时候,就见这小孩一步回头,恋恋不舍地将少主望了又望……然后被阿苦一个冷眼吓得窜远了。

两人并肩站在药门外,阿苦已经许久没来过这边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叶汝的背影,“少主,这小孩儿少说也得心心念念你五年了,长的话,说不定得记挂一辈子。”

云长流不解:“为何?”

阿苦叹道:“你真不知道你有多好啊……你救了叶汝两回命,还救了他一颗心。你这种性子,真是能逼得旁人把一辈子都给赔进去,叶汝这种以前没被人疼过的小东西尤甚。”

春已将尽,初夏将来。有南方来的微风拂过两个少年的发丝,带来惬意的暖。

云长流疑惑地眨一下眼,他只觉得阿苦才是最好的,也不太明白自己这算个什么性子。说到底少主只在乎一件,“我这样,你不喜欢?”

阿苦摇摇头,他抿唇冲少主笑起来,眼眸发亮,“我喜欢呐,喜欢得很。少主,你那么好,就合该被万人敬仰的,我就喜欢看你一身尊荣受人倾慕的样子……等你做了教主,我跪给你。”

云长流刚想开口说不要他跪,就又听阿苦自顾自地低声道:“再说,所有人都心心念念你,可你心里只念着我……我看着他们求而不得,嫉妒我嫉妒得要死,岂不是很得意么?”

于是云长流也被他这句话说的低头浅笑一下,牵了阿苦的腕,“好,我定然只念着你,叫你得意。”

阿苦却深深看着他,嗓音轻轻的:“等你以后做了教主,也会有自己的后室,有妻四妾。到时候,你也不许……”

青衣少年咬着唇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忍着羞道,“也不许心念着那些女人,要待我比待她们都亲,要她们也嫉妒我。”

“不会!”云长流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忙拽紧了阿苦道,“你……你还不知道我不喜欢和旁人亲近么?我绝不要娶妻纳妾,我——我只想抱你的!”

“……胡说八道!”

阿苦哭笑不得,他虽说看似住在那世外桃源般的桃林木屋里,可他也是常下山玩儿的,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也开始懂了,“少主,你真是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话!”

云长流疑惑地伸把阿苦抱住,“不是这样抱?”

阿苦笑出声来,连连应道:“呵,是是是……就是这样抱啊。”

他一边笑一边抬眼,看着少主乌黑的发间闪着阳光的金亮,看着云长流含着淡淡迷茫的澄澈长眸。

他就觉得这时光,走得慢极了。

第108章:女曰鸡鸣(6)

“嗬,你也想入无泽境?”

养心殿深处,人静默。刚发出一声讥讽的烛阴教主云孤雁高坐于上,温环立于教主身后,下头站着的却是小少爷云丹景。

云孤雁细细地眯起眼,玩味地看了次子半晌,总算给出了六个字,“不知天高地厚!”

“父亲!”

锦衣少年仰着下巴紧攥着拳,不甘地瞪着云孤雁,“景儿只是想要一个会!和云长流公平地一较高下的会!父亲连个会都不肯给吗?”

——其实,很久很久以前,云丹景还小到不谙事的时候,也曾叫过云长流“哥哥”的……虽然是“哑巴哥哥”、“药罐子哥哥”。

结果后来有天被父亲听见了。他被拎到刑堂,藤鞭蘸着冷水抽了十下,又被奄奄一息地吊了半个晚上。

那之后,云丹景就再也没管云长流叫过哥,哪怕是在云孤雁面前也倔强地直呼其名。

“想要公平?和流儿平起平坐的公平?”云孤雁坐在座椅之上,单只撑着太阳穴,寒声道,“等你哪一日赢过你兄长,再来同本座讨公平!”

“可父亲自小就不给我会!”云丹景被这一句逼得眼角发红,他恨恨地怒吼道:“传功、授武、讲课,这些都只有云长流有!他一出生就是少主,就是尊贵无比的身份,父亲根本就是铁了心要他一辈子压得我抬不起头,如今却又要丹景从何赢他!?”

他渐趋激动,少年尚显稚嫩的声音便在养心殿内回荡不息。温环脸色微凝,云孤雁则是拢着黑色的宽袖,轻描淡写道:“赢不了,那就乖乖儿的认命呐。”

“什……!”云丹景瞪大了眼。

顿时间,他仿佛遭了最尖刻的羞辱和最不屑的嘲讽,五脏六腑都被滚在油里煎,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云孤雁冷笑一声道:“你不是说了么?本座正是想要叫流儿一辈子压得你抬不起头,又哪里有会赏你?你若是有本事,就凭自己争出个会给本座瞧瞧;若是做不到,就合该认命!”

云丹景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我……”

“会?公平?”

未给儿子反嘴的时间,云孤雁眼流露出一丝讽色,他将座椅扶一拍,厉声道:“可笑!天真!这人世上哪来的公平?”

“这神烈山息风城,这烛阴教十分舵,难道都是本座像你这般撒泼打诨,求着那帮江湖正道施舍‘公平’建起来的不成?”

“你曾经想用过的练功药人,他们可曾冲你要过‘公平’?”

“流儿天生身缠剧毒,他又该向谁讨什么‘公平’!”

云丹景哑口无言。云孤雁一拂袖,不耐烦地将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还不退下。”

小少爷没挪地儿,他在那低头杵了许久才颤抖着憋出来一句:“……难、难道父亲待我,只如待江湖上的仇家,只如待教里的奴隶,只如天意待世人——连半点父子情分都没有!?”

“丹景少爷。”

温环皱了眉,他实在听不下去,淡然开口道:

“容温环多嘴一句。假若教主当真不在意您,大可随口允了少爷入无泽境,任其有多少危险,叫您自生自灭便是了,倒也免了如今这许多麻烦。”

“温环……?”云丹景猛然抬起的脸上怒极反笑,如今他哪里还听得进去旁人的话。小少爷抬就指着白衫近侍的鼻子骂道,“装什么好人,你分明也觉得我不行,觉得我入了无泽境就必死无疑!怎么,云长流能做到的事情,我就不行……我就不行!?”

温环摇头一叹,不语。云丹景更怒,怒至失控就“呸”了一声,继续指着近侍,“说到底,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少爷与父亲说话,也有你插嘴的——”

一语未毕,云丹景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

轰!!

他被一股气劲击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养心殿的地板上又滚了两圈。

云孤雁目光冰寒地收掌,周身气势黑压压地翻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温环给吓了一跳,没想到云孤雁竟是动真火儿了,他惊忙揽住主子的臂道:“教主留情!”

云丹景艰难地爬起来,猛地捂着胸口又吐出一口血,复脱力栽回地上。

他头脑震荡,肺腑绞痛,这时候才觉出自己口不择言了。温环是自幼陪着云孤雁过来的,虽说是个伺候人的身份,但事实上教内诸多大事都曾经由他,到底不是普通的下属。

可他呢,他又是个什么东西啊?

他不是他爹的第二个儿子吗!?

云丹景侧趴在地上,唇角还挂着一线血丝。他痛得爬不起,用一只眼睛模糊地看见云孤雁甩了温环一步步向这边走过来,突然有一种奇异的疯狂冲动。

他突然想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辱骂,父亲会不会,真的为了个外姓人杀了他?

“——父亲息怒!”

忽然,急切的清冷嗓音在耳边响起,雪白的衣袍毫无征兆地挡住了云丹景的视线,其上盘旋的烛龙纹散着炫目的金红光华。

是恰好刚入了殿门的长流少主见势不好,两步扑过来跪在云孤雁身前,冷静地将弟弟挡在身后,“丹景少不知事,父亲罚过便罢……”

云孤雁负着冷哼一声,怒容未散。温环正急劝不住教主,见少主这救星来了才心下稍安,也往云长流旁边跪了,“求教主开恩。”

云长流膝行着往前蹭了两步,也道:“父亲开恩。”

云孤雁烦躁地啧了舌,挥,“滚滚滚……”

云丹景还趴在地上不动弹。云长流忙回过身用力把他拽起来,顺偷偷渡了一股内力给他,低眉轻斥了句,“还不快走。”

云丹景看了哥哥一眼,紧绷着唇,背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转头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没走几步,迎面而来一道锐利的目光。小少爷一抬头便看见那个名叫阿苦的药人少年。云丹景冷冷睨了回去,随后两人擦肩而过。

看着云丹景算是走出了养心殿,云长流这才松了口气。忽然背后一双把他捞起来,就听阿苦埋怨道:“少主,就这么个弟弟也值得你为他求情。”

……这事儿真说不清楚,云长流只好拍了拍阿苦权当顺顺毛。他又偷瞄父亲和环叔。却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不仅是温环,连云孤雁也像松了口气的样子。

于是长流少主就又觉得好犯愁。

仔细数一数,父亲和丹景撞上简直得打起来,父亲和阿苦撞上要冷嘲热讽,温枫和阿苦撞上也要吵要闹,连叶汝没回药门之前和阿苦待在一起都折腾……

怎么自己这身边儿这一帮人就不能好了!

这时候走了小少爷,养心殿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温环又给教主上了些凉茶,几杯饮下去,总算把云孤雁的火气给浇灭了。

云长流也只好权且收敛杂念,开口问道:“不知今日父亲传流儿和阿苦有何吩咐?”

平时哪怕云孤雁亲自为他和阿苦提点武功,也不会在养心殿里的。这样的传召明显就是有要事。果然,只听云孤雁道:“上回温环该对你说过无泽境之事。今日本座叫本座的契影带你二人去看一趟,先慢慢熟悉着其的关,也算提早有个准备。”

说罢,就听教主高声唤了一句:“冷佩!出来见过你少主人!”

云长流还没来得及跟父亲申诉他不想阿苦跟着呢,就被云孤雁这一嗓子给盖住了。

瞬息之间,养心殿内一片诡异的沉默。

温环无奈地叹息,阿苦嘴角抽动似乎在憋笑,连云长流那脸色也有些不对头了。

冷佩……

温环?冷佩?

这莫不是,因为有了个近侍叫温环,索性就把影子死士起名叫冷佩!?

……都知道,教主的影子死士大多是从鬼门最优质的阴鬼选出来的,而阴鬼多有孤儿。按规矩来说,由主子赐名乃是十分正常之事。

可这——这是什么鬼斧神工的起名水准!

简直与教主的琴技有的一拼!

云孤雁怒道:“冷佩!冷佩!?”

倏然间,一个黑色身影如鬼魅般落在了云孤雁身后。

只见那黑衣人身材结实高大,面上覆着阴鬼的黑甲,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从黑甲下传出来,“参见教主。”

阿苦顿时放肆地大笑出声。

这么个八尺男儿,居然名字叫冷佩!

可紧接着他就身上一寒,只见那影子死士一抬眼,浸了血的杀气瞬间就笼罩了阿苦全身。

青衣少年笑容渐消,心下暗惊:好强的势!都说影子是主人底下最硬的底牌、最利的剑和最坚的盾。云孤雁这样的人,挑的影子果然也非同凡响。

云孤雁却悠然坐回御座之上,又拍了拍扶,冲自己的影子煞有其事地念叨起来:“哼,本座怎么说的?当年给你起这个名儿,就是为了磨砺你的心性!怎么着,这随随便便放杀气的毛病这么多年还改不过来?好辜负本座一番苦心!”

教主一面说,还一面歪头对冷佩指指点点,好一副恨铁不成钢,惋惜至极的模样。

“……是。”黑衣男人冰冷地低垂着头,声音看似平稳沉着,细听却似乎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冷佩,知罪。请教主责罚。”

“教主,算了教主,”温环熟练地开始拦在间劝架,“难得冷……咳,阿影初次面见少主。”

再一看下头两个少年,早就开始窃窃私语。

阿苦悄悄凑到云长流耳边:“少主,你的名字……”

云长流面无表情道:“我娘起的。

阿苦遂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之后,云长流到底也没能如愿把阿苦摘出去。两人被冷佩领着,将无泽境的入口与关都看过了一遍。

这无泽境的入口,藏在神烈山阴面的一块平平无奇的巨岩之里,人绕了一个时辰才摸到地方。

启动的钥匙则是教主的烛龙大印,冷佩也从云孤雁那里借了来,打开了这岩石伪装下的入口大门,叫两个少年瞧一瞧里头。

其实也没瞧到什么,里头是一片漆黑的通道,还有阴森的寒气往外飘……据说往黑暗里走深了反而会有亮光的。

按规矩,冷佩并未透露太多信息,只说从今往后,教主指派他来为少主专门做一些应对无泽境的训练。

而等云长流和阿苦从无泽境回来的时候,还顺带得了个惊喜。

两匹小马驹,一匹枣红,红似火炭;一匹雪白,玉狮子一般。均是体态优美,精神饱满,一看便知不凡得很。

温环给他俩牵过来,笑道:“是分舵刚进贡的,据说是混了异疆的血统,都是一等一的千里马胚子。教主已有了坐骑了,就说送给两位来练练骑术。”

两个少年均面露喜色。温环又道:“意的话不妨给它们起个名儿。这神驹通灵,驯久了认名字的。”

云长流对阿苦道:“你先挑。”

阿苦便几步上前,从温环牵了那匹红色的小马驹。他也没仔细想,反正是觉得白马更配少主,自己便选了另一匹。

结果那小马儿性子到也活泼,没一会儿就来蹭他的。阿苦喜欢得不行,摸了摸那马儿的耳朵,笑道:“如今已要入秋了……月流火,名字就叫流火。”

云长流便牵了那匹白马,也想了想,给取了个名儿,“……飞雪。”

他们对视一眼,均轻轻笑起来。

……

而仅仅半个时辰后的潇湘宫内,云丹景却在一捂着脸,低低地讽笑。

林晚霞坐在他的对面,冷冷淡淡地吐着对这个少年来说无比残酷的现实。

其实这两匹珍贵无比的神驹,云丹景早在分舵进贡上来时就得了消息。他早两天前就暗暗惦记上了。

可如今,从母亲口听了归属的云丹景却觉得可笑,可笑极了!

