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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昀庭轶事——昀珺子

文案:

“无名之爪”结束,进入“宇痕天宫”卷~

“宇痕天宫”是最后一卷

暮春之初初相见,

怎料对手变情人。

一个边谈恋爱边解谜的故事

每一卷的事件都相对独立,嗯,相对,可以分卷来看

战斗力爆表的美人攻×运气有点背的公子受

构思之初就想写两个美少年之间带点荷尔蒙的悸动(设定是20岁+,还算少年的对吧~)

总体上两人相处时都是很温柔的人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主角:慕如羽,淳于夜来 ┃ 配角:许多

卷一:夜来如羽

第1章

正是暮春时节,天色渐暗欲雨。

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盛京了。心里虽然这么想,可这个走在林间山道上的旅人又饥又渴又累,脚步怎么也提不快。

滴答,一下,滴答,两下,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是雨水。

瞧这雨滴的大小,怕是有一阵急雨要降下来了,这下可由不得他,如果在这山林间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准保被淋成一只落汤鸡,到时带着这么一副邋遢的样子进不进的了盛京城都难说。

他拿过背上的布包抱在怀里,在越来越大的雨滴里,奋力地小跑着。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他正丧气地想着,眼角却瞥见了掩映在林荫中的屋舍,他心头一喜,赶忙跑过去。

门敞开着,是间废弃的屋舍。

有片瓦能够避雨就不错了,他三两步迈上石阶,将要走进门去。

若是里面没有人,他这幅精疲力竭,将要趴倒在门槛上的架势,倒也无妨,反正不会丢人。可是,好巧不巧,里面有人,他一抬眸看去,却愣住了。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曾几何时,尚是少年的旅人看到过一副画像,画像上绘着一名的年轻男子,旁人说这幅画像中的人是某山某派的一个什么人物,彼时的他却也并不在意。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幅画像,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口无端荡起了一阵波澜。

好美啊,这个人。他惊叹。

一切都退后了,唯有眼前画中人的眉眼与笑意。白衣曳地,长发披散,仿若透过万水千山,对他轻轻一笑。

忽的,在多年后的一个雨天,迎面撞上一个极似的人,他脑海中蓦得一空。

只是一眼,他就感觉到对方眼中所含一半惊讶与一半警惕。他下意识地垂眸,伸手扶住一旁的砖墙,稳住身形。

那人转身,在一侧墙边站定,不再看他。

他扶着砖墙步过去,在另一侧站定。实在是太累了,他没法像那人一般站姿如松,就轻轻挪了一下,背靠在墙上,顷刻间,全身都轻松了不少。

雨势不小,噼里啪啦的倾倒在石砖上,空气湿润而清凉。这是一方天井,后面原本应该还有几进的院落,可是看样子已经不存在了,能够容身的便只有这天井边残存的几面砖墙与头顶上的屋瓦。

等雨停了,还是得进城才行,可是雨什么时候才停呢。

不过多想也无用,他索性从布包里取出一册书来,自顾翻看起来。

“你是参加明日春试的书生?”

诶,那人在问我吗?他转过头,见那人正是朝他发问,方才眼中的惊讶、警惕都已经收了起来,剩了点淡漠和疏远。

“嗯,”他一点头。

“为何今日才到,且还是一人?”那人又问。

昀庭春试每两年举办一次,各地书生往往会结伴提前赶往盛京,一来许多参加春试的书生都是同窗,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朝廷在春试当年会拨款至各地,用作书生赶考的路费,数额不多,但多人同车同船而行,却是恰好。

他犹豫,这怎么说呢,说自己一时逞能,被扣在贼窝,还不知撞了什么狗屎运的遇到了一帮会下巫毒的贼人,被人下了毒。掌心那一点黑印还在扩大呢,可是,这些说了有什么用呢?

他心里有些发酸,嘴上却说,“我……我与同窗走散了,也不认识来盛京的路,幸好还赶得及。”

那人听完却没立刻做声,只是看了他一小会儿,再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淳于夜来。”

“嗯,”

那人嗯完竟然步出门去了,可是还在下雨啊。

淳于夜来走到门前,看着那人的背影,本想出声提醒一下,可一下子又不知能说什么。那人的背影亦是挺拔的,身上的服饰色彩清亮,装饰考究,可见是个富贵之人。再看看自己,只记得赶路了,也没空打理一下,这一身的布衫已经脏得认不出原色了。

感觉真是丢人呐,他脸上发热。可一想到明后天的春试,他又赶忙把这些窘迫挥散开去。

对了,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第2章

当西边的最后一道嫣红淹没在深蓝的夜色中,盛京城里,街巷两旁的灯笼点亮了,白日里的喧嚣转入了夜晚中的喧闹。酒家、青楼、商铺、赌坊……是那些最热闹的所在。

武安街上,坐落着一座既不算张扬也不算低调的建筑,名为“销愁坊”,不过在盛京人眼里,这哪是什么销愁坊,这简直是销金窟。

不过,用金银“销愁”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销愁坊”的第一层是个大赌坊,正中是大厅,四周皆是小厅,大厅里人声鼎沸,喊大喊小,喊六喊一的声音彼此重叠,若是从中路过,真叫人耳朵疼。可是来了赌坊不往赌桌边靠,光路过作什么,玄机自然在楼上。

一上二楼,就可见中央一个圆形木制高台,四周围了木栅,有光线从上方落下来,正好照在这高台上,显得这高台是最亮堂的地方,而二三四层中间打通,四周由木栏围成看台,看台略暗了些,正好叫看台上的人能看清高台上的打斗。

与一层相比,曾几何时,这二层之上才是真正的“销金窟”。当下的昀庭国主慕之徽在当年初登大宝时就已颁布律法,上至贵族,下至平民,一律不得私自豢养武士。这座比武台早在慕之徽登基之前就已存在。多年前,各路达官贵人带着自家武士来此比武,一来满足一种常人看不懂的血腥欣赏乐趣,二来则是彰显自己的财富与权势,用对挑的方式另类宣告——“不要随便惹我”。与此同时,比武也变成了赌局,王侯显贵,热血上头,一掷千金,由是,“销金窟”的声明传了开来。

六年前,昀庭遭逢大变,先是前任国主莫名身死,再是多位王子、公主死于非命,紧接着,几个手上有权势的王子各自与权臣相勾结,为争夺王位展开厮杀。这厢国事未定,另一侧,北面焉极人率大军直逼盛京。彼时,清微山尊主卿岳站在了死守盛京的慕之徽与慕如羽一侧,阵法与战士相配合,术法与武力同协作,整整七天七夜,终将焉极大军赶出了昀庭。那一战,被称作“毗京之战”。

昀庭稍稍安定后,慕氏兄弟派人暗中调查过王族中发生的命案,发现与王族中人私自豢养的武士和巫蛊术师脱不了干系,施用邪术原本就不被容许,慕之徽索性将前者也给禁了。

昀庭初定,慕之徽雷霆手段,饶是各路财主胆儿再肥,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由此,如今这比武高台上的武士多是自由身,若赢一局,既可赢赌钱,又可得看官的赏金,而看台上的,也纯属看个乐。

如今的“销愁坊”的二楼原本比六七年前冷清了不少,可最近又变得热闹了起来。原来是一个身量颀长,体量匀称的男子连赢了八局。在这比武台上,连赢三四局的不算少,连赢五六局的偶尔可见,可连赢八局的,“销愁坊”开坊以来,只此一人。

再过一个时辰又是开擂的时候,一层已经站了不少人,或是几人一聚,或是一人独思,不过想的东西大致是一样的——赌连胜,还是,赌输?

这个问题已经不简单了,价值好几金呢,不少人摸着袖子里的赌资,正专心地犹豫着,可是架不住在暮春时节就飘满了汗臭的空气里夹杂着些许淡淡的花香,这是女子用的香粉味。这花香气越来越浓,惹得不少人搁置了犹豫这件大事,转头望大厅中的过道看去。原来什么颀长、匀称的形容,还只是评武师眼里,那位连胜者的形容。在姑娘眼里嘛,那就是英俊。

许多人都想不通,比武这事是怎么传到盛京女子的耳朵里,原本赌坊、武馆不都是男子的地盘吗。照这么下去,是不是都会开出专供女子享乐的青楼?打住打住,不敢想不敢想。可是昀庭律法里,确实没有不准女子前往赌坊、比武馆的规定,自然也没有……

那些看着女子们三两结伴,说说笑笑,陆续走上二楼比武场的人,眼里心里都迸射着一个词——“肤浅”!可是那位比武士自始自终脸上都戴着面具呢,这“肤浅”的以貌取人一说如何得来?

时间将近,看客陆陆续续坐定,这“销愁坊”的坊主忒会做生意,在三层中辟出了好几个视野绝佳的看台,专供女子使用,不过价格确实不低。

那神秘的连胜者站在了场中,如往常一样,面上戴着一个粗陋的木质面具,身上套了一身粗布短打。有细心的人发现,那粗制滥造的面具似乎是一个瑞兽的形象,可能制作者本来想把它雕刻得凶狠一些,可是用力过猛,反而让它显得怪异得可爱。还有那一身粗布短打,衣服倒是挺合身,可是露出的皮肤也太白了些吧,还有那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是怎么回事,想要假扮流浪盛京的武士也稍微走点心啊。再加上行走站坐皆有一种掩盖不掉的风度,分明是严格良好的家教培养出来的。还有,这人动手不见血,对战之中,并不以打伤对手为荣,这种卸人之力,有不致人死地的打法,实在深得盛京人的喜爱,毕竟残酷的战争才过去没有几年,许多人都不想再看到更多的死伤。

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个离家出走的盛京少爷,这是流传在姑娘们之间最广的猜想。

昀庭之中有两位公认的,惊为天人的美男子,一位是当今国主仅存的弟弟,悠然王慕如羽,一位是清微山现任尊主卿岳。青岳尊主已经娶妻,据传伉俪恩爱非常。另一位悠然王,虽然行事非常低调,难见尊容,但作为目前昀庭唯一的王侯,权势自不必说,况且他在毗京之战中展现了非同常人的铁血手腕,大多数人对他是敬畏远大于喜爱。

比武台上这个神秘人实在让人多了许多遐想的空间。不过,怕是任谁都想不到,这位在私语和畅想中的“美男子”在戴上面具的前一刻对近身侍从说,“比完这一局,不论是输是赢,我都不比了。王兄已经知道了,见我闲得慌,不定给我找什么事做。”

嗯,这位就是大家都不敢随便想的悠然王慕如羽。

慕如羽在评武者的指示下站上比武台,刚一站定,抬眼就看到了出现在亮处的对手。

有点眼熟,慕如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王兄身边看到过。

双方抱拳一礼,评武者手势一挥,对战双方反应迅疾。对方并指直取前方,慕如羽在对方稍动时,即侧身移步,以退为进,出掌横制对方手臂。在双方的注意力都在手臂上的功夫时,慕如羽忽的抬腿横扫,对方已觉慢了片刻,未免下盘失稳,不攻反退。交手不过数招,孰优孰劣,两人心中已明。慕如羽胜在有比武经验,适应和反应皆快,而那人估计是行伍出身,手臂有力,但在对战经验上仍有欠缺。

行伍出身……慕如羽脑中一转,想起这似乎是王兄不久前提拔起来的年轻将军。王兄这是叫我给他练兵么。

这年轻将军退后几步,抱拳一礼,表示认输,慕如羽略一回礼。

顷刻,比武台上方响起了清亮的欢呼声,虽然听到过几次,可慕如羽还是不太适应。他细细分辨了一下,似乎喊的是“公子好样的”,他忍不住在面具后面弯了弯唇角。

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是个荷包,慕如羽抬手,将它接住。

唔,足足五金铢,真大方,可以在揽月楼里开半个月的筵席了。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是王兄派人来赏的。

既然决定不再出来比武,那么这副打扮之后也不好出来用了,慕如羽这么一想,比武结束后,索性趁着时间还早,穿着这身行头去夜市里逛逛。

武安街另一头,淳于夜来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盛京,匆匆忙忙住进了客栈。洗漱打理了一番之后,他感觉自己在十数天的劳顿之后终于又活了回来。

第3章

房间的窗外就是武安大街,夜市颇为繁华,喧闹声直直地传入淳于夜来的耳中。临近春试,哪还能找到便宜又安静的客栈房间,将就着住一住吧。不过他早已习惯入夜后的安静,即使把宣纸卷成卷儿塞进耳朵,也止不住外面的吵扰。

好吵,怎么办,书已经看过了好几遍,要不去外面走走?

他随手带上一个荷包,起身出了房门。

临出客栈时,店堂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客栈老板正在柜台处算账,见他要出门,问他去哪里,他只说出去逛逛,那老板却劝道,大晚上的莫要出去了。他笑答,只在周围走走散心,不走远。那店家见状也就不再劝了。

屋檐下点亮的灯笼,将来往的行人、摊位上的物什都镀上了一圈暖黄色。

淳于夜来走在其间,看着那些事物,都觉得新奇。他的注意力都被商铺里的物什吸引住了,冷不防与人撞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撞谁。

那人撞完侧身便走,看也不看他。淳于夜来觉得奇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藏荷包的位置,糟了!

似乎是因为他反应还算快,转身还能看到那窃贼的身影。

“站住!还我荷包!”他大喝一声,可这一喝光有声势,并不见成效,那窃贼在顺流的人群里闪退得更快了。淳于夜来好歹休整了一下,赶忙提步追了上去。

在人群里追人,淳于夜来实在缺乏经验,不知为何,自己左闪右避却像是在逆流中行进。原本还能看到那人的肩膀,不多时只能看到一个头顶了,淳于夜来心下着急,一时没注意眼前。

“喂,当心!”

就如同常在河边走,难免会湿鞋,在大街上奔走,也难免撞到人。他撞着的人比他高了半个头,身型也比他结实,淳于夜来侧身时差点摔倒,那人顺势揽住他的腰,止住了他的去势。

“抱歉抱歉!”

他抬眼一看,竟然是个带面具的人,微怔了一下。

这面具人自然是闲来溜达的慕如羽。

哟,有了些人样了。

不知为何,慕如羽一见淳于夜来,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句话。下午在破旧天井外与淳于夜来一同躲雨的也是他。兴许是梳洗过的淳于夜来跟原先的邋遢样子反差有点大吧。

不过,淳于夜来应是没有认出他,他急匆匆地拱手示礼,似乎是谢他不摔之恩,又着急追了上去。这么一会儿工夫,那窃贼竟然还没有逃出视线。

慕如羽看着他追上去的背影,心说,这人不是明天就要参加春试了么,怎么现在还敢在街上乱走,莫非是有人看他是来赶考的书生,顺手牵羊了。

他自觉反正也闲着,就移步尾随了上去。作为一个会点武功,会点术法,还打过毗京之战的人,他实在觉得,这一窃贼,和这一失主的速度委实有些慢,即使他们一路跑到了武安街尽头,他也不怎么费力地紧紧随在后面。

现在的扒手都这么疏于锻炼了么?他琢磨着。

武安街的尽头已经鲜有商铺,来往的行人也极少。那窃贼走投无路似的回头看了淳于夜来一眼,见他仍是追了上来,慌不择路似的,侧身闪进了一条街边的小巷。与街道上光亮不同,小巷里却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淳于夜来跟进去几步,却觉得不对劲,这么暗,人生地不熟,不好再追下去。站在巷子口的慕如羽见他犹豫了,就转身靠墙站着,想他定会自己退出来。可是等了片刻,也没有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往里一看,只见几个黑衣人围住中间一人,一个麻袋兜头套下。淳于夜来似乎是没有知觉了,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其中一人将麻袋往肩上一扛,几个箭步助跑,便跃上了一旁的屋顶。

原来是一招请君入瓮,慕如羽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不由得多想,他立刻飞身,暗暗尾随了上去。

这几个黑衣人的轻功着实不错,负重一个人,却还能在屋瓦间窜得这么无声无息。慕如羽觉得,自己得把刚才那句“疏于锻炼”的评价收回来,这分明是“心机深沉”。

不多时,几个人黑衣人攀上了一座精致的楼阁。这楼阁的檐角,有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慕如羽一看这样的装饰,又估计了一下位置,认出这是盛京城西的一座宅院——挽芳苑。

那楼阁里早已有人等候接应,几个黑衣人一跃过围栏,就有一扇小门忽的打开,待几人进去后,又一下子关上。慕如羽跃上他们所在的那层,却见窗子里头漆黑一片,看不清状况,他又试着推了推那扇小门,这门已经被锁上了。

如何是好?他悄声走在回廊里,观察能够进去的机会。

此时,月往西斜,夜色越发浓重,从楼阁上往远处看去,整个都城仿佛正渐渐沉入安眠。不过,这个挽芳苑却是好生奇怪,后院花园原本是灰暗一片,可是此刻,里头的灯反倒一一被点亮了,一扇角门打开,门外的人陆陆续续步了进来。这些人脸上竟然都戴着面具,从衣着配饰上看,应该都是男子,且都是些非富即贵的男子。

慕如羽心想,这些人的突然出现莫不是与淳于夜来那小子被绑来有关?可是,绑一个男子去做什么?

他想混进这帮人里,进楼看看情况。面具倒是现成,可是身上的衣服似乎不太合适。他瞧见不远处的一扇窗户里透出些许红光。

挽芳苑里,亭台水榭一样不少,可园子小,一望就望见了围墙外的住户。在树荫夜色的掩护下,慕如羽碰运气似的悄然飞身跃了过去,从这半开的窗户里翻了进去,落地时恰好踩在一堆衣物上。他就着屋里那点灯笼的光,随意拣了一件外衫,只确认是一件男装,就迅速卷了几下拿在手里,赶紧又翻了出去——那房里床帏间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太叫人脸臊了。

慕如羽在王族危乱之前,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王子。如羽,如羽,取的是飞鸟一般自由自在的意思,继承大任的人当然自由不得,先国主也有让他远离权利中心的意思,毕竟母族无权无势。这样的王子自然没有人去巴结。可谁想风云变色,新主即位,慕如羽竟然成为了昀庭唯二的王侯。他被封王之后,畏惧者众多,虽然都看他年轻,却都并不敢与他随意谈论风月之事。总之,封王前与封王后都没有人带他出来浪,他对此类事,嗯,没有那么直观的印象……

出息……他将那外衫往身上一套,略大了点,不过将就着能用。他在黑暗里敏捷地攀下楼,假装从花园另一处走过去,混进了那些人中。

沿着花园的曲径一路走,戴着面具的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不知道这次猎艳的艳品是个什么,上次的不合我意,再是这样我就不来了。”

“兄台你什么眼光,上次那个我可喜欢得紧,可惜被人抢去了!”

“哈哈哈哈,”这笑声真是显得突兀,“怪不得后面几天你脸色都跟踩了狗屎一样!”

“去去去,你才踩了狗屎。”

……

猎艳?

艳品?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慕如羽把捕捉到的几个词,与前面看到的景象一串连,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男子与男子相互钦慕,与男子心悦女子一样,在昀庭国度古来有之,人们看到了也并不觉得奇异。由是,发乎情,止忽礼 。

不过,若是绑了人来行乐,那可就是另一说了。

第4章

淳于夜来的神思略略有些清明时,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浴桶里,有些看不清楚的人正在往水里洒些什么。

浴……浴桶?

你们是什么人?

我身上的衣服呢?

淳于夜来连发问的力气都还没有攒够,就有人发现他要清醒过来了。

“他要醒了,再撒点药。”

什么?!

再醒来时——眼睛真正能够睁开时,他却立刻希望自己只是在做梦,完全没有醒过来。

他被人从身后用一股巧劲制住,正站在一个离地几丈的地方,双手也被缚在腰后。身上穿的是什么?宁愿没有穿好吗!

这座楼阁的制式和“销愁坊”的二楼之上很相像,二三层内侧皆是回廊,从回廊各处往下看,都能看到从一楼筑起的一个歌舞华台。此时,慕如羽正站在二楼回廊里,从一个侧面的角度见到了被人押到华台上的淳于夜来。

周身围着浅紫色的纱曼,极细的金色丝线束在身上,不知绕了多少圈,在华台上方灯光的照耀下,可见一些细密的反光,环绕在肩膀和腰际。长发也被打理过了,墨缎一般,松松束在身后。

嗯,怎么说呢,似乎有了那么点姿色。

慕如羽生平头一次,一天以内对人改变了两次印象。而且变得脸都有些发热了,他觉着,应该是刚才的害臊劲还没过去。

回廊里,灯笼里的烛光都被挑暗了,粗略一望,回廊里少说也聚了几十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光线的变化聚集在了华台上。熏香游游荡荡的,熏得人有些飘飘然,已经可以听到一些意味不明的轻笑和私语。

“这是今天刚猎到的雏儿,诸位大人看着如何?”说话的是个油光粉面的男子,是个老鸨。

“哟,”不知是谁,从楼上撒了一把金叶子,台下立刻有穿着暗色服的仆从迅速的捡起来。

“十二金叶,多谢爷赏脸!”台上的老鸨往那撒叶子的方向拱了拱手。

“少废话,把那块烂布掀开。”那人话音一落,就响起来不少的叫好和赞同声。似乎在暗夜和面具的遮掩下,就可以肆无忌惮起来。

那老鸨奉承地笑着,俯身慢慢卷起淳于夜来身上垂落在地的纱曼。

喂,走开!他说不出话,双腿也不听使唤,只能睁大一双惊惶的双眸,在极小的范围内,摇着头。

忽然,一枚金铢从天而降,敲在了华台上。

“慢着,他,我买下了。”

老鸨放下纱曼,收起那枚金铢,高声道:“一金铢,还有人出价吗?”

金叶子和金铢虽然都是金,但金叶子的用金量和成色远不及金铢,价值也如是。方才那人撒金叶子的行为更类似于起哄和暖场,而这场上不了台面的拍卖,从这一刻才开始。

“你是哪来的,真是扫我的兴么!”方才撒金叶子的人在灰暗里自然也看不出扔金币的慕如羽在哪里,只感觉是在对面,便朝着对面方向嚷嚷起来。其实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

“两金!”嚷完就丢了两枚金铢下去。

昀庭复又安定毕竟还不到八个年头,许多人的家财都在纷争和战乱中有所损失,一些原本的达官显贵若还有些家底的也捂紧了自己的腰包,毕竟,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保不齐又有新的战乱,也保不齐为了维持住家族的体面需要哪些意料之外的支出。那时,一枚金铢就可以让盛京的一户人家吃上个把月。可是,纵有当家人管束,也管不住纨绔子弟拿这金子去买春宵一夜。

“三金。”慕如羽又追上。

“他妈的,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那人用拳头一砸木栏,立马又扔了四枚金铢下去。以往的竞价中,三枚金铢已经不少了,很多人顶多揣着些银铢出来,单纯就是看看热闹的,比如今天的热闹就挺有意思的,两边也不知道谁是谁,就用金子掐架。

在底下站着的淳于夜来僵着脖子,只能用余光瞟到一些戴着面具的人影,仿佛是置身在一个魔窟里,自己像是那个传说里待宰的圣僧。可人家圣僧比自己穿得体面多了。

“五金。”声音仍是冷冷淡淡,低低沉沉的,旁人却都耐不住讶异了。

“啧啧,五枚金币诶,仔细看,姿色虽好,也用不上这么多钱吧。”

“你懂什么,这分明是争口气。”

“五枚金铢的气,真是不懂了。”

……

这五枚金铢被底下人捡起之后,除了惊叹和说话声,就没有什么竞价的动静了——方才出四枚金铢的人气得拂袖离去了。那老鸨稍等了一会儿,往慕如羽的方向拱了拱手,道:“恭喜这位大人,这个雏儿归您了,我们这就给您送到芳萃轩里去。”

什……什么?淳于夜来弄明白了状况,故作镇定地抬眼,往那个方向看去。

见他望向自己,慕如羽好整以暇抱着双臂,支在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慕如羽此时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态。

其他的人各自散了,左拥右抱去了。有人领着慕如羽前往芳萃轩。整座楼阁的灯光都调的暗了一些,旖旎了一些,前往方萃轩的一路灯火亦是。仆从躬身一指,前方那做雕镂精致的所在就是芳萃轩,他就自行退下,由慕如羽独自前去。

空气里的香味又换了一番,檐下的流苏轻轻晃着,慕如羽不知为何,觉得心口有点痒。

推开轩门,复又关上,绕过屏风,便看到了床榻上的人。淳于夜来仍是方才打扮,但似乎极难受,嘴里咬住帷幔,身上仍被束缚着。

“喂,你还好吧?”

他一看到慕如羽,惊得往里挪了几下。慕如羽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面具,他摘下面具,再对他说道:“你还好么?”

这下,淳于夜来又是一惊,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呵,傻了么?”

慕如羽解开他手上的活结,活结一松,缠在他身上的金线也都松了开来,淳于夜来似乎想要坐起来,他这一动,身上这层纱曼也跟着落下来。慕如羽的目光不知触到了什么,一下子不知往哪看,就是这短短的停顿,让淳于夜来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放到在了被衾间……

第5章

多少年没有尝过这种被人一抓就倒的滋味了,上一次应该还是在年幼的时候,跟一个欺负自己的年长皇子打架吧。

可是,此时慕如羽也并没有还手,淳于夜来似乎被刚才的一抓一放耗完了力气似的,匐在他身上,眼神中带着些辨认,带着些惺忪。他的下颚轻轻地抵住慕如羽的下颚,带着些不可置信的神情发问,“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慕如羽被他这么压着,也不好随便动——这人看着这么清瘦,估计随便一拎就能卸了他的胳膊。他的下颚又被他抵着,无处可看,便也看着他。眼前这人的眉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点酒窝,显得更佳纯良无害了一些。

记忆里,他也曾见过长着这幅面容的另一个人,不过那个人看上去更加阴鹜,也更加深沉。而眼前这个人似乎把那个人的锐气和戾气都去掉了,显出些清俊温和的质感。

不知不觉,双目对视着,空气有些香甜,有些湿黏。淳于夜来极轻、极轻的,像是怕惊醒一个梦一般,浅吻在慕如羽的嘴角。他心里还有疑问,想问他,他不是一直在画上吗,他之后还能再见他吗。他轻轻地吻着,吻着那个让他从男孩转变到少年的梦里,陪伴他的画中美人。

这下轮到慕如羽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了。他还是生平头一次被人家这么“轻薄”着,慕如羽正想一把掀开他,可这人的手却轻轻地扣上了他的指缝,他的心空了一瞬,手僵着一下子没动。从小到达,悠然王的手握过弓,握过刀,握过剑,但是除了幼时母亲和长姊外,便没有人再这样亲昵地,贴近过他的手。

慕如羽闭了一下眼,吸了一口气,似乎只是片刻,脑海中却火花四溅的打了好几个来回。再睁眼时,他使了一个巧劲,将淳于夜来推了下去。他起身站在床榻边,衣襟有些凌乱,发丝有些凌乱,呼吸也有些凌乱。淳于夜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甩摔得迷迷糊糊,慕如羽不敢再让他出声了,赶紧往他身上点了个睡穴,又抓起薄被往他身上一罩,眼不见为净。

慕如羽的近身侍从名唤江上叶,自从出了销愁坊,江上叶便暗中跟随他,慕如羽一路追逐黑衣人追到挽芳苑,也一路留下了暗记。江上叶赶到挽芳苑后,悄声打开窗扇,看了个正好,惊得脸都白了,心叹屋里那位当真是猛士。

后半夜,这座挽芳苑里的楼阁安静了下来,江上叶便在芳萃轩的门外等候。慕如羽从里面出来。头发和衣衫都已经整理过了,还是一副仪表堂堂都模样。可江上叶惊白了的脸还没缓过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慕如羽一见他便问。

“没,没什么。”嘴上说着没什么,可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咳咳,你帮我盯着他,我还有事,先回府了。”淳于夜来毕竟是被绑来的,这里还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幺蛾子还未可知,便让江上叶留下来盯一下。

江上叶栖在轩窗外的屋檐上,又等了小半夜。

屋里有一盏小灯幽幽亮着,外头灯火俱灭,让这座小楼显得越发鬼气森森。目睹了这一过程的江上叶心里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只是心想,这原是座皇家宅院,怎会被人如此使用。

天已悠悠地亮了,窗子里有了些动静——

头有点昏,怎么回事。淳于夜来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一看便吓了一跳,这不是我住下的客栈!

他一下子坐起来,身上盖的被衾、残余的布料落了下来……

这这这,非礼?

可身上并没什么事。

“……我先是去追那个偷了我钱袋的……之后……妖洞?再之后……那个清微山的尊主……”还算清晰的记忆涌了上来,一想到见到的美人,他脸上现出一些腼腆的神色,“不对,那个不是开山尊主吗,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我的幻觉,肯定是我的幻觉!”

而且——糟了,今天是春试的日子!

想到这件更要紧事,他可不敢再多胡思乱想了。床头摆放着他原先的衣物,奇了的是,他被偷了的荷包正压在上面——可能因为没有几个钱吧。此地不宜久留,他匆匆梳整了一下出了轩门。

淳于夜来记得自己是被绑来的,却不知作奸犯科的是哪路人。可是他现在形单力薄,又能做些什么。

他悄声下到一层,出了阁门。只见晨光中的挽芳苑,草木扶疏,忽的有一只喜鹊从眼前掠过,淳于夜来的目光随那喜鹊的身影放远,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熟稔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突然而强烈,直撞得他心口疼。

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了一把门扉,心想,奇怪了,先赶紧离开,应付今天的春试要紧。

淳于夜来从后门走了出去。他找到了昨晚投宿的客栈,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有小二出来开店门,那小二一见他便惊异道:“公子,你这昨晚去哪了,我们老板记得你还没回来,都说今天要去报官了。”

“谢过老板。”昨夜的事还不知底细,不便多说,他自行回了房间,收拾参加春试的文房物什。

昀庭春试设在汇文馆,日上中天时开考,一直考到晚间酉时之末。淳于夜来赶到汇文馆审核后就在里头侯考。离开考还有半个时辰时,众考生陆陆续续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他大略一看,约有百十号人,皆静待在汇文馆主厅里。

临近开考时,主副考官就位。只是他们一沾位子,就立马站了起来,似乎看见了什么重要人物。待众考生反应过来时,那来人已经走进了主厅一侧的金丝垂帘后。

容貌如何,看不分明;行走之姿,自是气宇轩昂。

众人见为他所设的宝座前围了一层金丝纱帘,心中不免猜测,是不是王族中来了人,王族中人本就不多,能来监考春试的更是少,看这轮廓年纪,莫不是传说中的悠然王?

还真是。

“肃静,时辰已到,春试开始。”主考官发话了。

淳于夜来并不关心监考的是谁,像他这样春试前一天才勉勉强强赶到盛京,开考前才从魔窟里出来的人,只希望这次考试能够顺利些,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其他早到的考生,早就商量过今年的主考官是谁,喜爱的文章是什么风格,传说中的悠然王和清微山尊主到底长什么样,盛京名头最盛的花魁到底是哪家的云云。然而

他一概不知。

慕如羽坐下后,又与主副考官拱了拱手,相互见礼,再摸起茶杯喝了点茶。

他觉得自己真有些料事如神了,刚说王兄指不定会指派他些事务,不让他这个悠然王过得太悠然,说事儿事儿就来了。方才他还在府里补觉,国主的旨意就来了,命他一同监考春试。他急匆匆起来领了旨意,再直接赶来汇文馆,这么一趟路程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茶。

他坐在纱帘后,有意无意地四处看着,刚巧落到不远处的淳于夜来身上。

又是你小子?

春试是昀庭王族广纳贤才的大事,偶尔会有王族人士与考官们一同监考,相传在那个时候那位显贵往往会自掏腰包造福一下诸位考生。不过众人不知的是,此次来的这位显贵心情不算佳,并没有慷慨解囊的打算。

考生桌案上备有茶壶和杯子,原本是给中途口渴的考生装白水的,此时也依然是白水;捱过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有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让考生们用晚饭,一碗白饭或是面食,再外加一点蔬菜,没有更多了。

夜色愈深,距春试结束将近,慕如羽见淳于夜来仍在凝神书写,心下对此人的才思还是有些好奇。

“时间到,”当主考官宣布结束时,淳于夜来方从从容容地搁下笔。

考卷已被收上来了,考生们陆续离场,慕如羽与考官们再次见礼,相互“幸甚……”“有幸……”之类。忽听主厅之外有人惊呼的一声“有人昏倒了”,尚在座前的几人忙向外望去。

“是一个叫淳于夜来的考生。”有人回报说。

慕如羽的眉头紧了一下,似是自问一般,“往年并未听说过考生晕倒的事,难道此次本王前来监考,冲撞了考神?”

众人一听,不置可否,不好接话。

“若是如此,那将考生送到本王府上,本王派人医治吧。”

这套说辞似乎也没什么毛病,众人依旧不好答话,自是请他自便的意思。

慕如羽的车马带着淳于夜来一同回了悠然王府。待车驾进了王府,慕如羽找人将他打横抬下了马车。

赶来的江上叶一见淳于夜来,不免好笑道:“这位猛士好生眼熟啊。”

慕如羽睨了他一眼,他忙闭上嘴,寻大夫去了。

第6章

江上叶是早先王宫中的一位侍卫长的儿子。他小时候随着父亲出入宫廷,虽然耳边常有大人的训诫,可是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胆子大了天了,可不管王廷重地,规矩森严。做出来的调皮事,如果是大人能兜住的,就乖乖认错,如果是大人都兜不住的,就赶紧拍屁股走人。他这么个“见机行事”的风格跟那时年龄相近又调皮捣蛋的慕如羽简直一拍即合,臭味相投。

两人相识于幼年,之后又一同经历了诸多变迁,感情甚厚,虽然二人是上下属的关系,但其实更像朋友。

挺幸运的,能有朋友。慕如羽偶尔会这么想,那些不偶尔的时候,是这位朋友忒会揶揄他,比如方才那样。虽然江上叶会在慕如羽那揶揄玩笑,但一有旁人在场,他又会摆出一幅毕恭毕敬,“主上太过神秘,我诸事都不了解”的模样。

此时,江上叶将府里的吴大夫请了来。吴大夫一路上只得知了是急症,以为是殿下时隔多年又从马上摔下来了之类,可走到一看,才知是个陌生公子。

吴大夫早年在王宫里当差,不过因为过不惯宫廷里明枪暗箭、腥风血雨的日子,又与悠然王私交不错,就提前告老来王府里养老。王府里的人被调养得没病没灾,吴大夫的日子过得清闲了许多,可是见多识广仍在。淳于夜来的脉象若是换了他人可能还真觉察不出隐藏在气虚之下的那一点异样。他打开淳于夜来的手掌,查到了那一点隐没在掌心纹路里的细微黑印。

江上叶一看,心说这不是一颗黑痣?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吴大夫自然知道旁人不识货,便用指甲点住那点黑印,奇异的是,那颗“小痣”自己会动,当他的指甲的指甲一松开,那点黑印又回到了原位。

“这是什么?”慕如羽问道。

“我只在一本杂书里看过,估计是种蛊,锥心蛊。”他将淳于夜来的手放回被子里,“这位小公子是被人种蛊了。传言蛊是用虫王炼制的毒物,有些心术不正之徒若是想让他人办成什么事,就在那个人身上种下蛊毒,办成了,施蛊者便会为之解毒,办不成的话,那中毒的人便会任施蛊者摆布,是死是伤,是痴是傻,皆说不定。”

“所以说,他是被人派来办事的?”慕如羽看了一眼淳于夜来,不冷不淡地问。

江上叶听完吴大夫的讲述还略略同情了淳于夜来一把,可没想到王侯殿下似乎对这小公子的死活并不上心,言语是直接切中要害。

吴大夫,“嗯,可以这么说吧。”

慕如羽,“这蛊毒,吴大夫可解吗?”

吴大夫面露难色道:“这可为难老夫了,解蛊之事并非我所长。殿下可试试去清微山询问一二。”

“那好,蛊毒之事我自去询问,从今起离府几日。他么,没处可去的话在府里住下吧,中蛊之事你们就当不知道,也不必与他说起,等我回来再议。”

“是。”

不知为何,是一片雪般的白,不知为何,是一股钻心的冷。眼前空无一物,不知身处何夕。

淳于夜来茫然四顾,心头升起一种无端的恐惧,他突然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起来,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忽的,一双眉眼撞入眼帘,疏而冷,极疏远也极冷漠。

“不要!”他的心口发出一声呐喊,可是话到唇边毫无声息,却是徘徊在心口迟迟不散。

只是刹那,那双眉眼就化作了云烟,四处飞散。

“不要!”这一次,他实实在在地听到了自己喊声,喊得自己霎那间惊醒,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额上隐隐冒出了些冷汗。

方才是谁,是谁的眉眼?为什么我感觉那么熟悉,却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眸……等等,他心里冒出个古怪的念头,是不是那个画中美人的?

这个念头说来也情有可原,毕竟一直以来自己能见到的美人都少得可怜,脸皮厚一些的话,可以把自己算上,可方才看到的,明明就不是自己。

真是奇怪了,自己明明只见过画中人,即使偷偷臆想了无数次,可那也毕竟是幅画,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真实的感觉?

等等,奇怪的似乎不只是这一件事,我这是在哪?

他惊得一下子坐起来,这,这,不是我投宿的客栈啊!

“这位公子醒啦。”听到了里头有动静,一位侍女推门进来。

“这位小姐姐,请问我这是在哪啊?”慌张归慌张,见来人是个女子,他拱手一礼。

“这里是悠然王府,听闻公子你是在春试考场上昏倒了,殿下就将你带回府医治。”

悠然王府,不会是那个悠然王吧……

淳于夜来询问:“悠然王府?请问是哪位悠然王?”

侍女听他言语,掩袖抿嘴一笑,“整个昀庭自然只有一位悠然王。公子,这里是刚煎好的药,趁热喝下,便早些休息吧。”

“哦,哦,好的,谢谢小姐姐。”

悠然王,自然是,慕如羽。

一碗安神药喝下,淳于夜来枕着手臂却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淳于夜来的忧心忡忡终于败在了起药效的安神药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烟云之上,孤月皎皎,照彻河山。一骑快马正向清微山的方向奔去,骑马者一身月白色的广袖华服迎风猎猎。

“嗯,到了。”慕如羽心中一说。

朗月之下,夜视依然不错,已可看到前方郁郁葱葱的清微山山脚。清微山壁立千仞,山顶悬临殿更是有一小半临悬崖而建,举头仰望,仿佛那殿宇都立在云端,高不可攀,加之那临崖构造看似极险,让人只是望着都不禁心生惧意。

慕如羽跳下马来牵马而行,抬头望了一眼散发着微微灯火光晕的悬临殿,就继续神色不变的朝前走去。

寻常人想要上到清微山顶寻青岳尊主,须得找个好天气,起个大早,爬个大半天天的石阶,才能到达山顶的悬临殿,这还得赶巧尊主正在殿中。可是上得了山,还得下山,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又得花去约莫一天。这上一趟清微山忒是有点折磨人,所以许多人轻易不想尝试,特别是在夜晚……

可现下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牵着马儿悠哉悠哉得沿着山路往里走去。

清微山毕竟是昀庭王室赐予的修行之地,山道修得还算平整好走。四下还有些住家,大半夜的,从外头还能看见一二窗子里透出的暖黄色灯火,在这黑夜里照得人心里也有些暖。

再往更高处走去,连住家也越来越少,直至没有。路边没有灯火,只有些零星小虫的光,再是,月光透过头顶林荫枝桠,撒了一地细碎的光辉。

慕如羽心里出奇的静,真有点想就这么走下去——

“不过还有些正事要办。”他拍了拍骏马的脖子,对它说了句,“你就在附近等我吧。”

这马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甩了甩鬃毛,当真离开他,自己溜达去了。

第7章

“你这不是问完了,怎么还不回府去,敢情是来喝酒的?”

悬临殿的临崖阁视野极佳,往外看去,云月、川泽、山林、盛京,尽收眼底,再配上悬临殿里自酿的竹叶清酒,简直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就想赖在山上当一个修习者。

“老姐,我也有段时间没来了,你这好意思赶我走?”说话的正是趁着山下没人的时候,动用法术飞身而上的慕如羽,而坐在桌案对面带笑看着他的正是青岳尊主的夫人,慕如羽的长姊慕芷蘅。

“你事务也不少,难道——又要住上十天半个月?”住上十天半个月把青岳私藏的这些好酒都喝完?其实这点慕芷蘅没有多大意见。

“不用十天半个月这么长,不过几天还是要的。”

“啧啧,不对劲啊,瞧你的神色,是遇上什么事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长姊,眼光就是有点犀利,不过慕如羽却不好说自己有些事没想明白,来山上躲几日清净的。

慕如羽,“我是没遇上什么麻烦事,别人遇上的,我不是问了你了么,锥心蛊。”

“唔,中这种蛊是不好受,调配的方案也有许多种,不知他/她中的是哪一种?有机会的话你可把人带来给我看看。”芷蘅说完,对他轻轻一笑。

又来了,做姐姐的都是这么八卦的吗?

慕如羽抿了一点酒,回看过去,问道:“你和小尊主姐夫成婚也有些时候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啊。”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么,怎么还没个着落?”慕芷蘅睨了他一眼。

夜已深了,两人也不再多叙。慕芷蘅自顾离去,留他一人,在夜风之中自斟自饮。

日上三竿,淳于夜来在王府里醒来,不只是安神药的药效太好,还是王府的被褥太舒服,他似乎好久都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真想赖他一天的床。可忽一觉察这是别人家,而且还是悠然王府,他就一刻也躺不住了。

屋子里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早点,他扒了几口粥,竟然还是温的,他顿觉这王府真是太有人情味儿。

吃完早点,他梳整了一下,出门想找个府上的人道个谢,告知一声他准备离开,一推开门,恰好看到江上叶路过。江上叶自然是识得他,不过他并不知道江上叶是悠然王的近身侍卫。

“这位兄台,请留步。”淳于夜来礼了一礼,江上叶点了点头,用一种非常正经的眼神掩饰了自己心中“这个猛士要说什么”的八卦心思。

淳于夜来,“不知悠然王殿下是否在府上,昨日承蒙相救,感激不尽,在下想去道谢。”

江上叶,“哦,殿下近日都不在府上。”

“那真是不巧,那在下之后再来道谢。”淳于夜来心里也有些失望。

江上叶,“之后?公子是要离府了?可是昨日府上的大夫说公子的身子不太好,需要静养几日,殿下已经留话了,公子可在府上再住几日,直到汇文馆揭榜。”

淳于夜来,“这,似乎,不太……”

江上叶,“公子就先住下吧,江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江上叶看似是慢行,可实际上步子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再住几日?淳于夜来心想,不如就再住几日吧。身上的盘缠可不够在原先的客栈住那么多天,那原是想在春试结束后试试找个大通铺,住几宿再说,可如今既然能住在悠然王府,又何必去找大通铺呢。

哎,真是人穷志短。淳于夜来心里鄙视了自己一把。

七日之后,汇文馆揭榜。进得前十名的考生是由汇文馆派专人告知名次的。那通知淳于夜来的人先是到了他原先租住的客栈,可一打听,人早已不住在那儿了,却是由客栈老板告知,可去悠然王府看看,兴许人还在那里。

那传递消息的人一到悠然王府,淳于夜来果真是在那里。

淳于夜来谢过传信人,解开信折一看,原来自己考中了第七名。昀庭春试两年一次,考中前五名者还需入的王宫,由国主再试一场,再比出名次,由国主分派官位。而六到十名,则由汇文馆给出一张整理出的尚有空缺的官职一览,可自行选择和报到。

淳于夜来知道自己这个名次已不必再考,觉得只要少一场考试,就觉得轻松了许多。他这想法要是被其他考生知道,恐怕多数会被斥为不思进取——好不容易进盛京一次,自然要见得天颜,才有更多晋升的可能。不过,淳于夜来没这么多野心,他是冲着查令司来的。

淳于夜来打开信折中的另一封纸,原来是目前空缺的官员一览,一看这五花八门的官名,他从中细细找到了查令司的查令史一职。

正巧,江上叶听闻府里出了一个小官,就前来道贺。几句客套之后,江上叶询问他的去向,他却不便明说,便询问起江上叶的意见。

“江兄,你来得正好,我对这些官名都不算熟悉,可否请问,哪个官职是去查案的?”

江上叶,“查案?你怎么对查案感兴趣?”

“历来有点研究。”自是不能说自己跟那帮下蛊的,和那帮绑人的结了梁子,非要把他们逮出来了。

江上叶,“好说,巡捕坊是一个,诶,不过这里没有巡捕房,哦,竟然查令司也在列!”

听他语气微变,淳于夜来追问道:“查令司如何?”

江上叶,“查令司是巡捕坊的上一级,巡捕坊不好处理的案子由查令司接手。”

淳于夜来,“巡捕坊不好处理的案子?”

江上叶,“自然有了,涉及达官贵人,巫妖邪术的案子,巡捕坊往往不好处置。”

这不正是我所想要的么,淳于夜来心想。

“好,多谢江兄告知。”

江上叶,“不必客气。”

其实江上叶心道,自己是不是给殿下挖了个坑,他没有告知淳于夜来的是,查令司是在悠然王的治下。涉及王宫贵族的案子,有悠然王的身份可以压得住阵脚;而涉及巫妖邪术之事,昀庭王室可以调用清微山的力量,由此,管理查令司,悠然王是除国主之外的不二人选。

淳于夜来递出了信笺,选择了查令司,查令司也马上做出了回复,让他可择日前去报道。听闻查令司住宿条件不错,且查令司史可以住在府衙之中,淳于夜来就赶紧收拾了下行囊,去江上叶那里请辞。江上叶告知他殿下还未回来,淳于夜来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可惜归可惜,也没往心里去,就自行离开王府了。

虽然都在盛京,可盛京颇大,去查令司颇有些路程。近了中午,淳于夜来索性进了一个小酒家,用了午饭在说。饭菜才端上来,就有些不怎么好听的声音在不远处想起来。

“瞧瞧,那个不是晕倒的考生么?”

“小声点,现在人家可是查令司史。”

“怎么不让说了,好巧不巧,就在悠然王眼前昏倒。你瞧见悠然王了么,真是惊为天人。”

什么?惊为天人?可惜我是没见到。淳于夜来一边扒饭,一边想道。

“这小子不知怎么得了殿下的另眼相看,竟然进了查令司!”

查令司是我自己选的好么,请先搞搞清楚。

“这不是都传遍了么,这小子在王府里住了十几天!”

十几天?不到吧。

“殿下如此天人风范,怎么会……”

真是越传越离谱了,我连悠然王的一根头发都没见过!

淳于夜来觉得幸好自己定力够强,不然简直要喷饭,浪费粮食了。终于,扒完了米饭和青菜,他一拍桌子,掌心捏着几个铜板,磕在桌案上动静分外大了些。起身之后朝那悉悉簌簌的几人言道:“尔等也是读书人,如果真有几分本事应该在春试里施展,现在冒出来胡言乱语逞什么能?!”

言罢,拂了拂衣袖,自顾出店门去了。

第8章

查令司的长史姓封,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似乎人们久也不知他的名字,只知称他作封长史。

淳于夜来前去报道那天,封长史早就听闻有新人要来,早早得在院子里溜达了,毕竟每一年来查令司的新人都少得可怜,现在靠的都是一帮老兄弟了。不过当下的情况也情有可原,寒窗苦读,一朝登科,谁不想仕途平顺,乃至飞黄腾达。一入查令司,似乎摆明了与达官贵人们做对,大多数人都不想也不敢受这个罪。

所以,有新人要来报到,封长史面上看似严肃,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新鲜的。

淳于夜来一边循着记下的地址往查令司府衙的方向走去,一边心里估摸着方才那几个说闲话的书生毕竟人多,不知会不会追出来将他打一顿。不会吧,现在虽然还未报到,可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再者,即使他们真要来群殴——淳于夜来边走边运了运筋骨,虽然屡次显得不禁打,可功夫底子还是有一些的,寻常人等,莫要惹他才好。

一不留神,淳于夜来就走到了一座府衙门前,抬头一看,匾额上书遒劲的三个大字——“查令司”,光这几个字就莫名有种摄魂镇魄的力度。大门正开着,门前没有人,淳于夜来就自己走了进去。

封长史神色严肃,双手背在身后,在衙前院内不知走了第几圈,眼角忽瞟见一个人影,不作二想,袖出手来,并指弹出一枚鹅卵石。这枚石子封长史本就没灌多少力,来人若是躲不过,最多也是被点个穴,不能动弹个半日,可若是躲得过……

淳于夜来方才还在运筋骨,不过群殴没等来,倒先等来个暗器,他立刻旋身避开。那枚石子毕竟飞速不快,日头正好,光照之下,石子上的反光明细可辨,淳于夜来又顺势一抄手,将那枚石子扣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哇,难道是王府的伙食太好了,竟然让我恢复得这么快。

这一路走得身心俱惫,他对自己的功夫没什么信心。现在竟然能截住一枚暗器,简直是超常发挥,让他首先想到的都不是自己的功夫底子不错了。

“小朋友,你还练过?”

淳于夜来一抬头,便见封长史步了过来,双手仍是背在身后,显得沉稳非常。

淳于夜来,“请问您是?”

封长史,“我姓封,是这查令司的长史,你是那个新来的淳于小公子?”

淳于夜来礼道:“是,在下淳于夜来。”

封长史点了点头,又言道:“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淳于夜来,“哦,抱歉,我小时候学过几套拳脚功夫,就翻来覆去一直坚持下来练着。”

封长史奇道:“坚持练着?练了多少年?”

淳于夜来,“估摸着从七岁时练起,到如今也有十三年了吧。”

封长史笑道:“不错,不错。”

封长史这两个“不错”最多是夸他肯于坚持,却不是夸他功夫好。方才这一招一式,在行家眼里已经看出了八九分,估计是小时候学的一些拳脚功夫一直练了下来,之后也没有碰上好的师傅加以指点,杀伤力就那么些,遇上高手的话自保够呛。

那一厢,淳于夜来也是照实说话。他自小身子骨不算强健,在幼时,家人便为他延请了师傅,他练了几年就无心多做钻研,把心思都用到其他地方上去了。

“你为何会选择查令司呢?”

两人自我介绍过后,封长史正领着淳于夜来往厅堂里走,封长史对他说话颇为直接,不绕弯子,便又询问他道。

淳于夜来回答:“我在赶来盛京的路上遇到过一伙劫匪,实在可恶。可是势单力薄,让他们跑掉了。”

封长史,“哦,你这是想为民除害?”

淳于夜来,“嗯,可以这么说吧。”

封长史顿了顿,又问:“假设,没有遇到这伙抢匪,你想去做什么呢?”

淳于夜来略一沉默,“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封长史看了看他,转而又道:“你来盛京多少天了?可有出去逛逛?”

淳于夜来,“大概十天,对盛京不太熟。”

封长史,“既然都到了国都,又进了我们查令司,自然要去好好逛逛,不如这样,你今天先休整一下,明天起本史带你去瞧瞧盛京繁华。”

淳于夜来要不是听得仔细,真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上司要带下属逛街?

淳于夜来本就没多少行李,收拾得极快,加上在王府里休整了好些日子,身上也并不疲惫,早把蛊毒什么的事抛到了脑后,连睡个午觉的心思都没有。待询问过封长史,他便配了个临时令牌,自行找去了案史库。

案史库,顾名思义,便是存放以往案件文字记录的地方。查令司不同于巡捕坊的还有一点,便是,查令司不仅存放有立司以来本司接手的案件记录,连历来巡捕坊所经手的案件记录,查令司也有备份。

淳于夜来听了掌库人的讲解,已觉得很是稀奇,待他进入到案史库中,看着纷繁的案史名录,心中不知为何,升腾起的不是迷茫,而是些许从未感受到过的力量感。

案史库中的卷册不仅细细描述了案件的经过,还记录了办案者的推导过程,以及犯案人的动机、背景等等。对于淳于夜来这样的新晋查令史,简直就是最佳的学习材料。淳于夜来一看卷册便陷了进去,入了迷,要不是掌库人忽的想起里头还有个活人,到了晚膳时间便催他去用饭,不然估计他连晚饭也吃不上了。

淳于夜来就这么在案史库里一直待到了第二天入夜。这天白日里,他也不是没想起过封长史所说的“逛街”的事,可心想着他贵人多忘事,应该把这茬给忘了吧,那么他也就顺理成章的就当忘记了好了。

可显然,封长史这位贵人却是不易忘事的。到了该用晚饭的时候,淳于夜来的肚子已经自动的惦记起膳堂的葱烤大排,头脑四肢皆向腹中饥饿缴械投降时,封长史来寻他了。

封长史问道:“还没用晚饭吧,正好,昨天与你说过的,本史带你去逛逛盛京。”

淳于夜来,“这……”好吧,盛情难却,上司说了哪还敢不应,饿着肚子也得去。

第9章

淳于夜来到了盛京的第一夜就由着性子不自量力地走了走夜色中的国都长街,真是比自己所生所长的小镇子热闹了许多倍。但此时随着封长史走出府衙,再跟着他往灯火富丽处行去,才觉得,原来热闹还有更热闹处,繁华也自有更繁华处。

白天的时辰在拉长,夜色的泼墨还未完全降下,灯火、余晖、暗香、酤酒,不知为何,淳于夜来眼望着这些景象,有些莫名的熟稔。

“快到了,前面就是盛京最有名的酒家,揽月楼。”封长史看他略微出神,以为他是饿过头了。

“这……大人,我们要去这里吃晚饭?”淳于夜来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见那华丽的高楼,不免有些乍舌。

查令司的府衙看着好生低调,俸禄不像是很多的样子,排除封长史会请客的可能,难道这顿是我请?

淳于夜来暗暗摸了摸袖子里的荷包,觉着……额……实在请不起,才上任第二天就要得罪领导了。

封长史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话锋毫不违和地一转:“当然不是,揽月楼吃一桌够我一个月的俸禄了,喏,往那看,就是那个街角,本史吃过全盛京最正宗的片儿川。”

目光掠过揽月楼敞亮的门面,再往前看去,一棵绿树之下,几张方桌边坐满了人,在不远处,一口大锅内源源不断地冒着白气。见到此景,淳于夜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行至那绿树之下,两人见桌边没有空位,就各叫了一碗面,倚树站着等位。淳于夜来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不远处的翠绿枝叶,发现这原来是棵香樟。香樟的树荫仿佛划下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屏障之外,是来往于国都最负盛名酒楼的香车宝马,屏障之内,粗布短打围一张陈旧的方桌,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淳于夜来目色安静,莫名有一种香车宝马固然让人钦羡,街边一碗热面条也自有其滋味的泰然感。封长史已有些年纪,经历过自己嗷嗷叫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少年,也有过因为几个铜板愁白了些许鬓发的时候,除却自己的经历,眼中见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像淳于夜来这样,见过便见过,诸事不入心的模样却是极少。

查令司不是一般的府衙,查令史除却聪慧机敏之外,性子不可太飘,若爱富贵华丽远胜于事实真相,那么还不如及早投了其他门道,莫要来查令司浪费时间。封长史一见新人,便会找些机会来观察观察,若有不合此道的,便也及早劝了回去,见淳于夜来这样,一如案史库便好像把自己埋了进去,出了门来,可见衣香鬓影,却也不怎么留心的人,他一时还真不知怎么教导得好。

“面来了,客官请慢用。”

封长史和淳于夜来终于等到了座位,落了座。面条嚼在嘴里,淳于夜来觉得口味一般,可能是自己太想念膳堂的葱烤大排了吧。一碗面末了,封长史凭着自己年纪大还是上司份上,抢先结了面钱。淳于夜来心想,下次得找家大排做得好的回请过去。

吃了晚饭,腹内有底,长史大人才言明此行要去之地。

“有时案子办着办着往往会碰到一些熟面孔,现在本史带你去看看这‘熟面孔’的汇聚地。”说着,他们又走到了另一处灯火通明的大门前。淳于夜来抬头一看,匾额上用一种洒脱不羁的笔锋写着“销愁坊”三字,他在大门外老远就听见了里头的喧哗之声,想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都难。

淳于夜来,“堵坊?”

封长史,“正是。”

嗜赌之人却易大输,大输后易失神志,更妄想翻盘,却更易将自己逼入末路。淳于夜来随封长史穿行在赌桌之间,眼见赌桌边下注之人,全神贯注在那摇出的骰子上,除了那一到六点,万事皆不理会,若是摇出的点数中意,便大笑着长舒一口气,若是点数不如意,那简直要了命似的,怒目圆瞪,面色发红,再遇到旁人多话嘲笑的话,简直要动刀子干架了。

听人描述已觉得不可思议,眼见更觉得此事可怕。淳于夜来既然已知封长史是带他来见见所谓市面的,便将周遭细细地看着。在人声鼎沸里看完了一圈,他随着封长史步上了台阶,上了二层。二层是那比武台所在。

“经历过毗京之乱,国主已不许官宦人家私养武士,不过还是有些会点功夫的来这里碰运气,被一些别有目的的人看上的话,去做一些为非作歹的事,据说要价很是不菲,不比投在什么官宦人家差。”封长史小声地和淳于夜来解释道。

他们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烛火之光都巧妙地汇聚在比武台上,台上有两名武士正在酣战。台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其中一方无论是力度还是速度都胜于另一方,打到此时,那偏弱的一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击的动作,简直完全凭着求生本能和下意识在抵挡着对方的攻击。可为什么还没有完全决出胜负呢?因为那偏强的一方似乎起了“逗猴子”一般的残酷玩心,只要对方不认输,他就专挑些尴尬的地方攻击,惹得看台上响起了意味不明的哂笑,这么一来,那偏弱的一方却是更不好认输。

淳于夜来毕竟有过入“魔窟”的经历,这么让人颜面尽失的场景,他看着都觉得窝火。他想的是自己直接从这看台上飞身下去,往中间一拦,可往下一望,啧,这高度着实有些超出能力。他回身,刚想问封长史如何终止这场比武,四周就响起了一阵惊叹。

“你来做什么?”

问的竟然不是对方是什么人。在这销愁坊比武台混的自然都认得这副瑞兽面具,此时那戴面具的人正立在场中,挡在那被殴之人前。

其实赌坊有赌坊的规矩,比武有比武的规矩,双方凭实力分上下,一时输赢并不代表永远的输赢,比武台上横插一杠却是有些坏规矩的做法。只不过,慕如羽刚从清微山回来,身心都被山风洗炼得要羽化成仙一般,再加上清酒美景让人心情舒畅,一时回到盛京城中,又一时闲来无事步入了销愁坊,一下子看不惯追着人打这回事。

“不做什么,你赢了他,赏金我出,现在和我过几招?”

那方才还穷追猛打的彪形大汉闻言露出了不情不愿的表情,可看台上的气氛已经被点燃了,他若是此时不应战,倒显得更丢面子。

许多场景亦真亦幻,特别是因为药物的作用,淳于夜来总觉得在那个“魔窟”里的所见,许多都不是真的,但这个面具他认得清,还有面具下的人……

从他一见到戴着面具的慕如羽,他就不由自主站起身,紧紧扒着木栏,仿佛要将场中人看出个窟窿来,周围的吵扰、起哄声一概都离开了无穷远,眼中只有那个人的出掌、飞身、动与静……

毕竟是连胜纪录的保持者,这次获胜更是轻而易举,看台上的老看客也是有些时日没见这面具人了,见定了胜负,又赶紧起哄起来,让他再比下一场,让大家伙赶紧过个眼瘾。

慕如羽也颇给众看客面子,向看台抱了抱拳,意思是“多谢捧场,无意再战”。他的目光只是略略扫过看台,但不知是何原因在某一个方向定住了片刻。

淳于夜来接住了他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怔。

是你?

你小子?

第10章

江上叶一早就接到了慕如羽准备回府的消息,他心说,得赶紧收了玩心,好履行一个侍卫的职责。可是他直到晚间才看慕如羽的人影。

慕如羽一回府不知是在清微山吃多了还是怎么地,晚饭也没用,就悄悄出府去了销愁坊。

不是说了不去比武了么,江上叶一想,殿下莫不是吃多了,而是受什么刺激了,就赶紧暗中追了上去。

慕如羽起初确实也没想上台打一场,就是在清微山那个清寂的地方住了一阵,四肢百骸都有些轻飘飘的,需要来点刺激的,好让自己快点适应“地上”的生活。

慕如羽看到了那淳于夜来,江上叶自然也看到了。江上叶一见他,嘴角就憋不住笑,笑慕如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在清微山上“清修”了老半天又怎样,回来竟然一见就见到不想见的。

江上叶原先是暗暗地出府,如今便就暗暗地回府,就当没看见,没看见。

那一头,封长史领着淳于夜来出了销愁坊,走在回查令司的路上。自那比武台上的惊鸿一瞥,淳于夜来就有些魂不守舍。

方才那个人,就是出现在那夜的人……

好像,好像那时我在榻上做了些什么……

那个人摘下了面具,面具下的脸是……

封长史瞥了一眼愣愣出神的淳于夜来,心说,这是什么事能让这人入魔似的。

慕如羽在销愁坊里没有露出过真面目,可作为老部下,对他的声音、形貌、招数肯定是有些熟悉的。自从比武台传出了三连胜,封长史便去里头看过,一看便知,是悠然王闲着没事出来打擂台了。看方才两个人的眼神,可见王爷和淳于是认识的。殿下看了一眼之后也没要招呼的意思,而这个人呢,现在简直是魔怔了,莫不是这两个人结过什么梁子?查令司可是在悠然王的治下,这小朋友不会是不知道吧?

“咳咳,”封长史清了清喉咙。

“额,大人。”淳于夜来猛的惊醒一般。

封长史斟酌了一下,言道:“你可知为何你现在手里拿的还是一枚临时令牌?”

淳于夜来回道:“我并不知道此事。”

封长史又道:“查令司是在悠然王殿下的治下。虽然我司的府衙看着不气派,可着实是一个重要的官衙。查令史的令牌是由悠然王殿下亲自授予,此次的新人名单,也就是你的名字已经上报到了悠然王府处,如果不出意外,兴许过几天就要晋见殿下了。”

淳于夜来是个一想起要见达官贵人,要尊繁文缛节就觉得浑身麻烦的主,没考进前五他还乐呵了一下,可现在又要他去拜见权位只在国主之下的悠然王,他还是觉得不自在。悠然王因为毗京一战威名远播,与威名一同传到人们耳中的,还有他丰神俊逸的容貌。

原本就想找个机会将有人想加害于他的事告知,顺便就当去看个美人吧,他想,不过,能美得过那位画中人吗。

不知怎的,那位画中美人到了夜晚又入了淳于夜来的梦。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形容女子的最好语言都来形容他,在他看来都不为过。此时,他一下子仿若透过那幅画卷看到了那皑皑白雪之中清雅微笑着的真人,不知透过光阴几重,山河几重,就那样静静看着他。淳于夜来心生欣喜。

悠然王府,几层铜烛架上,烛火静静燃着,照得书房通亮。慕如羽正在案前翻看书卷,不知怎的,猛的鼻子一酸,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难道是在清微山上山风吹多了?着凉了?不如,我还是早些休息吧。

一想完,他把书卷随手往案上一扔,起身回卧房去了。

不过,醒着不怎么悠然的悠然王,睡梦里也并不悠然。睡前他还想,今儿是得演到画本的第几话呢,一入梦,梦境就答了他——快要结局了吧。

披血之人带着大军杀上了宇痕峰顶,闯进了天宫破败的结界,这场漫长的棋局终到收官之时。战马之上,手握长剑,瓮中杀敌,无人能挡。

慕如羽在这个梦里,似乎附身在某个人身上,视野是那个人的,思绪却仍是他自己的。

唔,那个人,有点眼熟么。

睡梦里,慕如羽挑了挑眉。自从那日雨中他忽然见到了曾在一个人的记忆里见到的面孔,夜晚的梦里时不时得就跟话本演义似的,展现百年前的那些情景。他原想是去清微山住一住,让山顶的冷风压一压,清微山悬临殿虽然不是宇痕天宫,但毕竟源自天宫,悬临殿大殿里还挂着历任天宫宫主的画像,让他每次去悬临殿蹭酒都不想从正殿走。

不过可惜,没压住,梦境总是扰人。

慕如羽枕着手臂,睁开眼看着床顶。

过去的事便过去,今人是今人,非彼人,是他一贯的想法。可直到他再看到与故人极似的面孔,他只得心道,这还没完了?果然不是自己的力量,不好随意取用么。

嘶,做梦梦醒的慕如羽一抹嘴唇,还让这小子占了便宜,既然没完了,等着瞧。

第二天,才在查令司住到第二晚的淳于夜来早早地醒了,他觉着自己历来不认床,逮哪儿睡哪儿,可是昨夜怎么睡都不踏实,再加上身上汗涔涔湿漉漉的,人一早起来显得更加疲累。他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在房舍前的院子里练了一套十几年未变的掌法,作强身健体之用,然后就又猫进了案史库。

日上三竿的时候,封长史就派人来寻了他,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他查令司总体上是个清闲衙门,没那么多案子要从巡捕坊转过来,再来案子之前,他可在查令司随意行走。淳于夜来意会,就是说封长史不带他玩儿了,叫他自由安排时间。他心想,这位长史大人也挺好,有事无事都提前说一声,好让别人有所准备。

那递话的人转告完,又袖出一张封长史写的纸笺,淳于夜来打开一看,只见从右至左,分别从浅入深列着,作为一名查令史需看的书册,以及旁注几语看书时需注意的点。淳于夜来正好遇到些思路不好梳理的问题,这张纸笺简直就是突然闪现的指路灯。

案史库有专人打扫,书架上案卷重重,却鲜见积灰。淳于夜来循著名录在书架之间步着,案册之上载着的是文字,背后却是一幕幕离合悲欢。

淳于夜来时而觉得日光底下无新事,时而又觉得,人们是在变化的,就这么翻着翻着,大半天就过去了。

当淳于夜来的身心又不由自主地惦记起葱烤大排时,所谓“查令司是个清闲衙门”这话,不灵了——正院内闹闹哄哄了一阵,原来是巡捕坊竟然将一个报案人用担架直接抬了过来……

第11章

巡捕坊的几个差吏急匆匆地将担架抬到院中,封长史上前一看,担架上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额头上发红了一块,可见是撞晕的。

为首之人一见封长史,忙抱拳作礼道:“封长史许久不见,此人涉及奇异案件,我们大人叫我们送到查令司来,请长史大人收下。”

收下?这当是送礼啊。

那几个差吏说完了话就想走,封长史忙止住,说:“这是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了。”

“长史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留步,留步。”那几人退得实在利索,转眼就拐出了府衙大门。

封长史瞟了一眼他们的去势,不免有些惊讶,传说巡捕坊徐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点起来,甩锅倒是一把好手。

淳于夜来正俯身查看伤者的伤势,这年轻人额头上的红印鼓出了一个包,不过幸好并不严重。他为他涂了些解毒醒神的药膏,待他慢慢转醒。这书生睁开迷迷糊糊的眼,就感觉有人将他扶起来,一杯温水递到近前。

“先喝点水。”

书生就着淳于夜来的手喝了几口水,又清醒了一些。淳于夜来听他道了一句谢,继而问道:“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那书生听声,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不在巡捕坊中,惊讶道:“这里是哪?”

“查令司。”封长史答复得言简意赅。

“巡捕坊的人将你抬来的。”淳于夜来补充道。

“查令司是何处?也管查案吗?可为我讨回公道吗!”

“查,也讨,说吧,你为何寻短见,要讨什么公道?”封长史蹲下身,直视他。

“我,我在这里不好说,”他向四周望了望。大厅里大门敞开,自然能看见厅外的人来人往。

封长史会意,领他进了内衙。

“我……我姓于,是参加昀庭春试的书生。”那于书生解开上衣,让二人看到了他身上的痕迹,封长史与淳于夜来皆是一惊。

“你这个情况可有告诉巡捕坊的人?”封长史问道。

于书生面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道:“说了,说是今早醒来时在城西的挽芳苑,他们一听,就窃窃地笑,说那挽芳苑是一座荒园,莫不是我自己……自己和人去那做了什么事,完了忘了事,来消遣他们,我一气之下就……就撞了柱子。”

封长史听罢,冷哼一声,心道,遇到了坏事去报案,竟然还被笑话,这是什么道理了?

淳于夜来一边听,一边垂眸看着他若有所思。

瞧这个公子的相貌可说是仪表堂堂,年纪也青,莫不是与他遇到了前些天一样的事?

封长史对那于书生言道:“你把你遇到的情况细细讲来,我等再一道去挽芳苑看看。”

听那于书生所言,原来他是此次春试的落第考生,排名出来以后,他并未像同乡一样即可回乡,而是想着难得来盛京一趟,便再多住几天,好好逛逛。城中隐约有年轻公子,特别是长相俊秀的莫要夜晚出行的谣言,不过他和那时的淳于夜来一样,当作耳旁风了。昨天夜里,他去城西赏花灯,不知怎么的被人盯上了,其后之事,就和淳于夜来遇到的相似。

封长史问道:“于公子,你现在如何了,能走动么?”

“能。”

“那随我等一同走一遭挽芳苑吧。”

再次来到挽芳苑,淳于夜来眼中所见,还是一副萧条缺打理的样子,可是初建者对这座园子应该是格外用心,因而即便成了一座荒园,在疏落的草木与亭台之间,仍能窥见这座园子的精巧与风雅。

“封长史,这样一座园子怎么会成了废园?”淳于夜来问道。

封长史,“我记得这座园子早先是先皇赏赐给当时的丞相的。毗京一战后,昀庭权贵变了不少,这座园子估计是从那时开始无人问津的。”

淳于夜来心里仍是有些好奇,王族权贵手中往往握有不少地产,兴许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清哪里在哪里,封长史怎么就记得住这座看似不大的园子属于谁手。

他问道:“大人曾来过这座园子吗?”

“倒是不曾,听闻这个园子是百年前盛安皇帝下令建的,盛安皇帝对这里十分上心,坊间传闻,这里是他用来金屋藏娇的。”封长史露出了一点八卦的笑容。

原来八卦得人心。

三人走在小竹林间的卵石小道上,不久就看到一潭如镜的碧水边,一座小楼临水而建。于书生一见那临水小筑,却是很不情愿靠近的样子。

“你认得这小楼?”封长史问。

“嗯……今早就是这里……”

封长史看了看他,欲催又不好催的样子。

淳于夜来对他温言劝道:“于公子,如果真是有人害的你,你告知我等更多细节,才能帮助我等抓到嫌犯。”

于书生闻言,垂眸片刻,似下了狠心一般,领着他们朝临水小筑走去。

封长史与淳于夜来返回查令司时已经是傍晚,于书生已被安顿在了查令司临近的客栈里。

“你说说,在挽芳苑有何发现?”封长史在府衙大厅里坐下,喝了一口水,指指侧边的座椅,示意淳于夜来坐下回答。

“巡捕坊的推测是错误的,不会是于公子与人相约在挽芳苑。”

封长史,“怎么说?”

淳于夜来,“林间小径,临水小筑的地面,鲜有落叶和积灰,可见是有人打扫过的,这不像是几个游览客会做的事,况且挽芳苑大门紧闭,却不是寻常人等可以进去的。再者,照于公子的说法,临水小筑里应当是有灯笼和烛台的,可我查看过了,灯笼里没有蜡烛,房间里也没有烛台,显然是被收拾过了,可说是……”

封长史,“是什么?”

淳于夜来一下子没想到恰当的词,“训练有素?”

封长史听罢,略略笑了笑。

淳于夜来心想,结合先前自己的遭遇,今日的查看却是预设了答案的,现在的问答倒像是他作了弊。

淳于夜来,“长史大人,我有一事相告。”

封长史似乎正在想着什么,闻言看向他,“何事?”

淳于夜来,“在春试前一夜,我也遇到了和于公子相同的事。”

“什么?”封长史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动静太大,桌上的杯子险些倒了。

淳于夜来,“不过多谢一位神秘人相助,将我救了。”

“哦,幸好。”封长史舒了口气,又坐了回去。虽然年事见长,又在朝堂待了许多年,可封长史作为一个武道之人,骨子里仍有一腔义气热血,见淳于夜来无事,便收起了惊讶。

封长史,“这位神秘人有什么特征,可还记得?”既然说是神秘人了,淳于夜来应当是不认得,不过出现在挽芳苑那种场合,没准是个线索。

淳于夜来,“他戴一个瑞兽的面具,我记不清他的脸,不过,前几天我似乎又见到了这个人。”

封长史,“前几天?是在哪里?”

淳于夜来,“销愁坊,比武台,那个戴面具的胜者。”

封长史听完,又差点惊得站起来,我还以为悠然王殿下跟淳于是结了什么梁子,原来是这样。

封长史解开了心里的一个小疑团,他又转回到原先的思绪,忽又想起什么,立刻叫过淳于夜来,“你去案史库查下巡捕坊送来的案卷,此次事件恐怕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去看看案卷里是否有纪录。”

淳于夜来,“是。”

果真,最早记录年轻男子遇到侵袭的事件可以追溯到一年之前,地点并不是挽芳苑,却也是盛京中的一座废楼,当时巡捕坊派人去查看,却没有查到什么。报案人并不是盛京人士,拖不得,也顶不住压力,最后案子不了了之。自那之后,中间隔几个月也会出现类似的事件,可巡捕坊的探查方式更像是走个过场,然后让案子自行了结。

淳于夜来怀疑,真实发生的事件数量可能远不止被记录的这一些。

从记录里的报案人来看,这些报案人都有一些共同特征,像都是非盛京人士,看似柔弱,年轻书生模样,如果再结合于公子的外貌,应该再加一条,仪表堂堂。

这些人基本不会武功,有不会法术,遇事反抗能力弱。如果报案的话,在盛京,衣食住行皆需开销,巡捕坊若将案子拖一拖,他们仅因为开销便难以在盛京长住。再者,这等事,其中一些人应觉得难以启齿,就将这委屈生吞了,自行返乡去了。

淳于夜来将案卷中的记录交给封长史,封长史一看,神色肃冷。昀庭初定,天子脚下,竟然出现了这等事,更可恨的是,他查令司刚刚才知晓。

此外,他又立刻想到了另一些事:徐大人在巡捕坊新官上任,却不像不知道其中蹊跷,不然又何必把那于书生送来查令司,恐怕此事牵涉到什么厉害人物。需将此事告知悠然王殿下,可是按照淳于的说法,他为何那时会出现在挽芳苑?

封长史合上案卷,对淳于夜来说道:“好了,今天就先查到这里,淳于你先去休息吧。”

淳于夜来回道:“是。”

但他觉得,封长史自己却并非今天到此为止的样子。

第12章

毗京之乱时,悠然王麾下,如有急事,立刻上报。

处理好查令司中的事,封长史身披一件大氅,骑快马而去,当他赶到悠然王府时已是深夜。

封长史一进到王府,便问:“殿下睡下了么?”

江上叶一礼,言道:“还未,请进。”

悠然王在他王兄慕之徽登基之后,过得十分悠然。偶尔去比武场和人打打拳比比武什么的,封长史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无伤大雅。不过挽芳苑之事,他是着实不希望悠然王牵涉其中。此番前来,便是来问清楚的,毕竟,悠然王是他封长史的上峰,若无殿下的支持,查令司寸步难行。

“封长史,许久不见。”他们相识多年,且封长史年龄长他许多,慕如羽起身,与封长史见礼。

封长史回礼,言道:“殿下,今日我查令司接到一案,恐怕所涉颇广。”

慕如羽知道,查令司立司以来,封长史只要一说“所涉颇广”便真是涉及颇广,并非危言耸听。他立刻为封长史看座,言道:“大人请细细道来。”

封长史便将于书生遇到的事和淳于夜来说的话告知慕如羽。封长史还未说明来意,慕如羽已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慕如羽,“府上已经收到了查令司上报的名册,怎么样,淳于夜来这个查令史做得如何?”

封长史,“是个不错的苗子。”

慕如羽,“那便好,我也是偶然间见过他,他被一伙人绑走的时候恰好我在场,我便尾随了那伙人,顺便救了他。”

这么说来,慕如羽与淳于夜来见过不止一次,可不知为何,但淳于夜来似乎并不认识悠然王。不过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封长史觉得,反正他管不着这些。总之,殿下的答复已足够明确。

封长史言道:“属下明白。”

慕如羽,“你所说的牵涉甚广,我大致明白是何意。挽芳苑的事,目见者众多,不难调查,让查令司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可问题在于,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的在盛京行事,而且还用上了一个皇家园林。”

封长史,“不错,如果不是有像于公子这样烈性子的人报案,我等无从得知哪里又出了事,破案更是无从谈起。”

如果事件摆到眼前,都需要诸多运气的混合,那么引起这件事的浑浊定然已经弥漫到了更远处。

慕如羽言道:“巡捕坊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我不好过问。此次上任的徐大人是王兄继位后钦点的第一届春试榜首,当年看来是德才兼备的,如今在外锻炼了几年……封大人得空时去会一会吧。”

封长史见慕如羽似乎以为他已说完了话,有了送客的意思,他赶忙言道:“殿下,你说你尾随了抓住淳于夜来的那伙人,我还有几个问题需询问。”

慕如羽闻言,错愕了片刻,才想起来封长史的意思是他是目击者,需要说明那日所见。这还是头一次作为目击者被问询,他复又挺直了身板,听封长史询问。

封长史,“听殿下的意思是,绑走淳于的人,武功高强,特别是轻功。”

慕如羽,“没错,带着淳于夜来这么大个人在屋顶上飞奔,如履平地一般。”

封长史,“不止一个,两个人?”

慕如羽,“如果带上引诱淳于夜来往小巷子里钻的,应该是三个人。”

封长史,“三个,或许更多……陛下早已下令,官宦权贵不得私养武士,但挽芳苑一事所涉又指向官宦权贵,那这些武士莫非并不隶属于某个大人。”

慕如羽,“我在销愁坊待了许久。”说到这句他朝封长史笑了笑,他知道以封长史的眼力,早就已经认出了他,大家心知肚明,说开了也无妨。

“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功夫,说来惭愧,我差点追不上他们。”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白瓷壶柄上一勾,为封长史和一旁的江上叶添茶。

“那时你有什么发现吗?”慕如羽询问江上叶。

江上叶,“我在殿下之后赶到,留意了下四周,倒是记得有几个人影在挽芳苑外屋顶上往东边的方向窜过去了。”

慕如羽,“东侧?东侧有哪些武学世家?”

挽芳苑大致位于盛京城的最西侧,从它往东数,擅长武学的门第却是不少,兴许某位将军府上的守卫也能选出几个出挑的。

几人略一沉默。

江上叶,“不然,挽芳苑的集会再混进去一次?”

他的话音一落,他与封长史的目光一下子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慕如羽身上。

慕如羽刚拿起小白瓷杯想喝一口水,顿时喝不下去了,“你们看我作甚?”

封长史和江上叶对视一眼,封长史言道,“听闻挽芳苑的集会要价不菲,更何况,家中夫人……”

江上叶,“我倒是尚未娶妻,可是,下官没有钱啊。”

慕如羽噎了一下,听出了他们的意思,言道:“你们倒好,想陷本王于危难之中。”

封长史笑了笑:“查令司可以派淳于夜来查令史与殿下一同前往。”

封长史心说,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救淳于时用去了五金铢,大手笔。

慕如羽一听他这么说,一下子不知道该怼回去什么。他只好心里叫苦,那五金铢还是王兄给的,还反而被淳于夜来那小子,额,占了便宜。

他不出声,封长史和江上叶便当他是默许了。

既然悠然王都应允了协助查案,那江上叶自然也得出力。

悠然王在盛京城中出了名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作为亲信,江上叶可不是。江上叶性子活络,在盛京的纨绔子弟里也排得上名号。参与挽芳苑集会之人虽然都戴着面具,再加上黑灯瞎火的更是谁也认不出谁,不过他用脚趾头想想也猜得到里头肯定有那些爱去青楼楚馆的盛京纨绔。

他正想着如何找个时机探听消息,没过几天,就有位姓赵的公子哥儿派家丁来传信:家中已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为了享受成亲前最后的自由时光,他邀请几个老朋友去揽月楼聚一聚。

江上叶听言笑了,心说,这是怕成亲之后夫人管得严不好出来喝酒么。

他又问那传信的家丁,他家公子邀了哪些人。那家丁如实回复了。

江上叶听了,面上不动,心里却有了谱。那公子哥儿邀请的几个人里,冯家公子、裴家公子等不正是青楼楚馆的常客么。

入夜,江上叶应约前往揽月楼。美酒佳肴、丝竹暖音,酒过三巡,再清醒的人也变得醉意熏然,吐露出些不分场合的话。

冯家公子,“那个,裴老三,这几天都没在莺燕馆里看见你的人,你是又得了什么去处。”

赵家公子,“哈哈,他,他被他老子给打了,前几天禁足呢,要不是我派人去请,到今天他还出不了门,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哈哈。”

裴家公子,“去去去,去你的,我那老爷子不讲理,我能怎么办。”

冯家公子,“哟,怎么不讲理了,平日里不是不管你的么,你犯了什么事儿了?”

裴家公子,“去,本公子怎么会是犯事了,不就是前几天我去了那什么,那什么芳苑,那黑灯瞎火的,我把我祖母给的一块玉给弄丢了,好巧不巧的,第二天我祖母大人就问起了,没想到,这一弄,我老爷子一直看我不顺眼,倒让他借着这个由头发作了,我祖母都拦不住。”

冯家公子,“芳苑?莫非是挽芳苑,啧,听莺燕馆里有人说起过,怎么说,好玩儿么?”他对那裴家公子挑了一下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裴家公子,“啧,时好时坏?”他也一笑。

赵家公子,“你们两个,什么神神秘秘的,不够意思啊,赶紧说。”

冯家公子,“你啊,都要成亲的人了,不知道也罢。”

赵家公子,“切,这不是还有没成亲的么,江兄是吧?你们别藏着掖着了。”

江上叶立刻显出些日子过得太过无聊,正愁没处可玩的表情。那冯、裴二人与赵家相熟,与江上叶可不相熟,再想到江上叶可是悠然王跟前的红人,想借机套近乎都来不及。那裴家公子把那挽芳苑之事夸得天花乱坠,又双手奉上一张刚得了的红笺。

江上叶打开红笺一看,里面写了一首附庸风雅却狗屁不通的诗,诗的结尾写上了时间和地点。江上叶心说,敢情时间地点还是变化的,真是狡诈。

那裴家公子看江上叶分明是一副想去猎奇的表情,可他嘴上仍说着不好夺人所爱云云。

此番裴家公子要不是因为老赵的邀约,他哪出得来家中大门,如今回去也是禁足的份,还不如送了这个顺水人情。

江上叶听闻光收这一红笺,就得付五片金叶,赶紧将金叶如数奉上。那裴公子本想就送了他,可是不收下金叶的话,江上叶左右不收这红笺,他也就只好收下了。

江上叶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笺,觉得牙有点酸。

第13章

“明日?这离于公子出事的那天才过了四天。”淳于夜来惊道。

江上叶取到红笺的消息,当日就立刻告知了慕如羽和封长史,封长史又回来知会了淳于夜来。

如果像挽芳苑里的集会,都是以四天左右的频率发生,那么自一年前到现在,被害到人数的人数就会远超过原来的估计。

不对,昀庭春试过去不到半月,盛京里的书生数量多于往日,且现在许多书生已经返乡,逗留在里的反而多是些零零散散的书生,如果出了什么事,也不容易激起什么水花。

淳于夜来考虑到的这些,探案多年的封长史自然也是考虑到的。封长史言道,“看来,又有人被那群人盯上了。我已经将此事报告给了悠然王府,淳于查令史你准备一下,明日悠然王府会派一位大人前来,你与那位大人一同到挽芳苑走一趟。”

淳于夜来,“是,下官领命。”

到了第二日的晚间时分,连查令司门口的大街上也看不到几个来往的行人,一辆马车幽幽地停在查令司的角门处。

淳于夜来平日里一般穿着茶白色的素衫,连膳房里帮佣的老妈子都说,新来的查令史怎么素净得跟朵兰花似的。不过今日有要务在身,他穿着封长史不知从哪里给他寻来的青色绸缎长袍,面上带一个银面具,浑身透出一股深藏功与名的富贵感。

淳于夜来从夜色中走出,走到马车前,迟疑了一下。马车上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递到他眼前。他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这只手,借着它的助力登上了马车。

这只手的主人将帘子又掀开了许多,容淳于夜来进到马车里,淳于夜来抬眼道谢,不过那人却并不看他。

马车幽幽地往城西的方向驶去,街上的吵嚷声都褪去了,木轮子驶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响。马车里头,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明明看似谁也不认识谁,可就是谁都没有起一个话头,询问对方的名姓。两个人就这么互不对视的对坐着,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不过这样也不行,既然有任务在身,如果到了挽芳苑仍是这样,那么遇到突发事态的话岂不是双方都容易给对方拖后腿。

淳于夜来轻咳了一下,“请问……”

“小心!”是车夫的声音。

马车突然往那位大人的方位一偏,将淳于夜来一下子甩了过去。淳于夜来的脸差点撞到对方的胸膛上,幸好对方双手抱住了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去势。淳于夜来感觉在这银质的面具后面,自己的老脸红了个通透,他轻吸一口气,本想稳住自己的身形,可是嗅到的味道让他猛然的一惊。

烈兰香!

烈兰的香气清雅幽长,沾染在衣服上,一整天都能闻到它的清香。但烈兰这种芳草较为少见,制成的香薰要价不菲。不,这都不是问题,这个气味,在那时被各种香薰得让人鼻子难受的地方,他曾极为亲近地靠近过这种香气。

淳于夜来猛一抬头,似乎是一下子感觉到了双手揽着的人的紧绷,对方也在这时垂眸看他。

这双眼睛,这个眼神。

“对不住,大人,”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方才前方一个醉汉驾了车过来,我闪避不及。”

“无事。”慕如羽言道。

淳于夜来已经坐直了身子,他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真可以把那银面具给熔了。

慕如羽,“淳于公子,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我……我 ,”他原想请问大人如何称呼,一下子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姓慕,不过此次是冒了江上叶的名字来的,你待会可称我江兄。”慕如羽的声音低低的,此时淳于夜来有些紧张,就分不清这态度到底是相识还是不识。

其实悠然王府和查令司都已经在挽芳苑周边安排了人手,进到里侧的慕、淳于二人主要是见机行事。两人略说了几句话,提了一些需注意的点,不可打草惊蛇云云,就无话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不提,是否有去过挽芳苑,嫌犯如何在盛京城里绑架年轻男子之类的话,二人之间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幸而,过了不久,车夫的声音又从帘子外传来,“到了。”

慕如羽率先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似乎是下意识的,他回身,伸出手扶住淳于夜来的手臂。手掌方一接触小臂,两人心里皆是一惊,不过经过方才的惊吓,淳于夜来已能控制住自己不显露出来,借着慕如羽的力道,顺从地跳下马车。慕如羽却在心里笑自己,这是怎么了,说好的等着瞧呢?估计是方才揽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实在太清瘦了,再加上,知道他身上被人下了蛊毒,觉得他颇为可怜,就少了那些想作弄人的心思,反倒下意识地想照顾他一下。

进了苑门,里头已经聚了一些人,不过反正脸上都戴了面具,若不是一同前来的,谁也认不出谁,倒少了打招呼的麻烦。

慕如羽取出一把折扇,一记一记地轻敲在掌心。如果不算上半个月前的匆匆而过,挽芳苑,他只在小的时候来过。虽说传言这里已经是一个荒园,可是在他看来,夜色中的小镜湖、临水小筑……都与那时没有大的不同。如果说文字、绘画可以表达出一个人的性格、思绪,那么一个人设计的庭院也是吧,一亭一榭,一草一木,都带着初建者向西而望的眷慕,眷慕一个等不来的人。

“哎,”

慕如羽闻声向淳于夜来看去,问道:“为何叹气?”

淳于夜来轻声回答:“我听闻这个园子是盛安皇帝为他恋人所建,若是他知道这里被人用来做这等事,不知会如何生气。”

慕如羽听到“恋人”二字时,眼中似有光不经意地动了动,转而又看向别处,“恐怕不止是会气得不行。”

时辰已近,临水小筑的门被打开,众人三三两两地往那走去。

之后,淳于夜来看到的场景与记忆里的相仿,魔窟一般的幽暗,群魔窥伺一般的将视线聚焦在中心,只是角度的差异。那年轻男子被押上来后,淳于夜来却实在不忍心看,过了不多时,又是慕如羽出手阔绰地将那人买下。

其余人等似乎大多是来过个眼瘾,但犹有不尽兴似的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临水小筑里的看客只剩下慕如羽与淳于夜来,有小厮上前引路,一见是两个人,便犹豫不定地说道:“二位爷啊,这怕是……怕是会出人命的吧……”

“怎么的,本公子花了钱了,不让本公子玩儿个痛快。”慕如羽一开口,实在像个有钱的无赖,淳于夜来忍不住看了看他。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上头吩咐了,这里是盛京地界,不可弄出人命的,大爷,您们行行好,莫要难为小的。”

“上头,你叫上头来跟本公子说话,老子花的是真金子,现在是要扫老子的兴么?”