呵,他怎么敢幻想……有两只神驹,就定会给是父亲的两个男孩儿一人一只呢?

明明,他的好父亲从来都是……宁可将好东西给那云长流的药人,也不会给自己的啊。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把那个药人反倒当成了亲生的儿子。

“景儿!把脸给我抬起来。”

林晚霞的声音,冰凉地从云丹景头顶传来。

云丹景沙哑道,“……娘亲。”

紧接着,女子的柔荑就抚上了他带伤的脸颊。

林晚霞疼惜地抚着儿子被名义上的夫君打翻在地时弄出来的擦伤。

那里已经被上了药,妥帖地包扎起来了……再怎样说,云丹景毕竟是烛阴教的小少爷,吃穿用度连带着伤药都自然是最好的。

“听着,景儿。”

林晚霞将儿子搂进怀里,她动作是如此地慈爱,而目光亦是如此地爱怜,可唯独嗓音是阴冷的,“你绝不会比云长流差……娘亲的儿子,怎么能比一个卖艺琴女的种要差呢?”

那阴冷的嗓音里沉淀的是仇恨,是悲愤,“都怪你爹偏心太过……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云丹景沉默不语。

其实他也想给娘亲争一口气,想叫父亲那张从来都是冷硬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可任娘亲如何安慰,他也知道,自己是比不过云长流的。

正出着神,云丹景却听林晚霞的话音一转,“——不过,你也不必灰心。等未来你做了教主,什么好东西不是你的?”

云丹景就有点蒙,随后就涩涩地笑起来,他还能做什么教主啊。

林晚霞望他一眼,幽幽道:“景儿,你要想想,云长流是个什么人?”

“是个天生带病,从没下过神烈山的药罐子,性子又优柔寡断,连巧言都不会说几句。嗯,不是还说……他如今成天和一个卑贱的药人玩耍么?这么个胸无大志,耽溺私的孩子,怎的能比得上你呢?”

“哪怕真被云孤雁扶上教主之位,他?”

林晚霞那双微挑的桃花眼荡起冷光,她扶着儿子的肩,红唇不屑地上勾,“呵,凭云长流,他能坐得稳这位子么?”

言两语,云丹景脑子里都被搅成了浆糊。他心里想:不是的,不是啊。可他看着娘亲那张美艳狠决的脸庞,却只能含糊地点头应付。

林晚霞站起身,附在云丹景耳边,“你父亲不给你,你就去争!只不过不是现在,你要先忍……待日后,该是你的,终究能讨回来,知道么?”

云丹景冷冷一哆嗦!

他背后骤冷,宛如毒蝎在簌簌地爬。

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先忍,什么讨回来的……

难道、难道是要他,待云长流继任教主之后再谋反夺位——

云丹景猛地屏息,心脏狂跳。他看见娘亲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他的这间屋子。

门吱呀地发着声合上了。

小少爷失了魂,在那站了许久。

不不,不……

大概是他想多了。

这种事,再怎么也不可能……

突然,那扇门又被外头的人大力撞开!

云丹景吓得惊叫了一声,他真给吓出一身冷汗,转头却发现是妹妹。

云婵娟一身飘飘粉裙,扑过来亲昵地搂住哥哥的脖子,笑嘻嘻道:“丹景!娘亲和你半天说了什么呀?都不给我听!”

云丹景怔了会儿,回过神来揉了一把妹妹的头,挤出个笑来,“……小丫头,没什么。”

看着少女柔亮的笑靥,小少爷用力闭了闭眼。

……今天,养心殿里,其实并不年长多少的兄长把他挡在后头,求父亲开恩。

他们俩,到底是连着血的兄弟俩;而他们仨,则是从小相交的兄妹仨。

云丹景忽然眼眶酸涩,他咬了咬牙咽下喉梗塞,勉强冲云婵娟笑道:“以后……等你长流哥哥当了教主,丹景哥就当他最得力的下属,好不好啊?”

云婵娟眼眸晶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多好啊!那样,我们息风城就更厉害了!”

云丹景又咧嘴笑了笑,一伸就把妹妹揉进怀里,柔声道:

“到时候呢……我们两个哥哥,疼宠你一个妹妹,叫你做这江湖上最快活的大小姐,啊。”

第109章:桃夭(1)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取血刀被放回托盘之。

敷了清凉伤药的细布缠上刚止了血的腕。

关木衍将阿苦的放回床上,道:“好了。”

直到这时候,一旁的云长流紧绷的身子才松弛下来。

哪怕已经守着阿苦取血守了不知多少次,这种事……他还是不太能习惯。

青衣少年面色苍白,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坐稳当就又要晃。少主抢上来将人抱好了,小心翼翼地搂着哄了几句,阿苦便昏昏欲睡地团进他怀里。

云长流知道他是失血过多后身上发冷,忙将床上厚实的棉被给阿苦周身裹紧,又双运了真气探入被里,以内息给他暖着身子。

哪怕这木屋里的炭火从来都是供得足足的,少主还是生怕阿苦取完血后再惹了寒气侵体,这要犯起病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毕竟如今已是深冬时节,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雪,神烈山上更是冷的厉害。

好巧不巧,这回阿苦取血的日子赶上大年十,这个年,怎么看也是过不太好了。

随着云长流年岁渐长,逢春生越加难以压制,阿苦每回放的血也越来越多……少主一直有些担心今后会如何。幸而关木衍曾对他保证过取血量不会再增加,云长流才勉强接受。

如今这样已经是他的底线了。逢春生并不稳定,偶尔出点什么意外,情绪失控下还是会猛地发作起来痛不欲生。饶是如此,云长流也从未允过阿苦额外取血,宁可独自躲起来硬熬毒发,也不肯将这底线再退一退。

“少主……”

被云长流这么用内力暖了小会儿,阿苦身上稍微舒服了些,就开始闭着眼弱弱地唤人。

他叫一声“少主”,云长流便贴在他耳边应一声“我在”。这种你来我往明显毫无意义,更多的像是那唤人的趁调戏那回应的,似乎还带了点恃宠撒娇的意味。

这么磨了没片刻,阿苦就渐渐安静了。睡着之前他还朦胧地感叹,其实自己以前根本不这样儿的,都怪少主惯我……

这话却是真的,这些年下来,阿苦真是被云长流娇惯得不行。尤其是每逢被取血后的那段日子,少主可谓是有求必应,怎么小心伺候着都自觉不够。

云长流平时还是住在长生阁,唯有阿苦取血后的几日会住进这木屋里,衣不解带地看护。到了晚上,就把虚弱的小药人搂怀里,两人挤一张床。

而这回亦是如此,等阿苦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云长流果然没回去,还在床边守着。

少主见阿苦睁开眼,就起身从里头端了碗刚煮的红糖水出来,将阿苦连人带棉被抱着坐起,吹凉了拿瓷勺小口小口喂给他。

阿苦裹在被里,低头喝了几口就不要了,他这时有了点精神,就冲云长流笑道:“少主怎么还在我这儿?大年十,你不去养心殿的夜宴了么?”

少主摇头道:“陪你。”

年末的夜宴总是隆重些,那坐在这宴席上的无一不是门主堂主等身居高位的教众,同时,教主云孤雁及其夫人,长流少主及两位少爷小姐均是要出席的。

历年,云长流都是先往养心殿那边赴了夜宴,再转回这木屋里陪阿苦一起守夜的。再后来,不爽于大年夜不能和长子在一起的云孤雁也开始带着温环跑来凑热闹,这些倒不必提。

可今年,阿苦正巧赶在这日子取了血。云长流怎么也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把阿苦一个人扔下前去赴宴。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他也不愿。

阿苦皱眉道:“快去。”

云长流道:“不想去。”

阿苦便有些恼了:“你又想挨人闲言碎语了是不是?”

云长流不以为意,又喂一勺红糖水到阿苦唇边,“叫他们说去,和我有何干系……张口。”

“少主,你这样我真急了!”阿苦沉下脸往后一躲,“就算你甘愿被人数落,我还不愿被骂成媚主之辈呢!”

闻言,少主的脸色眼看着就阴下来了。阿苦又道:“再说了,没你在场,到时候教主和你那弟弟又打起来怎么办?”

云长流默然抿着唇,垂着眼冷冷把瓷勺扔进碗里。阿苦见惹得人不悦,忙软下声哄劝道:

“好了少主,没两个时辰就能回来了不是?你要实在不喜欢这等场合,大不了等继任了教主之后再给它废掉么……”

“如今且先委屈一下,你忍一忍,阿苦在这等你回来,好不好?”

“……”云长流咬了咬下唇,又执起了勺子,终于松口,“好,你把这碗喝了,我去。”

阿苦这才安心把那红糖水暖暖地喝下了。他目送少主出去,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盯着屋顶发了会儿呆就开始闭目养神。

结果没半晌,就听见木屋的门被敲了两下,有人推门走进来。阿苦睁眼一瞧,那衣着邋里邋遢的鹤发童颜老头儿,不是关木衍又是哪个?

阿苦才觉得惊奇,怎么少主刚走没多会儿关木衍就来了,简直像是掐着点儿似的。

而且关木衍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也古怪得很,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儿,今晚却一进来就板着个脸,眉毛都是往下压着的。

阿苦心里隐隐觉得可能要出事儿,可他和关木衍相处惯了,这时候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笑道:“老头,来吃饺子啊?”

向来馋嘴的怪僻神医面上看不出悲喜,他一双略显混浊的老眼盯着床上含笑的漂亮少年,沙哑地开口:

“有件事儿,差不多到了该和你说的时候了。”

……

那天,等少主匆匆从养心殿回来时,阿苦却已经睡下了。

阿苦背对着门卧在床上,揪着被子蜷成一团,眼睫低垂着,呼吸浅浅。外头无星无月,苍白的少年埋在黑暗之,无端地给人一种脆弱之感。

云长流不知为何心疼了一下,他觉得阿苦定是难受得厉害才没能等他回来,顿时又后悔去了这趟夜宴。

少主简单地洗漱,褪了衣袍,很小心地从另一边掀开被子,蹭进去从阿苦背后把人抱进怀里,也闭了眼安睡了。

次日,醒来的阿苦并无异样,似乎一切都如常。

息风城内过年迎春的红火气氛总是比寻常俗人家淡些,却也比平时热闹得多。

阿苦伤了腕,就卧在床上指挥着少主在外面放炮仗,他在里头听个响儿。

爆竹声后,木屋门口堆了一层赤锦似的碎红,看上去也喜庆得很。云长流捂着耳朵进来,闷声嫌吵,阿苦就扶着床头笑个不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祭天官。

阿苦突然非要拉着少主下山看灯,且态度坚决得有些不正常。

云长流知道这一天是节日,林夫人总会带着丹景婵娟出去玩耍,只是他并不喜凑这种热闹,从来也没看过什么灯。这一回是耐不住阿苦缠他,纠结了许久才点了头。

阿苦又非要不带其他人,遂两个少年只各骑了一匹马,也没带随从,只跟云孤雁那边传了个信儿,就径直出城下山去了。

少主甚少出门,阿苦倒是常跑到神烈山外到处逛。如今云孤雁颇为信爱这小药人,也不限制他,只派几个阴鬼远远跟着,说是监视还不如说是保护。

阿苦便带着云长流去找那些大镇子,他不愿叫少主碰到林晚霞和她那对儿女,索性走得更远。

两人跑了快半个时辰,才进了一座城镇。天都黑了,里头已是灯火通明。

过节的日子总是喧嚷。越是大城镇,越是喜庆,也越多人在那儿挤……好一个万头攒动、比肩继踵。

“……”

喜静不喜闹的长流少主脸都发青了,他僵硬地拽着阿苦的衣袖,不说话也不动弹。

可他分明浑身上下——自头发丝儿到脚尖的每一寸——都在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想回去”的意思。

阿苦用力拉了云长流一把,后者就一个踉跄。

阿苦只好无奈地拖着身旁那个往街里走,口上还叨叨不休,“少主,你别这样儿……放松,好好走路!唉……这都什么毛病!”