那小厮看他胡搅蛮缠,可现在如何找到什么“上头”,只好退一步说,“大爷,您看,您花的钱肯定是保您快活的,可是这位公子……”他意指淳于夜来。

“少废话,”慕如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甩给他一个银铢,看他忙不迭地接住,立刻喝了一句,“还不赶紧带本大爷过去!”

“是是是,大爷您请。”

窗外,江上叶已经带人去追寻那些黑衣人的下落,一时半会也等不到江上叶复命。房间里燃着些助兴的香,慕如羽将那枝香给灭了,可空气里仍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慕如羽觉得难闻,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

淳于夜来坐在床榻一侧,按着榻上之人的几个穴位,令他昏睡下去,不过方才进屋的时候,这屋里可不是这么安生的……

那榻上之人被人用了药,看起来难耐非常,慕如羽索性由着他叫唤。淳于夜来听得面红耳赤,简直无地自容,可慕如羽显然是在等门外的人走开,他又不好阻拦。慕如羽看着淡定非常,运筹帷幄,其实背上也沁出了热汗,害臊得紧。

等到外头的人终于离开了,慕如羽抬手,差点要一记手刀下去,将那人即刻打晕了,却被淳于夜来拦了下来。被人捆绑至此已是飞来横祸,如果以慕如羽的力道下一记手刀,明天起来,非头昏脑胀不可。

看到那榻上之人已经入睡,淳于夜来起身,可不知该到哪去,桌案边坐着的人便是在这里看过他最不愿启齿的样子,可他依然待在床榻一侧也不合适。左右想了想,他便有些出神地站在一旁。

“淳于公子,站着做什么,请坐。”慕如羽回头对他言道。

淳于夜来依言在他的对侧坐下。

两厢无言了片刻,慕如羽轻轻咳了一下,言道:“淳于公子是哪里人士?”

这纯粹是他没话找话。

第14章

查令司上报的名册已经到他手中,淳于夜来的籍贯、师承自然已在名册上列出,可是房间里太安静的话,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反而更叫人觉得尴尬和拘束。

淳于夜来轻声回答道:“宇痕州临崖镇。”

慕如羽,“宇痕州?可是位于熹照山东侧?”

淳于夜来,“正是,听闻熹照山中宇痕峰最为出名,我家乡就被命作宇痕州了。”

慕如羽,“临崖镇,听这名字,这镇子岂不是就在悬崖之侧。”

淳于夜来轻轻一笑,“倒也不是,兴许是哪个悬崖特别有名,不过已经不可考了。”

空气里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几盏烛火照得房间幽暗。二人言语声低低的,似乎是不想惊动熟睡的人,又或是引来外头的看守。压在咽喉处的嗓音,不及平时说话的语声清朗,但在此时,却好似轻擦过耳边,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往耳中钻去。

淳于夜来觉得自己的脸颊愈发烫了些,他略略侧过头,不想被人发现,而对侧,慕如羽也微微垂眸,背上的衣物似乎被汗浸湿了。

笃笃笃,有人在窗外轻敲了三下,慕如羽闻声,立刻起身将窗子打开。一个身影一跃而入,原来是江上叶。江上叶在慕如羽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淳于夜来见慕如羽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不认同的意思。江上叶会意,有立刻从窗户飞身而出。

“走吧。”慕如羽对淳于夜来轻言道。

淳于夜来略一点头,又看了一眼床榻上之人,意思是询问“那个人怎么办”?慕如羽指了指窗外,手指比了个“二”字,意为外面有两个人看着他。

慕如羽领着淳于夜来先行顺着暗处从小门离开挽芳苑,来时的马车留在那里,待天亮时再离开。二人拐过一个街角,早有一辆马车在那里恭候。马车走了一会儿,车夫在帘子外问道:“大人,查令司已到,是否进去?”

慕如羽,“不必,直接去王府。”

王府,悠然王府?为何去那里?其实我想回查令司……

“封长史过会儿也会去那里。”似乎是看出了淳于夜来的困惑,慕如羽解释道。

待马车驶入了悠然王府,侍者在外头将帘子挑起,慕如羽摘下面具,率先跳下马车。

“殿下!”众侍从抱拳作礼。

“不必多礼,进去再说。”

慕如羽留心了一下身后,听淳于夜来没有动静,不由得回头看他。

淳于夜来刚想跳下马车,见他一回头,却是吓得一下子往后坐倒在马车上。

我没这么吓人吧,慕如羽心想,可淳于夜来的眼神分明是又惊又恐,慕如羽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问题啊,还没几年过去,难道昀庭美男子榜没有本王的名号了么。

淳于夜来那厢,脑海中闪电般的将一些事串联了起来:这张脸不只一次的入过他的梦,还是一些,嗯,让人脸红的梦。又是这张脸的主人看过他最难以启齿的模样。这是苍天饶过谁吗?不过那时,他好像没对自己做什么,反倒是自己……他不由得抿了抿唇。

“已经到了,不必戴面具。”慕如羽伸手,想揭下淳于夜来脸上的面具。淳于夜来怕自己脸上太红,看着丢人,原想阻止,可是慢了一步……淳于夜来垂眸,幸好面具后的脸似乎是因为惊吓而变得苍白。

“我吓着你了么?”慕如羽问。

“没……没有,殿下见谅。”他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似的,拘谨得跳下马车。

二人进到议事堂中不久,封长史和江上叶便赶了过来。

江上叶回禀追踪到的迹象:“那几个黑衣人出自福瑞镖局,轻功着实了得。料想押镖时须得携物行走,怪不得绑人如此利索。”

封长史亦回禀道:“那挽芳苑里出去的小厮,之后又去了销愁坊赌钱,方才回了自己家,我已经派人盯着了。”

“殿下,为何方才你不让我等将那几个黑衣人直接逮了来?” 江上叶转而询问慕如羽。

慕如羽,“怕打草惊蛇。”

封长史略一思索,言道:“有道理。”

慕如羽,“如果惊动了黑衣人,可能线索到那里就断了,若是福瑞镖局有当家掌权的参与了挽芳苑之事,他也可以照样把自己摘出去,只说是那些人自己贪财在外面揽事。可是,能够差使几个高手,且完事之后这几个高手又回到了镖局,那么福瑞镖局的当家人不可能不知情。也恐怕,还不仅如此。”

封长史闻言,问道:“殿下,是否是觉得这还并不算是幕后?”

慕如羽笑了笑,“对,这恐怕还只是台前。我着人查了挽芳苑,多年前,先国主将它赏赐给了长孙丞相,众所周知,长孙丞相敬佩盛安皇帝,挽芳苑在他手里,只修缮,不改动。八年前,吴丞相被构陷身死,挽芳苑又重新回到我王族手中。王兄即位后,长孙丞相平反昭雪,曾有一位他的至交好友想买下挽芳苑,可是不知为何,没能如愿。想必在座各位都知道,”慕如羽看了看几人,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情,说道:“那时王族是真缺钱,谁也没空去照拂一个小园子,想来若是有人想买便卖给他。有些归属不明,但名义上属于王族的地产被变卖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淳于夜来问道:“是不是,虽然没有写明,但其实挽芳苑已经在某一人手里,所以有人想买时,便被从中作梗。”

江上叶,“可是谁不知道挽芳苑已经荒了好几年了,这园子的现主人也太不上心了。”

慕如羽,“谁知道呢,兴许,只是贪心不足?”他不明显地笑了一下,“现在,能够顺藤摸瓜的便是那些黑衣人和小厮的行踪。”

封长史,“看来是的,哎,那个福瑞镖局啊。”

江上叶,“封长史认识福瑞镖局?”

封长史,“何止是人认识,福瑞镖局的总镖头赵长天当年在江湖上颇有义名,是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当年若不是他,我封某也没有来盛京闯荡的打算。”

可世事往往是,有一个“想当年”,便有一个“现如今”,且二者又往往相反。

淳于夜来询问道:“那这位赵总镖头如今还是福瑞镖局的当家吗?”

封长史,“赵老兄已经去世有三年了,现在的当家是他不惑之年才得的独子。”

慕如羽,“哦,那么这位赵公子继承衣钵的时间应是多于三年了。”

淳于夜来与江上叶听言都看了一下慕如羽。上了年纪的人回忆起故人来多少会有些伤感,慕如羽的注意点依然是案子,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客观冷静了。不过江上叶一想,这位殿下连知道淳于夜来中了毒时反应都很疏冷,就更别说如今案件当前追忆故人了。

封长史,“不错,赵兄病重时我去探望过,那时镖局的事都已经交给了他的公子,赵续。”

慕如羽,“那个赵续是如何人品?”

封长史,“我见的次数不多,长得像他父亲,性子却不开朗,不过听赵兄提起过,曾经那小公子见有官家恶奴欺人,便立刻上去阻拦。那恶奴狗仗人势,出言恐吓,赵小公子也全然不惧。赵兄很是欣慰。”

慕如羽略一垂眸,“这么说来……你们查到的挽芳苑相关事最早出于一年之前,若是一年之前福瑞镖局就有人参与的话,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人答应做这等事呢?”

淳于夜来猜测道:“这位公子年纪不大,却坐上了总镖头的位置,会不会是他们那里的前辈将他架空了?”

慕如羽,“不排除这种可能。拿主意的,可能是那赵续,也可能完全不是他,而是镖局的其他掌权者。又或是,赵续只是知情者。”

这三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要把那赵公子和福瑞镖局的人盯紧了。

封长史,“殿下,你提起这个时间,我忽然想到,赵老兄与他的夫人伉俪情深,赵兄过世之后不久,我听闻赵夫人也得病卧床,一年前我夫人曾去探望过,听说不大好……我夫人未见到赵小公子,她只听赵夫人说儿子很孝顺,就是太忙。两个月前,有人传信说,赵夫人,没了。”

慕如羽想了想,言道:“毗京之战后,特别是在王兄登基以后,昀庭整体上安定了许多,不像早年,普通人家嫁女儿都要去镖局请镖师陪着轿子去夫家。我看近年盛京城里的镖局关了不少,赵公子怎会如此忙碌。”

慕如羽这么一说,几人自然都明白过来了。他的猜想是,赵夫人的病需延请名医,施用良药,但镖局的生意江河日下,进账越来越少,花费却是不减反增,那福瑞镖局便接了一些不该接的生意。

接下来的话便不用慕如羽说了,不然就显得太过冷酷。赵夫人已然去世,赵小公子没有了紧要的花费,是否会不愿再做这等生意,又是否会与那幕后之人划清界线?

慕如羽缓缓放下手中的杯盏,“总之,盯紧了赵公子和福瑞镖局的人。”

第15章

推论尚且只是推论,不可就此将所有的嫌疑都压在赵续身上,如果出了差错,必然会延误了时机。

慕如羽与封长史一商量,分拨两批人手,一拨人去盯着赵续和福瑞镖局中其他几个颇有资历的镖师,另一拨人则去盯着那晚从挽芳苑出来的侍者。

待定下安排后已是五更天。月往西斜,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几人步出议事厅,想先回去歇一歇。慕如羽觉得此时封长史和淳于夜来也不必急着回查令司了,便吩咐侍从收拾出两间房来供两位查令史休息。

案件在前,议事堂中,几人心里都觉得担着压力,言语、思绪也都扑在案子上,无暇他顾。但此时一出议事堂的大门,沁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将过密的思绪吹散了些,淳于夜来站立在乍暖还寒的凉风之中,只听一个低低的嗓音吩咐着,他忽的回头一看,那嗓音的主人也正好侧过眉眼。

有事?慕如羽露出一些问询的神色。

淳于夜来一时愣住,没想好怎么回应。

当不知道吗?当没有在挽芳苑里见过吗?

不如,该道谢便道谢吧,如此藏着掖着倒更加拘束了。

江上叶一看他俩眉来眼去,不对,状似眉来眼去,脑海中“猛士”二字立马窜了出来,转头对封长史说道:“封长史,夜太黑了,厢房不好找,我给您带路。”

“小江,有劳了。”封长史还想回头叫上淳于夜来,江上叶又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起最近盛京城里的见闻了。

庭院里就剩下慕淳二人了。

“多谢殿下,”淳于夜来躬身行了个大礼。

“谢我什么?”慕如羽却反问。

谢什么?这要怎么回答?……救命,救出险境,好像都不是……

“谢殿下……总之多些多谢殿下,殿下花费的金银,请容我之后还上。”

“呵,”淳于夜来听他轻轻一笑,“你先平身,”闻言,他便站直了身子,只见慕如羽的长发和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未束起的发丝略微拂乱,散了几缕在月白色衣襟上,慕如羽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淳于夜来也曾在书上看过不少形容美人的词句,此时却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慕如羽见他发愣,眼角略弯出了一个狡黠的弧度,负手言道:“哦,想起来了,我是花费了一些银两没错,淳于公子若是要还给我也无妨,不过,淳于公子是不是忘了些什么事?”

慕如羽嘴角的笑又明显了一些,他看似随意地踱了两步,刚好走到淳于夜来的面前。淳于夜来正在垂眸想着,忘记了什么?对方指的不会是芳翠轩里……忽的看见慕如羽的鞋子,惊得抬眼,恰好又见比自己高了二寸许的对方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无论是从身高还是从眼神里他都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种压迫力。

他正想退后一步的时候,慕如羽开口了,“淳于公子记性很好且观察入微,想必是没有忘了。”

言罢,慕如羽擦过他身旁,自顾往长廊走去,“淳于公子早些歇息吧。”

歇息……来到卧房里的淳于夜来蜷着身子,坐在床头,一直醒着。疲惫似暗夜一般侵袭过来,但他却是如何也睡不着。

兴许当年见到的画中美人真的就是这个悠然王慕如羽。淳于夜来一想到这个,脸上就忍不住发热。

坊间流传的美人图有时会以王宫之中流传出来的图谱为参考,同一幅面容,换一身装束,换一个背景,女子像的话再换一种发饰,男子的话再添几笔胡须,如此一来,身份就被换做了洛神、风神之类。淳于夜来猜想,当年的那幅画只是没有被人叫做什么什么神而已,道理却是一样的,用了慕如羽面容,改换了他的装束和身份,挂在木架子之上足以过往行人惊叹了。

所以,他肖像了无数次,在许许多多个黑夜或白日里聊以遣怀的对象是……

“天呐,”他轻轻的叫道,低头将额头搁在手背上,“太丢人了,为什么还碰到正主了,流年不利啊!”

那个,他说让我记着是记着什么,不会是……他不自觉地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嘴唇,触碰完后,脸上一下子更烫了。

淳于夜来,你醒醒,你在想什么!别想了,别想了,肯定是想错了!

他一下子躺在床榻上,用被子蒙住头,生怕自己再想出什么匪夷所思,让自己面红耳赤的。

过了不多时,天已蒙蒙亮。另一厢的慕如羽只是浅眠,床帐中投进晨曦的光,他便醒了过来。神思游游荡荡,一时也不想想那些烦人的案子,就忽想起分开时他对淳于夜来说的话。

“呵,”他轻轻一笑。

我作什么去撩他,看把他给吓的,也许,是挽芳苑那个地方太古怪了吧。

这个人来作什么,到底是善是恶也还不清楚。

真的有这么巧,我会遇到这个人?还是有人把他送到了我面前。

他的目光顺着床帐中的光线的移动而移动,仍是有些惺忪。虽然淳于夜来这个人对于他来说还有诸多不解,但他并不觉得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感到心烦或是不快,相反,通过这些天的短短相处,他觉得“淳于夜来”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我是不是太闲了。他心想。

天又亮了些,封长史心里记挂着要回查令司梳理下头绪,布置任务,便早早地起了。他本想回头让淳于夜来自行回去,推开门一看,那小子已经在廊前的小庭院里练拳了。

啧,还挺勤勉的。

“淳于,本史现在返回查令司,一同回去吧。”封长史招呼他。

“是,”淳于夜来打了一个收式,回身向封长史走去。

这下离得近了,封长史发现这小子估计是根本没睡,双眼下面青得跟中了毒似的。其实淳于夜来自己知道,只要自己思绪一重便容易睡不着,像昨夜那种情况,他也没什么心思按揉穴位,这么一来眼睛下面更是容易泛青。

“没睡好而已,没什么事,封长史,我们这就回司里吧。”

被他这么一回,封长史就也不多说什么了。二人正往外走,刚巧碰到了同样早早起来的慕如羽,这下好了,淳于夜来还想起早些能避开,谁知踩点都没踩得这么巧的,又遇上了。

两人的目光一触及,淳于夜来不由得垂眸,作礼道:“殿下。”

封长史,“殿下,我与淳于先行返回查令司,先按计划分派人手,把人盯紧了再说。”

慕如羽,“也好,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便来王府找江上叶,他会知道我在何处。若有情况,封长史也不必亲自往这里跑,暗中派人来便可。兴许那边已知晓了巡捕坊将人转到了你处,恐怕会盯着查令司的动作。”

“是。”

慕如羽站在檐下,看着二人转过回廊的背影,心想说,难道真把人吓到了?似乎还吓得不轻。

第16章

福瑞镖局除了赵续总镖头,还有严、王两个颇有资历的镖师,封长史着人去调查福瑞镖局这三个人。

昨晚跟着那临水小筑中的老鸨的人回报说,那人名叫刘贵儿,出了挽芳苑后就去到销愁坊赌钱去了,一直待到凌晨,而后才终于回了家。

做镖师这一行的,得为主顾押送物件,有时莫说是深山老林,若是接下的单子需要,戈壁鬼城也需得去。因此,镖师挣钱的本事不仅是一身过硬的功夫,还有很强的警觉性。封长史觉得盯着福瑞镖局的人在暗中小心盯着便可,若是想从他们身上盯出些突破口,还需慢慢等时机。不过,那个叫刘贵儿的就不同了。

淳于夜来见封长史听完两拨人的汇报,特别是听了刘贵儿去销愁坊赌钱一事,沉吟了片刻,心中想起封长史说过的“熟面孔”,心想他是不是有了什么计策。

不过那位盯着刘贵儿的查令史汇报之后要回去和人换班,走之前忽想起什么,退回几步,告诉封长史:“我问过赌坊的人,那刘贵儿虽然喜欢赌钱,输多赢少,不过没欠过别人什么钱。”

淳于夜来看封长史听完这句话后露出了点惊讶的表情,不过那点惊讶一露便收,他言道:“知道了,辛苦你回去盯着吧。”

淳于夜来心说,如果那个刘贵儿欠了赌资,封长史莫不是想让他的债主追上门去,好让他情急之下赶紧联络上线,如此一来,我们也就知道了他背后的人是谁。不过这下虽然找不出债主,这个思路却是可以用一下。

淳于夜来将想法跟封长史一说,封长史一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他,虽然没说什么,淳于夜来却觉得他眼神里的意思是,看你仪表堂堂,想出来的招还是挺损的么。不过他也并不想反驳,又继续言道:“听方才的大人说,刘贵儿住在四季巷,如果是一条老巷子,街坊邻居又多,没准可以问出些他的底细。”

这倒也是办法,封长史便将淳于夜来派去了查探虚实。

盛京城已有几百年的历史,随着它一同经历变迁的还有城中许许多多的老巷子,老屋舍,四季巷便是其中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挖了两口井,一口用来汲水烧饭,一口用来洗衣。此时的井边,有个年轻男子打了些水,用沁凉的净水洗了一个小瓜,手掌在那瓜上拦腰一拍,瓜立刻分作两半。他一口还没咬下去,就看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子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瓜。

小孩子的眼睛大而清亮,看着想要的东西时,有股莫名的执着劲儿,淳于夜来被他们盯的根本不好意思咬下去。

“闹,”他两手一伸,索性把手里的瓜递过去。

一个小男孩正想上前,被另一个拦了一下,小声地说:“姥姥说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淳于夜来一听,笑了,问道:“那怎么样是不随便呢?”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度,两个男孩子一下子没回答上来。

淳于夜来,“这样吧,我问你们一个小问题,你们回答出来了,就算帮我一个忙,既然帮了我的忙,你们拿了这个,不就是不随便了嘛。”

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的。他们点了点头。

淳于夜来,“我想在这里租几个房间住,我看那边那户人家挺大的,就是不知道里面有人吗。”

两个孩子早就一人拿一个小瓜啃了起来。一看淳于夜来手指指的方向,忙说:“你别去那户,姥姥说那户的人不好,姥姥在家,你问姥姥。”

两个孩子一人一边牵着淳于夜来的手往一户人家走去。一位老妇人迎了出来,淳于夜来忙拱手见礼。淳于夜来的肤色偏白,来之前在查令司抹得黑了一些,看着倒是更精神了。这么一个眉清目秀又懂礼貌的小伙子,且两个宝贝外孙子正啃着人家的瓜,老妇人也不好意思让人在外面站着,请淳于夜来进到院子里喝茶。

两个小男孩子一人一小句的说了淳于夜来方才的问题,老妇人听完也是一惊,她自说夫家姓周,别人称她周夫人,而后询问淳于夜来的姓名、来历,为何要租住在这里。淳于夜来回答道,自己略懂些医术,想在承远堂医馆里找一份活,不过目下的盘缠也不够多,便看到巷子那处的房子有些旧了,且似乎没有人,就想问问能否租住。

那周夫人一听,忙道:“那边可住不得。”

淳于夜来奇道:“这怎么说?”

周夫人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那个屋子不是空着的,里面住着人呐。一个人,这个人可不地道,做的是害人的买卖,你这样的小伙子可千万不要靠近那边。”

淳于夜来一听,更奇了:“这……这么可怕吗,这里可是盛京城诶。”

周夫人听他一说,再劝:“你这样新来这儿的小伙子自然不晓得了,我们这些老盛京人暗地里早就听到风声了。闹,就是你进来的巷子口的那间屋子,半年前住了一对兄弟,从家里来这做生意的,那个弟弟看着斯斯文文,清清爽爽,有一天夜里,他哥哥突然说他失踪了,来我们这里挨家挨户的找。我们跟他讲,小伙子出去玩,可能一下子忘记回来了,不用那么急的,那个哥哥不信,说他弟弟很乖的,出门不回来肯定会跟他讲的,他叫我们这些街坊帮忙留心一下。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不知是谁要去出摊卖煎饼,就在巷子口看到那个弟弟回来了。那个样子哟,丢了魂似的,谁理也不应。既然人回来了,我们这些街坊也都去看望下,没想到,那个哥哥不准外人去看。我们也活了大把年纪了,一看也觉得事情不对劲,不过也不去打扰人家。这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原先是不知道的,后来是那两兄弟的朋友看了以后,说非要去报官什么的才传出来的。啧啧,真是……作孽啊,那个弟弟被人给……”

那周夫人也不知该如何说,淳于夜来只是听着,并不打断。

“报没报官我们也不知道,那时也没有人到这边来查。那个弟弟歇了好几天,有一天出来的时候,特别巧的,碰见了那个,就是你说的那间的屋子里住的人。就一下子发起疯似的,要杀了他,那个刘贵儿跑得快哟,跟要投胎似的。”周夫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个坯子是真坏,不仅赌钱,还……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为虎作伥。我们这些老盛京人都多多少少知道这个事情,看到你们这样的小伙子也就劝劝,晚上不要随便出门,你的话,千万不要往那边走,万一被那个人看到。”

淳于夜来心中谢她的好意,便说:“周夫人,你平常提水、洗衣的时候是不是会肩膀痛,我帮你揉几个穴位吧。”

周夫人一听,心说没错啊,又想起他说自己是会些医术的,便让他诊治一下。

淳于夜来一边揉着周夫人肩上的穴位,一边又问:“这样的话,我住在哪边都不放心了,是只有这刘贵儿一个人做这种坏事吗?”

周夫人,“料想,肯定不止的咯。别说是你们了,他们做这种犯法的事情,我们也怕的。现在是贩人去青楼,谁知道之后做什么,万一哪天胆子比天大了呢。这里的老街坊也都留心了一下,前阵子听说,这个刘贵儿是因为他母舅在照应,不然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哪有钱老是去赌钱。”

淳于夜来,“难道说这是一家人在做坏事?”

周夫人,“嘘,我可没说嗷。”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发现没什么问题后,接着小声说道:“那个刘贵儿的母舅是在大官家里做事的,我们平民老百姓惹不起也不想惹的。”

淳于夜来,“所以说,那时受害的弟弟,和他的哥哥即便是报官也没有什么用了……”

周夫人,“报一般的官肯定是没什么用的,得报到悠然王那里去。听我住在城北的亲戚说,这种事真的出了不止一次,她还看到巡捕坊过去查看,什么都没查出来,真是的,我看啊,直接查查那个刘贵儿不就行了么。”

淳于夜来,“没准还真可以报到悠然王那里去,听说悠然王手下有个查令司。”

周夫人,“巡捕坊也好,查令司也好,不管叫什么名儿,能查个水落石出最好。查令司是吧,赶明儿,这个官儿最好赶紧去查查惊鹭街九号,听说那个刘贵儿的母舅就在那儿做活儿。”

惊鹭街九号,国丈府。

周夫人,您怕是上天请来的救兵吧。淳于夜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淳于夜来傍晚回到查令司,正与封长史商议着,见江上叶往议事厅走了过来。

“江大人。”

“淳于大人。”

二人相互见礼。原来是因为这件案子慕如羽也有参与,他便派江上叶来司里询问进展。其实封长史和淳于夜来今早才从悠然王府回到查令司,这一天不到悠然王便来询问,做下属的,未免会感到压力有点大。

“殿下倒也没有催促,兴许是他觉得这件案子的背后不简单,便多有关心吧。”江上叶安慰道。

淳于夜来与封长史对视一下,心中皆道,殿下的预感可能是对的。

据淳于夜来今日所知,那刘贵儿是一个人居住,与盯梢的查令史所看到的情况相同,不过他那母舅,或是说拉他入伙的人是不是出自惊鹭街九号,却还有待验证。

淳于夜来将先前说与封长史的小计策也告诉了江上叶,江上叶一听便觉得此招有意思,这坑人的事就包在他身上了。

第17章

这天白天本就是阴天,晚上更是无星无月,黑沉沉的。

四季巷的一个小院子里,刘贵儿捂着肚子从房间里冲出来往茅房小跑过去。一侧屋顶上的江上叶一看,心说,我还没有装神弄鬼把你吓出来,你倒自己出来了,也好,省了本大爷的功夫。

过了没多久,那刘贵儿看似一身轻松从茅房出来,慢悠悠地往房舍走过去。谁知,“哎呦,”他一吃痛,赶紧抬手捂住右肩,又听,“啪嗒,”一声,一块石头滚落下来。

“谁!”他一边捂着肩膀,一边惊慌地喝到。

“噶,噶,”一只纯黑色的鸟从头顶上飞过。

早听过乌鸦投石取水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乌鸦投石投到自己头上来了。那刘贵儿心里一边问候那鸟的诸代祖宗,一边心里犯怵,都说碰见乌鸦不吉利,难道是自己亏心事做多了,他一惊吓,赶紧走回屋。

江上叶看了看战果,心说,保你疼上三个月,想医也医不好。想完他有耸了一下一下眉,这是乌鸦干的,我不算动用私刑吧。

果不其然,那刘贵儿到第二天就抬不动右手了,他赶紧托人请了大夫。盯梢的查令史虽然不知大夫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看他脸色也知肯定是什么一下子好不了的话。又过了一天,那刘贵儿果然按捺不住了,托人不知往哪里去,到了午间,一个形貌端正的生面孔走进了这个院子。

这个生面孔只在屋子里待了几句话的功夫便又出来,出来后有往院落各方看了看,似乎是生怕有什么人跟踪他。盯梢的查令史不由得在心里笑了,这个刘贵儿的院子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个两个人进出,唯有这位仁兄,进门警惕,出门也警惕,没有鬼才怪呢。想罢,他便一路尾随那人,直到他进了某个地方。

惊鹭街九号?当封长史收到消息,又见到这个地名的时候仍是有些惊讶。昨日淳于夜来得来的消息中,出现了国丈府,封长史的个人判断里还是有些不信的,因为自他入职查令司起,并未有案件直接牵扯到国丈府,也就是说,可能有国丈的门生、亲眷因为各种事情走进了查令司,而国丈府却一直都被摘得远远的。昨日他还有些觉得,是坊间的民众喜欢杜撰些达官显贵的故事,编排到了国丈府,今日一看,果然是高手在民间,兴许坊间的一些传闻比原先以为的值得重视得多。

也是在这一天,福瑞镖局那边传来了消息。盯着福瑞镖局的查令史回报说,严镖师和赵续大吵了一架,闹得镖局鸡飞狗跳的。

留在查令司里梳理案卷的淳于夜来一听也奇了,“大人,怎么会有这么大动静?”

福瑞镖局在盛京少说也有四十年的历史了,几个当家人之间不可能没有矛盾,而一般的做法是关起门来吵,商定统一后再对外公布,免得人心不稳。如果两个颇有地位的人吵个架都人人皆知,那必定有其缘由,而且那个缘由也往往会人人皆知。

“礼部孙大人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镇远将军夫人刚产下女儿,镇远将军夫妇远在朔光州,孙大人便要委托福瑞镖局为他送去给女儿的礼品。礼品的价值估计不菲,因此孙大人指定要福瑞镖局的资深镖师押这趟镖。赵总镖头点了严镖师的名,没想到那个严镖师不干。”那位查令史答复说。

那真是奇了,能接上一趟官家的镖,即便是走得远些,对镖局的生意也是很有益处的。

“那严镖师气得出了镖局,我等便继续跟着。没想到那个严镖师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小胡同,原来是他在外面养了外室。估计这个人也是真的气糊涂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让我等发现此事。后来,他在里面与那外室翻云覆雨。”那位查令史看着已过而立之年,不过说到这个,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便听到那外室与他说‘如今结识了国丈大人家的刘管家,不怕挣不到金子,官人你本事大,不要和那小镖头置气,小心伤身,’云云。”

所谓的“刘管家”,和那出入刘贵儿家的人。想找出个对国丈府较为熟悉的人,怕是非江上叶莫属。封长史便派人去悠然王府寻江上叶。

到了晚间饭点,封长史还留在议事厅里,让淳于夜来先去用饭。淳于夜来怕封长史错过膳堂饭点,便随便扒了几口,就回了议事厅。

已入了夜,议事厅里已点了灯。淳于夜来一进去,没有见到封长史,却看到了慕如羽。慕如羽正坐在案前,没有抬头。淳于夜来一只脚迈了进去,还有一只脚在门外,他脑海中电光火石地一想,不如退回去,就当还没来吧。他正想这么做,慕如羽却开口了,“淳于查令史?”

“在,”这下不想进去也得进去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淳于夜来在一旁坐着,慕如羽仍在翻阅案卷。

悠然王好歹是上司,要不要随便说几句?我这样连恭维人都不会的,他日后会不会给小鞋穿?对了,我连查令史的令牌都还没有。

淳于夜来想了一圈,喝完了第二杯茶,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其实,他就是觉得和活生生的“梦中情人”说话太不好意思了。

我果然是见色起意,叶公好龙啊,不该不该。

他在心理鄙视了自己一把。

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谁也没有说什么,但是这沉默似乎能化解尴尬,这么近的相处都变得自然了许多。

又略等了一会,封长史带江上叶进了议事厅。几人相互见礼不提,立刻交换了得到的信息。从形貌、年龄来看,那刘贵儿的叔叔是国丈府里的一个二等管家,江上叶算是见过几次,传闻国丈府里堪称心腹的是一等管家,江上叶还无缘得见。

“殿下是不是有什么指示?”封长史询问慕如羽。他是觉得奇怪,为何现在慕如羽会大驾光临查令司。

慕如羽,“你们有没有觉得现下的进展非常快,查令司办哪件案子的时候,才区区几天就已经找出了大致的线索。”

对于这点,封长史是最有发言权的,“确实,非常快,两条线都直接指向了某一点,虽然中间各自经过了一两个环节,但只要仔细查探的话,并不难理出线索。所以……”

封长史迟疑了一下,慕如羽接着道:“所以,并不会等查令司查到最后——那个所谓的刘管家是不是最后的幕后很难说,当然我也并不想做无谓的猜测。但,可能这个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而且是,送上来的。”

慕如羽的用词很特别,“送”。众人听着背上不由得感到发毛。

此时的淳于夜来并不希望在战场上屡战屡胜的悠然王在此事上料事如神,因为很明显,这样意味有一只遮天大手企图遮住他们的耳目,让真相永远埋在触及之外。可他又隐隐觉得,慕如羽的思路是对的。

果不其然,有人“火急火燎”地把这个结果送了上来。

第二天天亮,四季巷里出了一桩案子。几个蒙面人叫嚷着“为公子报仇雪恨”等话,冲进了刘贵儿所在的院舍,将那刘贵儿打了一顿。这个动静太大,四季巷里的街坊见那打人的人打完便急匆匆地逃了,想捉也捉不住,便顾不上他们,都往刘贵儿院里瞧去。那刘贵儿看上去伤得不重,可不知为何却昏睡不醒,过了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再是那福瑞镖局的严镖头,竟然因为服用助情药过度,死在了那外室的床上。

查令司众人一看这两条人命,事情蹊跷却又合理,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还没完,那国丈府里的刘管家似乎是去查了那刘贵儿为何会被人所害,回来以后气得一病不起,说什么“要早知道这是个祸害,干脆看他饿死算了,何必救济他”云云,总之把自己摘得干净。不过却也是一病不起,无法言语,估计着也是药石无用了。

这么一来,盛京城中众人所知的贼人已经被人“报仇雪恨”了,查令司发现的共犯福瑞镖局镖师也不能开口说话了,那个刘管家,跟此事到底有没有牵扯,却是两边都无法指认他,又或者换个说法,他也已经被封了口。

查令司查到这一步分明了线索全断了,可又分明是可以结案了。

淳于夜来,“不对,还有一个人——赵续。”

江上叶,“殿下也想到了,早派人去盯着了,不过……”

淳于夜来一听“不过”,心里有些紧张。

江上叶,“那个赵总镖头早有准备,他的家里人早就离开盛京,如今,他也逃出去了。而且逃得隐秘,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回来。”

江上叶回王府后,见慕如羽已在书房之中,他心中有些困惑,便在书房外停步,门扉未合,他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慕如羽,“何事?”

江上叶步入,询问道:“殿下,您觉得会是齐国公所为吗?”

慕如羽停笔,看了看他。皇位更迭,世事动乱,齐国公如今依然能够稳坐住他的位置,自然有他的城府。诸王混战时保持中立,却与各方关系恰如其分,并不交恶,待抵御外敌时能站明立场,且对国势稳定有所助益,这样的人外看挑不出错处,内里么……不好说。不过还是因为一些原因,慕如羽更倾向于认为,挽芳苑之事不是齐国公授意所为。

第18章

举子登科,已历半月,恰逢花招节。春日将尽,百花亦有艳尽之时,此时度“花招”之节,乃是期许来年芳菲依旧。

慕之徽下令,于花招节之日,在王宫中设琉璃宴,款待新任官员们。

是夜,宫城里明灯千盏,照彻长夜,树影、远山、宫殿、玉阶,人入其中,仿佛在画中游。大殿中,丝竹雅乐,觥筹交错,此宴名为琉璃宴,是因为装满琥珀琼浆的皆是琉璃水晶杯。

慕之徽在宴会开始时,与众人一同饮了几杯。不过他也没有看似与臣子同乐,实则在座的喝得都放不开的打算,他在尊位上稍坐了坐便离开了大殿。淳于夜来远远看去,觉得刚到而立之年的慕之徽,面容上比实际年龄还更显年轻些,但不论是言语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显然是一位沉稳的帝王才具有的。

慕之徽一离开,慕如羽便成了在场最尊,不过悠然王悠然惯了,兄长一离开,他连坐姿也是怎么惬意怎么来,不过兴许是因为身形与面容皆出众,他即便没有挺直脊背,斜斜地坐着,也显得从容优雅。

淳于夜来发现在场众人也并不畏惧他,都携了杯盏同他去敬酒。慕如羽几杯下肚后并不愿多饮,逢来敬酒的,就笑吟吟地与他们见礼,若是有人拿饮酒来激将,他也不中招。

“淳于兄,不如我等也去向殿下敬酒。”隔壁桌的兄台显然是初来乍到,想拉着他一起壮胆。

慕如羽那时已站起身,正一手负在背后,与人把盏言谈。那位兄台一见到慕如羽,话也说不太利索,淳于夜来见他如此,心想说,不至于吧,不过面上也没有显出来。慕如羽亦是耐心的听他把话说完。

殿中宴毕,有车马在宫城外守候,载诸位官员前往停泊在静河畔的画舫。

精致的画舫在与夜同色的流水中缓缓前行,暖风吹拂,船上人微醺。淳于夜来手执一个小青瓷杯子,倚坐在围栏边。

河岸上,街巷喧闹,城中百姓皆来一睹朝堂新人的风采。岸边攒动的行人中,自有不少淑女美眷,他们往画舫中的心仪之人抛去花束。淳于夜来的身边已堆满了各色花束。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从前也没有体验过这般的风光旖丽,今朝也算是大开眼界。

又听岸上传来一阵欢呼,“悠然王!”“那肯定是悠然王!”惹得淳于夜来也不禁回头看去,原来是皇家的游船靠近了。却见一人,夜风盈袖,衣袍翻飞,容貌如仙人一般,不怪岸上人惊异,连淳于夜来也看得有些发怔。随即他嘴角又带了一点莫名的笑意,回过头继续自斟自饮。

“请问是淳于公子吗?”有人来敬酒寒暄。

“下官正是,请问您是?”淳于夜来起身回礼。

……又敬了一轮酒,淳于夜来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了。趁没人来的时候,他赶紧灌了些水下去。他双手撑着围栏,忽觉黑暗的河水仿佛带着一点惑人的光泽,粼粼波光,忽远忽近,忽近忽远……

忽的,扑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在哪在哪?”

“在那!快停船啊,那人在那!”

众人还在吵吵嚷嚷分辨方位的时候,有一人已经跳入静河之中,游向淳于夜来勉力扑腾的地方。慕如羽从背后将他抱住,又带着他往自己乘坐的画舫游去。幸好救得及时,淳于夜来只是有些呛水,倒不严重,可不知是不是饮过酒的缘故,人仍然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

慕如羽着人照顾他,自行回船舱里替换湿透的衣物。

待他出来时,江上叶已侯立在门外。

“殿下,清微山传来的信笺。”他将一纸白笺交给慕如羽。

慕如羽接过,拆开一看,信上写道,“练月谷白桦先生年事已高,不便出谷,先生有一弟子医术颇佳,深得真传。其在外游历,名为淳于夜来,殿下可寻之。”

淳于夜来,医术颇佳,卿岳你确定?

慕如羽看完信笺,伸手按了按眉心。江上叶见他皱眉,不明所以。

慕如羽对他道:“老江,那个淳于查令史醒了吗。”

江上叶,“现在还没人通报,应该还没醒。我现在去看看。”

慕如羽摆了摆手,“还是我过去看看吧。”

等慕如羽进屋时,淳于夜来已经醒了,他正裹着被子喝一碗姜汤。热汤的暖意直入肺腑,被冷水浸泡过的四肢百骸一下子熨帖了许多。

开门的使者退下,留慕如羽和淳于夜来在屋内。

慕如羽坐在他不远处,言道:“淳于公子,感觉如何了?”

淳于夜来抬头一看是慕如羽,忙搁下碗,欲见礼。慕如羽道了声免礼,又问:“你可还记得,为何会落水?”

“不太记得,”他摇了摇头,而后又凝神想了一下,“那时我正倚栏醒酒,之后,似乎顶着江面发呆,在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如羽听着,似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沉默一下,又问:“你是否知道你自己身上被种了蛊毒?”

淳于夜来闻言,一下子惊讶地看向慕如羽,不过这种惊讶倒不是自己不知道的惊讶,而是惊异对方怎么会知晓。

慕如羽了然,补充道:“你上回在汇文馆昏倒以后,我府上的医师为你把过脉,觉得你的脉象有点奇怪,他就提了这么一个猜测,既然是猜测,我也不好直接和你说。不过似乎,这是真的?”

慕如羽的眼眸平静无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淳于夜来神色黯然,回道:“是的,我体内是有蛊毒。”

慕如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又问:“淳于公子,连你自己都不能解吗?”

淳于夜来听言,又诧异地看向他,慕如羽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淳于夜来,“你怎么知道我是……”

慕如羽,“我有些事,托卿岳尊主延请练月谷白桦先生,白桦先生推荐了他的弟子,名叫淳于夜来。”

淳于夜来送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

慕如羽倒并不想让他松这一口气,接着问:“据说淳于公子你一直在外游历,如今怎么会来做一名查令史呢?”

查令史说来也是慕如羽的下属,且查令史指责颇重,慕如羽需知晓下属的底细也是应当的。

淳于夜来,“私心里讲,这与我身中蛊毒相关。”

听起来说来话长,慕如羽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摆明了听他讲下去。

淳于夜来结果茶杯,握在手中暖手,“三个月前,我在云蔚州的一片山林间行医,正要从一个村子赶往另一个村子,途中顺路与两对年轻夫妻一道走。山道路远天又冷,我们便在途中的一个茶舍里喝茶。没想到中间碰上了土匪。这些年间法度严明,即使是偶尔见到的土匪也不敢轻易害人性命。我与那两对小夫妻都取出银两给他们,可他们收了银两,竟然又对那年轻女子见色起意,我们几个男子自然是反抗。我会些拳脚功夫,身上又带了银针,便为那两对夫妻断后,可是技不如人,还是被他们抓去了。”

慕如羽点了点头听他继续。

淳于夜来便又说道:“他们那伙人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给我喂了毒虫……我问他们解药,他们就哄笑起来,那领头的说,他们是因为悠然王才会待在那荒野之地,要么我……杀了悠然王,要么把悠然王引过去让他们杀了。”

淳于夜来抬眼看了下慕如羽的神色,慕如羽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他继续言道:“不然他们不会给我解药,没有他们,这种蛊也无药可解。呵,其实我是不信的,但是我试了试,确实难解,不过我用了一些方法,稳定住了它的毒性。我逃出来以后,报过那里的官府,可是官府未至,土匪早已销声匿迹。我就想来到盛京,参加春试,自己做一个查案之人,捉拿那帮匪人。”

慕如羽听完沉吟了片刻,言道:“我是听闻了在前几年乱世中横插一杠的古质堂逃去了云蔚州那里,兴许你碰到的正是他们的人。不过淳于公子,你说你已经稳住了毒性,可是光我所见,你已经昏过去两次了,你确定你稳住了?”

第19章

“啊?淳于夜来真是神医门下?”江上叶听完慕如羽所言也很惊讶。

“嗯,”慕如羽见他大惊小怪,只点了点头。

“那这位小神医,真是……”有点背……

江上叶的未出之言,其实也是慕如羽的所想。自他见着淳于夜来起到如今,他只觉得淳于夜来与某人长得极似,不过除去相像这一点,他的容貌还是能入得慕如羽的眼的。可是若是将他与神医这样级别的人扯上关系,且还是高徒,慕如羽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倒不是以貌取人,而是一些气场,或是一些说不清的感觉。虽然神医脸上并没有写着神医这两个字,但他总感觉淳于夜来看上去不太想。

“那殿下你是否已经告诉淳于公子,你的事?”江上叶问到。

慕如羽,“没有,我可不想寿数不长这种事弄得人尽皆知。”好像总有些让他不能尽信淳于夜来的感觉,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将治病一事,告知对方。

江上叶,“那接下来,殿下打算如何行事?”

慕如羽,“能怎么办,小神医的命在云蔚州那帮人手上,我的么,可能就在小神医手上,我要么先去救了小神医的命?”

江上叶,“殿下要去云蔚州?那里距盛京城路途颇远,我或是封长史皆可代行!”

慕如羽的指尖有节律地敲着桌案,“最近我那里颇有些南边呈上来的事情,且,云蔚州与镇南王所占的凉风州毗邻,过去看看也好,不然怎么知道后面有谁呢?”

查令司中,淳于夜来像往常一样,将封长史所需的案卷整理出来,交与封长史。他正要告退,封长史言道:“殿下那里有些事,在查令司中点了你去协理,你收拾一下,便去悠然王府那边吧。”

淳于夜来闻言一愣,也并不知是什么事,只好依言收拾了下,往悠然王府那里去。

“启程去云蔚州?”到了悠然王府,淳于夜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如羽,“是啊,你不是说你的蛊毒只有云蔚州的人才能解吗?”

淳于夜来惊得有些结巴了,“是……是这样,但……但不必劳烦殿下您前往啊。”

慕如羽,“恰好那里传来了一些要事需要我去办,就将你的事也连带上吧,况且你也是一名查令史,应能协理办案。”

淳于夜来,“是,属下遵命。”王爷都这么说了,还能如何,自然是听王爷的。

慕如羽与淳于夜来着便装、骑快马前往云蔚州,江上叶则留在盛京处理王府事物。两人行路一切从简,速度也是极快,不日,便到了云蔚州。

淳于夜来听慕如羽所言,到了他原先遇事的青崖县,便会先前去青崖县府衙,倒不是为了惊动地方官,而是出门行事并非赶路,应是有些人手比较好。

云蔚州内山岭奇秀,临近青崖县时更是如此,城郭多是建在山间盆地中,前往青崖县城还需行经几座山林。

慕如羽与淳于夜来早已在驿站换过马匹,此时行走在初夏的山林间,人与马皆有些困乏。

走着走着,路边有几间显着衰败但还算整洁的茅屋,茅屋前摆了一个茶摊。这样的茶摊,慕如羽还只是在配资公司 游侠的话本里见过,真实见到却觉得有些新奇。

淳于夜来似乎是对茶舍有些心怀恐惧了,见慕如羽往那走去,虽没说什么,面上却有些不情愿,慕如羽对他笑了笑,招手让他过来。

一个小老儿见两人落座,立即摆开了两个粗瓷茶杯加一小壶热茶水。

“年轻人往哪儿去呀,远近就我这一个茶摊,我们这还有些瓜子、炒米什么的,要不要来一些,垫垫肚子。”

慕如羽,“好啊,麻烦瓜子、炒米各来一碟。”

“诶,好嘞。”

淳于夜来为他和自己倒上了热茶。

“据说白鹿年间,有个书生路过这条山道,明明青天白日,却忽的打了个响雷……”原来不远处的那一桌,有个戴着小帽,却看着有些落魄的读书人在说故事。

山风徐徐,慕如羽支着下颚,往那声音来处看去,深情轻松。淳于夜来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着他的侧脸,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他无意识地拿起杯子,杯沿快要触碰嘴唇时,慕如羽抬手止住了他的手,回过头来,面无表情。

霎那间,正如那说书人所言,明明青天白日,这小小的茶摊四周却似有狂风大作,气氛陡变。茶摊上的另外十人不知从何处一下子抽出了长刀长剑,冷铁森寒,直指慕淳二人。

慕如羽示意淳于夜来退到身后,他则握住佩剑凌然。

“叮,”一声铮鸣,凌然还只出鞘一寸,握住他的手却陡然无力。慕如羽已经无力回身,但他知道,有一枚银针扎进了他背后的心念气海。所谓背后补刀,真是够疼的。

慕如羽昏了过去,淳于夜来揽过他的肩膀,扶住他的身形。

“参见殿下。”刀剑尖刃均向下,方才还杀气冲天的众人收敛锐气,向淳于夜来见礼。

“免礼,有马车吗,将他带回玉城。”若真是靠马匹,或是由人抬着,慕如羽这一路行去肯定够呛。

“殿下的意思是,将他……”是方才那小老儿,他看慕如羽的眼神分明是,怎么不杀了他。

淳于夜来明白他的疑问,说道:“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带回玉城囚禁起来便可。”

“是。”众人听令。

他们正各自行事时,空气里,林叶间,传来些许异样的声响,如果不仔细听,跟普通的风声也没有多大的不同。但领头的小老儿有着极高的警觉性,他抬手一挥,十人立刻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淳于夜来和昏去的慕如羽护在中心,刀剑尖刃一致对外。

佩剑铮鸣、利箭破空,一时乱响。

淳于夜来见状,暗中飞快地将扎入慕如羽背上的银针取出。因为这群杀手见到慕如羽在他手上,丝毫没有要谈判的意向,而是摆出了围攻的阵势,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皆杀之。

第20章

一柄长刀劈面而来,淳于夜来倏的抬手,一枚袖中小箭“簌”的飞出,将那杀手迎面向后钉去。

淳于夜来召来的属下自然是精锐,但那些杀手的攻势却更为凶猛。几番对峙之后,包围圈被冲破了不止一个豁口。

“快走!”有人冲淳于夜来喊道。淳于夜来自始自终都护着慕如羽,银针已经拔出,虽然他知道慕如羽身上有疾,但他其实也不太相信,临到此时,慕如羽还未醒转——连他袖中保命的小箭露出,他也还不醒。

当淳于夜来下属与那些杀手缠斗时,一条可以奔逃的道路显现出来。果然,慕如羽微侧过头,在他耳边轻言道:“跟我来。”

霎时,凌然剑出鞘,慕如羽仗剑冲开了一条血路。他拉着淳于夜来往小路奔跑。那些杀手见状,却也不再与淳于夜来的手下缠斗,追逐他们而来。

一路打斗、挣脱、奔跑,慕如羽拉着淳于夜来往小路尽头疾行,但淳于夜来觉得,如果只是用武,慕如羽应该也跟他一样毫无胜算。

小路的尽头在眼前出现,果然大路好走是有理由的,小路的尽头却是无路的悬崖。

杀手逾追逾近,慕如羽站在悬崖边,却好似松了一口气,他看向淳于夜来,淳于夜来接住他的目光,仿佛一下子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意思,淳于夜来对他一点头。

两人纵身一跃,跳下悬崖。待那帮杀手追到时,山崖边雾霭茫茫,哪里能见他们的踪迹。

洁白的归雀收起羽翼,落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慕如羽滑落到地上,又将淳于夜来扶下来。

慕如羽是一个玄者,这是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归雀由法力凝结而成,慕如羽一摆手,它便立刻幻化成云烟。方才的一路奔逃,加上淳于夜来那一针,慕如羽损耗不小,不然可以乘归雀飞到更远的地方。

淳于夜来已经站立不住,他苍白着脸色,跌坐在溪水边。方才一枚暗箭,他闪避不及,箭头扎进了大腿,殷红的血色染了一片。

慕如羽见他冷汗涔涔,手指微颤着想要撩开衣摆,他便索性蹲在他身旁代劳。这枚箭头正扎在大腿斜内侧,算是万幸吧,若是再偏几寸……淳于夜来一抬头就看到了慕如羽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知怎么的,他一下子就看懂了对方的未言之意,他有些尴尬地想要自己去处理伤口,可是身上太疼,双手不住地微颤,连静止都做不到。

慕如羽看不下去了,“告诉我,要怎么做,拔出来吗?”

淳于夜来,“嗯,我已经点住了几个要穴……把箭头拔出来再包扎伤口……”

慕如羽是征战过沙场的,大伤小伤不知见过多少,需要自己动手的情况也不算少。他让淳于夜来略侧过来一些,免得伤口斜置,更易出血。淳于夜来稍一动,只在眨眼间,慕如羽手落手起就拔出了箭头,淳于夜来没来得及作心理准备,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箭有毒,”慕如羽将黑色的箭尖举到他眼前,“你有带解毒的药吗?”

怪不得血的颜色有点奇怪。周边要穴被封,虽然不至于害了性命,但是伤口太深,毒血流在体内,即使用药,右腿恐怕……

淳于夜来沉默了片刻,又赶紧从衣袖中摸索药物。

慕如羽轻按住他的手,从他脸上方才一闪而过的慌乱中,他看得出淳于夜来并没有对症的解药。

慕如羽,“毒血是不是要清除?”

淳于夜来没有出声,但他的身上本就在失血,苍白的脸色却莫名飞红了下,慕如羽了然了。

他轻按住淳于夜来的肩膀,让他躺倒在草地上。淳于夜来忽的知道了他要做什么,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就当是还你——”没有杀我?遇险也没有只顾自己逃脱?

淳于夜来听慕如羽这么说道,他仰头看着天空,觉得大脑有些空。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间,淳于夜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方干燥的洞穴中,腿上被布条包扎着,伤口并不疼。

他撑起身子,看了看周围。火堆里的枯枝正“劈劈啪啪”地燃烧着,洞口附近撒了一些硫磺,用以驱除蛇虫。

硫磺?荒山野岭哪里来的硫磺?

他低头一看,衣衫是齐整的,但略有些松了的感觉,袖口也是散开的。

怪不得觉得身上少了些什么,原来是银针、袖箭、药粉这些东西都被慕如羽取了出来。怪不得,那人现在敢背对着他在一侧安眠。

但,封气海其实不一定要用银针。淳于夜来伸出手,在靠近慕如羽脊背时停了下来,不到片刻,复又收回。

慕如羽背对着他,睁开眼。方才解开淳于夜来的衣衫,取他身上物什的时候,他白皙赤裸的上身再次袒露在他眼前,不知为何,他一下子心跳如雷,红了脸。

带着这样悸动的心跳,本就歇不踏实,淳于夜来那里传来一些动静的时候他就醒了。

“你醒了?”他理好了心绪,转过身去。

“嗯,”淳于夜来侧过头看他,眸色也是一样的冷静。

慕如羽,“那我们来聊聊?镇南王世子,或说是,镇南王?”

淳于夜来看他说“聊聊”的表情,分明是“我们来算算账”的意思,听到最后一个称呼的时候,他嘴角勾起一点笑,笑自己的对手,还是很聪明的。

如果说原先的淳于夜来,不管是作为一个书生,一个查令史,还是一个神医弟子,他身上总是有些秀气柔弱的气质,这让慕如羽这样骨子里铁血的人,并不会觉得是同类。

但方才他的一笑,他看他的眼神,一下子撕去了伪装,不再藏锋。

“怎么猜出来的?”他的声线低低的,带些虚弱的沙哑,加上山洞里的回声传回耳畔,让慕如羽不禁想到祈年时,夜色下,玉阶上悠悠的唱诵。

慕如羽不动声色地定了定神,答道:“我接到过线报,说是从去年五月起,镇南王便未再出府,只在王府中露面。而且——”他笑了一下,“你跟手下说不杀我,却是将我囚禁起来,如果你不是镇南王,恐怕,这你做不了主。镇南王由先帝赐予国姓‘慕’,淳于夜来不是你的本名,你叫什么名字?”

“慕淳夜,淳于是我母亲的姓氏,淳于夜来是我父母私下为我起的名字。”淳于夜来,或应是慕淳夜回答道。

慕如羽,“你费了这么多心思,设了这么大一个局,难道说,你的父王真的是因为两个月前……”那次刺杀?

淳于夜来,“不是,父王在三个月前……他早年一直生活在盛京,之后才去的玉城,年纪已长,再加水土不服,伤了根基。”

慕如羽顺着他的话猜测道:“所以你们找了外形相像的替身来代替镇南王露面。”

慕如羽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当然,他猜得也没有错。

他继续问道,“那既然先镇南王并不是因为那次刺杀,而你也已经成为新任王侯,为何还要亲自来盛京城走一趟?”

淳于夜来听完他的话,笑了,“不然留在玉城当活靶子吗?悠然王殿下。”他正了正衣袖,继续言道:“你猜的没有错,估计你派来的刺客也在等着我露面,不过那天我刚好有事耽搁,没有回府,可夜里就有人传信来说替身遇刺。如若我那天回了王府,如今可没法与您围火夜谈啊,殿下。”

“呵,”慕如羽也冷笑了声,“派人来拦我马车行刺的又是谁呢,殿下?”

两个人殿下来殿下去了一回合,顿觉如今的情况是,行刺无用,亲身上阵。但鹬蚌相争,又被渔翁得利,如今双双落在这荒山野岭洞穴之内,“殿下”实在窘迫得很。

两人相视一眼,又别开相触的目光,自顾笑了笑。

淳于夜来身上有点僵,下意识地抬腿,却牵动了伤口。慕如羽见他痛得猛一闭眼,便看向他的腿上,包扎的布条上又洇出了鲜血。

“有一个黄纸装的药粉,那个可以止血。”淳于夜来见慕如羽在撕中衣,就对他说道。

上了药以后,淳于夜来躺下,慕如羽继续为他包扎。

可能是伤口的位置比较尴尬,又有可能是火堆燃得比较旺,淳于夜来觉得身上有些热,脸也有些烫。

“挽芳苑的幕后是谁?”淳于夜来克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时,他听到慕如羽这么问他道。

淳于夜来,“我手上掌握的消息倾向于是齐国公。”

“倾向于?”慕如羽抬眼,看了一眼淳于夜来的侧脸。

淳于夜来,“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作为查令史能够查到的那一层,我也不知道那些收来的金银被放在了哪里,也没有追查赵续的去向。”

他回头,看到慕如羽幽深的双眼,忽想到:“难道你以为幕后是我?那么害人,真是——”他考虑了一下措辞,“太没品了。”

“不过,”淳于夜来见他包好了伤口,就动了动,离他远了些,“偷我钱包,又撞到你的那个人,是我派的人。”

慕如羽的语气不善,“你倒是盯了我很久么。那你……在芳翠轩里,是真的被下药了?”

“嗯……服了一点别的,比较逼真。”

“逼真?”淳于夜来感觉慕如羽嘴角那点笑是他恨恨地咬紧牙关扯出来的。他脑中轰的一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在那之后轻薄了眼前人一下,原来他现在问的这几个问题,都是为了引出这个答案。

淳于夜来又拖着伤腿使劲往旁边挪了挪,嘴上还是装作很淡定地说:“那个药效这么好,我也没想到,我那时也是第一次调那种药……”

说的是什么话呀,看着慕如羽的嘴唇又抿紧了几分,淳于夜来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想来殿下如此姿容,定常有貌美男女思慕于你。”

慕如羽,“所以呢?”

淳于夜来:“在下当时的莽撞之举,殿下应是见怪不怪吧。”他其实是想表达,慕如羽你并没有吃亏的意思,但说出来却似乎不是那么个意思。瞧慕如羽完全没有消气的意思,淳于夜来有点恨自己了,索性豁出去地说:“再不行,你亲回来!”

慕如羽面无表情,“并没有。”

两人的言语撞在一起,说完听完后皆是一愣。

慕如羽先开口:“我没有亲过什么人。”

怪他的表情太诚恳,鬼使神差的,淳于夜来,“除那次之外,我也是。”

下一刻,慕如羽一手捧过他的脸,吻上他的唇。

——卷一·夜来如羽·完——

卷二:黯夜之生

第21章

慕如羽微侧过头,嘴唇轻吻在他的唇上,淳于夜来呆呆地看着与他唇齿相依的人。温热呼吸交错,继而听到如雷的心跳,是自己的,又似乎能听到他的。

片刻后分离,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他们对视一眼,目光一触又极有默契的垂眸避开。

淳于夜来的脸颊通红,显得有些无措。慕如羽请放开贴着他脸颊的手,言道:“早点睡吧。”

一夜过去,天色渐亮,两人经过昨日的疲惫都睡得很沉,当鸟鸣在山林中响起,他们才从深睡中苏醒。

“早,”慕如羽侧过身,还有些惺忪。

没有解释,或是意图解释临睡前的那一吻。怦然间的那一点心动不必避讳,也不必解释。

“早,”淳于夜来侧过脸,看着慕如羽,他发觉在透进洞中的晨光里,慕如羽的眉目显得更加的温和好看。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昨晚的事,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确实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慕如羽将淳于夜来带在身上的物什还给他,由他一人在洞中整理衣衫,自己则去外面山林间采了一些野果。

待两人吃了些食物果腹,便说起接下来的计划。

淳于夜来,“你恐怕不能再去青崖县衙。”

昨天他们的目的地是青崖县衙,他们是在赶往青崖县的半岛上遇到另一伙人的伏击。如果那伙人找不到他们,又不肯死心的话,那么恐怕他们只要在青崖县一露面就会引来截杀。

其实对于慕如羽来说,青崖县的官员他并不熟悉,来到此地,寻当地官员也不过是为了就近便于行事。

“嗯,”慕如羽便问,“你呢,要去寻你手下吗。”

淳于夜来略一思索,说道:“玉城是要回的,但手下却不敢随意召了。你我到达云蔚州后,要去青崖县是临时提议的。路线也是临时择定的——走的并不是来往最频繁的大路。茶舍里的人,”说到这里,他轻轻一笑,是一种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是我在途中知会的。但另一波是怎么知道路线的,又是怎么知道我会先下手的,恐怕,我召来的那十人里有的人摘不干净。”

慕如羽,“以你我的身份,想杀了我们的人说少应该不少,但能差得动这样的高手,又与你镇南王府的人能牵扯上,我们来数数看到底有哪些。”

淳于夜来,“我兄长可以算一个,他有这个财力,也有途径结识我手下的人。”

慕如羽,“挽芳苑的幕后黑手也可以算一个,私用皇家园林都用得这么光明正大,指不定还有哪些手腕。还有呢?”

淳于夜来摇了摇头。

慕如羽提示道:“焉极人。”

淳于夜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眸一沉。

慕如羽又说道:“你如今这样,不便独自回去,不如仍是随我一道。我已传信给了云蔚州守军将领,我们先去附近城里安顿一下,到时等吴将军派人来接。”

淳于夜来听慕如羽说“回去”还是有些诧异的,他就直接问了:“你让我回玉城?”

慕如羽,“如果你不想回盛京,把你绑回盛京吗?你不是说了,镇南王府里还有你的兄长吗?”

慕如羽没有正面回应,淳于夜来也就不再追问。

慕如羽扶着淳于夜来走出山洞,淳于夜来忽又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强行冲开心念留下的病症,我会尽力医治。”

慕如羽听了,笑言:“差点忘了,我还有半条命在你手上,这样我就更不敢让你离开了。对了,你身上所谓的蛊毒呢。”

淳于夜来听他说不放他走,倒也不觉得惊恼,只说:“是有过这件事。”

挽芳苑一事,一是淳于夜来原本就看不惯那帮人如此行事,想推波助澜彻查一番,二是为了使“淳于夜来”这个身份令慕如羽信服;递到慕如羽手中配资公司 古质堂的诸多事件,有一部分是淳于夜来派人挖出来的,这是为了能将慕如羽引来靠近凉风州的地方。

两人心中皆知。

慕如羽召来归雀,载他们在山林上空飞行过一段路程,待靠近城郭时,便自行在山路上行走。

其实淳于夜来神医不神医,慕如羽原本并没有什么体会,不过他昨天伤得挺重,夜里敷上药后过了一夜,今天伤口已长好得七七八八,慕如羽觉得,淳于夜来身上带着的药还是挺灵的。

路上刚好有一辆破旧的马车经过,慕如羽也没有让淳于夜来继续行走受累,而是包下了马车,栽他们一程。

“两位公子现在别看我这车有点破哈,当年我们翠竹县的第一美女也包过我这车呢。”车夫说的中气十足,似乎这话一点儿都不带吹牛的。

“那位美女是回乡探亲吗?”慕如羽接了一句。

“对啊,她嫁给了隔壁县的员外公子,回我们县就是回娘家。”

行吧,员外家都没辆马车送貌美的少夫人回娘家。

“……少夫人有眼光。”

淳于夜来听见身边的人耍贫嘴,不由得笑起来。

帘外的车夫却又道,“公子你别不信,当年啊……”

听车夫说着说着,他们便来到了一座客栈的门前。山野城郭,城中客栈的匾额、门厅的气势不要与盛京城的相比,但看上去整洁已是不错。

慕如羽付了钱,将淳于夜来扶下马车。

“哟,二位公子,一看就是远道而来,住店呐?”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胖乎乎的掌柜。

慕如羽,“是的。”

掌柜,“看二位这气度,肯定只有本店的天字一号房才配得上呐。”

慕如羽笑言:“那来两间天字一号房。”淳于夜来的行动还不算方便,但只要一间,似乎又不太妥。

掌柜,“诶哟,客官,本店只有一间天字一号房,其他的几间普通房已经住满了。”

见慕淳二人迟疑了一下,掌柜的又补充道:“我们的天字一号房是这翠竹县里最好的,房间宽敞,床很大。”

见两人的脸色还没有好转,他继续补充道:“还有一张小榻,不对,大榻,两个人睡,足够了。”

淳于夜来似乎松了一口气,慕如羽的脸色却没变,不过他也不等掌柜的识别,就掏出了一些银两,定下了这间客房。

这天字一号房真是够大的,眼见着这家客栈也没多大,估计剩下的空间也没几间普通房,因而都已被占满了。

淳于夜来身上有伤,伤口不能过水,因此也不能沐浴。

店小二送来了热水,淳于夜来一人在屏风后梳洗。慕如羽躺在那张所谓的“大榻”上,头枕在手臂上,微一侧头,看着窗外一只鸟儿停在枝头上。耳畔不一会儿传来了水流声,慕如羽听着,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一些他昨日解开淳于夜来衣衫后所见,又与今日的初夏景色相结合的画面,思绪一时没拉住,有转到了当时的挽芳苑……

不行不行,慕如羽捂住额头,明明昨天取走他携带的物件只是为了自保,也为了对话能顺利进行,但现在这么一想,他怎么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无耻。

“那个……慕兄,”淳于夜来与慕如羽是平辈,身份也相当,而且出门在外唤殿下有些太奇怪,他想来想去找了这么一个称呼,他斟酌了一番后,唤他。

慕如羽自然也听出来了他的斟酌,言道:“怎么了?”

淳于夜来,“托店小二去买的衣服送来了么?”

“还没有,”慕如羽将房间里供给客人的一件青色长袍在屏风外递给了他。

淳于夜来接过长袍后,慕如羽感觉他有好一会儿还没出来,不过他也并不催他,自顾稳定心神。

屏风后传出了一点动静,当他有点困难地走出来时,慕如羽地眼神变了。

客栈给的睡袍怎么能这么不走心呢,薄得太过分了,从慕如羽的这个角度完全可以看到他的腰、背,以及……的曲线。淳于夜来捂着前面,他一看到慕如羽变化的眼神,就明白这件衣服确实太薄了,不能自欺欺人。可是这里离床榻还有一段距离,他行走还不利索,只能挪着过去……

年轻镇南王在这一方不算宽大的空间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他正想转回去时,慕如羽走了过来,将他打横抱起。淳于夜来下意识的抓住慕如羽的衣襟。

两个人的脸都有点红,可是神情都非常冷静。

慕如羽冷静道:“你行走还不方便。”

淳于夜来冷静回道:“是的。”

慕如羽将淳于夜来抱去了床榻。

淳于夜来道过谢后盖上薄被躺下休息,慕如羽又回到了小塌上。可是他感到手臂还是有点僵,因为触了满手肌肤的触感。

淳于夜来那边,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闭着眼也睡不着。

笃笃,有人敲门,慕如羽前去应门,原来是店小二送衣服来了。

临走,店小二又说了句:“二位客官刚到这里可能不习惯,晚上若是听见些什么声音不必惊慌,不是咱们这儿的事儿。”

慕如羽还想再问些什么,那店小二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第22章

慕如羽换了一身衣服后,在桌案边坐下。他在一张小纸上言简意赅地写了一些字句,盖上私印,而后卷起来,一手拈诀召出一只白羽小鸟。若是淳于夜来在近旁的话,可能会认出来,这只白羽鸟简直就是缩小了许多倍的归雀——其实它就是缩小了许多倍的归雀。

驻守云蔚州的吴思越将军曾见过这只传信的小鸟,觉得新奇非常,比往常所用的信鸽之类靠谱得多。吴将军以为这是悠然王着人驯化的新信使,便问他要了好几次,想在自己军中也驯养一些。

小归雀又不是驯养出来的,慕如羽也不好直说。有一次见着面了,吴将军又跟他说起白羽鸟的事,慕如羽只好对他故作深沉地言道:“这鸟儿有灵性。”

吴将军听得很认真,表示受教,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慕如羽,“所以寻常人养不出来。”

吴思越听出来了,面前这人模人样的是在说自己不是寻常人,而相对的,吴将军则是那不便驯化白羽鸟的寻常人。从吴思越当时的表情看,他有打他一顿的冲动。

不过是因为相熟,所以慕如羽才会开吴将军的玩笑。

小归雀将纸卷吞进肚子,慕如羽用中指指腹轻轻的顺了一下它头顶的羽毛。

“去吧,”他一出声,小归雀便展翅飞出了窗外。

吴思越所率的驻军,离这里尚远,收到信后即便快马赶来也需要花费一些时日。方才依那店小二的所言,这翠竹城到了夜晚可能会有些什么事。倒不是完全因为那店小二的言语,而是慕如羽贯来的直觉,靠近翠竹城时,再入得城中,看见诸般景物,他不明有些隐隐不安。

这是曾在战场上枕戈待旦、决胜千里所养成的,也是必要的直觉。

他又取出一张小纸,提笔书写。这一封将传给他所辖的幽泉暗卫。

天色渐暗,到了夜间。

店家送来了菜肴,淳于夜来整好衣衫,与慕如羽一道吃晚餐。

休息了许久后,淳于夜来的脸色又好了许多。

“我听到那店小二送来衣服时,说了些‘不必惊慌’什么的语句,出什么事了吗?”淳于夜来问道。

慕如羽,“他说晚上兴许会有些声音,叫我等不必惊慌。”

什么样的声响,会与惊慌相关?

淳于夜来有些疑问,他见慕如羽也是信这话的,白天里打开的窗户此时都关上了。

慕如羽自顾剔着鱼骨,他感到淳于夜来似乎看着他,他便一抬眼,迎上了淳于夜来的目光。

“我也有些放不下心的感觉,不过你不必担心,若真有危险,我会护好你的。”慕如羽的语声平淡,似乎在说一件非常寻常而又正常的事。

淳于夜来怔怔地看着他,忽觉心上有一阵清风拂过,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为什么?”他禁不住问。

“因为我有半条命在你手上啊。”慕如羽回答。

是啊,慕如羽在年少时,强行冲开心念,炼成了属于玄者的法力。这样的行为是逆规律而行,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给寿数卖下了隐患,兴许到而立之年就……

对于慕如羽或是慕之徽来讲,镇南王的存在便是一个隐患,但因为他是神医弟子,没准能医治好他的疾病,所以他会护好他。

这话没错,但,淳于夜来还是感到了些微的酸涩,像是吃了一个柠檬,那种嘴里的滋味到了心间。

他觉得自己有点昏头了,色令智昏的昏。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法术的?”慕如羽动手为淳于夜来舀了一碗汤,问道。

淳于夜来,“白桦师傅师父将卿岳尊主托他的事转告过我,虽然卿岳尊主没有明说是谁,且语焉不详,但结合我原先对你的了解,我猜他所说的人是你。”

慕如羽,“那真是再周密也瞒不过你。”

淳于夜来,“但我没想到……”没想到在茶舍那里你会把我护在身后。

慕如羽没听到下文,追问道:“没想到什么?”

淳于夜来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其实你我并不算十分熟悉,没想到遇到攻击时,你会让我待在你身后。不过,你心念气海的位置与他人不同,不然你如何听到我和下属的谈话的。”

慕如羽也坦白道:“确实。”

那时他是装晕,将淳于夜来护在身后,虽是想试一试他,但也有想保护他的意思。

两个人一说到这些,就又变成了两只狐狸的交涉,原先的那点旖旎心思在这些抽丝剥茧的分析里分崩离析。

心思太重,担子也重,不知能否存得了情意。

原先的那两吻真是难得的甜。淳于夜来想。

天字一号房的窗户正对大街,窗外的吵嚷声渐渐小了,应是商人们都收摊回家了。慕如羽可并不想醒等着店小二所说的怪声,该睡觉便睡觉。淳于夜来睡床,他睡榻。淳于夜来正要回去休息时,慕如羽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非常像谁?”

“殿下的旧情人?”淳于夜来回身,带点戏谑地问道。

慕如羽挑了挑眉,显然不是。

如果有一个人对淳于夜来说他长得很像谁,那么这个人要么是为了搭讪,要么就是他见过另一个人有相似的容貌。

淳于夜来有点好奇了,凑近他问:“是谁,长得与我很相像?”

慕如羽见他双眸明亮,略长大眼,带点询问地看着他。“不和你说呢?”慕如羽回道。

淳于夜啦,“那我们来交换呢?”

慕如羽,“交换什么?”

淳于夜来,“我也见过和你非常相像的一个人。”

慕如羽有些惊讶,“是谁?”

淳于夜来,“只是一幅画。有一天我师父带我去集市,我在一个算命摊上看到了一幅画像,画像里那人的容貌与你非常相像,简直一模一样。”

慕如羽,“那画上还有什么?”

淳于夜来,“不太记得,似乎是皑皑雪山。”

“哦~”片刻后,慕如羽拖长了尾音,“我记得那时你在挽芳苑里,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原来是~”

淳于夜来的脸蹭的一红,他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慕如羽抬手,用指尖拂开了淳于夜来肩上落下来的长发。淳于夜来的心里有点痒又有点慌。

“原来这幅容貌得了殿下的惦记。”慕如羽笑言道。

少年时起的那点心思被他当场戳破,淳于夜来感觉真是流年不利,尴尬接着一波又一波。他红着脸,有点恼了,转身就走。

慕如羽一下子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榻上一带。淳于夜来跌坐在榻沿,慕如羽双手扶住他,两人的距离很近。

“那是天风,”慕如羽的脸上收了笑,“宇痕天宫最后一任宫主。”

“哦,”淳于夜来应道,他对宇痕天宫不熟,而且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我见了你以后,还以为那画像上的人是你。”

慕如羽抿唇一笑。

淳于夜来,“那像我的人是谁?”

慕如羽,“武帝,慕氏宗庙里有他的画像。”

淳于夜来笑了,武帝的生平他看过一些,在昀庭也有许多配资公司 这位传奇帝王的传说,但是,这也是百年前的人了。

“不叙旧好吗?”淳于夜来说道,他的意思是,不提原先见过的画像了,也不提以前的人了。

“好。”莫名的,慕如羽的语声有点酥。两人的目光都掠过了对方的唇,慕如羽在他腰上一拢,吻上他的唇。

这不再是像昨日一般的轻轻触碰,慕如羽在唇舌间不断加深这个吻。淳于夜来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继而抱住他。

其他的所有先放一边,只想留这短暂的时间给忘情的亲吻与拥抱。

慕如羽搂住他的腰,以避开他伤口的方式,将他带到里侧。客栈老板没有说错,这张大榻,两个人睡足够了。

慕如羽一边吻他,一边去解他的衣物,店小二送来的衣物没有他原先穿的那身复杂。淳于夜来躺在榻上,一手搂着慕如羽的肩背,一手虚搭在慕如羽解他衣衫的手背上。他没有阻止,但指尖还是有点颤抖,毕竟神医弟子,还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

忽的,街上传来了人声,又有人在拍客栈已经关上的门板。

所谓怪声,出现了。

慕如羽一手支起身子,深深看了一眼淳于夜来有些散乱的眼神。淳于夜来感觉慕如羽的脸色带着前所未有的烦躁不满,但慕如羽自然是不会对淳于夜来这么说的。

慕如羽温柔地扶他坐起,将他散开的衣衫重新束好。

淳于夜来倾身,轻吻了一下他的唇。两人没有言语,但对视一眼,又换上了冷静的表情,下榻站在紧闭的窗边,推开了一点缝。

“我们夫人说,昨天买你们家的萝卜买贵了,我们都是老主顾了,你怎么不能算便宜点呢?”

是一个女子站在街上讨价还价,但她的对面没有人,她的面前也没有摊位。

“哎呀,这一大早的这客栈里的人怎么还不起呀,不知少爷的朋友是不是住在这家。”那个敲客栈门板的人自言自语的有些大声了。

一大早?慕淳二人想看一眼,又继续将目光投往大街。

“娘,我要吃那个冰糖葫芦,那个小糖人。”

是小孩子的声音。

“不嘛,我好久都没吃过了。”

“叶儿这几天很乖的,对不对。”

“娘不信的话,可以问姑姑。”

小孩的声音清脆,可他所说的话都太过古怪,分明是对话,但传入慕淳二人耳中的却只有他自己的部分,与他对话的人呢。

这个叫叶儿的小孩身上似乎挂着铃铛,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落入慕如羽的耳中,慕如羽示意淳于夜来往那看去,那小孩子快要走入他们的视线了。

果然那小孩子走了过来,但一见那叶儿,淳于夜来的脸色变了。

第23章

从叶儿的身量看,约莫六七岁的年纪,他的步子有些僵硬,但仍看得出他应当迈的是一个跳脱的步伐。他一只手举起,空心握着,像是被一个什么人牵着,但是他身边没有人,只有他一人脸和身体都略朝着举手的方向,独自向前走去。

在昏暗的光线里,淳于夜来看得出那叶儿的脸色白得异于常人。

另一头传来呼唤声,“叶儿,快出来,回去给先生赔礼。”这像是叶儿娘亲的声音。但是那个小孩子没有回应,自顾自的继续着与牵他手之“人”的“对话”。

过了半个时辰,声音渐息,窗外又恢复了宁静。

淳于夜来关上窗,看向慕如羽。

慕如羽却说:“我看街对面的窗子里透出人影,看来有人也想我们一样旁观了他们。明日再去询问那店小二和客栈老板,今天先休息吧。”

他点了点头,转而又说道:“我心里有点发怵,殿下不如陪陪我?”

看他的表情实在是不像是害怕的,不过意中人的邀约,慕如羽怎好不接着。

黑暗中,他们相拥着合衣而眠。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或是其他什么事耽搁,淳于夜来平时醒得颇早。晨光渐亮,窗外有鸟鸣,淳于夜来睁开眼,看见透进纱幔的光线里,慕如羽英俊的侧脸。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唇线。与慕如羽一样,淳于夜来也见过了不少美人,但慕如羽本身的姿容,再加上纵横沙场后锤炼出来的力量感,都让淳于夜来时而不禁觉得,这个人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意中人,美得惊心动魄。

慕如羽侧过头,睁开眼,嘴角勾起一点笑,轻触了一下枕边人的唇,而后指腹轻抚过他的脸,与他额头相贴。

慕如羽,“在想什么?”

淳于夜来,“想你,想你真是好看,好看得惊心动魄。”

慕如羽睁大眼睛,看着他,觉得枕边人真是直白啊,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礼尚往来地去夸对方。

便也照实,慕如羽言道:“昨夜我梦里,亦是你姿容。”

淳于夜来感觉自己的脸又蹭的一下红了,因为烫得厉害。

两个人视线交错,距离又太近,且是大早上,身上有些变化,不赶紧止住又得出事。不管是昨夜还是现在,时机、地点都不合适。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赶紧分开了点。慕如羽披衣起身,将衣物递给里侧的淳于夜来。

“二位客官休息得可好,天字一号房住着果真很舒服对吧。”客栈老板见慕淳二人在吃早餐,就过来打招呼。

慕如羽,“嗯,榻和床都确实很大。”

客栈老板,“就是说嘛,这是我们全城最豪华的。”

慕如羽,“就是昨晚街上的声音太奇怪,吵得我俩睡不着。”

邻桌的人听见慕如羽的言语,也附和起来。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大晚上的跟排演话本似的。”

“我从青崖县过来,也听说过这里的事儿,没想到还真见识了。”

……

可见这翠竹城里发生的事,这周边都传遍了,可这在夜半发生的古怪事件,众人都不觉得可怕,反而只是觉得扰民,不知其中是何缘故。

慕如羽,“我俩昨天昨天见了还觉得心里发怵,本想再多住几天……”

诶,你可用了我的词了,淳于夜来看了身边人一下,抬手为他续了些茶水。

客栈老板赶紧道:“哎,他们又不妨事,我们这翠竹城还有好几处好玩的地方,肯定是要多住几天的。”

淳于夜来装做讲与慕如羽听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了什么事,我昨天开窗一看,那些人的脸煞白煞白的,不如我们还是早点……”

客栈老板又道:“他们只是得病了,不过,不传染的。”

淳于夜来,“哦?是什么病?”

客栈老板见已经说开了,就也继续说下去,“不清楚是什么病。沿着这城里的溪流往上走,就能看到一个大宅院,昨晚的那些人都出自那个宅院。”

淳于夜来,“既然生病,为何不去医治?他们的家人还在那个宅院里吗?”

客栈老板觉得这话要说长了,拿过杯子,为自己倒了些水。

“怎么去医治呀。”他摇了摇头,“那个宅子是刘家的,里面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了。”

他喝了口水,接着道:“大概是两年前吧,对,是两年前,新皇登基,天下太平以后,那户刘家人从外地迁了回来。据说是先前兵荒马乱的,他们躲到一个什么地方避灾去了。刚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事,可是不久之后传言他们害了什么病。这坏事传千里的,即便他们想捂着,我们这里的人也全都觉得他们不对劲。刘家家大业大,这翠竹城里的谁能管他们,可谁又不怕呢,万一是疫病什么的,打仗的年头里还少么。后来有人就去青崖县,报告给了青崖县丞。”

慕如羽一点头,没错,这个地方是归青崖县管。

客栈老板,“青崖县丞当时就派了人去那刘家查看。那时的刘家人应该大部分都没问题,所以县丞派去的人也看不出什么,立刻就回去了。不过我们是不太信的,传言说那刘家宅院深宅大院想藏个人,或是藏几个人不是轻而易举吗。果然,之后就出事了。就是你们昨晚看到的那样,保不定那宅子里的其他人是去哪里做戏了。”

淳于夜来,“他们现出这样怪异的行为时,这城里是否有人去探查过,是出了什么事呢?”

客栈老板,“我的店离那刘宅颇远,原本也知道不了什么消息,不过幸好我这店里来喝酒喝茶的人多,跟他们说说话,也知道了个大概。原来确实早就出的事。那宅子里有人得了病,什么病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外头的人说法很多,我也就不在二位客官面前乱猜。但那得病的人没过多久就病没了,那刘家人偷偷把人给埋了,但估计还是个小公子什么的人,那刘家家主想把事情压下来,但经不住那小公子的长辈痛苦难受,是这翠竹城里有人不小心经过他们宅子才得知的。

“不过青崖县丞派人来查时,他们还跟没事人似的。可过了不久,就有一个小女子大半夜的跑到这大街上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听说来买珠钗。我们店对面,就是那户,晚上被吵得睡不着,推开窗想骂几句来着,可一看是个很瘦小的姑娘,大晚上的疯疯癫癫,怪可怜,就没好意思开骂,第二天来喝茶时还黑着眼圈跟我诉苦。”

客栈老板说着说着,夹杂回忆就有些絮叨。但慕淳二人也不打断,耐心地听。他记性很好,虽说是两三年前的事,但还是能记得很多细节,除去这是本身太过诡异,而慕淳二人又恰好见着了这事,不然像是在茶馆里听故事。

客栈老板,“之后,那刘家一整户都变成了那疯姑娘那样,不过也不是天天晚上都出来。城里的人都看不过去,就筹钱找了个胆子大点带了大夫上门去拜访。里面明明有人,可是那人敲了半天的门都没有人来应门,他就索性爬了墙上去看。你们猜他看到什么?”

慕如羽和淳于夜来皆一笑,不答话。

那客栈老板就自顾继续道:“里面的人各做各的事,自说自话。小孩子喊着娘亲,可他对面并没有人。两个男子走着走着撞在一起,不吵也不闹,爬起来继续走又继续撞,直到再爬起来时两个人已经错开撞不上了。那个派去的人见过之后,吓得一身冷汗,回来还病了一场。”

慕如羽,“在这之后还有再去报告青崖县丞吗?”

客栈老板,“怎么没有,当然是去报官了,可是他们派了人来一看,那宅子里的人都自己做着自己的事,不理外人也不是什么罪过,况且他们有血有肉都是大活人,即使大晚上的出来吓人,这城里的人也不能把他们如何了。青崖县丞的人看过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我看那个叫叶儿的小孩,都几年过去怎么也不见长啊,哎,幸好刘家小姐早就出嫁了……”

淳于夜来,“还有一位小姐?”

客栈老板,“是啊,是一个大美人儿,嫁到隔壁县的大户人家里去了。”

慕如羽与淳于夜来听完,相视一眼。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他俩向掌柜道了谢便出了客栈。

初夏的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是一股柔柔的暖,照得人心里也敞亮起来。

慕如羽展开一把折扇,边摇扇边笑看着淳于夜来。

淳于夜来嘴角一牵,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有情人对视,总带着三分甜意。

慕如羽将扇子一收,言道:“看来,那位车夫说的话是真的。”

淳于夜来,“嗯,可能真有什么事,令那位刘家小姐偷偷赶回翠竹县。我倒想去那刘宅看看。”

慕如羽,“淳于神医前去治病救人,在下奉陪。”

淳于夜来抬指轻勾了一下慕如羽的下颚,笑言,“夫唱夫随吗。”

第24章

溯溪流而上,就可以看到一个占地颇大的宅邸。门上匾额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大字,原本这样的匾额配着雕镂精致的门楣应是很有气势的,可如今这门面也如它主人们的传言一般,透着衰败和诡异。

刘宅的白墙建得很高,换作平时淳于夜来也不一定跳得上去,更别说如今还带了点伤。慕如羽便搂住他的腰,足尖点地,腾空跃上白墙。淳于夜来被他带上了白墙上的黛瓦,他朝下一看,豁,这高度,慕如羽的功夫可真是扎实。

想来当时带着大夫偷看刘宅中人景象的,也是看到了天井中的场景,不过此时慕淳二人所见,与那人当时的所见又有了不同。

天井之中,只有一个正在低头刺绣的老妇人,在她手下一面未完成的锦簇花团。忽的,有一个小孩子走过她的身边,老妇人与那小孩子之间没有对话,老妇人连抬一下头都不曾。但慕淳二人能够听到堂屋里传来的声音,说着什么事,隐隐的听不分明。忽的,有一女子的声音喊到,“宝儿,快来,要上私塾的。”那天井中的小孩子回过头,应了一声,回身往堂屋里走去。

似乎没什么问题,昨天晚上的人虽然奇怪,但这家人明明就是普通生活着的样子,那今早掌柜和其他人的所言又是怎么回事,以讹传讹么?

淳于夜来对慕如羽点了点头,慕如羽便有揽着他飞身回到了平地上。只是刚落地,淳于夜来心里突的一顿,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

慕如羽也仍有些放心不下,遍建议去敲门试试,毕竟光天化日,他们也不好跳墙直入他人的房宅。

他们回到那“耕读传家”的牌匾下,抬手敲了敲陈旧的木门。

笃笃笃,没有人应门。

笃笃笃,还是没有人。

他们俩正想回身时,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今天老爷不在,外头的客人请回吧。”

里面的人怎么知道外面的人是来找家主的?不过,淳于夜来因为昨天的景象是怀疑他们家中有人得了什么怪病,要为他们的家人医治,先询问过家主也没什么问题。

正当二人还在门外站着时,里头又传出了声音,还是方才那个老人,“外面的客人别等了,老爷吩咐过了,他没回来之前府上是不待客的。”

若是这户人家有其他的亲戚朋友来串门,寻这宅子里的其他人,也不让进去吗。两人觉得奇怪。

淳于夜来,“在下是一名途经此地的大夫,医术尚可,听闻府上有人患疾,兴许在下可以医治。”

不过里面却不再传来回应,像是分明下了逐客令,便不想再与门外的人多言。

淳于夜来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便也不想再多言,与慕如羽回身往外走去。

刘宅其实与翠竹城隔开了一段距离,中间是碧绿的田亩,有石板小路相连。

两人走在小路上,慕如羽问道:“还打算做什么?”

淳于夜来眉间微皱,摇了摇头,总不能大夫强闯民宅,出手行医吧。

淳于夜来忽的身手,指尖轻搭上了慕如羽的手腕,慕如羽一点都没躲,顺从地由他搭着。

淳于夜来的这下动作也是突然,换做其他人兴许下意识都要闪避一下,慕如羽却没有,他不由的有些好奇了。

慕如羽迎着他的目光,笑道,“看我做什么,你我都同床共枕了,若是想伤我,”他凑近了些,语声也放轻了些,“昨夜多的是机会。”

淳于夜来知他所说并不只晚上两人搂着睡了一宿,还有先前他差点把他给办了的时候。

晴空朗朗,淳于夜来发现自己的脸皮果然还是没有这悠然王厚,反正这耳鬓厮磨的事,他也只是在极有气氛的时候会多几份胆量,譬如昨夜的邀约,但是这大白天的他是说不出口。

他轻咳一声,脸颊微红,耳根却是红透了。

慕如羽略回过头,不由的微笑起来,揭穿身份前,这人的那些害羞还真都不是装的。

凉风徐徐,经慕如羽这么一闹,淳于夜来心里那点由刘宅的不对劲带来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但他的手指还是搭在他的手腕上。

慕如羽,“探出什么了?”

探脉象,大夫一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病人也需平心静气,方能诊得真切些。此时两个人还走在路上,周围有西西虫鸣和潺潺流水声,不知淳于夜来诊出些什么。

淳于夜来回道:“我的五感同普通人无异,但我想练一练在不那么安静的环境里,能不能探明他人的脉象——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安定的环境。”

他为慕如羽拢好袖子,继续道:“光看脉象,看不出你身上有异,是否还有其他不适?”