云长流紧抓着阿苦的,只管闷头往前走,看也不看身旁的人潮一眼,仿佛周遭那些笑闹喜悦与他无关。

阿苦没走几步就站住,头疼地扶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少主!我带你出来是赏灯的!你总看地上做什么,想捡铜板儿么!?”

说着,他伸把云长流的脸往上一扳,“往你头上看!”

头顶上,一盏颇大的莲花灯正悬着,花瓣雕镂精巧,里头的灯火照亮了盏上的彩画,美极了。

云长流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呢喃道:“……好看。”

阿苦这才满意,又拉着云长流往各处看过。这么走得久了,阿苦又挑着人少的地方走,长流少主终于能习惯些,总算放松了好好儿看灯了。

两人沿着条小街继续走着看灯,渐渐把一条街走到尽头。没一会儿,云长流盯着走在前面的阿苦好半晌,忽然冷不丁开口唤了句:

“……临儿。”

——彼时阿苦正在最后一串灯笼下出神,他其实正在想那天关木衍对他说的一番话。云长流这一句“临儿”叫出来,真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轰隆隆地砸在他头顶上了。

就见阿苦很缓慢地一点点转头,面色惊恐地望向少主,狠狠大喘了两口气,才颤着嗓子挤出声音:

“少主你……你……叫我什么!?不对……你方才是在叫……我?”

云长流点点头,镇静地望着灯火阑珊处的少年,“这几日父亲教我试着熟悉信堂的运作,我也无甚想要翻查的旧事,只好查了你的过去。”

“……原来你,”他敛眸,多少有些艰涩地轻声道,“是万慈山庄的小公子啊。”

阿苦默默别过眼,半晌才道:“已经不是了。”

云长流道:“若你未曾因我入教,本应……”

“——若我未曾入教,未曾结识少主,我永远都是行尸走肉!”

阿苦凛然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云长流的腕,“你既然查过,也该知道我当年在山庄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爹疏远我,娘不敢护我,连山庄弟子都暗地里看不起我!无人知我冷暖,无人听我悲喜——我不知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云长流不语,眼闪过痛惜之色。

阿苦猛地收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激动了。他退开一步,认认真真对云长流道:

“少主大恩,此生难以为报。”

“阿苦为你去死也愿意。”

说罢这一句,青衣少年低下了头,掩在暗处的神情闪烁,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轻轻道,“……我……有件事……”

“——什么话!你若敢去死,我定然死在你前面!”

冰冷之言如雷般于耳畔炸响,把阿苦惊得心悸。

他猛然抬头,便看见了云长流罕见的怒容,但见少主狠狠瞪着他,厉声道:

“当年是你自己说的!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给我做药,我护你无伤……是你亲口说的,亦是我应了的!”

阿苦脸色发白,那喉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云长流更急,语无伦次道:“你明知道我……我……你怎么还能说这种话!若是有朝一日轮到你来为我涉险赴死,我还做什么少主、教主!我……连活着都无颜!”

“……”

阿苦屏息望了云长流半晌,勾唇笑了一下,“……开个玩笑,看把少主吓得。当心又把自己给气的毒发了。”

“是你乱说话,你气的我!”

云长流冷冷瞪他一眼,忍不住又数落了几句,直到阿苦连连告错才作罢。

然而只过了会儿,等他们两个默然走出了这条街巷之后,反倒是少主先软了态度,轻轻唤道:“临儿。”

云长流唤得足可称柔和认真,阿苦听了却觉得脊椎骨都在麻痒地哆嗦。他难为情得紧,别开脸闷闷道:“别……别这么叫。”

云长流还不依不饶起来了,“临儿分明比阿苦好听。”

阿苦不理他,云长流便自顾自道:“我以后便这样叫你,临儿。”

“说来你总叫我少主,我也想听你唤我名字。”

“你叫一声‘长流’我听?不然,你想叫‘流儿’也好。”

“临儿?怎的不理我……”

“临儿,说句话。”

“临儿,你就叫一叫我么。”

事实证明,素来淡泊寡情的长流少主粘起人来那也是极厉害的。

好几声“临儿”喊下去,直喊的阿苦无地自容,直到某一刻终于忍受不住,气道:“别、别喊了!”

灯下少年转过来的俊美脸庞泛着薄红,云长流竟觉得心头重重地跳了一拍。

阿苦双颊都要烧起来了,拂袖恼道,“少主!这种叫法都是长辈唤小辈的,就像教主是你爹才会那么唤你。你叫我,还什么临儿不临儿的,羞不羞!平常不是不爱说话么!?”

说罢他就一声不吭地赌气往前走。云长流回神,忙跟在人身后,扯着他袖角一口一个“阿苦”,好言好语哄了老半天才使他消了气儿。

随后阿苦便带少主往河边走,那宽阔的河畔正熙熙攘攘,无数人正俯身将捧的灯盏搁在水面上,都是在放河灯呢。

满江辉煌,缤纷相映。

他们也各自买了盏河灯,站在个稍僻静些的河畔一隅。

阿苦双珍重地抱着那盏明亮的纸灯。昏黑的夜色,青衣少年垂着头,双眼合拢,在很认真地祈愿,姿态竟是极为虔诚的模样。

云长流有些意外,他以为阿苦这种性子该是不信那仙佛鬼神之流的。

他忍不住暗想:阿苦在许什么愿?

其可有一句,是关乎自己的?

两盏河灯,两豆明光,慢慢地在水上漂远了。

云长流看了那河灯只几息,就又忍不住转过眼去看阿苦。却见他痴痴地凝视着河面,满目灯火尽在眼底,神情似乎有异。

可还没等云长流察觉出有哪里不对,阿苦便含笑转头。他又突然来了兴致,道:“少主,咱去坐船吧!”

“……”

云长流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是想到哪是哪,瞎闹腾。可反正少主这一趟也是陪阿苦出来的,自己也没什么主意,也就由着他玩的开心。

于是阿苦又带着云长流往河的下游走,走了许久才寻到几艘船。

一个白发苍苍,缺了一颗门牙的老艄公翘着二郎腿坐在岸上,眯着眼看河灯。

阿苦便上前客客气气地向他借船,本以为要费些周章,却没想到这老艄公爽快得很,看是两个讨喜的俊美少年郎,立刻就去解了只小船儿。阿苦给了他一两银子,便把老人家喜得合不拢嘴。

云长流先踩上了船,双持了杉木船篙。少主转头,见阿苦也上来了,便道:“你坐好,我给你撑船。”

阿苦没有跟他客气,在少主身边坐下,指了飘着河灯的江心,“咱去哪儿。”????云长流将长篙一撑,水纹荡开,船儿分开暗浪前行。

少主自然没学过撑船,可他内力深厚,寻常艄公又哪里比得过他这一撑之力。

小船渐行至江心,四周都是莹莹的河灯。

有高昂的渔歌传来,悠扬嘹亮,这把嗓子分明就是那个老艄公。阿苦眼睛一亮,轻声赞了句,又趴在船边往外瞧。

小船被水波推着晃荡,云长流挂了木篙,不再往前摇。一只河灯悠悠飘过来,被阿苦饶有味地伸截了,拨拉一下才放它走。

云长流似乎也开心,开口道:“你喜欢听歌么,我给你唱首曲子。”

阿苦失笑道:“好啊,少主唱什么?渔歌?”

“这个我不会,”阿苦这明显只是一句调笑之语,云长流却认真地答了,他想了想道,“是首前朝古曲,你该也听过的。”

阿苦道:“嗯,那我听着。”

云长流便站在船头,扶着篙,清悠地唱起来: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阿苦眼眸诧异地微微睁大,他没想到少主竟……唱这首歌。

平心而论,云长流嗓音偏冷,唱起这种悠长的古曲来如空谷凤啼,意境更美。

可这首曲子,分明……分明是最执着最忠贞的情歌呐!

“山无陵,

江水为竭。

阿苦仰躺下来,眼瞳安静地倒映出黑暗的冬夜天穹上挂着的星点——像极了河面上浮着的河灯。

他卧在船上,侧脸望着少主的雪白宽袍被沿途的河灯映得明明灭灭。

渐渐地,阿苦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噙起了一抹很淡的笑意。

“冬雷震震,

夏雨雪。

云长流眼眸半合,指节轻叩着船篙击节。

他说话时甚少大声,真唱起曲子来时反倒敢把嗓子放开了。

清冷的歌声渐趋高亢,在这浮着千百灯火的河面与缀着稀疏星点的天幕之间萦绕不息。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这古曲并不长,待云长流唱罢,歌声余音犹在宽阔的河边回荡。

少主闭了闭眼,他甚少真这样在人前唱歌的,也不知听起来怎么样。唱时不觉得,唱完了竟隐隐紧张。

阿苦忽然开口道:“少主,你唱这首歌儿给我听,你知道这词写的是什么意思么?”

云长流回头道:“是说,我愿永与你交好,绝不分离。”

他答得神态自若,却见阿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于是少主又忍不住疑惑地歪头问,“……不对么?”

“……”阿苦暗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真好听,少主再唱一遍好么?”

云长流就总觉得……似乎有哪里很不对劲儿。

然而他被阿苦夸了好听就欣喜得很,也没细想,随后便果真又唱了一遍。

阿苦听着听着,将指暗暗蜷紧了。

他轻吸了口气,对自己道:

……不要紧,没关系。

取心血又怎样,九死一生又怎样。

赌那一成生,活下来便好了。

叶汝都能熬过刺心取血不死,他还比不过那小孩儿么?

他不会死,他一定能活下来。

他还要陪少主入无泽境,看着少主继任尊位,永远被少主护着宠着,享受少主被万人倾慕却只心心念念他的得意呢……

他还要给少主做许多好吃的,带他去各种地方玩儿,陪他看四季风景,再把他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小毛病一点点给掰正了……

——只要破了这一劫,彻底解了那逢春生,他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可以长相知、长相伴。

他想活,想陪他的小少主走下去。

他觉着自己一定能活下去。

小船儿还在随着水波慢悠悠地摇晃,晃的阿苦觉得自己晕晕的,像是醉了。

他于是闭上眼,似乎就在这一片星海灯火之间沉下去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第110章:桃夭(2)

从那之后,阿苦开始每天都要拉着云长流到处去玩儿。

少主觉出他不对劲,追问之下,阿苦坦白道,他马上就要远行了。

是说关木衍有个旧友,也是个神医,如今年岁渐老自觉大限将至,欲给一身医术找个传人。云孤雁遂允他前去求学,初春便要离教,归期不定。

云长流闻言大吃一惊,自然依依不舍。他与阿苦相伴年,实在不愿分离,可又不忍心阻了阿苦的大好缘……他知道阿苦其实是喜欢学医的,只是自幼为了陪他放弃了许多。

再一细数时间,竟只欲两个月不到。

云长流难受得很,索性将课业全都甩下,任阿苦要带他去做什么都跟着。云孤雁对此并无异议,似乎也愿意赏这两个孩子最后一点温存的时间。

这两个月,阿苦玩的很放纵。

哪怕是后来关无绝回想起来,也觉得他这段时候简直和着魔了似的。

或许这时他的内心深处还是知道怕死的。岁的端木临面对烛阴教主毫无惧色,一份桃林木屋的礼物就愿把自己的命给送出去;可十五岁的阿苦却会在得知自己要被刺心后彻夜无眠,满心想要陪云长流一起活。

……都怪少主,都是少主惯得他这么没出息。

无论是当年的阿苦,还是多年后的关无绝都颇为愤愤不平地这么想。

……

下了神烈山过了赤川,有个不大的镇子。

小镇没什么特别的,也就听说秋的时候挂起灯来很热闹。阿苦曾经来逛过两回,也常常在其的集市买点东西,因而对这镇子还颇为熟悉。

镇南口有户富贵人家,是个脾气豪爽的商贾,逢年过节都要摆宴。

冬末春初的这一天,这家的大女儿出嫁。喜帖早一个月前就发出去了,当天的喜宴更是设的气派红火,大半个镇子的百姓都来凑这场热闹。

刚从息风城出来的两个俊秀的少年混在人群,云长流和阿苦看着那披红戴绿的花轿自镇南出来,一路往西头的新郎家去了。

两旁敲锣打鼓,闹得震天响,围观的人们笑着又是拍掌又是起哄,好不喜庆。

“少主从没见过这场面吧?”