慕如羽看着他,却一下子没说话。

淳于夜来恍然明白了,玄者有超出常人的力量,像众所周知的,卿岳尊主能够御风,驾驭无色无形之物可说是“宇痕”术法的最高境界了,而其他玄者或可以拈诀引火,又或是在剑术上超出武学已有的造诣。但,慕如羽,他修的是“宇痕”术法的哪一种?是怎样的缘由让他感觉不适?

他是玄者这一点本来也不该让作为对手的淳于夜来知道,那么其他的,又怎么会说与他听。

淳于夜来下意识的松开他的手。

慕如羽却一下子牢牢握住淳于夜来的手,直视他的眼睛,“三年前,毗京之战,我和卿岳尊主合力围杀焉极大法师。那战之后,我也受了重伤,至今未能痊愈。”

慕如羽已经用他的方式回答了淳于夜来的问题,这是当下他能够告诉他的,换做别人,也不会再多。

淳于夜来垂眸。机缘巧合下,他与慕如羽来到这翠竹城;情不知何起,令他们能牵着手站在这里。慕如羽应当已经通知了他的手下,此刻他们应该正在赶来的途中。而只有现在,他们能像是寻常的恋人一般,途径这片稻田,身外没有其他。这些时光,像是偷来的,奇特而美妙。

他回握住慕如羽的手,又靠近了一些,轻靠在他的肩上。慕如羽亦回抱住他。

淳于夜来轻声道:“我打算晚上再见到那刘家人就直接绑一个过来,看看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慕如羽闻言,低低地笑了。

淳于夜来,“所以,”他又离慕如羽近了些,“下午没什么事。”

慕如羽垂眸看着他,他却没有回视,侧脸绯红。慕如羽一下子明白了他暗指什么,眼中的笑意潋滟起来。但他脸颊温柔地触着淳于夜来的额头,说道:“你伤还没好完全,再好好休息一下。”

倒不是慕如羽真不想,而是不知道这翠竹城里又会发生什么,如果让淳于夜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岂不是让他多一分危险。

的确,他对自己的某些方面的实战水平,还不是很有信心。

慕淳二人携着手沿着山道往回走去。刘宅里面,那低头刺绣的老妇人依然在刺绣,只是手上的针却怎么都不到已经画好图样却还未绣的地方,已经绣过的花卉却是细细密密的,不知绣过多少遍了。而那个回头跑进堂屋的小孩子却也没有去那什么私塾,而是自顾在屋子里找他的玩具。

回到了客栈,他们见正在厅里的人或是喝茶或是用饭,却也不再谈论那刘宅的事。

他们去掌柜的那点了几个菜肴,顺便说了方才去刘宅,却没见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那掌柜的奇了,说那刘家的应门都不让人进,这下倒是给他们开门了。慕淳他们却不好说自己是爬墙的。那掌柜的随即就补充道:“好多年了都这样,也就没人管他们了。大家也都得忙自己的生活吧。刘家是一个大户人家,自有他们的活法。”

慕淳二人听了也不好多言什么。

到了下午,淳于夜来确实累了,服了些药便睡下。慕如羽为他放下纱帐后,自顾走到桌案边书写着什么。两厢安静,却让人心安。

到了晚上,他俩秉烛言谈,谈的却也都不是什么要事,因为谈要事容易坏气氛。虽然听闻如昨夜的场景一月内可能出现个一两回,也有可能不出现,可是他们却仍然觉得有点不安。

无法轻易挥去的不安,毕竟云蔚州吴将军还没有过来,他们选择硬闯民宅查找病患不妥,暴露身份更是不妥。

怪异之事无法一探究竟,真是有些麻烦啊。

淳于夜来在暖黄的灯光里,下颚抵在手背上,眼眸清亮,笑意温和。慕如羽坐在他对侧看着他,慕如羽心想,就当此时是一个看美人的好时机吧。

夜愈深,本该愈静,忽然之间,有人在外面喊到:“着火啦!着火啦!”

慕淳二人猛然起身,推开窗子朝外看去,却是刘宅的方向燃起了大火,烟尘冲天,火光照亮了翠竹城里的街巷。

照这么看,这火定然不是刚刚燃起来的,却为何众人才知?

第25章

有不少人提着水桶前去救火——刘宅建在一条宽阔的溪流附近,取水不难。慕如羽揽过淳于夜来直接从窗子里跃了出去。

刘宅与翠竹城相隔一些距离,且在深夜,翠竹城里的居民大多都在安睡,待到有打更的或是其他什么人不经意间发现刘宅起火,却也不是火刚起的时候。

走水刚发生的时候,难道刘宅里面就没有人发现吗,为什么刘家人没有出来呼救,甚至于当大家都赶到刘宅前救火的时候,他们竟然都没有听到里头传来的呼救声。

泼水声、跑步声、快走声……落在慕淳二人耳中却是诡异的宁静。

太奇怪了。

刘宅这样的建筑,在建造使用了大量的木料,烧起来火势又大,温度又高,众人都靠近不了这个宅院,只能在外围泼水,更枉论救人。

慕如羽掌心向上,缓缓抬起,淳于夜来离他稍远了些,但他能觉察到,周围的风变了,随着慕如羽的动作,周围的风都往慕如羽的方向聚集而来,仿佛聚拢在他的掌心。只是片刻,慕如羽将掌心推出,四面来风往那匾额下的木门冲过去。

反锁着的木门霎时被冲开,门框上的火焰被冲散开了一些,复又更猛烈地聚拢回来。

那门里面,那天井里的人,有一个正一手执卷,一手负在身后,有一人正坐在矮桌边,不只是在下棋,还是在做其他什么,还有一人……

这个画面仿佛是凝定的,连其他一些在外面救火的人看到这个场景都不由自主地僵立在当场。

那天井里的人,身上都已燃着熊熊火焰,都已看不出面目,但他们或站或坐,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那么相应的,刘宅里的其他人呢……

那站着的执卷者,竟然似乎微微侧头往外看了一眼,眼神,没有眼神。

慕如羽听到身旁传来短暂的“啊”的一声惊呼。淳于夜来捂住嘴,双眼看着门内,即便是在橙红的火光,慕如羽也能感觉到,淳于夜来的脸色非常差,差得可怕。

他走过去,一手遮住淳于夜来的双眸,一手将他揽进怀里。

“别怕,夜来别怕。”他知道淳于夜来此时并不是因为害怕,但他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光大亮,初夏的凉风吹进屋内,吹动着一侧的纱帐,而另一侧被束起着。

淳于夜来睁开眼,看到慕如羽正在床沿支着下颚垂眸看他。

“是什么时候了?”淳于夜来轻声问。

“不晚。”慕如羽轻声答。

过了一夜,淳于夜来的脸色还是很差,他一起身,慕如羽也直起身子。淳于夜来能觉察到慕如羽是担心他,而缘由自然是昨晚的事,可两人相对而坐,一下子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比较好。

还是淳于夜来先说,“我见过不少伤患,也见过……不少死去的人,但不管是在我师父身边,还是我独自行走,都还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继续道:“ 我还没有救治,甚至我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问题,甚至我明明已经要去探明,却……”

慕如羽一下子紧紧握住他的手,语声却很温柔,“夜来,我昨天叫你夜来,可以这样唤你吗?或是淳夜?”

淳于夜来忽的被打断,还有些慢半拍地应到:“……都行。”

慕如羽笑了,“怎么你的名字里都带个‘夜’字。”

淳于夜来,“母亲说她生我时正是夜间,窗外响起那年春季的第一声春雷。据说第二天花园中,枝叶带雨,满园落英。”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慕如羽仍握着他的手,语声郑重,“那么夜来,听好了,不是你的错,刘家人若是被人所害,你身为查令史,可以去追查出凶手;而你不论身为镇南王还是已经出师的神医,都不能因为旁人的猜测而在被拒之门外的情况下,强行进到刘宅中去查看病患。强大,并不意味着什么责任都要往身上揽。”

慕如羽言罢,便放下他的手,语声又复低柔;“想吃什么?我去告诉掌柜的,你脸色不好,再睡一会儿。”

慕如羽要起身离开时,淳于夜来轻声道:“你很好。”

慕如羽回过头,不置可否。

淳于夜来拉住他的手,“想抱你一下,就一下。”

慕如羽俯身,将他拥在怀里,“多少下都可以。”

云蔚州吴思越将军一早就已经带着人马赶到了翠竹城,原来驻地收到悠然王传信的时候,吴将军正在外巡查,相比驻地,他的巡查之地要离翠竹城近许多。

吴将军带来的兵士已将刘宅围住,外人不许靠近,包括闻讯匆忙赶来的青崖县丞。随军而来的医官则暂时履行仵作一职。

吴将军和他带来的人已将慕淳二人所在的如意客栈占满了,那青崖县丞与并不相熟的吴将军见过礼后,见吴将军似乎在等什么人,便想着是否有其他的什么将军也来到的这翠竹城,他也见一见礼。

吴思越没说他在等什么人,他跟青崖县丞寒暄完了一盏茶,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就自顾看着手中的文书。吴思越不出声,周围的兵士也不出声,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了。青崖县丞实在坐不住,便告辞离开,其实是去包下了另外一家客栈。

吴思越在厅堂中一边等着仵作和查看刘宅现场的兵士回报,一边也是在等着慕如羽。慕如羽从楼上下来时,吴思越的目光就明晃晃地跟着他的身形。

慕如羽,“吴将军,你手上的文书看完了?”

吴思越将文书一收,“啧”了一声,也不和慕如羽见外,“话说,王爷,你怎么在楼上待这么久,难道是,尊夫人和你一同过来了。你何时办的酒席,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慕如羽和吴思越自在军中时就相识,吴思越之后亦成为了慕如羽的部下。慕如羽和一帮兵痞子兄弟相处时没架子,吴思越也习惯了和他说话直来直去。

吴将军的眼神实在太八卦,慕如羽看了他一眼就没想再看第二眼,直接跳过他的问题,问道:“刘宅那边怎么样了?”

吴思越,“把守的都是我的人,医师和副将还在查探,还没消息。”

吴将军八卦虽八卦,做起正事还是很靠谱的。

慕如羽,“好,随我一同去看看。”

“我也同去,”走下楼的是一身素白衣衫的淳于夜来,他朝慕如羽点了点头,示意他已休整好了,可以去看现场。

吴思越看了看淳于夜来,又转头看了看慕如羽,“这位是?”

慕如羽,“我的查令史。”

查令司由悠然王所辖,查令史是慕如羽的下属,这没错。“我的查令史”这句话似乎也没错,可怎么不是“我的下属”,或是“查令司查令史”?吴将军还没有琢磨过味儿来,脸已经有点臊了,他心里觉得奇怪,但正事要紧,他赶紧跟随二人前去。

经过一夜大火,刘宅只剩下了断墙残瓦,一片焦土。

据吴思越的副将来报,在这刘宅之中一共数出了六十七具尸身,皆被烈火焚烧过,看不清面目。

“而且,还有些古怪。”副将说。

吴思越,“什么古怪?”

副将,“据王爷和这翠竹城居民说,起火时已是深夜,可是从尸身的位置和姿态来看,有许多人还未入睡。”

慕如羽也听到了他的话,“怎么说?”

副将,“有五十具尸身是在厢房里的床上发现的,可见当时他们实在睡觉。可是有十七具的位置并不是在床上,有的在天井里,有的在厅堂里,甚至有的在花盆边。”

副将不再多言,只做描述。

确实奇怪,高门大户、读书人家,有许多家规森严,何时起床,何时歇息,何时读书做事,都是有规定的。即便是规矩不算严,这黑灯瞎火、深更半夜,给花盆浇花,在天井下棋,真能看得清?

不论是王宫里还是悠然王府里,一到晚上,屋外各处都点了灯。慕如羽夜视颇佳,还觉得太暗,看书写字也只在书房里。昨天他看到的那个在天井里执卷的人,难道真看得清书卷上的字?

查探的兵士没有得到命令并没有随意去搬动刘宅内的尸身,慕如羽传令兵士先记录好尸身所在的位置和其周围的事物,最好是能显现出其生前是在做什么。

淳于夜来蹲在那具昨夜执卷的尸身边,检查了许久。慕如羽看到了他,却也没有上去打扰他。

淳于夜来起身,回到慕如羽身边,慕如羽问道:“看出了什么?”

淳于夜来,“我还想再确认一件事。”

慕如羽,“如何确认?”

淳于夜来,“回客栈。”

客栈掌柜的已经听到了慕淳二人的身份,吓了一跳之后也就不惊讶了,毕竟这样的气质风度,想来也不是普通人。

掌柜的为他们三人沏了壶好茶,淳于夜来谢过后就直入主题,“掌柜的,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

掌柜,“请教可不敢当,大人有什么想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第26章

在慕淳二人第一次听到怪声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敲了敲如意客栈的门板,那人口中说道:“哎呀,这一大早的这客栈里的人怎么还不起呀,不知少爷的朋友是不是住在这家。”

淳于夜来想掌柜问道:“说话的那人,掌柜可认得?他少爷的朋友真住在这里吗?”

掌柜想了想,回答道:“那个敲门的人名叫阿福,他说的那些话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讲了。他那少爷的朋友确实住在本店过,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掌柜一言落下,听着的诸人都不免一惊。昨夜刘宅的事闹得如此之大,掌柜当然也知道面前的几位大人是为刘宅之事而来,便也说得细致些。

掌柜,“不满诸位大人,真不是我记性有多好,而是两年前的一天,那阿福到晚上我们快关店门时来敲过门,那时我还在店里,就查了查账目上跟刘家人有关的往来。三年前那刘少爷的朋友住在我店里,早上被阿福接走时是阿福付的帐。那天我客栈的伙计起懒了没开门,他就在门口说了这话,不过我们都没听到,是他之后又过来了一趟,埋怨了我们客栈几句,我才记得他这么说过。

“我看过账本,想起这事,两年前的那晚就跟那阿福说,你家少爷的朋友不是早接走了吗,帐都记上了。现在是晚上,不是大清早。他站在门口也不进门,我觉着他都没看我,说完自己就回去了,不过没有再回来。”

淳于夜来,“掌柜的,他两年前的那晚,和前几天晚上那次,说的话都一样吗?”

掌柜,“我记得是一样的。城里早传出刘家人古怪,别看大家现在都习惯了,两年前可不是这样的,以为它们招了邪祟中了毒的什么的说法都有,还有说什么跟他们说过话也会招邪祟的。听到这说法的时候我刚跟那阿福说过话,我心里怕得要死,所以我应该没有记错的。”

慕如羽听言,问了句:“知道他们古怪,这城里的人可有做些什么?”

掌柜,“啊?做什么?”掌柜的不明他的意思。

慕如羽,“古时遇到这样被怀疑招邪祟的,轻者跳大神驱鬼,重的甚至乱石砸死的都有。”

掌柜的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问,翠竹城中人心惶惶,可有去害那刘宅人。

掌柜的脸色有些不服气了,“我们翠竹城里的人,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好样的,但也不会看着那活生生的人就要用石头去砸他。说不好听些,他们招了邪祟,可谁都说不好,那邪祟下一个会不会找到自己身上,缘何要断自己的后路呢。”

慕如羽明白他的意思,抱拳道了声:“了解了。”

那掌柜的听了,那些不服气一下子就泄了,一下子也没想起来自己生的是什么气,就开始着手为那些吴将军带来的兵士联络其他家的客栈,毕竟这如意客栈才剩下两间普通房。

慕淳二人和吴思越来到了天字一号房。

吴将军刚来,只见着了大火后的焦土,还并不了解刘宅到底出了何事,也并没有听懂淳于夜来和慕如羽对掌柜的问话。这些疑问憋在他心里,真有点不吐不快的感觉。

刚一落座,吴思越便问道:“我老听你们说那刘宅怪异,他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慕如羽,“其实我们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慕如羽的回答是事实,可这么一说又仿佛绕了个弯子。

淳于夜来补充道,“殿下与我刚到这翠竹城的当晚,街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人。”他将当晚所见说与吴思越听。

听罢,吴将军言道:“怪瘆人的。”

慕如羽,“确实。”

淳于夜来又道:“我怀疑他们是得了什么少见的癔症,便在第二天和殿下去了那刘宅。”

吴思越,“见着什么了?可真是得了癔症?”

淳于夜来与慕如羽对视一眼。

淳于夜来,“在我们当时看来,刘宅中人很正常,就是正常生活的样子。但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却没有想到不对劲在哪里,直到今天查看了刘宅中人的尸身,有问过掌柜以后,才发现,当时的刘宅中人本就不正常,只是恰好我们那时没有看出来。”

吴思越,“这怎么说?”

慕如羽,“刘宅中人他们看似在过着寻常的日子,但其实他们一直都在重复他们已有的生活,或是说,他们重新过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能够想起来的生活。”

淳于夜来闻言,看着慕如羽,这也是他的猜想,但他还没来得及和慕如羽说明。

慕如羽回笑了一下,为他到了一杯茶,“你方才询问掌柜时,我便猜想到了。夜来你继续。”

淳于夜来,“如果按照这个假设,前面所见是讲得通的。我也想起了当时在刘宅所见后感觉怪异的地方,那个老妇人的刺绣。云蔚水乡的刺绣往往光亮平整,丝线秀地密却不厚,但那老妇人手下刺绣看上去却是非常厚了。”

吴思越明白过来,“哦,照这么说,她是绣了一遍又一遍。”

淳于夜来,“对,而那另一半没有绣过的图样的则依然没有被绣过。”

慕如羽,“所以照这么想的话,我们当时站在门外时,虽然从里面传出了应门的声音,但那老者并不是在回应我们,而是在回应曾经他回应过的敲门人。所以,我们敲门后隔了一会儿才有应门声,而他的回应虽然看似合理,却答非所问——我们那天所见,都太巧合了些。”

因而他们没有早一点地发现刘宅内的问题,却等来它付之一炬的场景。

淳于夜来的眼神黯了黯,在桌案下,慕如羽握了握他的手。

吴思越又道:“诶,不对啊,既然是他们曾经过过的生活,可人怎么会变的这个样子?淳于查令史,你问那掌柜的时候不是说,那敲门的人说是大早上吗,你们那天晚上所见的,这买菜逛街的,不也应该在大白天吗?”

淳于夜来,“今天将军的兵士不是数出来,有十七具尸身并不是在床上发现的,虽然我与殿下在白天也见过了活动着的刘宅中人,可我推测,他们倾向于是在晚上活动的,而且他们确实不分昼夜。不然,这高墙深院的,为何大晚上的会有人在外看书,他分明是在过白天的日子。”

吴思越,“嘶,这么说来,这整个刘宅里面的人都疯了,因为疯了,所以大半夜的会跑出来。”

淳于夜来,“疯不疯,倒不一定,但他们能出来,恐怕也是有一些巧合在里面。”

吴思越一听,觉得更玄乎了,什么状况啊这是。

慕如羽一看吴思越的神情,问他道:“你们将军府上,开门这个动作,一般是谁做?”

吴思越,“我呀。”

慕如羽耸了一下眉。

吴思越,“哦,出门的一般是我,开门关门的是我府上的侍者,一般是刘伯吧。”

淳于夜来,“对,刘宅也像其他高门大院一样,专门有侍者应门,当然开门关门也是。那么其他人的回忆里其实根本没有开关门这个回忆。刘宅里的人能出来,恰好是那应门的侍者也在半夜里活动,像白天里一样开了门。”

吴思越明白过来了,“哦,买菜的和那开门的凑巧的次数很少,所以这几年来才难得半夜出门来买一次。”

吴将军这个说法似乎也没错吧……

吴思越,“淳于公子,快告诉我,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得病还是怎么滴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淳于夜来,“这种情况不是癔症我有一个猜想,却不知准不准。他们服了一种叫往生花的毒物。”

慕如羽听了,也觉得奇了,“草药我也听过不少,往生花,我到从未听闻过。”

淳于夜来解释道:“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这种毒物的描述,实际也曾未见过。刘宅中人的症状与那中毒的描述十分相似,可做一个猜测的备选。但刘宅的情况绝不是自然发生的,他们为何会接触到毒物,其中应不简单。”

吴思越,“话说殿下,你让我去找的东西应该快送来了。”

话音刚落,有吴思越的手下敲门,交给他两件东西。

一本是原本放在祠堂里的家谱,记载了刘宅中生活着的刘氏子弟,另一页竟然还记载了正在刘宅中做工的侍者,看来刘宅的侍者也长年和主人家生活在一起,去世的或已离乡的会用其他颜色的毛笔勾出来。

按照这家谱中的名单一数,里头却有六十九人,其中有一女外嫁,还有相差的一人却不知道是谁,这让慕淳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传言中那个被匆匆掩埋的早夭的小公子。

慕如羽手上的另一件东西,则是他早先传令,让人描述出来的尸身的位置和周围残留的物品的。上面写着,有残余的棋枰、花圃、纸页等等,却还有两人倒在里侧的天井里,身旁没有什么特别的物品,倒下的姿势也很不自然,甚至于两人身上都有些断骨。

慕如羽言道:“这件事,确实不简单。”

第27章

吴思越的副将来报说,火是从刘宅内燃起来的,但却查看不出究竟是他人纵火还是屋子里的明火不小心燃起来的。

若是他人纵火,以刘宅中人这样的情况确实是很难辨别的,毕竟一个宅子里的都是中了毒的,一不留神碰到烛台这样的事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不过,慕如羽手上有了第二份物件,他却认为这是有人故意纵火。

刘宅到了夜晚,会偶尔有人跑出去,慕如羽便猜想昨夜是否也有人恰巧出了门。如果有出门的人,数量与家谱一对比,就能发现。然后再城内城外搜寻一番,定能把人找来交到淳于夜来手中。

可如果那些出门去的人被纵火者发现后,有送回了刘宅呢。

其中两具尸身姿势奇怪,且有断骨,看来,那纵火者是将它们捉来后直接从天井上扔了进去。他们真是要让这刘宅阖府葬身火海啊。

慕如羽将自己的推测说与淳于夜来和吴思越。淳于夜来脸色发寒,“全府中毒,又在三年后遭人毒手……要赶紧护住那位刘家小姐,他们还不知道她偷偷来过这里!”

吴思越随即派人去隔壁县请那位刘小姐,慕如羽拍了拍淳于夜来的肩,示意他不用太过担心。

可是,淳于夜来仍沉浸在思绪里。

如果慕如羽和他没有恰巧到这翠竹城避难,如果吴将军没能在巡查时赶过来,那么刘宅被烧一事,应是会被匆匆处理掉。刘宅中人的疯言疯语,这翠竹城和周边的城县都已经传遍了,即便是出了事,怕是其他人也会觉得很正常。那么按照流程……

“夜来,你可将你的担忧告诉我,不必一个人闷着。”慕如羽按了按他的肩膀,他感觉得出淳于夜来的心情还是很不好。

淳于夜来,“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刘宅的这件事,会被怎么处理?”

慕如羽,“这件事不小,会由青崖县丞派人来处理。”他忽想到什么,立马又叫住吴思越,“老吴,那个青崖县丞还在翠竹县吗,看好他,别让他起疑。”

吴思越一听慕如羽的用词,就明白了些什么,他一边派人去看那青崖县丞的情况,一边回头跟慕如羽说:“殿下,不让人起疑这事儿吧,难办,不如把人绑起来,再蒙住嘴。”

慕如羽赏了他一个假笑。

不过吴思越的说法确实是有道理的,如果那青崖县丞真的跟刘宅发生的事情有关,今天他被吴将军的兵士拦住,既不能知道他们对刘宅查探到了哪一步,又因为将军在此巡查,且又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件,他不好离开此地。心里不七上八下,确实是有难度。

与其防着他自尽或是其他,不如——

“等等,”淳于夜来叫住了吴思越要派去的人,取出了一点药粉交给他,“左右青崖县丞大人要留在这里,不如让他睡一觉吧,青崖县那里若是有什么事赶来找他,便问一问是什么事。”

不用猜也知道,这药粉是致睡的迷药。

吴思越的手下已经过去了,吴思越则转过头对慕如羽说:“你是哪得来的这淳于查令史,手段高妙啊。”

慕如羽一笑,“机缘巧合,路边遇上的。”

慕如羽这么说,似乎也没错,他们初次见面确实是在路边上。

刘宅走水之事,已经传到了刘家小姐所在的员外府中。吴思越派去的人向员外和他公子传达了吴将军的邀请之意,员外便让刘小姐的侍女陪同她往翠竹城走一遭。

翠竹城离员外府说远其实不远,乘马车不多时就可以赶到,因此当年刘小姐也偷偷地包了一辆马车回了一趟刘宅。可问题是,为什么是偷偷的。

兵士驾马车往翠竹城的方向赶去,竹林间传来隐隐的衣料浮动的声音。兵士也察觉到了这一丝不对劲,但他只能赶紧往前赶,离翠竹城更近一点。

又响起了一些衣料浮动的声音,那驾车的兵士已经握紧了别在腰上的长刀。“驾!”他催促马匹快些朝目的地赶过去。

不久后,林间又静下来,只余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天字一号房里,一只洁白的小归雀落在慕如羽的指节上,他接过小鸟吐出的纸条,转手放飞了它。

淳于夜来和吴思越都还在这个房间里,淳于夜来看向慕如羽,慕如羽迎着他的目光,竖指在唇边“嘘”了一下,又指了指吴思越,示意淳于夜来不要出声惊动了吴将军。

淳于夜来见状笑了下,又继续低头阅读手里的一份书册。

“禀告将军,刘小姐已经请来了,就在楼下。”吴思越的手下来报。

吴思越,“快把她请上来。”

刘小姐由人领着步上楼来,在天字一号房中的众人一见,发现她果真是位美丽的女子。

她已见过不少他人惊叹的目光,便自然地垂眸,在门外行了一礼,“刘婉见过各位大人。”

“请进。”站在最外处吴思越说道。

她却仍站在门外,说道:“我听闻了家中走水之事,想先问一句,家里人都还好吗?”

房间中的三人都静默了片刻,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此时的安静才让人心慌,刘婉又谨慎地言道:“大人可否让我先去看看家里人?”

不好再沉默了,淳于夜来说道:“刘小姐,你可知刘宅里的人都中了毒?”

“中毒?”刘婉的脸色霎时变了,“他们不是都是……”

“都是什么?”淳于夜来紧接着问道。

刘婉,“他们只是都得了病,只是没有医治好罢了!怎么会是中毒呢?”

这刘婉恐怕是知道些什么的。他们将她请进屋来。

吴思越,“刘小姐,还是先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为好。”

吴将军一扳脸,他战场上的敌人看见也会发慌,更何况是一个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女子。

淳于夜来语声则缓缓,“刘小姐,你说他们只是得病,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刘婉,“我……疫病,这件事我夫家不知晓,我家中有人得了疫病。”

淳于夜来,“据说,你曾独自回过刘宅,是因为你知晓了家中情况吗?”

刘婉一抬头,惊讶地看着淳于夜来,她以为她回到刘宅一事,是无他人知晓的。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其实在我出嫁之前就有一个堂叔的小儿子病恹恹的,大家都以为他是在路上得了风寒,养一养便也好了,没想到是得了疫病。不过他得病,是在我出嫁之后,家里人才发现的。”

淳于夜来,“那这么说来,小姐又是如何知道他得病的呢。”

刘婉回忆了一下,回答道:“记得那时是因为郑家有人来我夫家报丧,说是得了疫病走的。郑家与我夫家是旧相识,我夫婿便问起,他们是如何得了疫病的。来人便说早就染上的,也不知是哪里染上的。我一听就吓了一跳。”

怎么牵扯到了另一户人家,淳于夜来又循循问道:“为何郑家有人染病,小姐会如此紧张。”

刘婉便答道:“郑家与我家也是相识,不过是在路上认识的。”

淳于夜来,“路上?”

刘婉,“前些年这里兵荒马乱,一些有家底的人家就跑到深山里去,觉得里头打仗也打不到。我们刘家和郑家就是在逃难的时候认识的。等外头太平了,才举家迁回来。其实我觉得……”

淳于夜来,“觉得什么?”

刘婉似乎觉得这么猜测不太妥,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我大伯父,也就是我们刘家的家主,可能是知道我那堂叔的小儿子染的不是风寒,不然也不会单独辟出一小间让那孩子居住。我那堂叔和他家人是后来才住进家宅的,与原来的人算不得亲厚。”

慕如羽和吴思越都在旁边听着,都不打断淳于夜来的问话。

淳于夜来,“但夫人,按你的说法,那时你已经嫁去了夫家,而且刘家家主又不想让人知道家中有人得了疫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刘婉,“我那次独自回去后,我母亲告诉我的。她知道我的来意后原本也不想让我知道的,可是我原来的房间在里间,他们却怎么都不让我进去,我心中起疑。

“母亲说那个孩子没多久就没了,孩子母亲心里受不了,说是家里人害的,怎么都不让人抬出去下葬,她还撬开了那个棺材,那是天已经转热,才停了一天,那人就……那孩子母亲一看受不了,就触柱身亡了。

后来宅子里又有好些人出了疫病的症状,所以母亲不让我进里间去。但她叫我不要担心,说是家里人已经找到了药,肯定会没事的。”

淳于夜来奇了,“疫病不一定能够治好,还需因人而异,怎么会有肯定没事的药呢?令堂可有告诉你,谁给的药吗?”

刘婉,“她说县丞大人派人来过,不会弄错的。”

淳于夜来,“县丞大人?青崖县丞?”

刘婉,“嗯,便是他了。”

慕如羽此刻言道:“怪不得了。”

第28章

怪不得这边派人去请刘家小姐,那边就有人候着准备截杀。

如果真是青崖县丞的话,真是比他们以为的还要谨慎。

“那县丞如何了?”慕如羽问吴思越。

吴思越,“睡着呢,按你的吩咐挪到了另一个房间里,还加派了人手。”

淳于夜来却还没有听懂慕如羽所说的“怪不得”的意思,但他也不想多问。

慕如羽,“刘夫人,疫病虽然可怕,但隔离开来也能保全其他人,我觉得令家主的做法有点讳疾忌医了,你可知是为何吗?难道说,是有见过配资公司 疫病的可怕的事?”

估计刘婉从前也有这样的困惑,她想了想便说:“我也问过家里人,但他们只说是不能告诉其他人,不然会引来不好的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其他两人听了慕如羽的问题也觉得家主的态度颇为奇怪。

刘婉见状,忍不住问道:“诸位大人,我可以去见见我的家人了吗。”

听她一问,几人间又诡异地安静下来。

刘婉亦是聪慧的女子,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有些哽咽地说:“还请大人带我去看我的家人。”

淳于夜来表示由他带刘婉前去,若是她心里受不住,有什么好歹的,他可以在旁为她救治。但他又回头知会慕如羽和吴思越,若要审问那县丞,还望等他同去。慕如羽颔首,表示应允。

一炷香以后,淳于夜来回到了天字一号房。他一进门,就给自己灌了一杯热茶。

“怎么样?”慕如羽问得颇为小心,连吴思越都忍不住看了看他。

淳于夜来摇了摇头,“伤心过度,晕过去了。我施了针,应是没有大碍。”

慕如羽,“那我们便去会会那个县丞吧。”现场他们都已见过,既然已经在找寻真相的路上,便不再花过多的精力去回忆那些场景了。

青崖县丞在慕如羽的吩咐下,被挪到了另一个房间,原来的房间也有人看守,不过据看守所言,并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是说,没有人来打这县丞的主意。

青崖县丞孙匆幽幽转醒,室内稍暗,但他一睁眼,还是一下子认出了原先见过的吴思越将军。

孙匆,“吴将军,我这是怎么啦?哦,我记得我府上还有一些公务未完成,下官就……”

吴思越笑了笑,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公务很急?”

孙匆已然认出这里还是他包下的客栈,“下官在这也帮不上将军什么忙,如今连现场都进不去……”

听起来倒还有点委屈了,饶是他们三个本还不想仅仅听信刘婉的一面之词,但这孙匆的反应,也实在有点做贼心虚,恨不得赶紧走。

吴思越,“孙匆大人,这位是查令司的查令史大人,查令司你知道的吧,我们来聊聊?”

孙匆这下注意到了站在吴思越身后,看着挺清秀温和的年轻人。此时,慕如羽则待在隔间之中。

孙匆慌乱了一下,表情却又立马收了,“见过查令史大人。”

淳于夜来,“孙大人,刘宅中人曾染上疫病,你可知?”

孙匆想了想,“知道的,那时我也是刚来青崖县不久,有人来报说刘家出了疫病,我自然是重视的,就派人来看了。”

淳于夜来蹲在他面前,平视他,“那时,刘宅里是不是真的出了疫病呢?”

既然说派人来看,肯定不能说不知道,那么回答要么是有,要么是没有。答有的话,必然后面的问题是,既然知道出了疫病,县丞是如何处理的;如果答没有,这查令史先前分明问的是“刘宅中人曾染上疫病”,县丞是否知道。然而当时对外所说的是刘宅中人没有染上疫病!

中计了!

孙匆一下子没有回答,淳于夜来却继续问道:“孙大人,怎么说?是有还是没有?”

孙匆,“有,是有疫病。”

淳于夜来起身,后退两步,看着他又说:“我们方才接到了刘家小姐,她告诉我们……”

孙匆脸色一变,立刻喊到:“没有,没有的事!”

淳于夜来,“没有什么事?难道说他们中的毒真的是你下的?”

孙匆一下子无言,刘婉怎么还在,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中毒的事?

突然,一枚利箭从窗外飞入,刚好钉在孙匆所在的床沿上。

“谁!”吴思越喝到,“来人快去看看!”

孙匆见状,在惊吓的转瞬之后,突然想要做什么,淳于夜来却一把掐住他的下颌,一下子令他下巴脱臼了。

淳于夜来,“他要自尽!”

吴思越立刻上前来制住孙匆。

孙匆手脚被缚住,脸色一下子就衰败下来。

淳于夜来依然逼视着他的眼睛,“往生花,对不对?”

孙匆一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止不住的慌乱起来。

淳于夜来,“你哪里找里找来的这么多往生花,你可知这种花是怎么长出来的?”

孙匆却不看他,由吴思越提着站起来。

淳于夜来,“不说是么,方才看到有人想害你,你却没有选择立刻招供,而是选择自尽,看来,孙大人你犯的事情,要比我们所知的严重得多啊。”

孙匆闭上眼,他的嘴巴合不拢,但他却已表明了,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孙匆被吴思越派人押了下去,慕如羽从隔间出来。

吴思越说道:“殿下,你下次放冷箭的时候,能不能先知会一声?”

慕如羽不好意思地扯了个笑,“对不住,刚才你走在前面,我和夜来之后才商量出的计策。”

吴思越摆了摆手,“好吧,幸好淳于公子是知道的,不然他离那床沿最近。”

淳于夜来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抓到孙匆而变得好一些,慕如羽觉得,简直更差了。

慕如羽,“怎么啦,是不是因为你方才说的往生花一事,这种花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

淳于夜来看着他,说出了几个字,“长在尸身上。”

慕淳二人和吴思越忙了一天,都没有吃过饭。吴思越看着膘肥体壮的,慕如羽倒是不担心。但淳于夜来原本就有伤在身,虽说小神医他自己的药十分有效,可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看着无碍就真的无碍了?况且,他之后又经过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慕如羽着实有点担心他。

掌柜的为天字一号房的客人送来了一锅高汤粥,吴思越一看,就吃得很欢。淳于夜来却莫名地吃不下。

慕如羽,“掌柜,可否熬点白粥,再做两个小菜。”

掌柜,“行,客观稍等。”

不多时,白粥和两个小炒就送了上来。

“吃一点东西,吃饱了再想。”慕如羽为淳于夜来舀了一碗粥,淳于夜来赶忙接过。

吴思越面前就是一碗盆大的粥,高汤粥就他独一份。吴思越喝粥喝到中途,抬头一看相邻而坐的慕淳二人,觉得挺正常,没什么,可心里还是有点嘀咕,悠然王什么时候对下属这么好了,我怎么没有享受到过?

慕如羽见他老盯着自己和淳于夜来,出声对他说:“吴将军快些喝,粥都要凉了,喝完还得办事。”

“哦,”他应了一声,可是这粥还挺热的。

淳于夜来听他俩的对话,不自觉地笑起来。

用了晚饭之后,身上都觉得舒适了许多,桌案上的盆碗都撤下后,三个人又开始商讨刘宅与其相关之事。

现在的疑问都集中在了,孙匆到底想隐瞒什么?他怎么知道往生花可以让人不死不活?他是怎么知道往生花的事?他那里弄来的这么多往生花?

还有,他为什么要选择使用这样的方式?以及,刘宅的现象存在了三年,为什么会是现在被人纵火付之一炬呢?

淳于夜来取了纸笔,在纸上列出了这些疑问。慕如羽则又补充道:“再加一点,刘夫人没有能回答的,刘家家主为何讳疾忌医,又为何会相信孙匆所谓的药呢?”

“嗯,”淳于夜来将它们添上。

其实这些问题,如果孙匆能够老实交代的话,都能够解答,也是他是宁死也不说。那么,他们就需要找寻其他的切入点,一点点揭开整个事实的真相。

吴思越说道:“天呐,让末将去撬开那孙匆的嘴吧。”

慕如羽,“吴将军快去,撬开了就是大功一件。”

“这……”吴思越声音放小些,“殿下,动用私刑可以吗?”

慕如羽叹了口气,说道:“吴将军,你难道还没发现吗?他觉得他犯下的事能给他引来比死他一人还要严重的罪责,你觉得他会因为你用刑就交代了吗。”

淳于夜来,“他府上还有没有其他人,师爷什么的,或许会知道一些情况。”

吴思越,“说到这个,按说县丞前往下属城郭,师爷理应是陪同的,我跟他套近乎的时候问过这个,他是说现在的师爷太年轻太不牢靠,让他留在衙门里,多看看案卷。”

淳于夜来和慕如羽相视一眼。

慕如羽,“看样子,孙匆身边的人早就换掉了,那些不宜让他人知晓情况也只有他自己有数了。”

吴思越,“这下怎么办,淳于公子,你身上有带让人吐真言的药粉吗?”

第29章

吐真言的药粉是没有的,不过淳于夜来这么一听,确实有回去研制下的念头。但问题是当下。

配资公司 孙匆怎么知道往生花,又是怎么弄到等等的问题,似乎不好做一个切入点,因为这些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么其他呢?

慕如羽,“刘夫人曾说他们家与郑家是到深山里避难,之后他们则回迁回来,既然是到深山里避难,走的自然不是什么人来人往的大路,他们又是从哪里染上的疫病。”

他有回忆道:“三年前,刚好王兄登基不久,云蔚州疫病之事传到了盛京,我亦有听闻。当时国库还不算充实,但王兄仍是拨下了不少钱两作治病之用。”

他说这些话时,看了一眼淳于夜来,彼时云蔚州疫病之事传到盛京,人心不免惶惶,而那时镇南王派人送了不少银两过来,慕之徽才更有余力救治云蔚州病患。

慕如羽继续道,“所以我才会奇怪,为何这青崖县中仍有讳疾忌医之人。”

淳于夜来想了想,言道:“殿下知道银两下拨一事,之后可有派官员核查银两使用情况?”

慕如羽明白他所指,“自然是有的,不过……”

吴思越不太明白不过什么,但淳于夜来还是懂了一些。

慕如羽,“若是像县丞这样的地方官刻意隐瞒,兴许前来核查的官员也查不出来。”

淳于夜来,“所以他们到底路过了什么地方,才染了病呢。”

慕如羽,“这个问题,兴许还是要去问刘夫人。”

刘婉睡了许久,在淳于夜来的施针下渐渐苏醒过来。她的丈夫刘公子已经赶过来陪伴她了。刘婉才经历了悲痛欲绝的心情,淳于夜来并不忍心用银针将他唤醒,但,如果不能找出真相,这般的悲痛又如何真正宣泄呢。

淳于夜来,“抱歉,刘夫人。”

刘婉还很虚弱,由刘公子扶着坐起来。

刘婉,“淳于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淳于夜来,“我想请问,当年你们离家逃难的时候路过了哪些地方,是否有接触过患疫病的人,或是看着非常虚弱的人?”

刘婉既见到了家中的景象,又在先前听闻了淳于夜来所说中毒的事,心下已明白,是有人害了刘宅之人。她微闭上眼,细细回忆起来。

刘婉,“我们那时一直向南走,一路过去很太平,没有遇上什么事,之后就到了祖上买在那里的一块地,在那里也遇到了郑家。在那里住了多少个月我不记得了,之后听说外面安定下来了,我们家和郑家就商量好一起回来。”

淳于夜来问道:“回来的时候走过了哪些地方呢?”

刘婉有些乏了,微闭上眼,又想了一会儿。

刘婉,“记得原路返回的时候,原来的一条山道被山洪冲断了,我们就绕了很大一圈,走了一条大路。”

说到这条大路的时候,刘婉双眸忽得睁大了,“我那时和母亲坐在马车里,外头的人叫我们不要往外看,外面的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民。可是我好奇心重,就偷偷的撩开一点帘子往外看,看到家里的一个长辈正在跟一个流民说话。我记得长辈问他,上哪儿去。那个人说,石头城。我还问母亲,石头城是什么。母亲让我别说话。我们这一路上只在那里遇到过看上去有些虚弱的人。”

石头城,流民。

淳于夜来,“石头城离这翠竹城远吗?”

刘婉,“记得不太远,那时母亲还怪我撩开帘子,我就不敢跟她说话,车子走了约一个时辰就到了。”

淳于夜来听完,道过谢,又为刘婉施了一针助她安眠。

待淳于夜来走出刘婉下榻的客栈时,天色已彻底暗了。街上点起了灯,该摆摊做买卖的人们则出来摆摊,还是照旧的生活。淳于夜来感到呼吸间都是这样浓浓暖暖的生活气,心绪都舒缓了许多。

不远处,慕如羽拿着一面糖画走了过来,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在淳于夜来的眼里,慕如羽真是看不厌的好看。

“尝一下,”他说。

淳于夜来低头咬了一口金黄色的糖丝。

慕如羽,“好吃吗?”

淳于夜来,“嗯,甜。”

慕如羽,“心情有没有好点?”

“看到你就好了,”淳于夜来又笑出了一点酒窝。慕如羽觉得自己真是爱屋及乌,觉得他脸上的酒窝都有别样的好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淳于夜来垂眸,“好了,回去吧,还有事情要查。”

“好,”慕如羽与他走在一起,牵住他的手。

淳于夜来侧过头看他,慕如羽装作不知道、很正常一般。淳于夜来也由着他牵着,在人来人往的石板街上,他的脸上有点红,但觉得与慕如羽一起走着的感觉真好。

两人回到了如意客栈,与吴将军会合。那碗盆大的高汤粥没有把吴将军喂饱,他正坐在客栈门口吃烤串儿。

吴思越见他们来,赶紧拍了拍手拍掉手上的五香粉碎粒,站起身来问道:“你们饿吗,我再去买点儿。”

慕淳二人皆摇了摇头。

天字一号房里,淳于夜来将刘婉的所言告诉了其他两人。吴思越没有听出什么味,他就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慕如羽。慕如羽沉默了片刻,言道:“刘夫人提到了石头城、流民。问题是,这石头城在何处?流民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流民会去往这石头城?又是谁能让这些流民去往石头城呢?”

最后一字,语声方落,慕如羽与淳于夜来都一下子看向对方。能让许多流民前往某一地方的,那青崖县丞孙匆不就可以办到吗。看那孙匆一副求死的样子,还有从尸身上长出来的,那么多的往生花,难不成?

孙匆犯下的事,竟真不是一般的严重!

慕如羽,“先要找到那石头城的位置,刘夫人既然说离翠竹城不算远,那么先可问问这翠竹城中的人。”

三人一下子想到的便是客栈掌柜。

刘宅出的事,翠竹城中的居民都已经知道了。他们原本都只以为刘宅中人是因为什么事发了疯,疯便疯吧,各人也各过各的,互不打扰。但这一夜,却都……掌柜跟其他人一样,去那刘宅边上,为往生者烧了些纸钱。

是以,慕淳他们要在客栈里找掌柜时,一下子还找不到。知道吴思越派人去寻他,他才匆匆地赶回如意客栈。

掌柜擦了擦汗,步进天字一号房。

慕如羽,“掌柜,你可知石头城在哪个地方?”

掌柜,“石头城?没听说过。”

慕如羽,“那三年前,你可有见过许多流民在翠竹城外出现?”

掌柜使劲地想了想,“对不住,兴许是我想不起来,可印象里真是没有。”

见慕如羽不再问了,那掌柜又说道:“我们翠竹城有一个城守,年纪很大了,知道很多,不如你们去问问他。”

吴思越,“你们还有城守?”

掌柜,“怎么没有,不过不是官家封的。城里住的人虽然少,但邻里之间难免有些矛盾,但还犯不着报官,就由我们城守来裁判。”

慕如羽,“那位城守住在哪里?”

掌柜,“就在城门口那,我去请他过来吧。”

慕如羽,“劳烦。”

吴思越派人随那掌柜前去寻那城守,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被请进了天字一号房。

城守,“老朽见过几位大人。”

淳于夜来,“城守免礼,请问如何称呼。”

看着需要温声温语言谈的人,慕如羽和吴思越都自行选择了不出声。

城守,“老朽姓齐,城中人都叫我齐城守或是齐老。”

淳于夜来,“齐城守,我们想向你打听一些事。”

齐城守,“大人请讲。”

淳于夜来,“你可听说过石头城这个地方?它是位于何处?”

齐城守听到问话,露出惊讶的神色,“大人怎么会问起那个地方?”

淳于夜来顺势询问:“怎么了?那个城是有什么问题吗?”

齐城守,“那个城早就空了,没人的呀,已经很久没人提起过了?”

空城?事情似乎越来越诡异了。

慕如羽忍不住问道:“既然是一个城,怎么会是一个空城呢,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齐城守看了看问话的人,“原先也不是一个空城,原先也不叫石头城,叫做有渊城。”

有渊?像是临水的一座城。

淳于夜来,“那有渊城怎么又会被人叫做石头城呢,有渊城里的人去哪了?”

齐城守,“没有去哪,都……哎,早些年,外头打仗,乱,又赶上荒年,那些谁谁谁领的兵,跟土匪一样,去那有渊城抢粮食。有渊城里人要么是饿死的,要么是被打死的,只有一些人逃了出来。我那时刚好在城门口,他们见到我便和我哭诉。”

其他三人心知,齐城守所言是极有可能的。诸王作乱时,行军道路边的小城很容易被抢掠,而一些大城,像是青崖县城,则因为有驻军防卫,令贼匪难以得手。而像翠竹城这样的,兴许是位置隐蔽,更靠深山一些,才免遭毒手吧。

第30章

气氛又静默了片刻。

吴思越忍不住小声问道:“老城守,那有渊城为何会改名叫石头城。”

齐城守看了吴思越一眼,“有渊城糟了大难,就剩了些破房子、老城墙,况且有渊城听着更像是有冤城,外边的人也就不太叫‘有渊城’这个名字,反而都叫石头城什么的,这个名字也就传开来了。”

看到众人有了些了然的神色,齐城守问道:“这个石头城也是好些年都没有人说起了,起码我这里是没有听到,众位达人今天问起这个荒城了?”

淳于夜来回道:“我等也是听到了一些事情,请问齐城守在三年前可有见过许多流民在附近出现?”

齐城守不做太多回忆,立刻就想到说:“三年前肯定是没有,那时我们翠竹城的城门都关着,若不是我们本城的城民,都不给进来的?”

慕如羽则听得奇怪,问道:“三年前,局势已大致稳定,新帝也在那时登基,这翠竹城怎么还会关闭城门,不容他人进入呢?”

齐城守,“局势是稳定了,可外头有疫病啊,传得很凶,说句话都会染上似的。我们上头的青崖县就下令说各城不准开城门,要防疫病。我们城里有些听闻传言的,早就怕了,巴不得上头下这道令呢。”

所以,各城的城门都已经关上,各城城民自然是不知晓外头有流民这件事,若不是刘家和郑家在回迁的路上恰好碰上……

慕如羽,“那时陛下已播下钱款用以救治病患,各城如果关闭城门,那些染病的流民……”

慕如羽说到一半,自己也突然明白过来,那些染病的流民被青崖县丞赶到了石头城,而明明与翠竹城相去不远的石头城,如今这里的人都还以为那是个荒城,那么那石头城中的人……

慕如羽,“请问齐城守,那个石头城在哪个地方,该如何过去?”

齐城守闻言一惊,“你们还要去那石头城?大晚上的,不知是什么时候,还有人晚上走岔了路,那个城外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是瘆人……”

淳于夜来,“齐城守,想来你也知道了刘宅发生的事,那石头城恐怕不是一座荒城,与那刘家发生的事有所相关,还请城守告知石头城的位置。”

齐城守一听,这下都明白了,为何昨日夜里刘宅出事,今天却被问的是石头城的事。

齐城守,“好,那石头城老朽带你们过去。刘宅太惨了,太惨了。”

他摆了摆手,说不下去。

吴思越便叫人准备车马。一路车架马匹,他们一行人走得很快,半个多时辰便到了那传说中的石头城附近。

天色太暗,林荫森森。淳于夜来与慕如羽执灯走在前面,吴思越叫人当心扶着年迈的齐城守。

一条被荒草掩埋的石板路露出在面前,指向着前方前方一座残破灰暗的老城,城门紧闭,城墙不高,却还是在的。

慕如羽看了看淳于夜来,淳于夜来点点头,他们不约而同地都不想去尝试推城门,而是——慕如羽揽住淳于夜来,飞身而上,跃上了城墙。

此时,明灯都显得幽暗,这深渊一般的石头城,满城是磷火的荧绿色。

像是无声的,未尽的,幽弱的,满城生命。

夜风太凉了,太刺骨了,明明到了夏天。

慕如羽仍然拦着淳于夜来。淳于夜来觉得自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身上唯一的那一点热度,是从慕如羽的手臂和掌心传来的。

慕如羽心里亦是震撼,但眼下要做的,却不是继续站在这城墙上。他揽住淳于夜来,并未询问他,直接飞身将他带下了城墙。

“怎么样?”吴思越走上前来问。

慕如羽摇了摇头。

吴思越本来还想问摇头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淳于夜来惨白的脸色,他也突然明白了些什么,转而问:“现在怎么办?”

慕如羽侧过头,轻声问淳于夜来,“你是不是怀疑往生花就是从他们身上种出来的,必须要在夜间查看吗?”

淳于夜来微微摇了摇头,“不用,这里太暗了,往生花生长过后,还会残留一些痕迹,等天亮了再看也可以。”

吴思越一听却是急了,“淳于查令史,你不说那往生花是长在尸身上的吗,难道里面就是……全都?”

淳于夜来点了点头,“我怀疑刘宅六十七口人全都中了往生花的毒,往生花能让人不死不活,因而也很能隐瞒过,某人本来将要过世这件事。但需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大量的往生花,也就需要大量的……”

吴思越怒道,“他们简直就是畜生!他们……”

慕如羽,“夜来,是不是你已经知道里面确实种过往生花,天亮再来也只是确认。”

淳于夜来,“嗯,方才齐城守不是说有人在夜里经过听到过一些声音吗,我猜那个人就是三年多前经过这里的。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时往生花开花的声音,因为太独特,所以被记在书里。”

齐城守站得有些远,看到他们说话,却也听不太清,走上前来问,“大人,里面怎么样,还有人吗?”

几人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淳于夜来,“谢过齐城守,劳烦吴将军派些人守住这里,我们不如回去吧。”

夜风又急了些,似乎又冷了些。等到他们返回翠竹城时,接近天亮。

一个昏暗的小室里,孙匆被绑在其间。淳于夜来走进去,他只问一个问题,“往生花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匆心思转过,忽然明了,他们已经知道他做过什么事。

淳于夜来,“你死不足惜,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的家人么?”

孙匆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仍是不言。

淳于夜来,“你给过他们不少好处,但如果你出事以后,你家里人在出事,那么你手里的那些……”

淳于夜来说得已经够明显,孙匆不论是从朝堂拨款,还是刘宅买药那里获取的钱款,想必给了那谋士一些好处。可那谋士如果不是简单的谋士,那谋士想要更多呢?

孙匆一下子慌了,他张着嘴,支支吾吾地说道:“师……师爷……他,是他……我,什么,都……都不……”

淳于夜来知道他之后要说什么,但一点都不想听,即刻转身便走。

吴思越立即启程亲自去捉拿青崖县丞府的师爷。但当他赶到的时候,那师爷早就跑得没影了,而坏消息又紧接着传来,那孙匆的妻女,已经被人发现死在了内院。

吴思越脸很黑,他问青崖县丞府上其他的人,“那师爷如何长相,身高,年纪,平时是怎样的?”

有人答:“师爷很年轻的,看上去有些不懂事,有时还见不到人,但老爷很信他。”……

原来他们都被骗过了,那个所谓的,年轻不懂事的师爷。

待吴思越赶回翠竹城与慕淳二人会合时,他们俩也已从石头城回来。

那里确实被种植过往生花,而那些流民的所经所历,都被一个人刻在了内侧的城墙上。所谓字字泣血,不外乎如是。

吴思越,“他们为何会变成流民,又怎么到了青崖县?”

慕如羽,“他们本是住在山下的村民,还记得刘夫人曾说过他们途径的路被山洪冲断了吗,那场山洪也冲毁了山下的几个村庄。那几个村庄本也在青崖县丞的管辖范围内。”

吴思越,“哦,他们想求助于孙匆,却没想到被孙匆赶去了石头城。”

慕如羽,“不仅如此,孙匆为了掩人耳目,还夸大了疫病了可怕,使得各城中人心惶惶,接着下令关闭城门,就顺应了民心。”

吴思越想了想说:“流民到了石头城,如果没有得到救治,难道不会出城反抗吗?”

慕如羽,“他们被山洪摧毁家园后,经过长路行走,本就疲惫不堪,其中还有人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染了疫病,可说是贫病交加。他们到了石头城后,孙匆应该也发了一些粥食之类,以做安抚。但治病的药话,疫病并一定能治好,且这么多人,颇有一些花费,据那城墙上的文字所示,孙匆发放了一些低价的假药。”

吴思越已知道石头城中的状况,但听到慕如羽的描述还是很震惊,“所以,那石头城里的人就一个个染病……那孙匆为了贪污那些赈疫灾的钱,竟然这么丧尽天良!”

淳于夜来,“恐怕还不只。刘夫人所说的刘宅家主的担心恐怕就是因为见过了那些流民,也听信了患疫病者会被赶去石头城的传言,所以家中有人生病,只想将事情草草盖过,却没想到,阖府的人在之后都渐渐得了病。”

听他把话转回刘宅,吴思越想起来还有刘宅的事。

吴思越,“对了,那孙匆派人去刘宅看过,他就知道了刘宅中人得病的事。”

淳于夜来,“但刘宅中人的境遇不同,想来是因为刘宅颇有些家底。那孙匆从那师爷那里知道了往生花的事,就说要将药卖给刘宅。刘宅中人都服用了往生花制成的药,之后也就出现了后来发生的事。”

吴思越,“天呐,若不是遇到你们,那刘宅中人不禁葬身火海,死无对证,那些惨死的流民也不会被人发现了,幸好天网恢恢。对了,那孙匆,为什么要赶在这个时候,去刘宅放一把火呢?”

淳于夜来看向慕如羽,“我去查了查这个孙匆,若不是被我们发现了这事,过几天他就要调任去沐晖州了,而新的青崖县丞还没有赶过来。”

吴思越一听,感觉寒毛有点竖起来,“你是说,他是要灭口!刘宅中人已经疯了这么久,发生走水也算不得奇怪,他还在这青崖县里,就可以草草揭过,免得之后的青崖县丞……”

“嗯,”慕如羽点了点头。

“天呐!”吴思越又发出了惊叹,自然不是因为惊讶。

慕如羽,“你问完了是不是?”

吴思越,“是啊,嗯,没什么要问了。”

慕如羽,“那你还不走?”

吴思越,“这,殿下你不是还在这里吗?”

慕如羽,“对啊,你可以再去审审那个孙匆啊,不用留下来陪我。”

吴思越又道:“这,淳于查令史……”

慕如羽觉得他简直了,“没见人家淳于查令史很累了吗,你快走吧。”

吴思越,“好好好,我这就走。”

淳于夜来微微笑着,看着他俩。他真是有些累了,原本已经看上去愈合的伤口,又隐隐的流出血来,慕如羽想必也是发现了。

第31章

慕如羽关上天字一号房的房门,终于把吴大将军赶出去了。

他回头,正看到淳于夜来对着他笑。他走过去,也不客气,直接将淳于夜来从方凳上,横抱起来。

“诶,”淳于夜来被他抱在怀里,抓着他的衣袖问,“去哪?我还没有沐浴。”

兴许是因为这件事差不多了结了,心里觉得放松了些,又兴许淳于夜来在他的怀里,眼睫长而密,抬眼问他的样子,让他心里痒酥酥的,他发现自己一下子,思绪就飘乎了。

虽然淳于夜来的意思,只是他还没有沐浴,不好去床上睡着。

“嗯,”他定了定神,“我抱你去榻上,先看下伤口。”

淳于夜来靠着他的臂膀,嘴角勾起来。

慕如羽将他放在榻上,伸手撩开他的衣摆。伤口已经结痂了,却是将裤子上的布料也粘在了伤口上。

“我用剪子把衣料剪开,没事的,不用担心。”淳于夜来看着慕如羽,说道。

慕如羽,“嗯,我去叫人打水来,你待会沐浴,小心伤口。”

淳于夜来,“嗯。”

窗外又想起了吴思越的声音,他正在安排人手,去做些什么。窗外还飘来了些炒菜的香气,坐在窗边的慕如羽闻着,觉得自己真是饿了。

不过淳于夜来还没出来,慕如羽想等他出来以后,再叫人送些才要过来。

不过……慕如羽放下手中的一卷书册,淳于夜来似乎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好吗?

慕如羽走到屏风边,唤道:“夜来?”

里面也没有传出流水的声音,慕如羽有些担心,索性走进屏风里看他。淳于夜来正微侧着头,靠在木桶的边沿上,像是睡着了。

淳于夜来不是行伍出身,熬夜奔走,比慕如羽他们更容易疲惫。

慕如羽坐在木桶外侧,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呼吸平缓,抹黑的长发散开,披在肩上,落进水里。他的眼睫落下一层浅浅的阴影,他唇角轻轻地抿着,像是陷在一个梦里。

慕如羽悄悄地凑上去,双唇清触他的唇角。淳于夜来惺忪地睁开眼。

“水要凉了。”慕如羽语声很轻,双眸离他很近。

“嗯。”淳于夜来的声音带着些初醒的沙哑,他像是知道此刻他身心俱惫,慕如羽不会碰他一般,又是挑衅,又是作死道:“要一起洗吗?”

慕如羽稍稍挑了一下眉,下一刻,一下子轻咬上了淳于夜来的双唇。这个吻带着些强势的霸道,淳于夜来忍不住想往身后退去。慕如羽一手搭在他的脑后,一手扶住了木桶的边沿。

淳于夜来觉得,刚才自己不是挑衅,只是在单纯的作死。

慕如羽原本是在浴桶的旁边,也看不到淳于夜来的什么,不过此时的姿势么……

慕如羽稍稍放开他,嘴角勾起一点坏笑,眼睛向下一瞄。

淳于夜来已经用手臂抱住了双膝。

“美人,你衣服拿了吗。”慕如羽仍是凑得很近,不放过他。

淳于夜来点了点头。

慕如羽,“哦,我觉得上次那件青色长袍甚好,我去给你换过来吧。”

“别……”淳于夜来开口道,他已经想到了是哪件青色长袍……

慕如羽忍着笑,“嗯,那你乖一点。”

下一刻,慕如羽也赶紧离了他,转到屏风外去了。

待淳于夜来梳洗好走出屏风,桌案上已经摆上了菜肴。客栈里做的小炒,并不精致,却别有滋味。

淳于夜来坐在慕如羽身边,他也感觉自己是真的饿了。两人吃饭都吃得很专心,不过一会儿功夫,桌上的菜肴就被一扫而空了。

饱餐过后,慕如羽想拉着淳于夜来去街上走走消食,可考虑到他的伤,也就作罢,便在这天字一号房里随意走走,就当自己懒惰一回。

淳于夜来亦不敢久坐,他在房间里随意步着,向慕如羽问道:“吴将军是去追查那个师爷了吗?”

慕如羽正走到另一侧,回道:“他派人去了,不过吴将军他是打仗出身,并不擅长查案,我还是会知会查令司那边。”

他说完,两人之间有那么以下的静默。

查令司查令史,面前的不就是吗。但他之后,他们之后,要走向哪里。

淳于夜来没有说话,慕如羽还是问道:“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淳于夜来回问:“你呢,回盛京吗?”

然后两个人再派人刺杀来刺杀去?

……那么他们又何必经过现在这糟?

两个人都莫名地互相看着对方,没有出声。

“夜来,”慕如羽还是问道,“如果王兄颁布旨意,削减镇南王手下的军队,你会愿意吗?”

淳于夜来亦看着他说,“我出来了这么久,都没有传来找我的讯息,恐怕,这都不由我说了算了。”

慕如羽轻轻笑了,“也对。”

淳于夜来仍是继续问道:“如果我不愿意,你会杀了我么?”

慕如羽看着他,言道:“我不会。”

淳于夜来听到回答,却是一愣。

慕如羽,“前提是,镇南王的存在没有影响到昀庭安定,也不会让焉极有机可趁。”

淳于夜来听到他的话,还是觉得惊讶。

慕如羽笑了,继续道:“镇南王是先帝亲封的王侯,如果镇南王本身不是昀庭的威胁,那为何要害其性命,因为一个王爵吗?”

淳于夜来,“那你先前……”

慕如羽,“有人暗中禀告王兄,说镇南王有起兵谋反之心,因此王兄才与我商议。”

淳于夜来,“谁?是谁这么说?”

慕如羽,“不知道,王兄没有告知。那你父王……”

淳于夜来觉得莫名,“父王已经生病许久了,说句大不敬的,若是他想,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慕如羽想了想,笑言:“也是。”

说完,他走到淳于夜来面前,靠近他,语声低低的,“但我还是想把新任的镇南王留在眼前,这样我才觉得放心。”

淳于夜来略侧过头,笑了,“你是怕我回了玉城就会起兵吗?”

慕如羽看着,眸中有波光,是笑意。他坦白地对淳于夜来说:“夜来,你没有带过兵打过仗。”

所以,即便手中有兵马大权,也统领不了万千兵马。

淳于夜来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回道:“那你为何还要留我在你面前。”

慕如羽扶额,作难过状,“淳于公子,你是占了我便宜转头就想走的吗。”

淳于夜来回道,“我什么时候……分明你……”

“挽芳苑。”慕如羽说出这三个字,淳于夜来立刻就败了。如今回想起来,他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那时候他身上还没穿什么,本身嘛,大家都是男子,相互看一下,也没什么。可是如今……

慕如羽看他垂眸羞怯的样子,心情就大好。其实不仅是他心悦他,还有就是,如果让淳于夜来独自离开,他不放心。

“我不放心你,”他照实说到。

“嗯,”他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两个人出门在外,衣物上都没有熏香,嗅在鼻尖的都是对方身上干净清爽的问道。

慕如羽突然问道,“你腿上的伤还好吗?”

淳于夜来,“还好。”

慕如羽,“你困吗?”

淳于夜来,“不困,刚睡了一觉。”说完,他忽然明白,慕如羽为什么要这么问。慕如羽垂眸看着他,他觉得自己要陷进他的目光里了。他抬起头,问在慕如羽的唇角。

慕如羽忽然觉得,得到他的许可,简直比自己被册封为王还要令他愉悦。

他深深地吻住淳于夜来的唇,一吻罢,他横抱起淳于夜来,走向床榻。

纱帐放下,些许暖黄的灯火透进来,照亮彼此的眉眼。他们深情地亲吻、相拥,除了先下的这一方天地,已经不想管其他。

淳于夜来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解开了,慕如羽的手不知落在哪里,让他突然紧张起来。

“如羽,我……”他略带喘息地唤道。

“别怕,”慕如羽的鼻尖轻擦过他的鼻尖,他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

淳于夜来看到慕如羽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迎着淳于夜来询问的目光,慕如羽言道:“在街上买的。”

他俯身贴近他,“夜来,我想你很久了。”

淳于夜来展开在他怀中,喘息着,略带哽咽的呻吟着,回抱住他的肩背。

幽夜中,最令人沉迷心醉的芬芳,慕如羽想,便是如他怀中一般。


第32章

天光大亮,淳于夜来一醒来就觉得自己浑身酸痛——除了他的伤腿。

他一转头,就看到慕如羽正侧身,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看到慕如羽这么神清气爽的样子,淳于夜来觉得有点来气,他别过头去——身子酸肯定转不动身。

其实在淳于夜来原先的梦里,他和慕如羽之间的事,不是这样的,就是方位不对。可是他如今觉得,即便是他腿没有伤,也不会是他梦里想的那个样子。哎,他觉得自己是被慕如羽要去了清白了。

淳于夜来还没伤春悲秋完,慕如羽靠过来,在他的腰间揉按着。

“是不舒服吗?”他贴在他的耳侧问。

淳于夜来回视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你说呢?

慕如羽则抑制不住笑意地问:“那,我怎么做才好?”

淳于夜来觉得自己跟这个厚脸皮的悠然王真的很有默契了,他这么隐晦的荤话他都听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的脸又红起来了,索性真的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慕如羽见他如此,不再笑了,手下还为他揉按着。

“不生气好吗,我的王妃。”慕如羽垂眸,看着他绯红的侧脸。

听见他对他的称呼,淳于夜来又回过头来,恰好在他的目光之下。

慕如羽,“我只是抽空看了些画册,若是有不好的地方,殿下多指教。”

“嗯……”淳于夜来觉得他的目光有种惑人的味道。这天上午,两个人没压住火,他又折在了慕如羽手里。

推开窗,融融暖阳照进来。慕如羽坐在窗边,研墨、执笔。

长街上,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声,甚至还有齐城守劝和的声音,这些慢慢的烟火气亦从窗口里推搡着进来。落在慕如羽耳中,令他觉得闲适而舒心。

淳于夜来还在熟睡着。自那日他们俩初尝了滋味,便食髓知味,慕如羽没控制住,淳于夜来也没控制住,两个人都没控制住的结果就是,在此后的三天里,翻云覆雨不知胡闹了多少回。他有时觉得,这天字一号房的床都快塌了。

归雀传来了江上叶的手笔,并附了一封沐晖州州府的信函,大意是沐晖州似有一些修炼邪术的法师在作怪。

这封信函本来应该是送至查令司封长史手中,不过封长史知道慕如羽一直以来有留心各州之内邪术活动的迹象,封长史便将这封信函上报给悠然王府。

慕如羽手头上也受到一些消息,配资公司 古质堂的。民间邪术就像是燃在半湿稻草上的一点邪火,在干燥的草尖上这儿燃一点,那燃一点,但很快就会被灭掉,不成气候。但古质堂不同,它的堂主不知是炼成了邪门的功夫,还是走了邪门的运道,邪力大涨,而且行事一改往日躲躲藏藏的作风,竟然还像帮派一样开起了分舵。其风头在昀庭邪术界竟一时无两,不过这都是白鹿年间的事了。毗京之战里面,这个邪术帮派跃跃欲试地站了队,几个头目被慕如羽用羽箭射死,据说里头还有那堂主的独生子。

古质堂沉寂了一段时间,却是死而不僵,隐隐有为非作歹起来。是以,慕如羽想寻一个契机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在纸上写了几笔,将纸条交给了归雀。

淳于夜来已经醒了,披了件长衫向他走来。人一睡足,脸色也红润起来。

淳于夜来看着小白羽鸟飞出窗外的身影,问道:“是那个师爷的消息吗?”

慕如羽摇了摇头,“还没有那个人的消息。吴将军在得知那师爷逃跑后立刻派人驻守在青崖县周边的路口和城门,都没有发现那个人。如今,我想那个人的画像应该已经挂满了昀庭所有城郭的告示栏。”

淳于夜来略一沉吟,他觉得,那个县丞师爷的本事有点过大了。

慕如羽携了他的手将他拉到身边,轻搂住他的腰。

“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淳于夜来的中指指尖点在他的眉心,轻轻摩挲着。

慕如羽笑看着他,回答道“嗯,方才的信中说沐晖州有邪术师活动的痕迹。”

“邪术师?”淳于夜来也是一惊。

邪术师的作为跟那孙匆所做的差不多,皆是害人性命却壮大自己的力量的勾当。但邪术师的活动却很位的隐蔽,连一个青崖县丞都能瞒下如此大的罪行,那么邪术师不知做了多少乱了。

淳于夜来,“你要赶去沐晖州吗?”

慕如羽,“嗯。”

他简单地应了,随即又问:“你随我去吗?”

还是一个没有被正面回答过的问题,你会同我在一起吗?

淳于夜来看着他,“我随你去。”

面对邪术师的话,不动用术法似乎是不可能的,而他似乎也已经猜到了,慕如羽修炼的术法是什么。

慕如羽明白他是想护着他,便也不多言,只是看着他微微笑。

淳于夜来,“笑什么,何时启程?”

慕如羽,“明日一早吧,你再歇一歇。”

淳于夜来,“不碍事,今天下午启程也可。”

“那,”慕如羽细细地看了看他,“那你等我一下。”

慕如羽出了如意客栈以后,寻到了一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谱子老板娘问他想买什么,他大致一看,便挑中了一件。他也算是后宫里长大的,后宫里女眷甚多,敷粉他还是认识的。

老板娘见他挑得麻利,又见他俊得出奇,笑道:“公子的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他付了钱,笑道:“我也不浅。”

待慕如羽回来时,淳于夜来正在梳整。

看他对镜梳发的样子,慕如羽忽觉得自己像是新婚的郎君看着自己的夫人。不过事实也差不多。

“去买了什么?”一边抬手用木簪束发,一边回头看他手里的物件。

慕如羽站在他身前,略微俯身。打开盒盖子,原来是敷粉。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再轻轻点在淳于夜来的脖颈上。

淳于夜来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肌肤上的红痕还很明显,不做遮掩的,根本出不了门。

他垂眸,手指摆弄着慕如羽腰间玉佩上的流苏。

“如羽,”他想了想言道,“你的母妃肯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慕如羽目不斜视,指尖抹开那一点敷粉,赞同道;“是啊,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慕如羽的过去,淳于夜来知道得不多,毕竟一个不受重视的小皇子,他的成长也像他的身份一般不受重视。若不是宫廷里生活艰难,想必他也不必自小随着镇远将军风餐露宿,在外征战吧。

如今来看,对他来说,从军这条路自然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但他的过去呢?他是怎么想的?

慕如羽见他看得专注,不由的问道:“怎么啦,怎么说起这个。”

淳于夜来,“就是觉得,现在你也很温柔。”这么夸人,真是太不习惯了。

“只是现在吗?”慕如羽的指背轻擦过他的脸颊,言道,“待你,应当是如此。”他收起敷粉盒子,又补充道:“我母妃教我的。”

慕如羽的母妃,如画夫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据传她是一位家道中落的商贾之女。原本不知为何,一个藩王之女的画像传到了白鹿帝手中,白鹿帝有意纳那位郡主为妃。那藩王心中不愿,便进献了一个美人,便是之后的如画夫人。想来也是,那藩王在之后的乱世中也掺了一脚,让郡主嫁过去不就是推进火坑么。

如画夫人母家势力单薄,她却依然被册封为夫人,可见姿容非同一般。可是后宫里多是像如绮夫人这般,家世显赫又颇有手段的女子,如画夫人想要在后宫里安生地待下去,非常艰难。

淳于夜来觉得,慕如羽能成长成如今这般,太难得了。

淳于夜来想问些什么,又不敢问。

慕如羽见他步在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爱妃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淳于夜来便问:“小时候,辛苦吗?”

慕如羽没有笑,直言:“苦。宫殿里很冷,特别是到了冬天,但是在夏天,饭菜又时常是馊的。”

淳于夜来张开手臂抱住他。

相识多年未曾言说过,一听他询问,心便软下来,慕如羽继续道:“我和长姊还能调皮捣蛋,去膳房偷东西吃,因而身子骨还不错,但母妃却……”

如画夫人在他七岁时便过世了

“但母妃没有在我们面前怨天尤人过,也没有让我们像其他皇子公主一样,学着去算计,或是变成算计的工具。她觉得,如果世道清明一点,她的家中也不会败落,也不会有之后那些事,她也可以嫁一个她爱的男子。

“待夫人要好,她这么同我说过。”慕如羽垂眸看着怀抱着他的人。

淳于夜来又将他抱紧了些。

慕如羽,“好了,说说你吧,不过我猜王爷和王妃应是很恩爱的。”

淳于夜来问:“你怎么知道?”

慕如羽刮了一下他的鼻梁,“看你的名字就知道了。”

淳于夜来,“哦,也对。”

慕如羽,“那么你兄长呢?”

淳于夜来,“他是先王妃的孩子,我与他不太熟。”

“哦,”慕如羽应道,接着他又对淳于夜言道,“我的长姊在清微山,下次带你去见她。”

淳于夜来一惊:“芷蘅公主不是……”

“嘘,”慕如羽竖指在唇边。

——卷二·黯夜之生·完——

卷三:无名之爪

第33章

门户皆闭,没有人。可路边上还有几个被精心打理过的盆栽,显示这里不是一个空了的村落。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娘子你没事吧?”一个粗阔的汉子直觉这个情形诡异,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了。

一对年轻夫妻,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在路上遇到,结伴返乡。

“相公,我口渴,走不动了。”那汉子的妻子已是大腹便便,她与他走了许久,此刻忍不住说道。

那青年人看那女子的模样,觉得如此赶路也不是办法,分明欲速则不达。他说道:“伍大哥,村子应该临着水源,我去打水吧,你们先歇歇。”

那伍姓的汉子正在为难中,听他这么一说,自是谢他奔波,“诶,辛苦兄弟了。”

正是午后,日头正好。村口正好有半间塌了的屋子,还有半间可以遮阳。那伍生的额上沁出了汗,正陪着妻子坐在门口处。

突然,“叮”一个极细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往人心口里钻。“叮”又是一声,伍生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额头上的热汗也瞬间变成了冷汗。

那个声响仿若鸣锣开道一般,近了起来。

“娘子,娘子,你藏好。”他慌忙让他妻子往里侧躲去。

他还没回过头来,身后有一个声音说道:“哟,有人,转过头来。”

背后什么时候有的人,怎么连脚步声都没有……伍生僵了一般的转过身,冷汗涔涔地落下来。在他面前的是几个穿得一身黑的人。

“闹,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为首的一人展开一幅画像。

伍生一见,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还没说什么,对方立刻盯着他问:“见过?说,人在哪里?”

“我,我……”

那画像上的人,像极了一同前来的陌小兄弟。

“见过就快说。”那黑衣人的声音透着一点杀意,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门板后的方向,那是伍生的妻子藏身的地方。

伍生一下子就慌了,“他,他在河边,你们,你们找他做什么?”

“管好你自己。”

这群人似乎是脚不沾地的闪出了这个破败的屋子。那种刺耳的“叮”的声音不见了,日头又暖了回来。

伍生转过头去,往里一看,妻子安然无恙地坐在里面。

“刚才是谁啊?光听声就这么吓人?”他妻子问。

伍生没回答,如果陌小兄弟落在刚才那伙人手里,还能好吗,哎!

伍生,“娘子,我去找找陌小兄弟,你藏好,别随便出来,我去去就回。”

那妻子想再说句什么,伍生已经立刻跑出去了。

青年人的料想没有错,村子边上就是一条河流,可是站在河岸上前后一看,哪里有他的身影。

糟了,肯定是被那伙人抓了,接下来怎么办。

伍生有点失神的回到村子里,发现方才紧闭的门户好多都打开了,屋外有人纳凉的纳凉,走路的走路,全然是一个生活的样子。那方才这个村子悄无人声是怎么回事?

伍生寻到了妻子,她正在破屋外吃一块米糕。原来方才伍生一离开,妻子心中难免担心害怕。后来街上响起了人生,是老人家和孩子的声音,她便悄悄地从门后走出来看看。隔壁住的老人家见到她这样一个外乡来的孕妇,就让小孙子给她端去了一盆米糕垫垫肚子。

伍生看到妻子没事,放下来了一半的心。

有路过的村民看到他们带着行囊,像是赶路的样子,就问道:“你们是路过这儿吗?是要去哪里?”

伍生,“是的,刚好路过,在回乡的路上。”

“哦,”那村民问完正要走,伍生忙拦住说,“请问大哥,刚才来这里的人,你们知道是谁吗?我有个兄弟,被那伙人捉走了!”

“啊?”那人一听奇道,“刚才你们竟然没躲起来?这群人不是什么正经人!”

伍生,“这……这该怎么办?”

村民;“怎么办?报官吧,你们是外乡人,反正也不住在这里,赶紧报官吧,别耽误!那伙人做什么不正经勾当,我们住这里的人不想招惹,菜都躲起来的!”

伍生;“好好,我去,官府衙门怎么走?”

村民,“出了这村子一直往前走,那里……”

……

所谓占山为王。山顶上的庙宇殿群,被这伙修炼邪术的人占了,赶走了僧侣,推到了神像,变成了自己的领地。

“啧,你说你跑什么,跑这么久还不是被我抓回来。”说话的人脸色苍白,像是久病的,可话语声中透出来的力度又不像。这个人的面容本来还算周正,但不知是不是像村民说的,不正之事行得多了,面上透着狠气和戾气,原本的眉目都显得阴森了。

他伸手扣住一个人的下颌,那个人正是伍生的陌小兄弟。

“我见你长得不粗,叫你一同双修,已经是给足了面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那青年人闻言像是听见了一个什么笑话,下颌即使被扣着,也从喉咙底笑出声来,“呸,妖物!”

那黑衣人听言,脸上还拧着一个冷笑,眼神越发变冷。

“你这种阶下囚,不要命是不是,我成全你。”他手上又扣紧了,那青年人疼得脸色发白。

“知不知道鬼降,本座新修了一种功法,能把你的魂魄锁在你的肉身里,让你的肉身不死不活,只能听本座——”黑衣人凑近了那人一些,极冷地落下两个字,“差遣。”

入夜,当官差根据消息赶到山顶的庙宇时,那伙人已经提前听到风声逃跑了。不过那伙人逃得挺急,估计是突然得到消息,是县里的神捕前来捉拿他们,不好硬扛。

当那神捕跨进一个偏殿的时候,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着光,不过他也不管这么多,他就是得确认一下,这里头还有没有人。神捕一脚踩下,在泥地上踏出一个脚印,地上的光芒霎时亮了一亮,忽然就消散了。

那神捕,就着火折子俯身一看,地上却是用朱砂还是血描绘出来的图案,密密麻麻地往里侧延伸过去。本来是怪瘆人的东西,不过神捕却也不觉得怕。搞出这种怪玩意儿的都不怕,自己逃命去了,他怕什么。

忽的,里头传来一点呼吸声。

有人?神捕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握紧配刀刀柄,朝前探去。血红色密集之处,却是一个人躺在地面上。手脚上都有划开的伤口,长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叫人看不清面目,但从呼吸声来看,肯定是还活着的。

神捕一见他,立刻喊到:“来人,快来人!”

接到那伍生报案时,就料想可能会在这个老巢里面碰到伤者,纱布、伤药也携带了过来。

神捕包扎了那人的伤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姓陌?”不怪他不知道名字,那伍生并不识得许多字,比划稍多一点的名字说了他也没记住,只记住了被抓去的人是陌小兄弟。

地上的人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正是陌黎。

神捕,“害你的人在我们赶到前就跑走了,我们现在就把你送下山去。”

几个人轮流背着将陌黎背回了衙门。

那个被神捕一脚踩毁的法阵在经过多次踩踏之后更加面目全非,也正是神捕的那一脚中断了邪阵将陌黎制成鬼降的进程。

到了后半夜,安静无人时,似乎有凉风吹进了陌黎所在的厢房,一阵一阵的徘徊在他的身上,让他身上存留的血都变凉了。

包扎下的伤口渐渐愈合,黑暗里,他睁开眼睛,闪过一丝红光。

“啊!救命,救命,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巷子里,打更的人被突然出现在眼前,满眼血红,揪住自己衣服的人吓坏了胆。他逃脱不得,只要恳求对方。

而陌黎也在迟疑,也在跟身体抗争。

他渴望血液,他想要血液。

可是,我是人,我是个人,我不能这么做,不能,不能。

自觉是人的那部分终于占了上风,他猛的推开打更人。那打更人只是一个眨眼间,方才出现的怪物就不见了身影,只余他惊魂未定。

第34章

吴将军给慕淳二人安排的马车,外观看着不起眼,里头倒是很舒服。

淳于夜来惊醒时,发现自己正枕在慕如羽的腿上,一直在马车里坐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可是方才的梦提醒了他一些事。

淳于夜来,“现在是到哪了?”

慕如羽,“快要沐晖州和云蔚州的交界落仙湖了,此处是若水县。”

“那个,”淳于夜来一下子坐直了,离开了他些许,慕如羽见他有话要说,就问,“怎么啦?”

淳于夜来,“我在云蔚州被人种过蛊毒这件事是真的。”

慕如羽听他言说,便捉来他的手摊开一看,掌心那颗黑色小痣已经消失了。但慕如羽也没有立刻言语,依然侧过头,听淳于夜来说下去。

淳于夜来,“我那时一路向盛京的方向走,途经若水县的一个茶舍,那茶舍从外看去还是挺正常的,我便进去歇脚。却没想到那是伙歹人开的茶舍,专门打劫过路人。我那时闻着茶水的气味有一点不对劲,就没喝,可一下子周围的人都被放倒在茶桌上,我也就装晕了。”

他看了一眼慕如羽,慕如羽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淳于夜啦,“隐藏在茶舍后面的人取走了行人随身带的钱包,头上的珠钗之类。若是只劫走钱财,我也不想冒险。可是那帮歹人竟然对一个小姑娘见色起意,我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本想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用银针封住他们的睡穴,不过漏了一个人在我身后。

“那个人瞧着我的模样,嘀咕跟什么佷像似的,要带回去交差。我那时抬不了手杀不了他,他见我装晕骗过他,又弄晕了他手下的一伙人,便不解恨,放出一只毒虫来咬我。”

慕如羽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然后呢。”

淳于夜来,“我服过好些解毒的药,那毒虫在我身上没起什么效果。不过那人想在我身上种蛊毒的意思倒是真的,想带我去哪里交差。之后我的人赶到,便把我救了出去,等到赶回那个茶舍的时候,里面只有仍旧昏着的茶客,早就没有了那群歹人的踪影。

“如今我想起来,也觉得奇异,被我扎了睡穴的人,怎么会醒得这么快。之后,我继续往盛京城走,我的手下倒是去报官了,不过听说不了了之。”

慕如羽从他方才讲述的经过中,挑出了几个关键词:“打劫、种蛊、交差?”

淳于夜来,“嗯,看来有什么人在找我。”

慕如羽,“而且看来他们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是偶然见到你才发现的。那么……”

“什么人!”外头传来了一声喝问,来自吴将军派来为他们赶车的人。

吴将军本想派一队兵士一路护送慕淳二人,被慕如羽拒绝了。他在避开追杀短暂落脚后,能够联络上自己人便可。两个人轻车快马赶往他处速度更快,也能够避人耳目,可是似乎,现下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

马车以更快的速度朝前驶去,慕如羽带着淳于夜来稳住身形,在车轱辘声里,忽听到听到细微的破空声,慕如羽忙道:“小心!”

马车走得够快,“噗”的一声,一枚箭钉在了车框上。

慕淳二人人在马车之中,如果只靠慕如羽听音辨位,是无法轻易摆脱变成活靶子的危险,而且现在马车跑得如此之快,万一赶车的人有什么意外……

慕如羽一手拿起佩剑,一手揽过淳于夜来,霎时间便跃身到了前方赶车的一匹马上——为了车能走得快,他们是用两批战马拉车。

“快骑上马!”他回头对那兵士喊道。

那兵士立刻明白了慕如羽的意思,立刻跃身上了与慕淳二人并行的马上。他放一坐落,两人便用利器砍断了战马与马车相连的绳子。

“先去逃命!”慕如羽再是一喝。

两马刚一分开,便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跑去。

慕如羽一手紧紧握着缰绳,一手搂住身前淳于夜来的腰身。淳于夜来感觉他的手似乎是做了什么手势,但速度很快,他也没有分辨清。

慕如羽是在他们身后设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小路依然往前延伸着,但是树木参天,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他们俩都觉得奇怪,不多时,一片纯白的迷雾不知是从何升起,汹涌地涌了过来,将他们包裹在了其间。

慕如羽没有听到破空声,也没有听到有什么人追赶而来的声音,他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淳于夜来取出一颗丹药喂到他嘴里。慕如羽一边吞下,一边疑问地看他。

淳于夜来,“一种解毒的万用丹药,不一定有用的,但聊胜于无。”

慕如羽一点头,这雾来得奇怪,不知道会不会是瘴气还是毒气什么的。

两个人才停了片刻,雾气浓重了不知几分,前方的路完全看不清了。

路都被迷住了,更不用说影子,无法依靠影子来辨别方位。

“幸好,我还是有些准备的。”慕如羽说着,摸出一个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罗盘来。

淳于夜来见他连罗盘都带着,不禁觉得奇了,不过转念一想,他当年驻扎在外时,必然也遇到过难以辨别方位的时候,就如在海上航行,没有罗盘如何前行呢。

此时马也不用跑,心急也没有用,慕如羽所幸将下颚抵在淳于夜来的肩上,看罗盘指示的方位。

淳于夜来,“我们方才一直都是往西走的?”

慕如羽,“嗯,是啊,现在有点偏离方向了。”他拉了拉缰绳,示意战马往右手方过去。

这匹战马倒也乖顺,浓雾弥漫,它便依照慕如羽的指示慢慢朝前走去。

“不知道这匹马叫什么名字?”慕如羽对淳于夜来说道。

淳于夜来略侧过头看他,不知他怎么说起这个。

慕如羽,“反应速度不错,跑起来也挺快,等我们出了这里,我向吴思越要来吧。”

淳于夜来回应,“嗯。”

慕如羽,“那取什么名字?你取一个?”

淳于夜来不知道慕如羽哪来的闲情逸致,置身迷雾之间,他自己说不担心安危,是不可能的。

“惊雷。”但淳于夜来还是回答了他。

慕如羽,“嗯,惊雷,为什么取这个?”

淳于夜来,“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打雷,母亲就说,打雷会带来好事情。”

虽然在慕如羽的印象里,打雷闪电有点可怕,不过淳于夜来母妃所言又很有道理。

“嗯,惊雷,”慕如羽拍了拍马脖子,“以后就叫你惊雷。”

“惊雷”并没有回应他,淳于夜来忍不住笑起来,“没准它原先有名字的。”

慕如羽,“没事,我之后多叫叫它,反正要从吴思越那里要过来。”

见慕如羽耍无赖,淳于夜来更是笑起来,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一边走,慕如羽一边用剑在两侧树上划出两道划痕,以示标记。

四周似乎连风的声音都没有,头顶隐约的树影一片连着一片,天日也似乎没有变化。不知走了多久,浓雾都没有要散去的迹象,他们也仍然在林子里。

慕如羽,“看样子,我们像是那些传奇里写道的那样,被困在雾里头了。”

淳于夜来,“嗯,是啊,怎么办?口渴吗?”他取出原先在马车里随手抓过的水壶问他。

慕如羽摇了摇头,既然身在迷雾之中走不出去,不如——他指尖拈诀,变幻出一只小归雀,在一抬手,小白羽鸟立刻朝天空飞去。

慕如羽,“我听说有一些阵法可以制造出这样迷雾惑人的效果,不过这么大的阵法,阵脚应该设在各处,怕是我们一下子接触不到的地方。”

他方才放出去的小归雀便是去寻阵脚了。不多时,天空中传来了鸟鸣声,使它寻到了阵脚。

慕如羽,“我们真在别人的阵法里头。”

淳于夜来问:“我们要去寻阵脚吗?”

慕如羽摇了摇头,“若是从外面破开阵脚还有用,从里侧去寻的话,这个阵脚没准会随着我们行动而移动。”

淳于夜来,“那怎么办,小归雀可以帮到忙吗?”