喧嚷的人群,阿苦将云长流半圈在怀里,免得他挨挤。这个姿势有些暧昧,倒是很适合贴在耳畔说悄悄话,青衣少年笑着问,“还受的住么?实在不行咱就出去啊。”

长流少主摇摇头。他的确是第一次见嫁娶的场景,难得阿苦临行前能带他来见识一遭,虽然吵……是真的吵,不过还是想看看。

人潮跟着花轿走,大约走了一刻钟就在新郎官府前停了。

新娘子岀花轿,红盖头红嫁衣,娇羞地怯怯低着头,艳如春花。顿时又是一阵欢呼。

有人开始散喜钱喜糖,阿苦上前贺了两句,讨了喜糖来和云长流分。

少主接过糖含在嘴里,看着那新娘子,又转头深深望了阿苦一眼,道:“你若是穿红衣,定然很好看。”

他们正吃着糖悄悄说话,就听旁边有个老妪无不感慨地念叨,正诉说着十年那场盛大的迎亲,正是那江南琴女蓝宁彩被那烛阴教主云孤雁娶上了神烈山的故事。

阿苦记得这老妪,似乎是个开酒馆的,酒馆子有几间余房,她还兼些客栈生意。忽然,旁边一个青年出声:“老婆婆,你这话儿不在理!那云孤雁真真是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被那种人掠去何等凄惨,有何可羡的!”

那青年一身劲装,也配着把剑,看那义愤填膺的模样,倒颇有些年轻侠客的模样。可那卖酒老妪却神秘地摇摇头,道:

“小伙子,是你错啦。那蓝姑娘,是心甘情愿私奔离家,孤身一个儿跟了烛阴教主上神烈山的。再说啦,那云教主当年还没做什么恶事呢,对他的第一任夫人更是极好的。”

人群又冒出个插嘴的声音:“我还听说,当年云孤雁为这蓝姑娘孤身前往玉林堂悔婚,林五岳为了小女儿当然不肯依,他硬是一条逐龙鞭从玉林堂打出来的,倒也算是个有胆气的枭雄嘛。”

云长流就在一旁站着听,缓慢地眨眼,指轻轻触碰腰间佩着的那半块白玉。

他知道云孤雁在江湖上的声名并不好,以讹传讹之下,更是被归入“大魔头”之列。因而那青年骂人时少主只当没听见,此刻却是思量起了那未曾谋面的娘亲。

……他想起父亲曾说过,娘亲家境一般,她父母待她也不甚好,得知她和烛阴教有所牵连后更是大怒,却又因为不舍得女儿在坊间弹琴唱曲所得的大把银子,下不了将她赶出家门的决心。

却不想,反倒是蓝宁彩先自逃离了家。

她变卖了自己的爱琴当路费,随身只带了块幼时祖母送的白玉佩权当作给自己的嫁妆,一路从江南走到极北之地的神烈山下。

这一走就走了个月,路费用尽了便沿途唱词卖艺,据说也遇到过流氓地痞的纠缠……后来都被云孤雁剁碎了扔山里喂狼了。

“那一年呐,这蓝姑娘正是在我这家店里歇脚。嚯,可把婆婆我给骇一跳,那么一个清贫的姑娘家,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媒人喜婆,没有嫁妆花轿,竟然想要靠一双腿爬上那神烈山头去找情郎!”

一圈儿围着的众人都听的入神。那老婆婆笑起来,眼角嘴角的皱纹都挤开,露出追忆的神色,继续将那旧日的故事娓娓道来:

“到了第二天早上呢,那姑娘就要往神烈山走,我就忍不住追出去劝她啊,怎么也劝不动。劝着劝着走到镇子口,哎,抬头那么一瞧,我们俩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说咋的?一个晚上过去,镇头的土路不知啥时候铺上了红绸子,直铺到山路上看不到尽头。八人抬的大红花轿就停在镇口,一队佩剑跨马的江湖人立在两边儿,一个个满脸杀气,却都穿着红衣裳戴着大红花……嘿,别提多滑稽!”

“可是全镇子都吓坏了,根本没人敢笑。这时候,就见那群红衣喜服的人忽然哗啦啦翻身下马跪倒,异口同声冲我身旁那个荆钗布裙的姑娘喊:恭迎夫人!”

“我这没用的老婆子呀,早吓愣了。蓝姑娘就扭头冲我笑眯眯的说:呀,是我夫君来接我啦。”

“那群烛阴教的人忽然分开,就见那传说的烛阴教主大步走过来——唉,不是跟你们吹牛,老身我开这小酒馆四十多年,各样儿的男人也看了不少,就从没见过那么俊的男的——那教主走过来,大笑了一声,就把他的好姑娘给高高抱起来了。”

“再然后,镇口的人亲眼看着教主背着蓝姑娘上花轿,几十名乐师吹拉弹唱地奏了一路喜乐,连带着这镇子也得了烛阴教里散的不少赏钱。那天许多女孩儿家红着脸悄悄在后头跟着看花轿,可不都羡煞了。”

“可惜呀,可惜。”

最后,老婆婆一声悠悠叹息。

故事的结局自不必说出口,叹的是情深不寿,惜的是红颜薄命。烛阴教主与他的姑娘如此恩爱,却只相伴了不到两年,蓝宁彩便死于非命,此事并不是什么秘辛。

人群各自唏嘘不已,渐渐地不再谈这悲伤旧事,不久又开始贺喜吵嚷。原来是已经开始拜堂了,赞礼的喝道:“皆跪!上香,二上香,上香!”

上香已毕,又道: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阿苦便扯着还有些晃神的云长流往喜堂里看去,那新郎新娘皆着大红喜服,跪下叩首。拜了天地父母,又各自对拜。新郎官满面红光,新娘子羞得一直低着头。

就这么拜了拜,起来的时候新郎官似乎喜难自控,竟抱上去将红盖头掀起小小一角,在新娘的红唇上亲吻了一下!

围观的百姓为这新郎的莽和憨发出善意的笑声。云长流很小声地惊呼,他从没见过这个,忍不住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房猛烈地跳动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热浪般滚遍了全身。

阿苦好笑地看他。少主呼吸微乱,脸颊发烫,他悄悄瞄了一眼阿苦,又立刻心虚地收回目光。

云长流慌乱地暗道,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总是一看阿苦就心里发慌?

他又想:似乎那相爱之人都是会互相亲一亲嘴唇的……他那么喜欢阿苦,不知是不是也可以?

不知阿苦愿不愿?

云长流在这厢暗自纠结,却不知他雪玉似的的脸颊已然渐染上烧红。

阿苦安静地侧过眼望着云长流,一双乌黑眼眸深沉,唇角的笑意渐渐散了。

——他哪里知道这人竟是在打自己的主意,只当长流少主初涉俗情才如此害羞。

不远处,赞礼的高声呐了声:“送入洞房!”

就在这一霎那,阿苦的眼底泛起凉薄的光。

他觉得自己生了邪念。

他想把他的小少主圈在身边儿,独占他的好,不叫他娶亲,不叫他喜欢上女人……男人也不行。

这么一想,阿苦觉得自己恶劣得很:云长流日后是要做教主的,怎可没有妻儿?

他要是仗着少主不谙世事把人带歪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但仅一瞬间,阿苦又自我安慰道:云长流不是还有个弟弟么,云家的香火,也不一定非要少主来续嘛。

……然后又想了想,他就无奈地苦笑了。什么乱八糟的,没几天就要取血了,痴心妄想也得有命活下来再说啊。

忽然阿苦的衣袖被拽过去,云长流悄声问他:“入了‘洞房’,又要做什么?”

阿苦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新人要喝交杯酒,挑了新娘的盖头,亲朋好友闹洞房,晚上新郎还要抱着新娘子睡觉。”

云长流颔首,心里却暗自思索。

他觉得这大婚之礼果然新奇得很,都是他闻所未闻的——除了最后一个。

……抱着睡觉嘛,他也常常抱着阿苦睡觉,这个他还是懂的。

新人已经入了新房,这场热闹算是看完了。

两户人家还在逐一送客道谢。围观的百姓则说说笑笑,渐开始散去。

阿苦却没动。他抬了抬头,忽然瞧见不远处的几株桃花树已经开了粉嫩的花儿。冬日已尽,春天真的就要来到了。

阿苦忽然转过身,淡淡地对云长流道:“少主,今儿你也看了送嫁娶亲的样子。行了这大婚之礼,新人便是厮守一世的夫妻了。你觉得如何?”

“……厮守一世?”长流少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发亮,低声念道,“夫妻,便是厮守一世……”

下一刻,就见少主眉眼间罕见地挂上了欣悦的笑意,重重地咬字道:“我觉得……甚好!”

“……?”

阿苦脸色一变。

望着少主清逸好看的笑容,他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凉飕飕地往上爬。

只听云长流郑重道:“临儿,我们结亲吧!”

“今日回去禀了父亲,明日就能大婚。我们也一同穿红衣,跪拜天地,喝交杯酒,厮守一世!”

第111章:桃夭(3)

阿苦呛了一口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都被云长流的惊人之语给气笑了,自是没有当真,“少主!你怎么又胡说八道!还有——不许再叫我那个名字!”

“……那,”云长流不悦地皱了皱眉,遂退让了一步,复郑重道,“阿苦,我们结亲吧。”

“……”

阿苦捂着头长叹,像是力气全打在了棉花上般的无奈,他仿佛教小孩一样痛心疾首又谆谆善诱地道:

“这不是换个名字就成了的事儿!结亲……结亲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少主。不是你喜欢和谁玩,就要和谁做夫妻的。”

两个少年在这里什么“结亲”、“夫妻”的说话,已经开始有两镇民好奇地看过来,窃窃私语。

阿苦皱了眉,拉着云长流往无人的窄巷里快步走去,甩开那些诡异的视线。云长流还在疑惑地问道:“那为何你我不能做夫妻?”

“我们……”阿苦脚下一个滞缓,被少主问的语塞,支吾了会儿才低声道,“夫妻是……是只能男人同女人结成的,虽然也有不少养男宠养小倌儿的男人,可总是要正经娶个娘子作夫人,生儿育女的。”

“可我只喜欢你,也不愿娶女夫人。”

阿苦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他站定转过身,望着云长流好言好语道,“你是根本没曾见过女人……往后你见了,说不定就喜欢女人了。”

却不料云长流仔细思索片刻,居然很是无辜地回了句:“可我已经喜欢上你,要与你结亲了,为何还要去见女人?如此,我岂非不忠贞了么?”

……就说,平时话少的人,往往更会“语不惊人死不休”。轻飘飘一句话震得阿苦目瞪口呆,向来伶牙俐齿的少年居然哑口无言——

他是觉着云长流的脑子果真是长的和正常人不一样。试想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少年郎,哪有张口就冲另一个少年说自己“不忠贞”的!?

两人就站在陌生巷子的深处大眼对小眼,半晌无言。

云长流又平静地开口道:“我娶你,如父亲昔年那般给你铺红绸、设花轿。往后,你便是烛阴教的教主夫人,与我一般尊荣,你不愿么?——你倘若不愿,我嫁你也是成的。”

阿苦已经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神色莫名地闪动,心也似在水火之间挣扎。

……真是要命,他刚压下心头那股子邪念,这小少主怎能这样子撩弄他的心思?还是如此个纯粹无邪的模样,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忽然间,阿苦沉着脸上前一步,攥着云长流的衣襟,将少主轻轻一推抵在灰砖铺就的墙上。云长流抬头望着阿苦。后者脸上挣扎之色更甚,他似乎想要冲破什么禁忌,打破什么底线。

然而最终,阿苦却轻叹一声松开了云长流。其实他上根本没用力,分明是少主自己不肯挣动。

云长流问:“你怎么?”

阿苦摇摇头,转了个身迈开步子,往来时那巷子的出口走了过去。

他一面走,一面轻描淡写道:“我就要远行了。若日后有会再相见,少主再考虑是否要给我嫁妆或是给我彩礼吧。”

说罢,阿苦低头自个儿先笑了笑,冲云长流招招,“走了少主,咱该回城了。”

……

回神烈山的路上,阿苦在路边买了一对小酒盏。

是色泽颇淡的青玉薄胎,捧在心里再被阳光一照,润亮剔透,惹人欢喜。

云长流远远的看着阿苦和店家谈好了价,把那对酒盏装入个盒子里,心满意足地抱着走回他身边。长流少主道:“不喝酒买什么酒盏,还买一对。你乱花钱。”

“好看呐,”阿苦理直气壮地挑眉,“再者少主,你不是要同我成亲喝交杯酒的么?你连酒盏都没有,如何行合卺礼?”