慕如羽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只鸟儿的身影,想了想回答说:“归雀的原身或许可以,不过,如果没看到阵脚的样子,却也不知道是一脚踩碎的好还是一刀劈开的好。”

淳于夜来明白了,不同的阵脚还有不同的破法,若是乱用了方式,不知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

慕如羽,“还有其他的方法,不过更麻烦一些罢了。”

他抬手,又幻化出几只小归雀。

用他法力化出的小归雀立刻向四面八方飞去,他们是去寻各个阵脚的位置。相应的,阵眼可能就在各阵脚连线的中心位置,又或是按照五行八卦所示的其他位置。阵眼却是可以让人从里头坡镇的切入点。

天上的归雀陆续地飞来传来消息,慕如羽思索之后便确定了阵眼大致的方位,驱使“惊雷”朝那个方向行去。

忽的,某一个方向,传来一记笛音,紧接着大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开去,仿佛是外头灌进来了一阵大风。慕淳二人也觉得空气流动的速度略快了一些,但绝没有大风那样的速度。

他们对视一眼,是有人破开了阵脚,但破开阵脚的声音自然不会传到他们这里,方才那记笛音便是提醒,是有人救了他们。

第35章

天光洒落,周遭的一切都清晰起来。他们朝笛音传来的方向行去,可是一片葱葱郁郁,哪里有什么人。

慕如羽便也不管那人了,驾马朝着罗盘所指示的沐晖州的方向行去。

“可是你认识的人?”已经走出老远,淳于夜来向慕如羽询问方才的吹笛者。

慕如羽,“不像是,现在隐身不见,他想出来的时候自会出来吧。”

经由迷雾阵法一事,淳于夜来倒是更明白为何慕如羽要瞒住自己会使用“宇痕”术法这件事。迷雾阵法至多可以对付武艺高强的人,但对深怀异术的人,破解只是耗费一些时间;但如果对方知道他是玄者,那么他面对的就不是雾障这样还算简单的事了。

淳于夜来被他搂在怀里,忽听到慕如羽在他耳侧问:“如果那时,我被你带了回去,你要将我囚禁起来做什么?”

淳于夜来,“不做什么,就是关起来,放不放出消息另说,但起码让自己不再是活靶子。之后会再与你谈判,总之是为了保住我自己。”

慕如羽想了想,如果按照假设的情况推演下去,淳于夜来应会正式继承镇南王的王爵,而少了刺杀或是策反镇南王老部下的劲敌,淳于夜来的路也会更好走一些。不过,世事果然难料。

“为何不杀我呢?”慕如羽又问。

淳于夜来觉着,难道这人方才被不知什么人暗算了,就要将原先的事追根究底吗。

淳于夜来,“杀你做什么,即便你是普通人,若是为非作歹,自有律法处置;而你是悠然王,震慑北境的悠然王,我更不能杀。”

少了悠然王,镇南王做大的可能性将会大了不止一点,但强敌在外,怎好拿昀庭安危作赌注。

慕如羽在他耳边无声地笑了笑,自己真是魔障了,心里已经推算过,但仍是要问问淳于夜来,他当初有机会,为什么没有想杀他。

而又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过了不久,两人一马便来到了落仙湖边。

碧波千顷,波光粼粼。慕淳二人迎着凉爽的湖风走在湖岸边。

慕如羽一手拉着缰绳,看向身边的淳于夜来,“我早就听闻过落仙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果真很美。”

湖风吹动长发与衣袂,淳于夜来闻言,对他微笑。

在码头上,慕如羽看到一艘大小合意的渡船,目测能将他们两人和一匹“惊雷”一起送到对岸,他便上前去询问价格。

双方谈妥了价格,那船家说是今天已晚,落仙湖浩大,怕是还没到对岸,天已经暗了,不稳妥,建议他们俩现在周边住一晚,明日一早到这码头上来,便可立刻启程。

慕如羽抬头看了看天色。方才路上遇到一些波折,他们两人确实也有些累了,先休整一晚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慕如羽当即应下,付了一些定金,便带着淳于夜来离开码头。

入了夜,湖面浩大,本就望不到边,此时水天一色,更显得夜色无边。

慕如羽与淳于夜来选了一家临湖的饭馆,坐在二楼的开敞处,望向远处的渔火点点。

临湖的地方,鱼虾就是新鲜,两个饥肠辘辘的人方才风卷残云一般的将桌上的菜肴一扫而空,此时吃撑了,便就着大麦茶赏景。

安静了许久,淳于夜来回过头来看向慕如羽,慕如羽一接到他的目光,就知道他有话要说,赶紧有坐相了一点。

可是淳于夜来看了看他,却没说什么,依然回过头去看外头的风景。

其实淳于夜来也想反问个“你先前怎么没有杀我”之类的问题,但想来他已经问过了,便不用再问了。

慕如羽先还摸不着头脑,但想了想不觉得,先前自己问什么不好,偏偏两人感情正好时,他问了个杀不杀的问题,那他是傻不傻呢。

不过既然问了,那么他心底里心底里是存了这个些疑问的,他想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或是说他想知道他们之后还会不会有根本上的冲突。

他伸手在桌子下握住淳于夜来的手,淳于夜来回握住他的。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早,慕淳二人便赶去了码头。寻到了昨天那个船家,那个船家却不立即开船,忙说是传来消息,现在湖上不吉利,再等一个时辰后才传。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消息还是靠消息传的?站在岸上的两人显然是不信。

那船家忙忙又做起解释,不过倒也不用光听他说话,湖面上有许多已经出行的船只竟然都摇了回来,渐渐聚在码头上,看来确实是有什么事。

淳于夜来,“船家,你说不吉利的事,到底是什么?怎么已经出去的船也都回来了。”

船家,“那湖中央平白无故地起了白雾,大家自然都回来了。”

淳于夜来,“湖中起雾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又跟吉利不吉利有关呢?”

船家,“当然有关系了,那个雾可不是普通的雾,是这落仙湖里的活邪神放出来的。”

两人一听,觉得奇了,这落仙湖里竟然不是落仙,而是有一个什么活邪神。

“活邪神?怎么邪,怎么神?”慕如羽笑问道。

船家言道:“怎么神我不过就是听说,是些日行千里、法力无边这样的话,但有一点,说是湖中央出现的雾气就是他放出来的,一看到这样的雾气就要离远了,不然进到这雾里,人都要找不到了。”

让人迷失的白雾,怎么有点眼熟呢。不过此时他们想要搭船前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邪雾是不可能了,因为船家肯定不愿意。

慕如羽便拉着淳于夜来,顺手又牵着马,逛街去了。

待到一个多时辰以后,他们俩再回到码头上。船只都已陆陆续续划到湖中去了,那船家便欣然开船。

船只行在湖中,果然视野广阔,不见迷蒙雾气。一路顺风前行,船也走得很快,不多时,便到了对岸,沐晖州的地界。

沐晖州州府已站在岸上迎接。

慕淳二人下了船,走上前去,与州府严松见礼。

严松,“殿下,许久不见了,下官没想到殿下会亲自前来。”

慕如羽,“如今也没有什么其他大事,我便出来走走。”

严松,“也好,也好。”

慕如羽所言,没有其他大事,便是说严松在信函中所说的民间邪术师一事,便是他如今要处理的大事。几人还在外头,便不多言,在严松的指引下,上了早已等候的车驾。

严松考虑到慕如羽的身份,变为他在府中单独辟出了一个别院,淳于夜来的身份是查令史,便被安排在别院外的厢房里。

知道安排后,淳于夜来倒觉得没什么,在外的住处安静且干净便好,不过看慕如羽的脸色,却是不怎么乐意。他忙拉过淳于夜来,对严松说:“我时常要与淳于查令史探讨些问题,住得太远颇有不便。给我的别院空得很,淳于查令史可一同住过来。”

王爷既然发话了,严松听来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毕竟查令史身为悠然王的下属,想必两人确实是有很多公务要谈的。

淳于夜来没说话,他看着慕如羽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免想问他,你真的有真经问题要探讨吗。

严松安排人在别院里另外收拾了间厢房出来,慕如羽倒是没说什么了,虽然他心里觉得,用不着。

搞定了住处,又吃了顿严大人为他们接风洗尘的午宴,慕如羽便进入正题。

慕如羽,“严大人,你在信函中多次提到了邪术师活动的迹象,可有前去追查,现在情况如何?”

地方上若是遇到邪术师出没这样的问题,配备箭弩的捕快并不是完全没有应对之力。

严松,“下官已派手下协助各县捕快前去追查,也算是有所收获,但百足之虫,竟死而不僵,总有新的冒出来。”

慕如羽,“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可与原先的古质堂有什么关联?”

严松,“有没有关联,下官还真不好说。实话说,总感觉抓来关在牢里都是一些小喽啰。他们做了一些歹事,但问起他们是如何知道使用邪术,又是如何知道怎么获得力量的,他们那些人要么是说不清楚,要么是一问三不知。下官想,若是邪术师都是这样子的,又怎会出现个不停,凭我们捕快的本事自是能抓个干净的。”

慕如羽听这位严大人的描述,觉得兴许本身事情就比较蹊跷,而不论是严大人还是其他大人,对邪术或是术法这样的事情,不如玄者或是查令史了解得多的话,都显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也罢,慕如羽倒也不继续追问追查一事了,转而言道:“我与淳于查令史一道来落仙湖时,听闻落仙湖出了一个活邪神,严大人可有听闻?那到底是个什么?”

严松一听这个,倒显得有些了解了,“那个活邪神以前是没有的,倒是从一年前起,听到渔民们说起。”

慕淳二人都有些了然,所谓活邪神,邪或是神还不一定,但活恐怕是真的。

是个人。

第36章

估计是一个深怀异术的什么人,将落仙湖周边的渔民唬住了,便被称作了什么“神”,不然是一年前刚飞升么。

慕淳二人心里都是这么觉得,淳于夜来便问:“请问严大人,为何渔民们会将他称作‘活邪神’。”

既然被叫做什么什么“神”,总有些原因吧,不然在乡间出没的邪术师,稍显一些异能,便也可被叫做什么“神”,那真是神棍成“神”了。

严松,“听闻这个‘活邪神’是为周边的居民做了些好事,原本……”

……

严松自己都觉得,说出来的东西都是他人的报告,总少些说服力,也难以应对慕淳二人的提问,因此早早的传令下去,请来了更为了解相关案情的总捕头赵毅。

严松一见赵毅,就赶紧招呼过来,“赵捕头,快来见过悠然王殿下。”

那赵毅一抱拳,道:“赵毅见过悠然王殿下。”

慕如羽,“赵捕头,免礼。”

严松,“这位是查令司的淳于查令史。”

赵毅,“见过淳于查令史。”

淳于夜来,“不敢当,见过赵总捕头。”

像赵毅这样,说话不拖泥带水,行走、抱拳都带有一些雷厉风行的气势,想来便是经办了不少案子。而且这人已是沐晖州的总捕头,看年纪却是比想象要年轻许多。

慕如羽,“赵捕头真是年轻有为。”

赵毅一听人夸,倒没一下子回答,似乎是要想一想,怎么回应慕如羽这样比他看上去更年轻的人的夸奖比较合适。

严松见他没说话,就说道:“赵捕头不善言辞,殿下莫见怪。赵捕头在这里也算是一名神捕了,屡破大案。像二位刚看到的落仙湖一带,原本是有一群黑衣帮的人,是赵捕头前去捉拿,才让他们消停的。”

既然“捉拿”,为何并非“归案”,怎么是让人消停了?

慕淳二人听了,默了一瞬。严松察言观色,便知自己失言了,索性便不多说,交由赵毅自行说明。

赵毅,“严大人言重了。赵某也并不什么神捕,尽到职责罢了。”

有严松在场,再提方才的他所言的黑衣帮等事,若是赵毅所言与他的有所出入,未免有点打脸,慕淳二人便也按下不提,只挑些寻常事聊聊。

过了不久,严松还有其他公务,便让赵毅招待慕淳二人,不可怠慢,他自行便离开了。

赵毅的年纪比慕淳二人都长上一些,但言谈间都觉得对方是爽快人,说话更容易意会一些,严松一离开,赵毅便觉得轻松了些。

沐晖州州府位于沐晖县,像若水县一般临着落仙湖。从沐晖县这一侧看,湖光山色又是另一番风景。方才慕如羽又问起了那黑衣帮、活邪神等事,赵毅便提出,请慕淳二人沿着湖岸走一走。

湖风阵阵,几人走在湖岸,看向远处山岚连绵。

“那黑衣帮一直以来很是神秘,但有传言,他们的老巢是在一座山上。”赵毅伸手一指,指向远处的一座山。

“我们那时上去也是歪打正着,没想到,”赵毅似乎在回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寻常,继续说下去,“还真是那伙人。”

淳于夜来,“恕我孤陋寡闻,若不是严大人和赵捕头说起,我从前并未听说过黑衣帮这个帮派。想请问赵捕头,他们是做什么歹事?”

赵毅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了些惊讶,意思分明是,敢情你们都不知道黑衣帮,是严松提起来的。随即,他解释道:“黑衣帮,人如帮名,都是一群穿黑衣的人。这个帮派的人经常打劫山道上的过往行人。打劫的手法倒不是像其他的山匪一般明抢,却是不知用什么方法,在山道上放出雾气,让人迷路。”

怎么又是迷雾。

赵毅,“不论是人还是商队,迷路得久了,自然心里会害怕。听说他们走着走着,就会在地上或是树上看到一行字,大概是‘留下买路财’之类的。那时,谁敢不拿出银两,就会继续迷路下去。”

慕如羽,“原来如此。可是我有一事不明,放迷雾的人为何又要穿成一身黑,雾里的人又看不到他们。”

淳于夜来闻言,不由得笑了笑,他想慕如羽的关注点有时会与众不同。

不过,兴许这件事赵毅也想过,或是有人也询问过他,他想了想便回答道:“为非作歹的久了,乡里乡亲的总会认得出。加上这伙人用的手法颇为诡异,周围的人便也怕沾染上什么,不敢和他们多接触。而这黑衣帮的人,打劫还打得不亦乐乎,根本也不想去管其他人的言语,索性从头到脚穿得一身黑,据传还自封‘大黑神’什么的。”

“大黑神”,真有这封号的神仙,其他神仙答应吗?

慕淳二人听他说到这,倒有些忍着笑而不好意思笑了。

淳于夜来,“那这伙黑衣帮的人如今可都是被赵捕头捉拿归案了?”

赵毅闻言,倒也不掩饰,直言道:“惭愧,其实赵某人去到那山上的时候,那伙人早就已经闻风逃走了。过了不久之后,却也没有再听到黑衣帮的名号了。”

方才严松的言语中,只说了赵毅前去捉拿,虽然似乎他并没有抓获什么人,但正是因为他的前去,那伙黑衣帮便消身匿迹,若是把这个功劳算在赵毅身上,粗粗来看,倒也可以。

慕如羽问:“我们路经落仙湖的时候,听闻了‘活邪神’这号人物,这又是从何而来的?”

赵毅,“这也正是我想接下去说的。这落仙湖边少了‘大黑神’,倒是来了个‘活邪神’。”

慕如羽想说,这边的风水是怎么了,怎么老出些怪力乱神的。

不过他自然没有吭声,赵毅继续说下去,“这‘活邪神’倒不是自封的,而是周边的乡民封的。这人比原先的黑衣帮更加神秘,来无影去无踪。路过的商队、行人听闻山上出了这么个神,怕像原先黑衣帮一般,为难他们,他们路过时便早早的供奉些钱财。那‘活邪神’倒也真没为难过路人。周边的穷苦人,偶尔还有收到他救助的,这么一来,活邪神名号就传开来了。”

慕淳二人听他这么说来,倒也寻不出要拿那活邪神错处的理由。

淳于夜来,“那么,落仙湖中无端升起白雾,众船家返程,不敢在湖中停留,又是怎么回事呢?”

赵毅一听,却说:“落仙湖湖面广大,有雾气什么的挺寻常的,船家估计也怕在里头迷路吧。”

淳于夜来听赵毅这么说来也没错,可船家所说的又是怎么回事?他现下也不过是听过他人的言语,没有真凭实据,倒不适宜在问。

三人走着走着,便又回到了严府大门前。

虽说是赵毅邀请慕淳二人去湖边走走,且严松并未作陪,但严府中人听过严松吩咐,自也不敢怠慢,总有些侍者和马车,或远或近的缀在后面。

此时,他们见慕如羽他们三人已行得离大门近了,便早早地打开正门,在门前恭候。赵毅见状,便也说外头风大,请王爷保重之类,请他先行回府,若有事,便可传唤他。

慕如羽闻言,就也点了点头,让赵毅自行离去,处理公务。

回到别院,慕如羽让众侍者退下,包括在屋子里伺候倒水的美貌女侍。待人都出去了,慕如羽立刻上去把门关上,一回身,立马从身后抱住了淳于夜来。

在路上走了几天,他可一直没敢累着心上人,只借他靠一靠,枕一枕什么的,可没做些其他什么的。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又好不容易只剩他们两个……

慕如羽擦着他的耳畔,刚想亲下去,淳于夜来却略略躲开,出声道:“方才看到那女侍,忽想起来,殿下府上可有端茶递水的貌美女子?”

慕如羽不太懂,他是吃的什么醋,便道:“美人儿,你不是去过我府上了吗,可有见着合意的?”

淳于夜来,“我那时住的客房,怎么会知道殿下房中是如何的。我想起来,盛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府上与我玉城不同,光端茶递水就有好几位女侍,诶……”慕如羽可不听他的,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淳于夜来惊道,中气却有些不足,“你先放我下来。”

慕如羽,“下次回我王府,肯定让你在我寝殿瞧个清楚。不过现在,宝贝儿,别说这些了。”

“那个……我……唔,”淳于夜来在来的路上就听慕如羽提过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淳于夜来觉得他有点自信过头了,毕竟受累的可是他。

慕如羽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纱幔重重放下,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可一刻都不想等了。

严府中人或许是觉得悠然王关上门,便是与查令史在商讨什么大事,不好打扰。毕竟,慕如羽不笑的样子,颇有些不怒自威。

另一厢,慕如羽也觉得严府的人挺乖觉,没有过来打扰。一番尽兴,酣畅淋漓。

“累吗,”他亲了亲身侧蜷着身子的淳于夜来。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他已经累得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了。

慕如羽伸手搂住他,“好好歇一下。”

第37章

淳于夜来困倦地陷入了沉睡,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他起身时,看到慕如羽正在外间的桌案边吃早饭,他忽然觉得自己饿得慌。

身上已经清爽了,被衾也已经换过,虽然他昨夜迷迷糊糊的,但还是知道慕如羽是一个很体贴的恋人。只是,他此刻走路还不是很灵便。

“早啊,”慕如羽见他披衣走过来时,正夹起一个小笼包子。

“早,饿死我了,”淳于夜来也是直言,坐在他身边,倒了一杯温水,喝尽,再尝了一口粥。

用温水和食物安慰了空空的肺腑,淳于夜来才觉得头脑开始转得动了。

照进窗子来的晨光明亮得正好,一份不多一分不少,和身边恋人的笑容一样,柔和得让人舒心。吃早饭的时间,他们就不想去想那些烦人又诡谲的事。

用罢了早饭,便要准备去面对正事了。淳于夜来想到此次前来沐晖州的缘由是慕如羽收到了配资公司 邪术师活动的信件,可是从昨天到问询来看,沐晖县发生的事似乎还没严重到惊动悠然王亲自前来的地步。

淳于夜来言道:“如羽,你为何前来沐晖州?严大人和赵捕头所说的事,是不是还有内情?”

慕如羽笑道:“他们提到的事有没有内情我确实不知,但我对邪术师的了解要比他们多一点。我曾提过的古质堂,你有多少了解?”

淳于夜来想了想,言道:“白鹿年间,提到古质堂或是古邪师还有吓唬小孩的功效,不过这些年,它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

慕如羽,“嗯,白鹿年间那群人的行径确实猖獗,如今他们销声匿迹却也是有原因的。”

淳于夜来一手支夷,看向他,问道:“怎么说?”

慕如羽,“因为他们暗中也在毗京之乱中搅了一波浑水,在此大乱中的输家自然是死伤惨重。王兄登基之后,我竟还遇到了好几次伏击,经过查探之后发现,正是古质堂的人搞得鬼。不过这两年却没什么明面上的消息,我却也觉得奇怪,就派人去查了查,一查发现,这古质堂竟然还存在,只是更隐蔽了。”

慕如羽所说的古质堂和古邪师可说是清微山和玄者的对立面。

苍穹之下,人如蝼蚁。

且不说生老病死,天灾人祸,让人觉得万般皆苦,生有何欢;即便是诸事顺遂,也难免有了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因而人总是慕强,总是渴望能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相传两百年前,辅佐昀庭慕氏称帝的开国丞相苏宛,在昀庭安定之后激流勇退,在山间隐居了起来。多年之后,人们偶然间又见到了苏宛,才知道他在熹照群山之间寻到了一个风水绝佳的地方,经过数年修炼,得了机缘,窥得天道,修成了一种取自天地力量的术法。

他修炼的地方名为“宇痕峰”,他所创的术法则被人称作“宇痕术法”。

不过,区区凡人要能够窥得天道,除去微妙不可说的机缘外,还要付出大量的努力,而且聪慧、毅力也都不可少。

据传如今的清微山上,每年都会有不少人自请下山。因为许多人花费了几年的时光以后,仍然未能冲开心念,成为玄者。虽然努力已经足够,但不知机缘何时能来,如此这般,非常消耗意志。

同样的时间,如果换作去做其他事,兴许也能获得其他的成就。

“宇痕”术法在有人教习的情况下还是如此难学,更何况在没有方式能进入清微山这样的术法名门的情况下,许多人投路无门,又或是根本不想花费这样多的功夫。由此,自然有人会去想些其他法子来获取力量。像使用巫蛊邪术,修炼鬼降这样的法子,手段阴毒,历史却要比“宇痕”术法长得多,是一种获取超于常人的捷径。不过,在朝廷长期的压制下,使用这些方法的邪术师原本只是偶尔冒个头,稍引人注意便会被逮住。

不过,白鹿年间的昀庭局势乱得令人一言难尽,民间冒出了古质堂、威风堂、巫托帮之类的整合各种邪术的组织,然后这些邪术组织再像炼蛊一般的黑吃黑,最后到了白鹿末年,剩下了古质堂这一家做大。古质堂里的邪术师还另有一个称呼,被叫做“古邪师”。

据称那时,一个邪术师若被称为古邪师,是一件颇让他骄傲的事。

但,害人性命,获取异能,修炼邪术,不知可以骄傲在哪里。

淳于夜来问道:“‘更隐蔽了’是什么意思?”

慕如羽言道:“古质堂人已经不像白鹿年间那么猖狂,但他们会像昨天赵捕头说到的黑衣帮一样,暗戳戳地占一个山头,用点邪门的法子从商队、行人那里敛财。这么一年两年下来,估计也能抢来不少钱。”

淳于夜来听了,细想了想便问:“你方才也说了,邪术师在早年间不敢造次,是因为朝廷的压制,如今世道清明了许多,若是他们行不义事,地方官府自然会去捉拿,应是长久不了,成不了气候的。”

慕如羽闻言,笑了,“夜来呀,昨天赵捕快说的话,可还记得。我听来,他的意思是,黑衣帮做的事情其实他们早已知道,但是他没提到之前他们接到商队和行人的报案是如何处理的。还有,他说黑衣帮并不是因为他们捉拿而洗手不干的。可见——”

淳于夜来,“可见什么?”

慕如羽与淳于夜来言谈,对自己来说亦是一个梳理思路的过程,只是这下似乎想到了一点不那么好的事情。

慕如羽,“这个也是我的猜测,我想不论是赵捕头还是严大人他们,在得知像黑衣帮这样使用邪术为非作歹的人时,并没有及时地去处理。”

淳于夜来听他说到这里,便也反应过来了。在若水县时,他们遇到迷雾阵法,一来慕如羽身怀异术,二来淳于夜来看过的书中也不乏奇门八卦之类,且身上还带着解毒药、武器之类的防身,想要破阵只是个时间问题,因此两个人在阵中才显得不慌不忙。但对商队、行人,甚至于赵捕头他们来说却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即便是捕快们都已配备弓弩,力度客观,使用难度比弓箭要小,但若是被困在迷雾里,一身武艺怕也是难以施展。若是那迷雾里再加点毒物,又或是邪术师放出个鬼降,那情形更是凶险。

所以商队和行人一遇到迷雾阵便会乖乖送钱,所求的更是破财消灾保平安。而捕快们接到报案,兴许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淳于夜来,“如果捕快没有及时地去处理,你是不是觉得,黑衣帮的人已经被‘活邪神’这样更厉害的人给代替掉了。”

慕如羽,“嗯,这也是一个猜测,毕竟黑衣帮和活邪神的存在,刚好是一个先后。”接着他又补充道:“其实我盯上古质堂,不仅是因为他的人占据山头为非作歹,还是因为那些个山头并非是独立的,他们就像是一个帮派的分舵一般,和古质堂的总堂保持着联络。

“其实到现在为止,我连古质堂总堂在哪里都还没有查到。”

淳于夜来明白,慕如羽所说的最后一句,正是他在此事中最为在意的。

淳于夜来,“你来到沐晖州,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显示古质堂的总堂是在这里。”

慕如羽为他倒了一杯水,言道:“也不是什么鲜明的线索,只是我手里的线报显示沐晖州这里可能与古质堂有关的事要远多于其他州,我便猜想,是否是与总堂有关。”

淳于夜来这下明白了,“把自己设于险境,再把敌人引出来,你这是什么毛病?”

慕如羽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笑起来,“舍不得自己,逮不着媳妇呀。”

淳于夜来知道他在说哪件事了,一下子无言以对。

慕如羽赶紧握住他的手,“别置气呀。说来你先前说有人手里有你的画像,还想把你带去交差,我觉得那人可能跟古质堂有关,你想一下是否与人结了仇,才想这般害你。”

淳于夜来回握住他的手,言道:“若是以医师的身份,我想是没有的,若是有也是拿了我去要挟师父,不过以我师父的脾气么,真有人敢要挟他的话,他也会将人诊治得够呛。若是以另一个身份的话,我想就太多了,而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是谁。”

淳于夜来说得不错,若是初出茅庐的镇南王的话,不安全的因素太多了。他曾提过的兄长,玉城的达官显贵,盛京城的人,这个范围就太大了。

慕如羽复又握紧了他的手。他其实想问问,他的兄长如何了,他的人是否有联络到他,但是话到嘴边一下子又不想问了。

究其原因,还是怕提到那些,淳于夜来将何去的问题。他不太想去提,此刻来能随他来这里,已是很好。

淳于夜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那活邪神如果没有做出什么歹事的话,你要如何去查他呢?”

慕如羽一想,这确实是个问题,他难道要因为怀疑去调查一个“无辜者”?

第38章

淳于夜来见慕如羽沉吟不语,便提出一个问题:“如羽,你记不记得,我们过落仙湖的时候,船夫说那白雾与活邪神有关?”

慕如羽,“嗯,记得,不过昨日问起赵捕头的时候,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他转而一想,“你是想说,我们可以去弄清楚,那个无端而起的白雾到底是怎么回事。”

淳于夜来看着他,言道:“是啊。”

两人本想商议一下,如何去弄清这些白雾,却被前来的严大人打断了。他这次前来并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只是府上住着一个王爷,他看时间差不多,应该不是睡着的时候,便来请下安。此外,除沐晖州州府之外的其他官员听闻了悠然王已到沐晖州,于公于私都想邀请王爷前去赴宴,严松此时便也是揣着这份盛情前来的。

慕如羽此次来到沐晖州与前阵子在云蔚州时不同。在云蔚州时可说是微服出访,在出访的途中遇到了命案,便唤来了驻军首领和地方官员,其他人便是想见一见也不是恰当的时候。而在沐晖州,慕如羽是以悠然王的身份住在州府大人府中,其他人若是不来请安,于情于理都也说不过去。

慕如羽知道了严大人的来意,与他寒暄了几句后,便说自己先换身衣服,之后便去赴宴。严松闻言,便自行离开。在别院之外等候。

慕如羽看着淳于夜来,问道:“一同去赴宴吗?”

淳于夜来摇了摇头,“不知这边有多少位官员前来,万一有见过我的,那我不就露馅了。”

慕如羽,“那你留在这里等我,莫要出去了。”慕如羽此时觉得,若是与淳于夜来分开,他不由的就会担心他的安危。

淳于夜来应到:“嗯,要查什么的话,我等你回来一同去。”

慕如羽换了身衣服,出了门。严松见慕如羽只身前往,便问道:“殿下,淳于查令史在何处?”

慕如羽回复道:“他身体不适,本王便让他在房中休息,不必陪同了。”

既然慕如羽没有问有没有医师之类的话,严松便也不再说什么,到宴会所在地的这段路,严松便挑一些政通人和的话题。说着说着,不多时,便可看到许多人正在月门后的花园中等候。

宴席设在严府花园中。众人见着月白色华服的年轻人由严松请至花园内,远观气度风姿,再近观容貌,绝非寻常人等,自然知晓了那便是声明在外,却难见其人的悠然王。

慕如羽一跨过月门,众人一齐像悠然王行礼。

“众位大人免礼。”慕如羽将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份显得太温和,少一分显得太冰冷。

宴席也就是比寻常的宴席华丽了一点,菜色上更多了些沐晖州的地方风味,但论味觉,慕如羽觉得他其实好些都在盛京城里面吃到过,只不过口味轻重,用料的新鲜程度稍有一些不同而已。

这样的宴席不免要推杯换盏,慕如羽还可推脱自己不善饮酒,但来敬酒的大人们却不好来着酒来又拿着酒走,边先喝下了杯中酒,再与慕如羽言谈几句。

慕如羽心里觉着,这样的宴席看着菜多,却真心是吃不饱的,一来要顾及自己的仪态,而来前来敬酒的大人一波又是一波,时间都用在说话上了。

其他大人酒过三巡,宴席也终于接近终了。还非常清醒的慕如羽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终于是吃完了。

严松还请了戏班子来,撤下酒菜之后,邀请悠然王及众位大人一同看戏。慕如羽连忙推说自己感到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想自行去休息,众位大人玩得开心云云。

严松见慕如羽推辞得真切,劝了几句便也不再多说,想亲自送慕如羽前去别院。慕如羽由着他走出了花园,便也叫他留步,他自行回了别院。

慕如羽一回到房间,便反手关上门。

“吃了午饭了吗?”他问淳于夜来。

淳于夜来,“吃了,方才有人送了来。你呢,宴会的菜色如何?”

“还不错,色香味俱全,”慕如羽也是照实说,“不过吃不饱。”

但在主人家里,另外再叫人做份午饭却也不妥,慕如羽便吃了几块桌上的糕点。

淳于夜来看他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想笑,“殿下,我们到街上去吧,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慕如羽闻言,笑着喝了一口茶水,“夫君心疼我呢~不过现在不行啊,我刚推说了自己身体不适,那些人还在花园里看戏,如果我一出去,岂不是众人皆知了。”

淳于夜来赞同道:“也是。”

当下没有发生什么事,若是他们想要查探什么,自己便可掌握进度。既然当下不方便出去,他们便又搂着睡了个午觉。

天色一暗,慕如羽便赶紧带淳于夜来出了严府。

这里的夜市、长街,同盛京城相比,又有了许多不同,没有那么精致华丽,但多出来许多生活的气息。说来,慕如羽和淳于夜来倒是第一次两个人一同在夜色里的繁华处闲逛。

“在想什么?”慕如羽问身边之人。

淳于夜来看着不远处的灯火,言道:“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又一次在盛京夜晚的长街上,突然觉得那里非常熟悉,可我觉得我从前没有来过那个地方。”

慕如羽,“熟悉?是哪里?”

淳于夜来,“是一家饭馆前面,就是在大街上,突然之间的感觉。倒也不止这一次,在挽芳苑时也是,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慕如羽的眼眸里闪过一点微妙的波光。

淳于夜来说完挽芳苑,又想起来那是慕如羽也在,他可怕慕如羽再提起那时的事,就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慕如羽却也不中招,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身侧,问道:“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这种东西。”

淳于夜来回头看他,回复道:“不信。”

慕如羽闻言,有点惊讶地问:“为何?”

淳于夜来,“你想,若是有的话,前世那人攒下的东西,应是给他的身边人了,也分不到我手里。分不到财物也就罢了,若是那人结了仇,欠了情难道也要我来还吗,那我不就是亏大了吗。所以,总之,不信。”

慕如羽点了点头,“有道理。”

“不过说来,”淳于夜来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眼前,“你上次说的那幅画是谁来着?还有我像谁来着?真的吗,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害怕?”

慕如羽笑了,“你怕什么?”

他看淳于夜来的表情是真有点怕,便揽住他的肩膀。

淳于夜来倒也不是真胆小,只是在恋人面前,会将自己的情绪更加坦白一些。

淳于夜来小声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难不成你的母亲是那个人的后人?又或者我……可我家分明是陛下赐的姓氏……”

慕如羽略挑了挑眉,心想说,天风宫主没有后人。有见他在这么分析下去,不免分析出个本来就不信的结果,索性打断他说:“夜来,无巧不成书,就和我们俩能认识一样,别想了。我想吃包子,我们去找一家灌汤包子店吧。”

淳于夜来被他一打岔,就一下子想不起来方才说到哪了,也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真想吃几个灌汤包子。

淳于夜来,“嗯,走吧。”

等他们俩蹓跶着想回府的时候,夜色已然又深重了些。慕如羽心里记着严府的方位,便随着淳于夜来随处闲逛。

夜色中的小河流泛着明亮的灯火色,木船缓缓穿过桥洞。他们俩走过一座石桥,淳于夜来忽见不远处的灯火下,有人在卖木簪,他便快走了几步,前往那小摊子前。

淳于夜来,“请问,这个怎么卖?”

摊主,“小公子想要哪支?”

淳于夜来,“这一支。”

摊主,“送给你了。”

淳于夜来抬头看那摊主,却见风帽遮住了那人的脸。

而这一段时间里,慕如羽竟然还没有来到他身边。淳于夜来赶紧回身去看慕如羽。

刹那间,仿佛是一股强风撞碎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淳于夜来衣袖翻飞,眼前似乎有透明的碎片掉落,碎片外是慕如羽的身影。

“怎么样?”慕如羽拉过他,问道。

“没事,”淳于夜来又回头看那摊主,可木簪仍在,哪里有那摊主的身影。

会是谁?

他们相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问道。

第39章

来往过路的人已经愈发少了,摆出的摊子也都收得差不多了,灯火昏暗,瞧不见什么奇怪的人。慕淳二人在外也不多留,赶紧回了严府。

“可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慕如羽关上门,回身抱住淳于夜来的双臂。

“没有,他的脸都被帽子遮住了。”淳于夜来摇了摇头,“听声音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不过是否是伪装的也未可知。”

“嗯,”慕如羽垂眸,答应道。

淳于夜来,“方才困住我的是什么,我一回头,其他的景色都没有变化,只是看不到你的人,也看不到其他的人。”

慕如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幻境。”

淳于夜来奇道:“幻境?我似乎看到了透明的碎片,幻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慕如羽携了他坐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幻境便是像我们先前遇到的迷雾阵法那般,由几个阵脚围出一片地方,让人在其中不断的兜圈子。”

淳于夜来点了点头,他对幻境的印象确实是如此。

慕如羽解释道:“其实像迷雾阵法那样的幻境,还只是一种比较简单的技俩,所以,他们提到的黑衣帮的人也会使用这种伎俩。但更加精深的幻境是像金钟罩一般,在一个人的周身布下透明的结界。施加幻境的幻主想让这个人看到什么,这个人便会看到什么。”

淳于夜来听他言说,感觉身上冒出了冷汗,“你明明站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你。”

慕如羽握住他的手,“别担心了,我方才从外面破开了幻境结界,可见对付它,不是没有方法的。但是这样一个幻境结界却不是寻常人等能够布下的,看来有人盯上了你,想找你麻烦,这才是更加需要小心的。”

淳于夜来点点头。

明日还需按计划去探寻落仙湖白雾一事,两人便不再叙话,早早地睡下了。

到了第二天,慕如羽本想先和严松打声招呼,配资公司 昨夜他和淳于夜来在小河边遇到危险一事。可想了一想,如果他与严大人说了,严大人怕悠然王在他管辖的地界里若出什么事,便是引火烧身,肯定是会将他或明或暗地盯紧了。若是严松担忧他的安危,这倒也无可厚非,可他们明明觉得捕快们和邪术师的力量差距不止一点,那么即便严松派人去排查,可能也查不出什么。而另一厢,慕如羽他们被人盯着,行动范围受限,岂不是两头都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由此,慕如羽决定,还是先不告知严松了,还是他在路上留心护好淳于夜来吧。

落仙湖畔,清风荡漾。远远看去,湖心处有几座碧绿的小岛,慕淳二人搭了一艘船,说是前往小岛上去。

那船夫见他们两人不像是本地人,更像是来此处游玩的,便一边摇桨,一边对他们言道:“今天天气好,两位公子真是选对了时候。”

慕如羽,“是啊,早就想去那岛上看看,就觉着今天天气特别好。”

船夫,“今天是好,前几天也不错,在早几天,大晌午的也出不了船。”

淳于夜来并不插话,他知道慕如羽却是想问这边的船夫配资公司 迷雾的事情。从若水县过来的时候,湖中起雾,许多船只返回码头,可见,湖中莫名起雾的事已不是一天两天,明明已经出船了,却只能返回,许多船家心里肯定也有个计较。

慕如羽,“这怎么说,我看前几天也没下雨刮风什么的,怎么就出不了船?”

船夫答道:“倒不是出不了船,大上午的出不了船,即便是出去了也得回来。湖心那里会起雾,不能进到那雾里,不然会在那雾里迷住,怎么走都走不出来。公子你想啊,出船了返航,固然是费功夫,可是迷在雾里岂不是更可怕,而且这周围都是水的,真是要担心自己的小命咯。”

慕如羽又问道:“这好生奇怪了,船家、渔民长年生活在这水边,当天起不起雾心里肯定大致知道,怎么会出了船又返还呢?是不是对这落仙湖了解还不够深。”

慕如羽说的不无道理,但船夫听言,却有些气,“我等长年生活在这里,怎会对这落仙湖了解不够。那雾起得突然,一月中总有一回两回,这叫我等怎么避开?”

听这船夫的描述,那水面上的雾岂不就是他们曾经遇到过的迷雾阵?

淳于夜来言道:“船家,既然湖中平白起的雾气影响了渔民出船,是否有上报到官府,由官府去调查一番呢?”

船夫,“早先就向上头说过,可官府的人看了一遭也没看出什么。想来也是,我们那有人进去了以后,说是雾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眼前船边的一点水面看得清,那官府的人若是去看,难道就能看出花来。”

淳于夜来想到了赵毅捕头曾说过的话,他觉得湖中起雾很正常,可是,若是他以经办过黑衣帮向商队下手的迷雾阵法之事,还未对落仙湖中的白雾感到正常吗?

若落仙湖中的雾确实是湖中自然而起,那便是正常,若不是……

淳于夜来,“船家,这片湖,以前也这样吗?湖中央平白得起雾?”

船家想了想,回答道:“倒也不是,以前也不这样,约莫是大半年前才开始这样的。”

淳于夜来,“那这大雾起之前,是不是有什么征兆,不然雾气起得快,已经到雾里面的船,岂不是来不及返回了。”

船家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是有些不同,“说来倒也没什么征兆,只不过这雾不想你说的那样起得快,它像是慢慢起来的,哦,就是那些小岛附近,我们划船的人一看,就知道该回退了,便回退了。”

听船家这么说来,这雾可不像是自然升起的。

小船一路向前滑行,那翠绿的小岛已在不远处。

慕淳二人上到岛上,那船家便在老位置等他们,免得之后搭不上回程的船。

他们走在林荫之下,满目初夏翠绿,耳畔鸟鸣声声。

走了一会儿,淳于夜来便问慕如羽:“你为何要到这岛上来?”

慕如羽回答道:“听了那船家的说辞,我更觉得这湖中所谓的迷雾,是因为有人布了一个阵法,而且比你我在若水县遇到的道行要更高?”

淳于夜来对术法的了解并不如慕如羽,但他听了慕如羽所言,再结合先前所见,言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将阵脚设在小岛之上,但是阵法的范围要远大于阵脚圈住的地方。”

慕如羽,“不错,所以我们来找找阵脚在哪里?”

说着,他便抬手幻化出几只小归雀,让它们飞入林中,去查看是否有奇怪的石堆或是与众不同的林木。

“若是找到阵脚呢?”淳于夜来又问道,“现在就要毁去吗?”

慕如羽,“不,现在不能动它们。只能是我们心中有数。设阵的人花了这么大力气必然是有目的的。仅仅毁去几个阵脚,他们还可以再设几个,可能设得更为隐蔽。”

几只归雀在林子中找寻,慕淳二人也在留意着脚边。过了许久,有归雀飞回来找到他们。

“看样子,果真是有些东西,”慕如羽说着,便与淳于夜来随着那归雀前去。

在石崖边的草丛里,几块黑石叠放在一起,与周围的事物相比,倒也不显得突兀。

慕如羽又抬手拈诀幻化出几只归雀,淳于夜来想他是觉得阵脚应是有好几个。多了许久,小归雀在林中,从四面八方而来,告知慕如羽阵脚所在的方位。慕如羽从袖中拿出一张事先问严松要的落仙湖图,又捡了一根树枝,在泥沙上画出了各个阵脚所在的位置。

淳于夜来低头一看地上的小圆坑,觉得这小圆坑的位置与天上的北斗七星莫名想象。

“这真像北斗七星的勺子。”他对慕如羽言道。

慕如羽,“这就是一个北斗七星阵,不过多添了几笔,让这北斗七星阵更复杂,力量也更强了。”

他说完,抬头看向淳于夜来,“从这阵法上来看,与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似乎出自同一个师门。”

淳于夜来,“怎么说?”

慕如羽,“其实一般来说,破坏了迷雾阵法的一个阵脚,这个阵也就组不成了。不过我在若水县那次,放出了好几只归雀,让它们大致记下来阵脚的位置,那个阵法也是北斗七星阵,不过只用了五个阵脚。”

淳于夜来闻言也有些奇怪,若是用的阵脚越多,迷雾的范围越广,想让他们深陷其中的人,怎么会只用五个阵脚。

慕如羽接着解释道:“阵脚越多,阵型越复杂,不论是迷雾阵法还是其他阵法,效果自然是越好。但结成一个大的幻境,势必也要消耗施术者更大的能量,不是每个施术者都能够撑起五个阵脚的幻境,而布下这么多阵脚的施术者则是更为厉害。”

淳于夜来将他拉起来,“你方才说到施术者的目的,他的目的应该也不简单。”

慕如羽点了点头,“或者说这片落仙湖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

第40章

回想起到沐晖州来的这一路上,再加上昨天淳于夜来所遇,两次迷雾阵,一次幻境,似乎都与邪术师脱不了干系。但是,慕淳二人到现在为止连施术的人都没有看明白过,他们正想找到一个突破口,若是运气好的话,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可以把一连串的问题都解答掉,若是……那么便一个个问题一次解答。

落仙湖中有三五个小岛,慕淳二人正处在一个较大的岛屿上。他们在岛上转悠了一圈,除了又看见了几个归雀已经发现的阵脚,以及供游人歇脚的亭子、雨棚之外,再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站在湖岸边,淳于夜来对慕如羽问道:“还有其他几个岛,我们要上去看看吗?”

慕如羽看了看不远处的岛屿,目之所见,和他们所在的岛屿差不多,他言道:“我感觉以我们现在的找法,在那些岛屿上也发现不了什么。兴许,真要在起雾的时候,才能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怪。”

淳于夜啦,“你是说等迷雾阵发动的时候我们再过来?可否有办法,我们不被迷在期间?”

慕如羽回答道:“我对这些了解也不多,所以我已经传信去请救兵了。现在还没消息,我们不如回严府等一等。”

淳于夜来,“好。”

两人一商定,便立刻寻回了方才搭来的那条船,回了沐晖县。

两人刚到严府别院,就见严松赶了过来。原来是慕如羽昨天说自己身体不适,严大人今天已来过一趟,但见他们不在别院,便过了一个时辰,有过来看一趟。

“不妨事,今天已经好多了。”慕如羽回答道。

严松,“甚好甚好。我知殿下此次前来沐晖州主要是因邪术师一事,赵捕头在此事多有建树,因而被称为神捕,殿下若有什么事,尽可传他来办。”

慕如羽暗暗一想,原来赵毅被称为神捕并不是因为严松客气,也不是在其他案子上多有功绩,而是因为邪术师一事,那他此前对沐晖州捕快对猜想难道是武断了?

慕如羽便直言道:“这么说来,赵捕头是办过不少配资公司 邪术师的案子?也抓捕了不少为非作歹的邪术师了?那确实难得,平心而论,许多人见到邪术师的异能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许多捕快也不例外。”

严松,“邪术师有些什么本事,下官也是知道一些的。不瞒殿下,说不怕是托大了,不过幸好有赵捕头在,先前的黑衣帮已不再祸乱沐晖县,如今的所谓什么邪神,倒也没做什么为祸乡里的事,他名号可怕,兴许还是许多人因为惧怕黑衣帮的缘故。其他的,便是些小打小闹了。”

慕如羽听他这么说,问道:“大牢里是否还关押着抓捕归案的邪术师?”