云长流没理会他这歪理,只轻轻问:“所以你……你当真答应了。”

阿苦笑而不语。

两人上了神烈山,自是按老规矩先往阿苦的木屋去。高山陡峻,走起来费时太过,不骑马时两人都是用轻功攀山,到了桃林外再一起说说话走进去,此次亦是如此。

山下的桃花已经开了,这山腰上的桃林还多是花苞,只有零星的几朵早花挂在枝头。

阿苦抬头看着这座属于他的桃林,万千思绪如丝般胡乱生长,将他的心头缠得死紧死紧。

他对自己道:花期最好的时候还未到,算算时间,待他取完血醒过来,就能看见正烂漫的桃花儿了。

云长流在后头叫他,问他此次远行可需要备什么,诸如吃穿用度,还说要送他一把趁的剑。阿苦回头连说不要,转头回来时,眼前竟已飘来一抹花影。

是恰好风吹过来,吹掉了一朵桃花,又将它送至阿苦面前。少年眨了一下眼,浅粉的唇微微张开,顺势以口衔住了那朵桃花儿,清甜淡香在唇齿间若有若无地散开。

他忽而又起了玩心,叼着那朵桃花,回头冲跟在后头的云长流弯起眉眼笑了笑。

云长流猛一下顿住,在那儿失神地屏息望着他。

少主低唤道:“阿苦……”

阿苦半阖了眸子,仰头“呼”地轻轻一吹,那朵花便乘着风飞过了白袍少主的头顶。

云长流眼睫颤了颤,忽然腾身而起。

他身形如白鹤一般飘逸,半空探一个旋身,便将那抹桃红夹在修长的双指间。

少主在树枝上轻点借力,倏然落于尚茫然未反应过来的阿苦面前。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云长流左搭在阿苦肩上,用清冽目光仔仔细细地将眼前人的眉眼勾描一遍,右夹着桃花,轻轻往前一送,阿苦的双唇便再次贴上了桃花花瓣的细腻清甜。

“少……”

阿苦吃惊得动也不能动。他被云长流按着肩,一张口舌尖便碰到了绒黄的花蕊,痒至心尖直发抖,就弄得他更不敢再出声。

云长流的左缓缓地下滑,随后用力。他将阿苦按着后背揉进了自己怀里,又俯下了脸去。

那是个无声的触碰,就似无声的花苞绽破。

云长流隔着一朵桃花,认真又谨慎地亲吻怀青衣少年的唇。

……其实他早就想亲一亲了。从看了拜堂之后就想了,只是怕阿苦不愿才忍下;可就在刚刚,阿苦分明只是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他就没能忍住。引以为傲的好耐性都烟消云散,他满脑子只想亲一下他的阿苦,就……就抱上去亲了。

神烈山的积雪未融,初春料峭的桃林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啁啾的几声鸟鸣。两个少年的衣衫均被树枝打下的影子绘出斑斓的线条,随着微风轻轻地颤。

不算吻的吻只持续了一息。云长流放开阿苦,往后退了一点,那朵桃花儿自两人的唇间落下。

阿苦愣愣地捂住了自己的唇,用指尖抚摸被隔花吻过的地方。霎那间,他脑子哗啦啦溃散成一片雪白,心想——

糟糕,这小少主不会是来真的吧。

少主莫不是……真的喜欢他?

不仅是想一起玩的喜欢,更是想亲想抱,想一同穿红衣拜天地,想厮守一世想白首到老的那种喜欢?

真的喜欢?是认真的?

阿苦匆忙去看少主,似乎想要得到一个确认。却见云长流像是犯了大罪似的不敢抬头,扶着阿苦肩膀的白皙指都在抖,在那杵了两息,忽然一转身就跑了。

……跑了。

阿苦蒙圈儿地眨了眨眼,突然惊醒过来,冲那雪白背影追过去,叫道:“少主!”

云长流显然是听见了,因为阿苦这一嗓子刚喊出来,少主就轻功提了速,更快地往桃林里埋头就逃。

这两人轻功本就不相上下,非要说的话云长流还略胜一筹。阿苦一时追不上他,急道,“少主……少主!你要往哪儿去啊?你停一停!”

少主并不肯停,连方向都不辨地只顾乱窜。阿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恼道:“你再跑,你再跑真跑丢了可就回不了城了!”

云长流仍是不理,那一袭雪白在淡粉的桃林间若隐若现。

只能说幸好,幸好如今才将将冬末春初,新叶都没生几片,不然就照少主这么个逃法,若是夏季铁定已经找不见人了。

而以云长流的本事,要是真在大山里跑丢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至少凭他自己是够呛找得着回城的路的……

等阿苦终于把人揪住的时候已经累得气都喘不匀,一只撑着桃树,断断续续道:

“你……你亲我,你还跑,还叫我追你!你这算什么人!?”

“……还有,”阿苦努力喘了口气,忽然明亮地笑出来,推了闷闷低着头的长流少主一把,“……哪有隔着花儿亲别人的。”

云长流咬了咬牙,诚实地坦白道:“想亲你,怕你不喜欢。”

阿苦勾起唇角,将双臂环胸抱了,倚在树干上侧身望着少主道:“你知道我喜欢桃花,怎么还不知道我喜欢你呐。”

话音未落,云长流就扑上去抱了他个满怀。阿苦脚下不稳,踉跄了两步就“啊”地一声要往后跌倒。少主眼疾快地把人一捞,又拽进自己怀里,开心地凑上去又亲了两下。

阿苦直笑着推他,推了两把没推开,索性双勾上云长流的脖子,反客为主地吻回去。两个少年在这桃林间闹了老半天,许是都念着离别将至,欢笑也比往日纵情得多。

又几朵桃花儿,悄然落了。

第112章:晨风(1)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

一个小瓷杯被推到少年的眼前。

阿苦盯着它看。里面盛的东西无色无味,似乎只是清水。

可他却知道这是什么,醉仙乡,药门最上等的迷药。这一小杯喝下去,足够他人事不省地睡上三个时辰。

此刻他已经不在息风城内了。四周是寒铁打成的密室,光线很暗,像极了药门的取血室。还有些冷,这是为着取心血之时便于抑制血流的速度。

阿苦往低里压着眉,双手拢着肩上披的厚实大氅,嗓子发哑,“我不喝药。”

其实本不至于如此,只要他运行真气,连神烈山上的风雪之寒都可抵御,哪里还受不住这么点冷?

可如今却又不同,他宁可挨冻,也要多省下这一点点内力用以取血时护持心脉;一如他宁可生受长针穿心之痛,也要保持意识清醒——所谓毅力和执念在死亡面前究竟能有多少反抗的力量,他自己也估摸不清,阿苦只是不愿放弃任何一丝生机。

他垂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大氅的毛绒。云孤雁与温环也在这间铁室之内,双双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关木衍正在借着火烤针,闻言便怪异地冷笑起来,道:“别小看穿心之痛,你不喝迷药,一个不好有可能会疼死咧。”

“不会,”阿苦坚持道,“我有数,疼不死。”

多疼一些,他反倒觉得挺好。

疼痛最能使人清醒,他不怕疼,他怕醒不过来。

“行,”关木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挥手,“脱了上衣,躺到铁床上吧。”

阿苦起身,并无犹豫地褪了衣,露出柔软无暇的胸膛,走向里处的机关铁床。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躺过这玩意儿了。

在铁床旁站定时,阿苦将手掌覆在自己的心口。他知道……很快,自己的左胸上就要烙下一个永久的疤了。

……

一把剑挂在木屋边床头的墙上。

云长流盯着它看。阿苦今晨便走了,他送他直到息风城外十里的那个红亭才依依挥别。

阿苦向他道别时,少主曾没来由地一阵不安。然而云长流并未细想,只当是对其前路漫漫的担忧。此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若说他不难过不失落,那连自己都不信。

没了阿苦,他无所适从。到底仍是习惯性地走进了阿苦的桃林,明知这间木屋没了主人,云长流却还是喜欢过来坐着。

可他却看到了这把剑。

木屋内大多东西都被收走了,床铺也已经被拾掇过了,该带的东西都被带走。可这把崭新的宝剑——他昨日才送给阿苦的随身佩剑,却仿佛被主人遗忘在了这里。

是忘记拿了么?少主暗想,如此长途远行,怎可没有一把好剑随身?

阿苦才刚走没多久,如果现在去追的话,应该是追的上的。

云长流伸手取了那把剑,转身匆匆出了木屋的门。他还有些暗暗的愉悦,这算是找到了个好借口,还能再见阿苦一面。

哪怕只是短短一面,哪怕终究还要告别……最后能多看一眼,也足以叫他心中多生一丝欢喜。

温枫正在门外候着,见少主行色匆匆,忙跟上去问:“少主?您这是……”

云长流扬了扬手中的剑给温枫看,言简意赅道:“他没带上。”

温枫心下一跳,一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小近侍面上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已经追不上啦少主,再说,阿苦他还不会在路上买剑么?您这是关心则乱呢。”

长流少主哪里肯依?他正想着还能见到阿苦,再多陪他走一程,送剑反而是次要的。

云长流全不听温枫的劝,他思量着若是再去找马定然来不及,索性直接运起轻功,纵身便往山下而去。

温枫拉不住少主,以他的武功也跟不上云长流,在后头急切地喊了几嗓子没得到丝毫理会,简直又气又慌。

毕竟,阿苦根本就没往哪个方向走啊……少主再拼命地追,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他想找的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希望等云长流发现追不上人之后,能别再犯拗乖乖回来才好。

温枫叹了口气,认命地跑回息风城找马去了。

……

神烈山北,暗室之内。

铁床内置的机关“咔咔咔”地旋转,床头一端缓缓抬起,倾斜着竖起来。而躺在铁床上头,全身被机关锁住的少年也被带着立起,上身前倾,胸口朝向摆满了取血器材的小案。

这样一瞧,铁床倒不像床,更像是刑架一类的东西了。

阿苦久违地被上了铁扣,这回不仅是手足腕和脖颈,还有肘节、双肩、腰腹等处全被紧紧束缚起来,叫他一动也不能动。

云孤雁负手走到他面前,那双凌厉的眼扫过少年轻轻起伏的胸膛。

八年了,八年过去了。

八年前的那月夜,他脱了外袍给个小孩儿捉虫子玩,把小家伙抱在肩头抱上了神烈山息风城。

时间只一晃,药门里冬听遍地,那个被他设计掠来的万慈山庄临小公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起初只是为了安抚流儿,可不知不觉,他也算把这孩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了七年多。

别说是个人,哪怕是手里捏块石头,七八年下来也该趁手了。

云孤雁的脸色愈加阴晦,背在身后掩在宽袖下的手指微微曲起,又放松开来。

数一数他亲生的三个子女,流儿因着逢春生性子太僻静,面对他恭敬更多;丹景这些年越来越叛逆,几乎是见到他就要吵;婵娟那小丫头则总是怕他,父女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反倒是眼前的这少年,从一开始就毫不客气地要糖要礼物,逮着机会就敢刺儿他闹腾他,习文学武又极优秀从不令人失望,平时也在他面前嬉笑怒骂无所顾忌……

云孤雁私下曾猜想过,凡俗人家的所谓“父子”,大抵,该是这模样的罢。

当然,云孤雁知道这都是假象。

他们不是父子,是粉饰太平的仇人。他若是能被这种虚假的感情所蒙蔽了双眼软了心,也不必做什么烛阴教主了。

只不过,这小孩儿真要是死了……

要是死了。

往后的日子,还挺没趣儿的。

许是被云孤雁注视了太久,阿苦抬头冲教主笑了笑,耳畔几缕发丝随他的动作摇晃,“如果我死了,教主就给我埋在那间木屋后头的桃花树下好了。”

“少主那边么……就按我们原先说定的:我那个神医‘师父’用他手中的奇药解了逢春生,代价是我从此跟着‘师父’云游四方,再不与烛阴教有所瓜葛。”

云孤雁突然冷笑道:“不是信誓旦旦说能活下来么,临到这时候知道怕了?”

阿苦平静道:“凡事总要把最糟的情况也想好了,不然到时候猝不及防,弄的手忙脚乱。”

……这时候,于他而言能想到的最糟,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云大教主,你们叨叨够了没有!?”

关木衍忽然烦躁地嚷嚷起来,走过来把云孤雁往旁边推了推,将接血的铜碗放在阿苦心口下的位置,把眼皮子一掀:“怎么的这是,舍不得啦?”

云孤雁黑着脸打了个咋舌,往后退去,给关木衍让开了地方。温环也走过来,低声唤了声:“教主。”

云孤雁挥手止住了温环,他又深深看了阿苦一眼,忽然道:“若是你当真命大,往后一直陪着流儿也好。”

阿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虽然如今不能动,却明显身子紧绷起来,无比惊喜道:“真的?教主可不要骗我?”

“本座自然言出无悔。”云孤雁哼笑一声,却转过身去,“只需逢春生得解,日后流儿定会继任烛阴教主。彼时他爱宠着谁护着谁,和谁结亲,本座还管得了么?”

阿苦反应过来就吃吃地笑,心道长流少主也真是的,居然真跑去和云孤雁说什么要结亲?

他想象着那时候教主的脸色,觉得定然十分精彩,就忍不住更开心了。

关木衍沉着老脸走上来,和阿苦对视一眼便默然移开了视线。

他的右手中捏着一根银白锃亮的长针,针尖寒光隐隐。

铁室内一时寂静,在云孤雁与温环的注视下,关木衍伸手摸上阿苦的左侧胸口。他用力按了几下,找准那颗跳动的心脏,道:“闭眼。”

阿苦听话地闭上了眼。

……

神烈山北,横列着丛生的枯树与荆棘,一派荒乱之景。

这地方离息风城已经很远了。云长流皱了皱眉,环视四周……他觉着有些不妙,此时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或许是在哪里走错了路了。

这么一来,想追上阿苦大概是没希望了。少主心内懊丧得很,可更麻烦的是……在这陌生之地,他连回去息风城的路都找不明白了。

他又胡乱走了几步,忽然身侧黑影一闪。两只阴鬼跪倒在地,“少主留步!”

云长流意外地转过眼看去,在主子并无生命之危的前提下,阴鬼无召唤主动现身乃是大忌。这让少主心觉有些蹊跷。

又一想,大约是父亲专门嘱咐过这些阴鬼,不让他一个人走远了罢。

果然,就听那阴鬼道:“此处离息风城已远,请少主随属下等回城。”

云长流抿了抿唇不言语。他本欲答应,可心里又忽然地不安起来,总觉着哪里有问题。

少主抬了抬头,看见头顶四横八岔的枯秃树杈横亘在天边。

好静啊。

似乎方才还能听见初春的鸟鸣虫鸣,可怎的自打入了这片荒林,就安静成这样?

云长流本是喜静的。可这么种无声无息的反常的静,却没理由地让他心里难受。

阴鬼们再次叩首请他回去。少主并不欲难为属下,迟疑着点了头,跟两只阴鬼往回走了数步。

可几息过后,云长流再次止步,回头远远望去。

仍是杂乱的植被、贫瘠的山坡与积叠的岩石,与任何一座深山之景无二,似乎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仍是觉得怪,仍是放不下。

沉默片刻,云长流不顾阴鬼们的阻拦,再次迈步往前时的方向走去。

他每走一步,那股不安就浓一分,最后已经变成了惊慌,摇摇欲坠地挂在心头,却又促使着他继续向前。

阴鬼急道:“请少主留步!”

云长流更加焦虑不堪,一面快步往前走,一面冷声道:“你等为何频频阻我?难道前方有何见不得人……”

忽然,少主的嗓音一紧。

云长流惊诧地收声,他竟在远处的树影间看到了几个身影一晃而过。那制式熟悉的黑衣劲装,衣角绣着的盘旋火纹,分明是……

——烛火卫!?

云长流脸色立时就变了。

难道是他看错了?

在这距离息风城老远的地方,怎会有烛火卫在巡视!?

惊悸如闪电般窜过脑海,云长流陡然足下狠踏,腾身纵起。那两名阴鬼双双来拦,竟拦他不住。少主几个起落就越过了树丛,前方赫然是十数人的烛火卫队列!

云长流心里那股子恐慌突然涨大,心脏“突”地一跳,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猝然刺穿。

他收了轻功,倏然落于那队烛火卫面前,寒声喝问道:“你等在此做什么!?”

……按理来说,事情本不该变成这样。

阿苦“离教远行”的方位为南方,云孤雁暗地打造的取血暗室则在神烈山北面。至于为什么云长流想往南追阿苦,人却不自知地跑到了相反的方位,这问谁谁都不知道。

而神烈山何其辽阔,哪怕有了方位,想要在莽莽深山中找这么一小间隐秘的铁室,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云长流偏就真的迷路迷到了这里。

但凡少主经过此处的时间再早小片刻或是再晚小片刻,但凡他当时目光稍微向右偏些或是向左偏些,都会与巡视的烛火卫们错过。可云长流偏就在这个时候撞见了烛火卫们的身影。

甚至说,如果少主的性格粗拉些,没有如此敏感地立刻拉紧了脑海中的弦,而是听话地跟随阴鬼回去……接下来的一切悲剧,亦不会发生。

可惜,到头来也只好叹一句,天意弄人。

见长流少主突然出现,这些烛火卫们齐齐变色。为首之人强自镇定,行礼道:“见过少主!属下等奉教主之命在此把守,前方乃教主定下的禁地……属下惶恐,还请少主退避。”

——原本,以长流少主素来淡泊无欲的性子,云孤雁筹谋点什么事,设什么不许人靠近的禁地,他本是没有兴趣干涉的。

然而此时此刻,自阿苦离教后便开始隐约叫嚣着的不祥之感,已经将云长流的神智都燎得快要炸了起来。

云长流冷冷道:“让开。”

气氛顿时紧绷起来,这荒林间弥漫着一阵剑拔弩张的沉默。为首的烛火卫跪地,“少主恕属下等不敢从命!”

那两只阴鬼亦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垂首立于云长流身侧,那是个随时可以暴起制住少主的姿势,“请少主随属下回城。”

云长流安静地低下了眼。

他清俊的脸上并无喜怒可辨,华美白袍下的身子绷得笔挺。

许久,少主咬了咬唇,泄出一丝轻叹。他缓缓地抬起眼,淡然开口,“……好。我不为难你等,明日,我亲自去问父亲。”

烛火卫与阴鬼均松了口气。

没有人看到少主若无其事地垂下了衣袖,手指慢慢下滑,在腰间触到了坚硬冰冷的东西。

今日习武之后,云长流并未将武器卸下,长鞭还束在少主的腰间。

这只是一柄最普通的长鞭,比不得云孤雁的神鞭逐龙;可是当它落在云长流手中,应付此刻已经足够好用……而且,还不会轻易杀死自家人。

少主觉得很好。

下一刻,裂风之声响彻了山间。

……

轰隆!!!

铁制的大门被轰然震裂,喀喇喇向两侧颓然垮倒。

外面亮白的光浪陡然灌入铁室之内,照亮了好几张惊愕的脸。

云长流站在门外,长发衣袍均散乱不堪,颤抖着喘息。在他身后,近百个烛火卫横七竖八地扑在地上爬不起来。

云长流失神地抬起了苍白的脸,他是一路打进来的,既要应付四面八方的围攻,还要收着力不伤他们性命,更要防着烛火卫们入内报信……如今,他的内力几乎消磨殆尽,视线不停地摇晃,无法聚焦。

可他还是看见了父亲、环叔、关长老。

他用尽全力,往铁室内走进去。

其实,自他远远地看见这间像极了药门取血室的铁室那一刻,看见近百烛火卫严阵以待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被绞碎了。

可还是存着那么点点希冀,在一息尚存地挣扎,在乞求,不要是那般残酷的真相。

灿阳穿过暗室,温柔地打在被铁床锁住的少年那张俊美好看的脸上。

……也照亮了他身前一根染血的长针,和两大碗刚取的鲜血。

阿苦长睫低垂,眉目松弛,仿佛只是在暖和的阳光下睡着了。

可他的唇惨白,皮肤也是惨白,竟像是被活生生抽干了所有的血,也抽干了所有生气。

他被机关铁扣锁住的手足无力地垂着,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是在硬忍了穿心的剧痛下挣扎所致。

就在片刻前,他被迫清醒地感知了长针刺穿心腔的酷刑。而如今,他一动不动地合着眼,不做声,也不能再冲他的小少主安抚地笑一笑了。

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云长流站在那里,面如死灰地仰着头,望着铁床上近在眼前,却仿佛已经远在天边的阿苦,一动不动。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阿苦去从师学医了,就在片刻前还和他轻笑着道别呢。

他要等阿苦回来,已经同父亲说好了,只待阿苦学成回来,就允他们两个结亲,永不再分离。

那时,他就要像父亲为娘亲做的那样,为阿苦铺几十里的红绸,陪他穿红衣拜天地。阿苦生的那么俊美,穿红衣该是很相衬的。

再然后呢?再然后……他会继任教主,尽己所能地保息风城好好儿的,少涉那些腥风血雨。如果阿苦嫌这样的日子过的无聊,就把药门送给他。

时间会这么悠悠地一天天跑走,他们还能携手看每个初春的桃花。直到年岁轮转,春秋开落,他们都两鬓斑白,死后合墓同葬,在江湖上传一段佳话。

这才该是真的。

眼前的不是。

铁室内,另三人面面相觑,这样的事态出乎了所有的意料。云孤雁的声音终于不稳,惊慌地伸手过去雨溪,“流儿,你……”

就在云孤雁的手触碰到长子肩膀的那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陡然自云长流喉间炸开!!

云长流痛苦地仰起头大口喘息,脖颈上青筋跳动,泪水自赤红的眼角滚滚而落。

一刹那间,凌迟般的痛意就席卷了全身。视线中的铁床歪斜了,少主像被扯断了牵线的木偶般往前倒下去。

铁室内响起交叠的惊呼,云长流听不清是谁在喊。他在坠地之前被云孤雁抱紧,却猛然一阵恶心,张口涌出的是大量的鲜血。

他听见关木衍在喊:

“不好!!……逢春生……发作……!”

“……来不及了!……药血……必须立刻饮下……”

云长流浑身剧颤着吐血不止,胸口有如火燎一般,甚至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毒素的侵蚀下缩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努力地睁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他看到几个黑绰绰如妖魔般的人影围着他,其中有人双手捧着一碗血。

……好奇怪,他分明连这群人的脸都看不清,却能看见那鲜红的血在碗中微微摇晃。那血竟红的渗人,成了漆黑混沌的视野中唯一的妖艳颜色。

云长流紧咬着牙关剧烈挣扎,绝望的泪水簌簌而落。他被父亲紧紧箍住四肢,按在怀里。环叔强行伸手掰开了他的牙齿,将腥甜温热的鲜血灌入他口中。

他想呕吐,却被关木衍一指点上咽喉上的穴位,以推拿之法逼迫他不停地咽下药血。

云长流睁着眼,眼前覆上一层又一层的黑雾。可在他死灰般的眼底,却始终倒悬着一座竖立的铁床。

不,不,让他死了吧……让他干净地去死不成么!?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该死,他当初为什么没去死啊……

对啊,他当初为何没去死呢?

怎么回事,怎么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怪物,喝着心爱的人的血活到如今,害了心爱的人的命!

他又是怎样的蠢货,所有人,所有他珍视的人都在欺骗他,而他也竟真的被蒙在鼓里!

忽然,暗室前再次出现了人影。闻讯赶来的温枫翻身下马,一望见里头的景象就白了脸色,惶然惊呼:“少主!?天啊……这、这!”

此刻,温环手中那一碗药血已经快要见底,他用余光扫见儿子赶到,便冷静喝道:“枫儿!取案上另一碗血!”

温枫一咬牙,冲进去小心地捧了那碗药血端了过来。温环快速地换了碗,他手上动作强硬,口中却怜惜而愧疚地轻声道:“少主不要这样……这就好了,往后再也不用疼了……”

云长流终于惨然合上眼,麻木地再不肯动。

原来,温枫也是知情的,都在骗他。

果真竟是所有人,所有人呵……

阿苦,他的阿苦。分明是那人说的同生共死,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穿心取血,阿苦该有多痛,终究是他害了他受这样的痛;这铁床又是多冷,他说绝不会再让他躺上的……

鲜血再次被灌入喉管。云长流的头脑已经一片混沌,逢春生的痛楚时重时缓,意识渐渐飘往一个奇怪的地方。

在那里,云长流感觉自己似乎被裂成个无数个,一个漠然,一个痛哭,一个乞求,一个发疯,一个麻木,还有更多千千万万个,同时发出千千万万种声响,吵得他濒临溃决。

最终,他如一团被焚尽了的灰烬般沉向黑暗的深处。似乎有白光在记忆的底端发出蚕食的声音,把一个青衣身影撕咬得粉碎。

记忆里渐渐变得空荡荡,空成一条巨大的裂缝。

桃花烂漫的木屋,药门里溅起的血,冬夜飞雪的卧龙台,飘着灯映着星的河面,小镇上的鼓锣花轿……尽数化作虚幻的云影雾气,淡得找不见了。

他从未曾有幸遇见过什么人。

因而,也从未曾不幸地失去过。

第113章:晨风(2)

纠缠长流少主十五年的奇毒逢春生得解了。

转眼间,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息风城,又自神烈山向外传遍了十三分舵,短短数日便已传遍了大半个江湖。

逢春生终被破解,这意味着下一任烛阴教主的位子几乎再无悬念。以云孤雁对长子的偏爱程度,扶云长流继任已是铁板钉钉。哪怕是那高深莫测的无泽境,但凡云孤雁当真有心偏护,只需把自己身边的影子派给少主,在无泽境内混过一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时间,众人对于这位甚少在人前露面的未来烛阴教主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并未过于忧虑,都认为云长流继任教主怎么也得等到几十年之后,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琢磨这位少主的脾性与作风。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则消息却在息风城内部被严密地封锁下去。除了少数的总教高层,外头并无几人知道这次的解毒是怎样惨烈。

那一日,在巨大的刺激之下,云长流体内的逢春生突然全面爆发,转眼间人便命在旦夕。新取的心头血已经没有时间处理入药,只能仓促地尽数灌下。少主的状况几度反复,直到十日之后才稳定下来。

万幸,药人心血效用果然非凡,云长流体内的逢春生毒,似乎已经了无踪迹。

唯一的变数,是当少主终于醒转时,他的记忆出现了遗失。

他忘了一个人。与阿苦有关的一切旧事,已经从云长流的记忆中消去,变成一片捉摸不到的空白。

云长流无法回想,那道记忆中的裂缝似乎烙成一道伤疤,一旦试图触碰,便会使他头痛欲裂,呼吸困难。

关长老便不让少主再想,说是一个不好,不知会有什么危险。

没有人料到,那两个相伴了七年的两个少年,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

又五日。

统共在药门内被按在床上睡了十五天的长流少主,终于被允许回到他的长生阁。

云长流从药门走出来。

这是个白云悠扬的晴朗春日,少主仍是一袭雪白宽袖长袍着身。他从深处一步步缓慢地走出来时,沿途药门的医师与巡视的烛火卫们均纷纷向他躬身行礼,神色中带了以往并不曾有的敬畏之意。

云长流清俊的面容上无悲无喜,他微低着头,冰凉长眸亦是漠然垂下,并不看什么人。

一个人,任你是怎样心志坚毅的人,某一日忽而平白缺失了大片的记忆,那滋味总不会好受的。

尤其是,当你被告知这段过去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回来的时候,那种失落与焦虑之感尤甚。

前方出现了微小的骚动。

云长流抬眼望去,动乱正发生在他十几步远处。

他看见一个身着药人青衣的陌生少年,消瘦而憔悴,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周围所有人都在向少主躬身或跪拜。可那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了架的青衣少年却脊背笔挺,一双漆黑漆黑的眼珠子直直地望过来。

云长流并不认识他,只觉得这少年有些古怪。

在药门之中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疯疯癫癫的药人并不少见。不过,让这种卑贱的小疯子冲撞了长流少主,那就是药门的大罪过了。

果然,下一刻那胆敢不敬少主的少年就被大怒的药门医师踹倒在地,又有另两个医师上前,满头大汗地连连向少主告罪。

云长流蹙眉,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并未因周遭的骚动而乱了半分。

走过那少年身畔的时候,少主听见很细的痛吟。

他以眼角余光看见那正被“教训”着的青衣少年痛苦至极地蜷成一团颤抖,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地……死死地揪紧心口,颤抖不止。

可就在云长流走过他身侧的一刹那,那少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往前爬了两步,倏然伸出手,五指紧紧抓住了少主的衣角!

云长流脚下一顿,诧异地回头。

他居高临下,目光镇静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药人少年,带一丝探究之意。

阿苦也看着云长流。

……云孤雁亲口告诉他的时候,阿苦本是不信的。

他熬过了刺心的酷刑,为了少主拖着一条残命从鬼门关里爬回来。在床上醒来的那一瞬间,感受着心脉的虚弱与剧痛,他知道这副身子这辈子算是废了。

可他并不害怕,更无后悔;他满心欢喜,甚至带了隐隐的自傲。他相信自己能活下来,他果真活下来了。他以为过了这一劫,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他想着少主和教主的允诺,他数着桃花的花期……在他此生十五年的光阴里,从未如此地幸福过。

所以云孤雁进来看他的时候他冲教主勾起唇。他的眼眸是明亮的,他虚弱却开心地笑着问,教主的话如今还做不做数啊。其实他心内是确定了答案的,他根本就没曾怀疑过云孤雁会反悔。

他根本没想到会听到那样颠覆一切的回答。

起初阿苦是不肯信的。他不肯信当真有如此残忍的命运,不肯信云长流当真会把自己遗忘。

除非叫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云长流神色微沉。他的衣角被抓出了褶皱和污渍。少主对那药人道:“放手。”

阿苦眨一下眼,他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少主。

嗖嗖的破空声传来。那几个医师又惊又怒,抽出专门教训药人的诫鞭抽打在他的背上。他们用了狠力,顿时就是皮开肉绽。

阿苦咬牙挨了好几下,衣衫都被抽裂。他口腔中满是血的腥甜味,手指更加用力,仿佛恨不得紧抓的布料撕碎。

可这仿佛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力度也仅持续了一瞬……甚至都不必少主再次开口,阿苦便慢吞吞地放开了手。

云长流凝望着这古怪的药人。看着这少年气若游丝的模样,他并不欲多加责罚,遂只是漠然转身离去。

阿苦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他已经听不见身后的医师在喊什么,诫鞭再次落在背后,他却恍若不知,只是死死地盯着云长流远去的身影。

少主……

你说了会护我一辈子,你说了你喜欢我……如今我这样在你面前被人踩进泥里欺辱,你也不管么?

你不看看我么?

就算你恼我骗了你,你大不了打我骂我,哪怕从此不再那样喜欢我……可你怎么能忘了我?你当真舍得这样以残忍的法子罚我?

阿苦死死咬着牙,他意识渐渐昏沉,气息更弱。

他本就是只剩了一口气活下来的。心者,五脏六腑之君也。取血的长针毁了他的心脉,如今他只被挪动一下就疼的恨不得昏死过去,哪里还受的住这样的鞭子抽打……

少主,求你回头,回头看我一眼。

少主,你当真不要我了么?

……

忽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诫鞭停止了。

医师们退开了。狼狈地倒在地上的阿苦无力地动了动,他撑开眼睑,模糊地看见云长流再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满身血污与尘土,卑微又肮脏;而他的少主依然是不染尘埃的清冷模样。

云长流蹲下来,与阿苦平视,蹙起眉犹豫地问道:

“你……我曾经识得你么?”

阿苦怔神了。

他仔细地仰起头,看见少主那双眼底一片清寒。那是云长流面对陌生人时的眼神,哪怕看着某人,眼瞳深处也是漠然至极的。

这细微的眼神差异很少有人能辩识出来,阿苦此前也没曾在意。他以前天天缠着云长流闹,口口声声要少主只疼他一个,看见少主抱个叶汝还怄气。

直到云长流真的忘了他,他才恍然惊觉少主曾经是怎样地全心全意喜爱他;同时他更惊觉,如今的他在少主眼里,与千千万万张生人的脸孔并无二般。

这才是云长流,云长流素来就是这样的。

就在这一刻,阿苦心中的那股子不甘,那股子执念,忽然莫名其妙地散了。

“唔……!”忽然,云长流身形微晃,他紧皱着眉一手捂住了头,面上隐忍之色一闪而过。

记忆的裂缝又在他脑中疼痛起来。少主难受地喘息,却坚持问阿苦道:“说、说话……你究竟……”

霎那间,阿苦似乎明白了该怎样回答了。千辛万苦解了逢春生,难道他还要让云长流再受苦痛么?

他沙哑地开口道:“奴……”

阿苦跪了起来,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地上。是药人们用惯了的卑微姿势,他曾经很看不起的那种。

“奴……冲撞少主,罪该万死……”

阿苦认认真真地磕头求饶,口中说着他曾经最不齿的话,以前每回叶汝这样说话他都要骂的:

“求少主垂怜,饶奴一条贱命……”

头脑中的痛楚渐渐消弭。

云长流平复了呼吸,心下了然。

这药人冒犯了他,要是按规矩再这么被医师打上几下,许是活不成了。方才这一伸手挽留,原来是求他开恩救命的。

长流少主敛眸遮去心底泛起的一丝失落。他起身,随手一指眼前的药人少年,对那几人淡淡道:“饶了他。”

几个医师诺诺应下。

云长流不再多看,这次是真正的转身离去。

阿苦不出声。他抬了头,目光静如一潭死水,看着云长流那清华如雪的背影徐徐远去。

他的小少主还是这么寡言。

他的小少主还是这么淡漠。

他的小少主还是这么仁慈。

阿苦的唇角绽出一丝微小的弧度。他周身忽的漫上一阵冰冷,明明还是努力地睁着眼去看,可那个出尘的雪白背影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他的小少主那么好,那么好。

他的小少主,从此再也不是他的了……

药门内,长流少主的身影逐渐远去,而阿苦仍旧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尊泥塑木雕。一个医师嫌弃地往少年后腰踢了一脚,啐道:“真是吃了狼心豹子胆的贱东西,方才冲撞了少主,如今还敢直视少主背影!?得了少主宽恕算你好命,还不快滚?”

青衣少年没滚。他往前一倾,顺着那股力道向旁边倒下,径直栽在地上。

那几个医师不禁都愣了。

刚才踢他的那个医师弯下腰,把这胆大包天的药人拽到身前,将他仰面翻过来。

只见少年死死闭着眼,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遮着惨白的脸颊,四肢软绵绵的任人摆弄,胸口再无起伏。

医师伸手往他鼻下一试,顿时变色:

“嘶,怎么回事儿?这小孩他、他没气儿了!?”

这下周围几个都吓一跳,另一个人蹲下来拍了拍阿苦冷冰冰的脸,将手指搭在他脖颈上,很快就叫起来:“脉搏也摸不着了。这……真死了?”

“刚还叹他命大呢,转眼就不行了,看来是个承不住福的命。咋办?”

“还能咋,尸体拿席子裹了扔出去呗。”

“……”

后面的嘈杂声音,远远地传到云长流耳中。

少主已经走到了药门的出口。微风拂过,他看见万丈晴光与斑驳云影投在药田的枝叶上,脚下却略有不忍地停了一瞬。

死亡在牲畜一般的药人间生的太多了。

刚刚还是活着的人,几个时辰后就熬不住断了气儿,这等惨事简直最常见不过。

云长流有那么一丝的怜悯。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未曾回头,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药门。

……

毫无征兆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冲入正在低语的那几个医师耳中。几人回头一看,便惊忙行礼:“参见门主!”

奔过来的关木衍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他也不言语,胡乱推开那几个医师,扑在阿苦身前探了孩子的呼吸心跳,又翻了翻他眼皮。

一个医师看着情况似乎不太对,无措试图解释:“门主,这药人……”

关木衍没理会,他立刻将阿苦扶成坐姿,掏出随身的针就往他周身几处大穴刺了进去。

神医的双手动得飞快,转眼间银针已入体十余根,而似乎已经死去的阿苦并无丝毫反应。

关木衍额上渗出了冷汗,他盘腿在阿苦身后坐下,合掌运了内力隔空震穴。银针细微地颤动起来,有规律地发出一阵阵嗡鸣声,时深时浅地在穴道间回旋,似被一双无形妙手反复捻动。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了无生机的少年陡然浑身绷紧,白纸似的脸上涨起一抹异样的潮红。

他忽然张开眼,噗地喷出一大口发黑的淤血,身上十余根银针竟向外迸出,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那几个医师早就已经看呆了,一个人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起,起死回生……!?”

阿苦晃了一晃,复又无力地合了眼,软软往后倒进关木衍怀里,气若游丝地咳个不停。

这时候关木衍才长出一口气。他抹了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伸出双手将孩子很小心地抱起来。

阿苦的脖颈无力地低垂,头贴在老头的肩上,半阖着眼发抖。

他不住地呛咳着咳出血沫,喉结艰难地蠕动吞咽,又颤着惨白的唇细弱地呼吸,伏在关木衍怀里……活像一只濒死的幼兽。

第114章:晨风(3)

关木衍把阿苦抱回药门里头的静室里时,云孤雁正面沉如水地坐在床头等,而温环站在教主身后。

关木衍将怀里那个半死不活模样的孩子放回床上,往旁边抬眼道:“来个人扶着他,我得处理这小孩背后的鞭伤……他心脉刚损,受不住趴卧的姿势。”

温环正欲上前,不料身旁黑袍一动,云孤雁居然先他一步伸出手,横臂把阿苦揽进怀里。

可教主的面容一派森然阴鸷,声音中非但找不到半点怜惜,反倒俯在阿苦耳畔冷笑道:“怎么,见着流儿了?现在相信了?敢自己换了药人衣裳跑出去,还真是好能耐。”

阿苦面白气弱,闭着眼一声不吭,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醒着却不愿搭理。

于是云孤雁也不再说话。关木衍剪开阿苦破烂的衣衫,清洗上药、包扎伤口,统共快一个时辰才弄好。

阿苦如今胸前身后都有伤,只好给他的肩背、腰腹处都垫了好几层的软被,叫他侧倚在被褥间睡下。

温环趁关木衍出去换药时低声问:“怎么样?”

长老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道:“不知道能不能活。难,看这小子的命罢。”

此后的数日,阿苦一直昏沉地睡着,断断续续地发着烧,状况时好时坏。

好几次他们都觉得这孩子许是熬不过去了,可每当此时阿苦就又会好转些;而当他们觉得似乎有希望了,阿苦的病情又会突然急转直下。

就这么几度反复,直到十来天后,阿苦才开始稍微见好。他一天大约可清醒两三个时辰,总算能自己张口咽下些羊乳、米汤之类。

又这么养了半个月,他不烧了,能自己坐起来,没在睡着的时候神智基本上清醒,有天居然还下地扶着墙走了几步。

那时候关木衍刚推门进来,就看那苍白消瘦的少年歪斜地倚着墙,赤足站在门口,一双乌黑的眼眸鬼魂似的盯着他。吓得老头子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过去就把阿苦给抱回床上,却听见怀里的孩子低低叹了一句:

“看来,我命还是挺硬的吧。”

自那天后,阿苦不愿再留在药门这间静室里,他要求回到自己那间木屋。这本是不可能成的,以他如今的身子决不能离了人照顾,哪怕只一天都会出事。

可出乎意料,关木衍只是默默无言地收拾东西,跟着他住进了息风城外的木屋里。

“心头血连逢春生都能解的珍贵药人,大概这辈子都碰不上第二个了。万一让你死了,我可没处哭去喽。”老头子每天给少年换药的时候,都砸吧着嘴说些类似的话。

话里话外传达出的意思,不外乎他果真是那个被传为“百药为妻”的长老,是那个只痴迷于钻研医术的老疯医。

而阿苦并不怎么回答,大多时间他都静静望着窗外的桃花。

此时桃花已经全开了,是灼灼娇艳的好颜色。

再过几天,可能就要谢了。

……

云孤雁再一次来看阿苦的时候,面色显得十分疲倦。

摆脱了梦魇般的奇毒之后,长流少主的状况却并不很好。至少,绝不会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好。

似乎他们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剔除了阿苦,少主的记忆还剩下什么?

是自幼漆黑无光地枯坐于长生阁的岁月?是身后所叠的累累血债?是了无生志却不得不为了周围众人而活的麻木?是肩负烛阴教未来的艰难重担?

还有什么?

还有遗失了过去记忆的迷惘与不安,还有那条记忆中如伤疤般横亘的裂缝,一触碰就钻心地疼。

云长流仿佛又回到了遇见阿苦之前的样子。

他安安静静坐在长生阁内读书修炼,每日能开口说上五句话就要庆幸,低垂的眉眼孤冷如冰雪,透不出半点情绪。

没人有什么办法。

当然,云孤雁并不相信仅失去了个阿苦就能把云长流毁了。既然逢春生已解,他还有大把的时候从头开始教长子体味七情六欲、人间欢欣。

然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要先同这个小药人做个了断。

“想离开么?”

这天云孤雁站在木屋内的床前,眼神幽沉地凝视着阿苦。他知道这孩子当真是伤的狠了,曾经他也极欣赏阿苦的天资,可从今往后,这才十五岁的少年郎大约是永远都拿不起剑了。

云孤雁缓缓地眯起眼,低沉地吐字道:“毁了诺,是本座对不住你。作为补偿……若你想走,本座可以允你离教,从此与烛阴教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旁边的温环与关木衍都顿时变色!

他们都没想到云孤雁居然能……或许说居然敢,放阿苦走。

这太疯狂了。在烛阴教里的阿苦是低贱的药人,可离了这神烈山,他还是端木临,是万慈山庄的小公子……端木临当年被烛阴教设计弄了个假死,倘若他回到万慈山庄,真相水落石出,这一层仇恨是万万揭不过去的。

烛阴教虽然如今在江湖上凶名赫赫,可万慈山庄那是几百年底蕴的武林世家,祖传的精妙医术又使他们同各大势力结交甚广。

一旦两方势力大动干戈,吃亏的必然是烛阴教。更何况,烛阴教还有那么多仇家虎视眈眈地盯着,就等个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因此,原本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把阿苦人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了,永绝后患;若是教主留几分情,也该将他永远软禁在息风城内……而不是如此疯狂地一句话放他自由。

此前,温环只见教主这么疯过两次。

一次是为了蓝夫人不惜毁了同玉林堂的婚约,一次是为了长流少主穷兵黩武地寻找逢春生解毒之法。

这是第三次,拿烛阴教的存亡连同自己的命都压上去作赌,放阿苦一个自由身。

其实温环并不太相信,以云孤雁的脾性会毫无把握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出去。可哪怕是存有后手……这也过于疯狂了。

阿苦坐在床头,肩上拢着的宽厚被子衬得他更加单薄。

云孤雁的惊天之语落在少年耳中仿佛只如一阵风。阿苦慢悠悠地转过眼,一瞥教主开口道:

“不想走。”

——温环与关木衍再次惊住了,甚至比方才云孤雁开口时更加震惊。

想走么?

不想走。

这两个人的一问一答都是如此平淡,仿佛并没有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在里头。

忽然,关木衍上前,双手按住阿苦的肩。他死死瞪着少年漠然的脸,沙哑地开口道:“回去吧,小子。”

“回万慈山庄去吧,你回去看一眼就知道,其实你爹娘丢了你悔得很。只要你回去,他们定然会加倍疼你。”

“你身子虽毁了,可你还能学医,你不是喜欢学医么?世上哪还有比万慈山庄更适合学医的地方?”

说着,关木衍勉强笑了笑,他轻轻摇晃着阿苦,就像是试图把一个陷在迷途里的孩子摇醒一般:

“只需认祖归宗回到端木家,你往后就是一整个山庄都捧着呵护的小公子,你爹娘愧对你,你爱怎么闹脾气他们也会纵着,就像少主纵着你一样嘛……怎么算,也比你这些年在烛阴教里做药人要过的好得多,是不是?”

“……”阿苦冷冷看着关木衍搁在自己肩上的手,他开始搞不明白了,皱着眉问:“什么意思?我怎样,我好不好,与你有何干系?”

关木衍脸色一下子就僵了。他手指头动了动,慢慢把手给收回来,悄悄背在后头捏紧了,嘴上嘟囔道:“没干系、没干系……你是珍贵的药人嘛,你活久点,我占便宜。”

阿苦觉得这老头又开始莫名其妙,他不再理会关木衍,转而望向云孤雁。他的眼神极为冷静,嗓音同样:“教主,阿苦不怨您。我已想明白了,是阿苦自己命贱,做不得少主的良人。”

“当年阿苦不信,如今我信了,这是我的命。”

云孤雁神情覆上一层阴翳。

他并不说话,床边三个人,没有谁说话。

在一片寂静之中,阿苦继续沉静道:“……可我不愿走。做不得少主的良人,我总能做他的刀剑,做他的影子。”

“听说鬼门五年浴血锤炼,可使人于死地中脱胎换骨。能活下来的,强者为阴鬼,弱者为烛火卫,均是守卫息风城的利刃。阿苦愿自断前尘,请教主允我入鬼门。”

“这小孩脑子不清楚了,”关木衍突然道,“教主您得知道,伤重的病人经常脑子不清楚的。”

阿苦道:“我很清楚。”

云孤雁忽然冷笑起来:“流儿已经把你忘的一干二净,哪怕你以这般方式跑回他身边,他也不可能再优待你。”

阿苦坚持道:“我不要他优待我,我也不再要他眼里有我。反正我在少主脚下跪着,比我回万慈山庄看别人在我脚下跪着更开心。”

云孤雁道:“你喜欢他至此地步?”

阿苦笑了笑,他颇为惆怅地敛眸,轻轻回答:“不,从今往后……我不喜欢他了。”

少年仰起苍白的脸,一字一顿:“以后,我忠于他。”

云孤雁目光一沉。阿苦又很快低下头,叹息着开口道:“教主,您明白阿苦的意思么?如果当初待我好的人,不是长流少主,而是个乡下小子,是个闺阁小姐,是个庸人凡人……

“我许是仍会承那人的恩,以命相报,可我不会在他忘了我后再多加纠缠,更不会怀着满心委屈与不平跪给他。”

“……只因阿苦从未见过少主这般风姿的人,世上再也寻不到这样好的人。如今阿苦无福再得少主垂青,可我不甘与少主缘尽。”

“我是心甘情愿地想陪着他,辅佐他,做他的剑与盾,跪着仰视他登临至尊,膜拜他肩披荣光的模样……仅此而已。就像环叔对您一样。”

一直沉默的温环脸色微变,却并未说话。阿苦开始掩着唇低低地咳,不停地说了这么多话,对他的负荷太大了。

云孤雁长出一口气,他狠狠地皱着眉,摆手道:“你……本座只告诉你一件,如今你已经废了!你是个废物了!进了鬼门你活不过一日,运气不好会活不过一个时辰……还想五年后出来做流儿的剑盾?可笑至极!”

而已废的少年却不以为意,他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冷静道:“能活多久,是阿苦的事;至于入鬼门,还求教主成全。”

“成全?不可能!”云孤雁陡然大怒道,“你与流儿情感深厚,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只忠于他……本座绝不信你断得了前尘!”

可阿苦却缓缓地抿唇微笑起来。他的眼眸中似乎从深处亮起了湛湛明光,就一如往昔那般骄傲夺目。少年仰了仰头,清朗地郑重道:“我可以。教主,我证明给您看。”

下一刻,阿苦把被子一掀就跳下了床。他往前几步突然扑到温环怀里,手往近侍衣袖里一捞,把温环随身的短匕给摸出来了,“环叔,借来用用。”

温环心下一惊,刚想上前阻止,就被云孤雁猛地扯着胳膊拽到后头。云孤雁的脸上仿佛跳动着压抑的躁怒火焰,低喝道:“很好!就让他闹!本座倒要看看他怎么证明!”

阿苦拔了匕首的外鞘,往地上一扔。他右手执匕,左手三两下把身上衣衫扯下。心口那取血后的疤痕赫然显露出来。

云孤雁冷然逼视着他:“怎么,想要剜肉去疤?”

阿苦摇摇头,居然很正经地反驳道:“那不成,剜肉还是在心口,有心人一想便知……”

就在少年将刃锋抵在自己左肩之时,关木衍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老人脸色青白,疯了似的猛地扑上来想抢那匕首,却已经晚了。

阿苦毫无犹豫地落匕,一阵令人牙酸的锐器撕裂皮肉之声,瞬间在这间不大的木屋内响彻。

云孤雁瞳孔轻微地一缩。

……自左肩,至右腹。

皮肉翻卷,血流如注。这一道伤口,仿佛要硬生生把少年瘦弱的身子劈成两半。

匕首脱手,叮咚坠地。阿苦摇晃了一下,急促地喘息,这一个多月好容易恢复的几丝血色顿时从脸上褪了个干干净净。

而在这样长的伤痕之下,心口那一点针疤早已被彻底地掩盖下去。

阿苦吃力地抬起头,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伸手去推云孤雁三人,口中颤抖道:“教主……您出去,先出去,我……我还……可以证明……给您看。”

云孤雁本就站在门口附近,一时晃神之下,竟真被阿苦推搡得倒退了几步。他和温环、关木衍都被推出了木屋外,很快阿苦也出来了。

少年前胸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左手拿着一瓶油,右手却是一捆已经点了火的柴木,正燃燃吐着赤焰。

其实阿苦还是有些惋惜的……本来,他还想着,如果自己熬过了这一遭,就用这柴烧火,用这油烧菜,做一桌好吃的给他的少主赔罪。

他瞒着少主这样不要命地犯险,少主一定很生气又很难过;不过幸好,少主知他损了心脉,定然也会很心疼又很心软,他好好儿道个歉讨个饶,以后和少主好好过。

本来他还想着,他和少主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能一起好好过。

一声碎裂的脆响。

那瓶油被阿苦用力砸上了木屋的屋檐,透明的油液一下子淌开来。他又将右臂一扬,火把也被甩了上去。

烈焰遇木,本就易燃。

更何况这么些油铺在上面。

今日还有些山风。

那间小木屋,顿时火光四爆,轰然燃烧了起来。
全站推荐

郑州期货配资交易平台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

大牛时代大牛时代配资公司晋州配资开户丰原市股票杠杆中国医药股票信阳配资开户平顶山配资开户攀枝花股票配资金牛通郴州桂阳股票配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