严松答道:“是有一些。”

慕如羽,“还请大人带我等前去看看。”

严松,“下官这就去准备。”

严松退下后,慕如羽打开一扇轩窗,一只白羽鸟扑闪着翅膀,停在窗棂上。慕如羽取来它带来的信件。

见他带了点笑,淳于夜来问道:“是帮手快要来了吗?”

慕如羽,“是啊,不日便能赶到这里。”

淳于夜来,“你请来的是谁?”

慕如羽,“我们现在遇到的事和术法有关,我便去信询问了卿岳尊主,让他派个厉害的玄者过来。不厉害可不行,不然到那些邪术师面前就是喂菜的份。他说刚好沐晖县有个清微山玄者在历练,便派他过来。”

淳于夜来笑道:“厉害的玄者,你还不够厉害?”

慕如羽也是笑答:“术业有专攻,破解阵法这一类我就懂的不懂。”

慕如羽写好回信交与那只小归雀,正想回身走到哪里去,被淳于夜来轻轻按住了手腕,“我曾听闻,玄者独自出门在外最好不要显露自己身怀术法,若是被邪术师发现,不论是汲取魂力还是修炼什么东西,都是比寻常人好得多的上品。”

慕如羽觉得他神色严肃,看着他。

淳于夜来,“赵捕头所言与严大人所知有所出入,落仙湖湖心岛上不知是谁在布阵,我的话,又不知是谁想害我。但,如羽,先等等那位帮手好吗,不要贸然地行动。”

慕如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担心他。

慕如羽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好,不论是再去湖心岛,还是去查那活邪神,我等那位玄者一同前去。但我感觉,此番大牢是要去看一趟的。”

淳于夜来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前去。

严松唤来了赵毅,陪同他们一同到大牢里审问邪术师。

慕如羽,“赵捕头,牢中关押之人所犯何事?”

赵毅,“一个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伎俩,下蛊去杀人;一个则是想学那黑衣帮,打过路商队的主意;一个……”

沐晖县的牢房阴暗、潮湿,慕淳二人看着木栏后面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所谓邪术师,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

淳于夜来,“赵捕头,他们为非作歹的伎俩都像是从哪里学来的。”

赵毅,“不错,这些伎俩即便是有人能想到也不见得会使。我等曾审问过他们,他们只说是从上头学来的,那个上头是什么,我等却都查不出来。”

慕如羽,“哦?竟然如此神秘。”他说着,走上前去,隔着一道木栏,问那靠在墙边的人,“你如何会设迷雾阵法的?从何处学来的?”

那人呆呆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淳于夜来走上前,看了看里头的人,问道:“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我会些医术,劳烦赵捕头打开这个门,我去……”

牢里的人看到他们“呵呵”傻笑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接着都笑起来。

三人站在这笑声里,莫名从足底感到一股寒气。

淳于夜来,“这……这是……?”

慕如羽轻轻地按了按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赵毅,“他们都是这样子,神智不清的,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慕如羽对淳于夜来补充道:“邪术虽然比正统的术法好炼不知多少倍,但毕竟还有一个修炼的过程。若是有人本身根基不稳,又被人强行破术的话,会受到巨大的反噬。”

慕如羽并不说下去了,若牢里关着的便是被抓获的邪术师,那么如今的样子,便是他们被反噬的结果。

已经看到了牢里的情况,慕淳二人便也不在其中多留。他们随着赵毅出来,走在阳光底下。

慕如羽对赵毅言道:“对了,赵捕头,可还记得前几天我与你提起过的落仙湖迷雾一事。”

赵毅转过头,看着他,淳于夜来亦觉得赵毅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赵毅,“记得,殿下曾与我提过。”

慕如羽,“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觉得当时船家的话应该是没有错的,赵捕头可否再去查看一番。”

淳于夜来知道了,慕如羽是在套赵毅的话了。

赵毅答道,“殿下言重了。若有案情,下官办案是应当的。下官会安排下去,多盯着落仙湖那边。还请殿下放心。”

慕如羽,“那便辛苦赵捕头了。”

赵毅,“不敢不敢。”

与赵毅分别之后,严府的马车在外等候,慕淳二人便老老实实地坐上车回严府别院去,也不想着去街上自行觅食了。

回了别院,确定外头无人,慕淳二人便又关上门来叙话。

慕如羽,“你觉得那赵毅怎么样?”

淳于夜来为他和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答道:“原先倒也不特别觉得如何,今天看过大牢以后,觉得是不太对劲。”

慕如羽,“嗯,我也是这么觉得。不如先说说你的发现吧。”

淳于夜来,“我们虽没有看过相关案情的卷宗,当然,从大牢里的情况看,卷宗也不会告诉我们些新的东西,但大牢里关的怎么都是邪术师里最末端的人物。这里曾出过一个黑衣帮,难道就没有黑衣帮里的人,那那些人去哪了?”

慕如羽,“嗯,的确。另外,送我们去湖心岛的船家所言,湖中迷雾是在大半年前出现的,你觉不觉得这个时间点也有点特别。”

淳于夜来闻言也是一惊,“对,大半年,一年前,便是那个活邪神出现之后。”

慕如羽,“我还有个推测,我们在湖心岛上发现了诸多阵脚,可以组成一个迷雾大阵,施术者应是颇为厉害。而那天晚上,想把你困在幻境中的施术者也颇为厉害。两者都是一种幻境……”

淳于夜来也觉察到:“你是觉得他们是同一人,或是说,同一拨人。”

慕如羽一点头,言道:“厉害的人相对都是少数,这小小的沐晖县一下子出现两个,有些太巧了。不过,一方面在落仙湖中布迷雾,一方面,又想把你困入幻境,原因究竟是什么,却还是要查一查。”

“嗯,”淳于夜来赞同道。

门外有人来报,“殿下,有一位自称卿岳派来的人正在府外等候,说要见您,您看是否要传他进来。”

“说好的帮手来了,”慕如羽闻言悄声对淳于夜来说道。

转而,他朝侍者说道:“请他进来。”

侍者回道:“是,殿下。”

慕如羽,“走,我们去看看帮手。”

第41章

“清微山舒弋参见悠然王殿下。”

来人气度出尘,面容俊秀,一身浅蓝色衣衫,看得出来浆洗得有些发白。

“舒弋尊长好久不久。”慕如羽回礼道。

淳于夜来见面前这人看上去还十分年轻,竟然已经是清微山悬临殿的尊长了。舒弋举手投足之间有种洒脱的老成,看样子是清微山上颇有天赋的后起之秀。

舒弋笑着回道,“叫我舒弋就好。”

“这位是淳于夜来,是查令司中的查令史。”慕如羽向舒弋介绍淳于夜来。

舒弋抱拳道:“幸会幸会。诶,淳于查令史的名字倒与一位我所知的人重名。”

淳于夜来亦回礼,问道:“竟有这么巧,请问是谁?”

舒弋,“练月谷白桦先生,有一名弟子也叫淳于夜来。”

慕淳二人闻言,笑了下,淳于夜来言道:“家师正是白桦先生。”

这下轮到舒弋惊讶了,“淳于公子看上去好生年轻啊。”

淳于夜来心说,我觉得你才年轻啊。不过两人并没有年轻来年轻去,互相恭维个没完,毕竟是来干正事的,很快就进入了干正事的话题。

慕如羽,“我们在落仙湖中的岛屿上发现……”

……

慕淳二人相互补充地向舒弋描述了先前遇到的和发现的情况,舒弋食指点着下颚,听他们把话说完,言道:“这么说来,你们遇到的人道行还挺高。”

慕如羽,“不错,所以我们想请你破解阵法,我们好查到湖心岛上发生了什么。”

舒弋闻言,搓了搓掌心,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说道:“好呀,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那个阵法,我想想破解的方法。”

慕如羽想了一想,言道:“要看到那实物须得搭船前去湖心岛,我方才问了赵毅捕头湖心岛的事,不知他会不会对我等起疑,派人盯着我们。我画了图,标了位置,不如你先看看。”

舒弋,“好啊,看看图也可,知道方位就好。”

慕如羽便将做了标记的地图拿给他看。舒弋盯着那小图盯了半晌,言道:“这人的道行莫名有点太高了,嘶,二位在此处有没有听到过像人坑、活祭这样的事情?”

慕如羽一听,便问:“怎么说?为什么会说起这个?”

他们此前在牢里看到的人,听闻的事,虽然也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受害面毕竟不广,但若是有人坑、活祭这样的事,受害的人却绝非一个两个,若是被官府发现,应当早已上报到查令司。

舒弋解释道:“邪术师有千奇百怪的招数,像下蛊、迷魂这样的还是常见的,可是不论是使用什么招数,都需要力量的支持,当然这个力量的来源也说不好。比如像蛊毒的话,炼出来的那个蛊其实是吞噬了无数其他的虫子后。存活下来的那只,也就是其他虫子的命让它活了下来。但如果作为人的邪术师,要想增长自身的力量,我们所知的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吞噬魂力。所以,我们玄者出门在外很是危险啊。”

此时他也不忘调侃自己一句。

舒弋接着解释道:“能使用这么多阵脚,布下这样大的迷雾阵,一个月里还得布上这么一两次,除非他修炼得逆了天的刻苦,要不就是,他有吸取法力的方法。”他偏了偏头,结论道:“所以我猜测,那个人吸食了魂力。”

魂力?

像是一个连接点,让慕如羽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思绪。

他问道:“被吸了魂力的人会如何?是不是会疯?”

淳于夜来闻言看了他一眼,他明白慕如羽怀疑的是大牢里关的那些人。

舒弋,“疯倒是不会,但也许看上去像是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吧,毕竟失了魂。”

慕如羽又问:“你的意思是,不会立刻死去?”

舒弋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问,他回答道:“据我所知,不会,但失了魂的人不能生存很久,逐渐的会枯败而亡。”

慕如羽似乎串联起了一些东西,淳于夜来见他思考,只看着他,并不出声打扰。舒弋见他们一下子不说话了,而淳于公子却静静地看着慕如羽,他看了看两人,不知感知到些什么,也没好意思说话。

过了一会儿,慕如羽言道:“我记得,修习术法者,不论是邪术师还是玄者,魂力都要强于普通人。”

舒弋点点头,道:“嗯,是啊。”

淳于夜来看向慕如羽,“难道你是怀疑?……”

慕如羽言道:“不错。先前你提到的一点,也是我的疑惑,为什么牢里关的都是邪术师里最末端的人物。此外,若是沐晖州里出现了诸多不明原因的死亡,我这里应当会收到消息,但目前没有。与大牢和处理案件这两件事都有关的人——赵毅,赵神捕,他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淳于夜来说道:“这么说来……赵捕头自言黑衣帮的老巢不是他掀掉的,而严大人却说是赵捕头的功劳,赵捕头说不知湖心岛迷雾的事,而船家却说,已报告过官府……那么黑衣帮到底是怎么没了的,赵捕头对湖中迷雾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慕如羽,“嗯,还有一个人,活邪神。这个人在黑衣帮之后出现,现在占了他们原来的地盘,不知赵捕头跟这个人是否认识。我认为他们是打过交道的,因为他们都与黑衣帮消失这个时间段有关。”

“等等,等等。”舒弋打断道,“方才淳于公子问的,殿下是怀疑什么?”

慕如羽回答道:“怀疑那群黑衣帮的人其实是被吞食了魂力,而吞了他们魂力的人,可能就是那个活邪神。”

淳于夜来接着道:“假设那个活邪神吞了许多魂力,术法大进,那么渔民传言的,湖中迷雾是他放出的,他放出迷雾又做什么呢?”

慕如羽,“这确实是个疑问,但我想此前还有一环。如果黑衣帮的人被吞了魂力,相继死去,你们看,沐晖县是否知道这件事?他们眼中,黑衣帮的消失,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淳于夜来,“这件事,你要询问赵捕头吗?”

慕如羽回道:“恐怕不妥,我觉得倒可以问问严松大人。”

舒弋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差点没跟上思路。

慕如羽对舒弋言道:“我们要去询问严大人配资公司 黑衣帮的事,不如与我们一同前去?”

舒弋在桌上轻轻一拍,点头赞同,听他们俩说了半天猜测,他早就想听个实锤的了。

听到慕如羽问询,严松自然是赶紧赶了过来。

“殿下传召下官是有何事?”事出突然,严松赶来的时候并不知晓慕如羽所为何事。

慕如羽言道:“严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你曾说这周边出过黑衣帮,那么这群为非作歹的黑衣帮众人去了哪里?”

严松回答:“下官记得,赵捕头接到过几个案子,早把他们都抓干净了。”

慕淳二人闻言,相视一眼。若严松所言属实,那么兜了一大圈,赵毅果然是有问题。

慕如羽又问严松:“抓来的人都怎么处置了,关在哪里?”他并没有提他们二人由赵毅领路去过大牢。

严松答:“这群人做的事情,看上去没有致人死地,却也将人害得不浅,再加上,会使些稀奇古怪的法术,捕快不好将他们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就把他们关在了别处。”

一听到这个“别处”,在场的其他三人心里,都一下子升起一个答案。

但慕如羽还是继续问道:“这个别处可是湖心岛?”

严松闻言一惊,回道:“殿下如何得知,确实是湖心岛。那湖心岛上有一个前朝留下的地牢,捕快便将人押到那湖心岛的地牢中去。”

严松见慕如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却还不知是为何。

淳于夜来接着询问道:“严大人,向您打听一下,赵捕头是为何被称作神捕的,是因为黑衣帮的事吗?”

严松回答:“不仅是黑衣帮的事。赵毅做事公正,除了这些歪门邪道的事,在其他时候,他也屡破奇案,民间对他的评价都是很好的。”

淳于夜来点头称谢。

还有那关键的一点,慕如羽又问严松:“严大人,湖心岛除了黑衣帮的人,可还关押着其他邪术师?你可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严松想了想,回道:“最近呈上来的报告依然有配资公司 邪术师的只言片语,不过捕快们都处理好了,估计那湖心岛上还有其他的邪术师。殿下若问他们如今如何了,若是没有什么祸事或大事呈上来,下官也不了解那湖心岛地牢中的人如何了。”

州府不再关心关押的邪术师似乎也不奇怪。但正是因为不关心……

慕如羽等人问完了话,便不再多留严松,让他自行离去去处理事务。

舒弋在他离开后,说道:“我似乎明白一点了,你们二位是觉得黑衣帮还有其他邪术师被关押在湖心岛,然后,那个活邪神前去湖心岛,吸了那群人的魂力,但又怕行踪被人发现布下迷雾阵,将其他人挡在湖心岛外。”

“嗯,”慕如羽点了点头。

淳于夜来言道:“虽然严大人不知道,但不见得,赵毅作为捕头也不知道。此外,放出迷雾的是活邪神还只是渔民们的说法,方才的推论,也是假设此为真。”

慕如羽,“是不是活邪神,恐怕也是赵毅才知道了。”

“哦,”舒弋言道,“可是,魂力的力量对邪术师来说可不小,那个人吸了这么多,去做什么呢?”

慕如羽回想起先前遇到的事,略出神地言道:“我也想知道这个。”

第42章

傍晚,赵毅走出衙门,刚拐进一个巷子,就被前后三人堵住了。不过,赵捕头并不敢妄动,因为堵他的人是悠然王殿下。

慕如羽招呼道:“赵捕头,聊一聊?”

赵毅看了看慕如羽的神色,读出了“来者不善”四个字。他点了点头。

问询——谈不上审问——赵毅的过程倒还算顺利,从他所说的来看,他们原先得到的信息可说都是属实的,但串联起来才是全部——

赵毅,“我赶到那山头的时候,那些黑衣帮的人早就贼精的听到了风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们在那些山里算是地头蛇,窝在哪个山洞里是真心不知道的。黑灯瞎火的,我的人见那些房间里没有人,也都不敢去追。我的话,说完全不怕,肯定也是假的。所以那个时候,黑衣帮没了,还真不是我们的功劳。”

慕如羽,“那之后,黑衣帮为什么消失了?又是谁帮助你们抓到了黑衣帮?”

赵毅抬眼看了看慕如羽,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得知这些事。而慕如羽认为,赵毅想隐瞒的正是这些事。

赵毅,“是一个年轻人,他不时的会告诉我们一些配资公司 黑衣帮的动向,不只是黑衣帮,还有其他一些被称作邪术师的人,我们如今能抓到他们,也算是有那个年轻人的功劳在吧。”

慕如羽,“那湖心岛的地牢,湖中出现的迷雾又是怎么回事?”

赵毅,“迷雾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渔民们都说是活邪神搞出来的,可谁也没亲眼看见他弄出来这些东西。但有一件事情确实很奇怪,每当雾气发生之后,如果恰巧之后几天我们押送抓来的邪术师去那个地牢,就会发现原先关在里面的一些人变得很奇怪……”

赵毅似乎回忆起了那些地牢里的画面,脸上出现了一丝惊恐的表情。

慕如羽问道:“怎么奇怪?”

赵毅回道:“眼神很呆很空,像是死了一样,叫他他也不理,脸上的皮肉都瘦得凹下去了,泛青。我们看着都觉得有点怕,刚送进去的人看到里面的人那幅模样,吓得屁滚尿流,疯了一样,说什么噬魂了,噬魂了,求我们把他们放出去。”

慕如羽又问:“噬魂是什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得奇怪吗?”

赵毅有些惊讶又有些紧张地回道:“我如何知道噬魂是什么?我不是会那些邪门歪道的!”

慕如羽摆了摆手,言道:“行吧,那那些变得奇怪的人之后如何了?”

赵毅,“据我手下来报说,那些人像是得了什么病,不久之后就陆陆续续死去了。我派仵作验过尸,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小口子倒有不少,磕磕碰碰造成的。像是得了风寒之类的病症,没的。”

赵毅的所言倒是和舒弋对被取走魂力的人的描述非常相似。

慕如羽又问:“赵捕头,你难道没有怀疑过谁,让那些人变得奇怪吗?”

赵毅沉默了一下,而后言道:“怀疑,仅仅是怀疑没有用。”

慕如羽不接着言语,却摆出一幅愿意继续听下去的表情。

赵毅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殿下可能是想说,活邪神兴许就是那个黑手。传言湖中迷雾是他放出来的,迷雾散后地牢里的人才变得奇怪,而我等能抓到那些邪术师,也是靠别人提供给我们消息。但怀疑是没有用的,我等到如今也难以确认是谁,而且,沐晖州境内邪术师造成的恶性事件少了许多……”

慕如羽不想再继续听他的解释,转而问道:“给你提供消息的年轻人,你了解多少?你们是如何通信的?”

赵毅言道:“最初他露过一次面,后来他就用信鸽报信,没有再露面。”

慕如羽,“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赵毅言道:“姓陌,叫陌黎。”

慕如羽,“你是如何联络他的?”

赵毅,“他的信鸽递来消息,我的回信也用他的信鸽传回去。”

“那么,”慕如羽的声音低了几度,“你知道这个陌黎是什么人吗,为什么他会知道那么多黑衣帮或是邪术师的消息?”

赵毅,“他……他只说他是一个山民,读过一些书,看不惯黑衣帮的行径。”

慕如羽,“本王现下有些配资公司 此地邪术师的事,若是我要联络上这个年轻人,要怎么做?”

赵毅抬头看向他,言道:“如果他没有传来信鸽,下官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络上他。”

慕如羽,“那好,你对活邪神了解多少?”

赵毅,“下官知道的不多,他是一年前左右出现的,据说呆在深山里,没有人见过他的面。”

慕如羽,“那那个叫陌黎的年轻人给你传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毅显出一些紧张,回答道:“大半年前。”

“都是一年前左右的时间里,出现的人和事——”慕如羽话锋一转,“赵捕头,实话告诉你,那个陌黎,或是那个年轻人,恐怕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简单。我和淳于查令史在来沐晖州的路上,曾被迷雾,哦,也就是迷雾阵法给困住。前几日晚,我们在这沐晖县的街上闲逛时,淳于查令史亦被一个高阶的幻境困住。两者虽然表象不同,但都是幻境,这意味什么,赵捕头,还用我提示么?”

赵毅听完他的话,脸上的紧张神色更加明显,他问:“殿下,这……”

慕如羽又说:“吸取魂力,会使邪术师的法力大增。这样的人若是包藏祸心,赵捕头,你觉得你还拦得住吗?”

赵毅不语,沉默。

慕如羽退了一步,留出了更多的空间,让赵毅可以好好想一想。

慕如羽,“赵捕头,若是你知道更多的配资公司 陌黎的事,还请告之于我。”

赵毅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什么决心似的,他言道:“一年前,我在黑衣帮的巢穴里救了一个人,他浑身是血,受了重伤。那时我们接到报案过去,黑衣帮的人早就逃得没影,只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年轻人,正是报案人要找的那个年轻人,叫陌黎。大夫说他伤重,如果总是昏迷不醒的,恐怕是救不活了。可是当天晚上,陌黎却不见了。我们第二天接到一个打更人的报案,说是窄巷里出现了一个怪人,要咬他,把他吓得半死,但是天太黑,他看不清那怪人的长相,而且他身上根本没什么伤,我们那时以为他是被其他什么吓着了。我那时也根本没把这件事跟陌黎配资开户 在一起。”

慕如羽,“那是因为什么,你怀疑到了他。”

赵毅,“几个月后,陌黎,那个年轻人又出现在了我面前,他谢我救了他,作为回报,他告诉了我黑衣帮的人藏匿的地方,还告诉了我一点破解障眼法的方法。我很奇怪,为什么他能从衙门离开,他又如何知道了这些障眼法,我问了他,他笑了笑不回答,只说自己住在山里面,厌烦黑衣帮许久了。

“我带了几个人,按他的说的,去到那里找了找,果真是有黑衣帮的人躲着。此后不久,他就用信鸽传来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

慕如羽听到这里,便问:“你是如何怀疑他和活邪神有关的。”

赵毅听到问话,颇有些自嘲得笑了笑,言道:“时间,我也发现了在陌黎出现之后,黑衣帮的人躲躲藏藏了起来,而且我还从他们口中听到过活邪神吃人的话。之后又出了湖中岛地牢里的事,若说完全非人为,我也是不信的。可是——”

赵毅抬眼,看向慕如羽,他问道:“可是,他传来的消息属实,邪术师确实是在谋财害命,他也在帮我们抓住那些人。另一头,他……可能是他用了某些方法杀了那些地牢里的邪术师,可是他在外并未为非作歹,我……下官又能如何处理?”

慕如羽看了他一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活邪神借助了赵毅他们的力量,除去了诸多邪术师,而且还为自己吸取魂力找到了来源。赵毅他们,若非有陌黎这个人的传信,想要抓到邪术师的话颇有些吃力。两方可说是相互利用。

若此事在过去、现在、未来,都没有都伤到无辜百姓,慕如羽并不想去深究。

如今,这沐晖州里有身怀异术的人盯上了他和淳于夜来,此外,还有那暗潮涌动的古质堂,这是他当下在意的。

慕如羽,“你说,那活邪神不为非作歹、谋财害命,那他隔三岔五吸这么多魂力做什么?”

“这,”赵毅一时语噎。

慕如羽,“你方才说,陌黎,是有人报案找他,报案人是怎么说的?把卷宗拿来,给我过目。”

“是,”赵毅正想退下,又被慕如羽叫住,说:“你之后抓的这些人都是黑衣帮的吗?”

赵毅回答:“他们没有穿黑衣,对我们也不说是什么帮的,但他们用的法术和黑衣帮的有点像。”

慕如羽听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吩咐道:“将这些和邪术师有关的案卷都取来,给我过目。”

“是,殿下。”

第43章

刚被问完话,别院书房的气氛诡异,赵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等好不容易看他们三人浏览完了案卷,又间或回答了一些问题,慕如羽终于表示,暂且不追究他的过失,放他回去。

赵毅舒了一口气,巴不得赶紧走,他一走,书房里,就剩下慕淳和舒弋三人。

这三人看了大半天的案卷,正想歇一下,一时没人说话,安静得很。

片刻之后,慕如羽言道:“按照当时报案人的说法,陌黎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上去斯文俊秀,与报案人在半路上遇到,一同回乡。黑衣帮的人是专门来找他的,不过,不知是何原因。赵毅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脚上都被划开了血口,而且他觉得,在进入陌黎所在的房间时,他像是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之后才发现了陌黎。舒弋,你认为为何陌黎在明明有伤的情况下,还能离开府衙?”吃人“一事是否真是谣言?”

舒弋想了想,回道:“其实我方才我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就有一个猜想,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这个叫陌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活邪神。”

“猜想?”慕如羽疑问。

舒弋,“嗯,是这样,赵毅说他一进屋子就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可以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之后他就发现了浑身是血的陌黎,而之后,陌黎明明伤重,却能离开府衙,晚上还传出了吃人怪的事。不但如此,山头上出现了一个比以往黑衣帮法力更高强的人。这么一看,我怀疑原先赵毅踩到的是一个阵法,陌黎那时被困在阵法中放血,可是这么一个阵法被突袭的赵毅他们打断了,那么可能……”

舒弋的手指点着下颚,思考着。淳于夜来侧头看向他,虽然觉得十分好奇,但并不出声打断。

过了一小会儿,舒弋言道:“从以往的案卷看,黑衣帮为祸一方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他们做的事,法力还不算弱,他们以往的行迹里面,没有鬼降这种东西,但需要放血和阵法的,我记得是邪术里制鬼降的手法。”

淳于夜来奇道,“我曾医治过一个差点被制成鬼降,但中途中断的人,九死一生,差点活不过来。可,这个人似乎有所不同。”

“嗯,”舒弋点了点头,言道,“所以这也是我说猜想的原因。是不是黑衣帮掌握了什么奇特的法子,陌黎将要被制成的不是一般的鬼降,所以在中断进程,又没有得到有效医治的情况下,他还能存活着,不过这个活着的,到底是不是个人,我却说不好。”

慕如羽,“陌黎原先是被黑衣帮所害,可之后,他却能够知道黑衣帮的藏身之处,还能知道一些邪术的破解之法,可见,他已经和原先大有不同。舒弋,你方才说的这种情况,可否让人的邪术之力突飞猛进。”

舒弋摇了摇头,言道:“对普通人来说很难,魂力可不是什么好粮仓,弄不好的话,反噬很严重。可如果他是非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淳于夜来问道:“是怎样的非人?”

舒弋又陷入了思索。

淳于夜来将桌上的糕点摆在他面前,示意他先垫垫肚子,舒弋吃着糕点,淳于夜来则说道:“如果把配资公司 活邪神的信息和陌黎的放在一起来看,活邪神来无影去无踪,还能摆阵脚设迷雾阵,进入牢房吸取邪术师的魂力;陌黎在被制成鬼降的过程中中断,伤重却有能力离开府衙,吃人的传闻。”

慕如羽挑出了几个关键点,“来无影去无踪,伤重离开,吃人,不像是一般邪术师能做出来的;摆迷雾阵,吸取魂力,是邪术师能做的事,对了,你方才说陌黎可能曾被困在修炼鬼降的阵法中,有没有可能,他保留了一部分人的特质,又有了一部分鬼降的特质?”

舒弋听到他这个猜想,惊呆了,“那个,鬼降其实没有实体,它是曾经那个人被用阴毒的方法放干了血之后,在迷离之际,抽出魂魄,成为了一个只听从邪术师驱使的怪物,把它形容成孤魂野鬼也不为过。一个人,如果一部分是鬼降,一部分是人,啧,这得是个什么……”

淳于夜来问道:“也就说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舒弋点点头:“邪术师总会搞出些稀奇古怪的,不能说完全没有。”

慕如羽取出几册他翻阅过的案卷,摊开到引起他注意的几页。他点了点其中的几行,言道:“我听闻地牢中关过不少邪术师,就怀疑这里除了黑衣帮,还有其他邪术师的帮派活动,赵毅他们抓来的人是零散的,但不代表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关联,不然,怎么这么巧,都被那个陌黎撞见。”

淳于夜来笑道:“陌黎先生,一透一个准,若是对方是一个邪术师的帮派,铁定是要结仇了。”

慕如羽一听,也笑道:“没准就是结仇了,倒不是那个陌黎当起了义务捕快,而是——那帮人上门去寻仇。”

淳于夜来和舒弋听到慕如羽的猜想,都看向他。舒弋奇怪道:“若是这些邪术师背后真有什么关联,赵毅他们怎么会没有审问出来?”

慕如羽似乎已经得到了一些想要的答案,将案卷一本本合拢。他言道:“因为有不能说的理由。”

舒弋更不懂了,淳于夜来则想起他曾提过的来此沐晖州的原因。

“还有一些事,”慕如羽言道:“是谁想要抓住淳于,为了什么?又是谁想要迷住我们俩?还有是谁,结出幻境,要困住淳于,又是为了什么?”

“对了,”舒弋言道,“先前听你们说过有人能化出高阶的幻境结界,如果那个陌黎真如猜想的一样,具有鬼降的能力,又有邪术师的能力,而且这一年还吸了不少魂力,那么他应该是有能力结出这样的幻境的。”

慕淳二人对视一眼。

如果陌黎和邪术师是同一人,如果结出幻境的人也是他,那真是巧的过分了。

第44章

找到陌黎,或是找到活邪神,就变成了一个突破口。

“打算怎么找那个人?”淳于夜来问道。

慕如羽两指抵着下颚,想了想,“只能通过赵毅吗,我总觉得赵毅比较偏向那个陌黎。”

淳于夜来赞同,“是啊,也许人是他救的,他多少抱着一些同情。”

“同情?”慕如羽哂笑了一下,“养虎为患,他都没意识到。”

淳于夜来听言,倒也并不多说什么。

有的时候,相比于他,慕如羽面对事情总要更冷酷一些,他看待问题不太会被一些私人感情扰乱,而淳于夜来总是更能体会一些世间冷暖,也更感性一些。淳于夜来倒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两个人都太感性的话,遇事抱在一起伤春悲秋并没有什么意义。一个感性一点,另一个便怀有冷静客观的眼光。

“那——怎么办?”舒弋好奇地问道。

慕淳二人一同看向了他。

“我?”舒弋指了指自己。

“当然是舒弋尊长你了。”慕如羽笑道。

“我——要怎么做?”舒弋又问。他们两人的年纪都比舒弋长一点,觉得舒弋真是年轻得有点可爱了。

慕如羽言道:“我们不如直接去会会那个活邪神。”

舒弋,“上门踢馆?”

慕如羽点了点头,淳于夜来不禁笑了下。

舒弋,“怎么个踢法?”

慕如羽道:“做好准备,去他的老巢逮他。”

舒弋的双眸亮晶晶的,显得有些期待。

三个人一边聊事情,一边吃过了晚饭,又吃了夜宵。淳于夜来总觉得舒弋的年纪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就催他早早回房睡觉。舒弋还有些不服,怎好他俩继续商讨,他却回去呼呼大睡。

淳于夜来说道:“我们也准备休息了,不会再聊案子。”

舒弋,“哦。”他已经迈出了书房的门,回头看他俩,可是这分明是慕如羽的房间,淳于夜来怎么还不离开,说好的准备休息呢。

慕如羽见他盯着淳于夜来看,心里莫名觉得有些隔应,索性,一手揽住淳于夜来的腰,一手朝舒弋挥了挥,“明日再会。”

舒弋见淳于夜来神色自然,似乎是极为正常的事,他脑海中“叮”的一声响,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我说呢,为啥觉得有点不对劲。

舒弋可没脸再看了,赶紧走人睡觉去。

淳于夜来关上房门,回身笑问慕如羽:“你吓他做什么?”

慕如羽理所当然道:“我可没有吓他。”

淳于夜来又道:“你不是,本来不想让他知道的。”

慕如羽在老部下吴思越面前,唤淳于夜来为夜来,在刚认识的舒弋这边,唤做淳于,是有亲疏之分的。

慕如羽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谁让他盯着你看呀。”

淳于夜来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愿意,又带着一点如小兽磨牙,窥伺猎物一般的占有欲,这些心绪像是有些粗砺的柔风掠过他的心。

淳于夜来还没再品咂出些滋味,也还没来得及做出些反应,慕如羽凑近他,吻上他的唇。一个绵密的,悠长的吻,让淳于夜来不知不觉地回抱住他,回应他。

虽然淳于夜来没说,但慕如羽也感觉到,那些炽烈的喘息着的时刻,淳于夜来感到的疼痛要多过欢愉。

他眼角滑落的泪水,他无意识间划着自己肩背的指尖,他忍不住后仰的姿态,他无措地唤“如羽”的声音,他……

这些画面简直像幻境一样,让慕如羽沉溺其间。如果可以,他真想辟出一段可以与淳于夜来独处的时光,带他去一个两个人都属意的地方。星光下,秉烛时,亦或是花海中,山长水远,忘却时光,他想让他的心上人也感受同他一样的欢愉。

“啊,”淳于夜来轻呼一声,两个人的牙齿撞了一下。

慕如羽离开寸许,拇指指腹抚着他的下颚,“还好吗?”

“嗯,”淳于夜来的眼中有水色,与他对视一眼后,垂眸,靠在他的肩上。

慕如羽搂住他的背,嗓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早点休息。”

“嗯。”

“我会好好加油的。”

“嗯?”淳于夜来抬头,“什么?”

慕如羽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笃定地看着他:“不想让你疼。”

淳于夜来这下听懂了,他红着脸回道:“其实……还好。”因为是你啊,我的恋人。

慕如羽见他含羞带怯的模样,心口发痒。可是……陌黎是个什么!活邪神是个什么!为什么刚才脑子一热要定在明天!

冷静,冷静……

信鸽的白羽扑腾着,划开夜色。

窗子没有关,屋里没点灯,赵毅疲惫地睁着眼,躺在床边的榻上。信鸽停在窗台上,东张西望。

慕如羽吩咐过他,如果再遇到陌黎的信鸽,上报给他,不要妄自行动。他在黑暗里看着相对亮处的鸽子的白羽,没有出声。片刻后,他抬手,一下子关上了窗户。

鸽子受惊,扑腾了几下翅膀,转身朝夜空飞去。

北麓峰上。

书桌边的瓷瓶里斜倚着好几个卷轴,半旧衣衫的年轻人正凝神看着笔下的一幅画。窗外吹进了一阵风,一只鸽子落进来。

他抬手,那只鸽子跳到他指节上,他取下信纸,展开一看,仍是自己写去的那封。他一抬手,放飞鸽子,拿着那一截短纸在烛火中燃尽了。

竖日。

慕、淳、舒弋三人在慕如羽的书房里会合。舒弋虽然昨天得知了了不得的事,不过,一下子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这关我什么事,就该议事议事,该去捉活邪神,便去捉活邪神。

“那个赵毅,靠得住吗?”舒弋问道。

“不知,不过若是靠不住,别让他跑了就行。”慕如羽回道。

原先赵毅、船家等人都没有提到活邪神到底是在那个山头,不过,慕如羽觉得赵毅并不会完全不知道,昨天便问了此事,赵毅没说准话,却透了大概,慕如羽便让他带他们一行前去。

舒弋先走出了门,淳于夜来随在慕如羽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慕如羽曾和淳于夜来说起过身上的问题,遇到强敌,调动大量法力时,会有点心脉阻滞的感觉,并不明显,应该不会影响今天要做的事。

慕如羽在淳于夜来的肩上按了按,用以宽慰他。淳于夜来对他一点头,表示心领了。

其实严重的,让慕芷蘅担忧的,并让卿岳去寻白桦神医的,并不是这点心脉阻滞感。

第45章

北麓峰山道上,山顶就在不远处。林木参天,舒弋向四面八方望去,估计方位。赵毅在前面领路,不知舒弋在做什么,虽然这一路上,舒弋动不动就不见了人影,但他不好过问,也就索性不问。

慕如羽事先幻化出的归雀传来几声鸣叫,却没有飞回来,看来这座山林里并没有迷雾阵法的阵脚。

慕如羽对淳于夜来摇了摇头,淳于夜来会意。而后,又不禁笑了笑,慕如羽放出归雀探查山林里的阵脚,像是饮食之前用银针试毒一般。

“你就是在这里发现的陌黎?”

几人来到旧庙前的空地,空地上杂草生了半人高,庙宇像是空了许久,显出破败的样子。

“是的,”赵毅许久没有来过这里,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这个庙这么破败了。

慕如羽看向突然又跟上他们的舒弋,“舒弋,你怎么看?”

舒弋右手抬起,凌空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末了,双指并拢,轻喝一声:“破。”

山风接连不断,四周并没有什么变化,舒弋道:“这个庙就是这个样子,没有施加幻境。”

慕如羽点点头,又问赵毅:“你说到的山村,怎么走?”

赵毅,“这后山不远处就是。”

慕如羽,“带我们过去。”

赵毅便在前头领路,绕过旧庙,往后山走去。

当他们路过旧庙的外墙时,里头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淳于夜来猛然看向慕如羽,慕如羽对他一点头,揽过他的腰,往墙头跃去。舒弋见他们行动,立刻跟上。

从上方望去,旧庙后院的空地里,杂草丛生,方才听到的破碎声,像是曾经听到过的幻境破碎的声音。

舒弋双指并拢,在眼前缓缓移过,仿佛为双眸加持了一道什么技能。

“不是后院。”他言道。

那是殿宇中?

三人跃下围墙,悄声踏足在石阶上。四周静谧,连穿堂之风都止歇了。他们快速地在庙殿里寻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

“赵毅还在外面吗?”淳于夜来说道。

慕如羽,“没进来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淳于夜来,“方才真是幻境破碎的声音?”

舒弋,“不错,是这个声音,定然我刚才施的法起了作用,但这个幻境设在哪里呢?”

慕如羽,“幻境的碎片能存留多久?”

舒弋,“一小会儿,过了方才我们搜寻的这段时间,应该就没有了。”

慕如羽,“那我们赶紧出去,恐怕是调虎离山。”

三人来到旧庙之外,却没有了赵毅的身影。

“不对,”舒弋望向四周。慕淳二人也知道此时情况不对,但舒弋说的显然不是赵毅不见了这件事。

慕如羽,“怎么?”

舒弋,“我方才在林间挂了许多四时铃,每隔一盏茶的时间自动发出声响,但我此时根本没有听到铃声。二位护好自己,恐怕我们已经身在一个幻境中。”

舒弋抬手,在虚空中画符。慕如羽看着他作法,心说那赵毅与活邪神果然关系匪浅。

舒弋再次喝道一声“破”,无数透明的碎片在四周的虚空中滑落。

幻境之外,依然没有赵毅的身影。

“不用找了,”慕如羽说道,“方才庙里传出来的声音,显然是那活邪神引我们过去的。”

舒弋,“那,赵捕头真是……”奸细?

淳于夜来,“不一定,不过如果这个幻境没有被破解掉的话,困在里面的就是我们三人,而那个活邪神,或是说陌黎,想把赵毅摘出去,这倒是真的。”

慕如羽对他一点头,这么推论的话,陌黎应该就是活邪神了,是没错的。

“那,”舒弋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舒弋是慕如羽请来的帮手,反正他们两位说什么,他跟着走便是。

淳于夜来,“有没有不被困入幻境的方法?”

舒弋,“那就得待在阵法里了。”

待在阵法里不就是不能去往目的的了吗。

慕如羽,“舒弋,你说,如果我们依然被困在幻境里,我们会遭遇什么?”

舒弋,“说不准,要看幻境主人要做什么。”

慕如羽,“幻境能杀人吗?”

舒弋,“幻境就像一个梦,梦能杀人吗?”

慕如羽不语,淳于夜来言道:“能,若是见到惊惧之事,或是总是入魇不醒,有的人,是会性命难保的。”

“哦,”淳于夜来这么说了,舒弋当然没什么好疑问的。

慕如羽,“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陌黎要用幻境,他若是要杀我们,安几支冷箭,效果也差不多。”

几人既然觉得赵毅性命无忧,便也不去管他,毕竟性命更忧的是他们几人。说好的,要去陌黎所在的山村,他们便一路往后山走着。

慕如羽从袖中取出一张从案卷上临摹过来的陌黎的画像,舒弋一看说:“这人挺俊的嘛。”

淳于夜来闻言,又言道:“他被赵毅就下来时,昏迷不醒,因而案卷上没有记载他当年是为什么被黑衣帮盯上。”

舒弋又说道:“没准那个黑衣帮作恶多端,有害人的爱好也不一定。”

慕如羽笑了一下,道:“不管有没有害人的爱好,那帮子人的魂力应该已经被陌黎吸得一个都不剩了。不知道有没有害人爱好的倒是这个陌黎了。”

按照以往办案的方式,应该是捕快或是查令史根据线索先行探查嫌疑人的方位,在进行捉拿。可如今,嫌疑之人太过特殊,如果让一般捕快或是查令史去捉拿,估计是自损八百都不知能不能伤到对方。那么慕如羽他们自然是能者多劳、身兼多职了。

可是,这样很危险。当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村落时,这种危险感在慕如羽心里越加浓重了些。

“我有种危险感。”慕如羽直言。虽然前方的村庄追烟袅袅,看着普通至极。

淳于夜来也言道:“我也是。似乎我们忘记了什么事。”

“那怎么办?来都来了,会不会打草惊蛇?”舒弋问道。

慕如羽心想说,哪里是打草惊蛇,对方都已经知道我等来了,就怕被瓮中捉鳖了。

不过确实,来都来了,当下除却他们,也没有谁有能力去寻那活邪神。

第46章

“老伯,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在村口一小块田地上,一个农人正在耕地。他听见问话,回过头来揉了揉眼睛,好像有些看不清楚。

“怎么了?年轻人?”他问。

见他眼神不怎么好使,画像拿出来让他辨别,似乎也不合适。

“老伯,认不认识陌黎?”慕如羽问。

“谁呀?”那农人问。

好吧,这位老伯耳朵也不怎么好使。

“谢谢啊没事。”淳于夜来说道。

他们继续往村里面走,在他们身后那个老伯自顾自地回头耕地,待他们走远了,却又回过头来,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露出些阴狠的光。

这个山村真的是极普通,普通的茅屋,普通的夫妻对骂声,普通的小孩吵闹声,普通的朗朗读书声。

但在这普通中,总隐含着一些极不普通,让人觉得行走在其间,虽然知道这周边的景象都是实体,但总有一种轻轻一吹便会涣散的感觉。

慕如羽看向淳于夜来,后者感觉到他的目光,也回视他。

你也觉得不对劲?慕如羽微一偏头。

淳于夜来轻轻点点头。

忽然间,前方像是有什么震动整个村子的大事,男女老少听到了响动,都或急或徐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不关你们的事,这等伤风败俗的窗外事,你们不去看也罢,好好背书。”远处学堂里传来教书先生的训斥声。

哦?伤风败俗的事。

慕如羽将听到的与两人一讲,三个人也没商议,就不约而同地跟着那些人走去。

溪水虽不深,流速却急,隆隆之声从不远处传来,前方是个瀑布。

溪边聚集了不少村民,包围圈的中心是一个被缚住双手的女子。老远就传来那个女子的叫骂声。

“不公平!不公平!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这话里的意思倒是稀奇,是不公平,而不是救命。

三人在包围圈外挑了个位置,袖手在旁边旁观。

女子,“不能只绑我,凭什么!”

“臭娘们手都被绑上了,怎么还这么不老实。你自己做的缺德事,还拿出来嚷嚷要不要脸了?”

女子,“你们这帮混蛋,老娘死可不怕,但现在只抓我,不公平!”

“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是谁偷了汉子?还叫嚷着公平,要不要脸啊。”

女子,“你们懂个屁。我和阿郎从小金梅竹马,是那个姓曹的强抢我做他的妻子,还把阿郎打了一顿。当年我求你们主持公道,你们特么的谁站出来了!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如今又要来杀我!”

“这些东西口说无凭,谁知道了。快快快,随便审一审,好推到水里去了。”

女子,“口说无凭。那你把阿郎和那个姓曹的都找来,我们对质一番如何?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坐下的,阿郎呢,把阿郎找来。”

“傻婆娘,你怎么还不懂,你的阿郎早就已经跑掉了。”

“是啊,苦命的鸳鸯是一对,但这水里的水鬼就只有你一个了!”

女子,“不,不公平,凭什么!救命,救命啊!”

那些村民已经把一个一人高的大竹筒抬了过来,要将那女子塞到竹筒里面去。

“这,滥用私刑!”舒弋瞪大眼,轻声说道。

“但那女子如若死了,若没有人为她告到上一级官府。那么这些人动用私刑的行为,就不会被人追究。”淳于夜来言道。

慕如羽补充道:“其实在乡间,滥用私刑的现象并不少见,打着惩恶扬善的名头,行着作奸犯科的事。”

舒弋道:“那怎么行,这里水流这么急,那竹筒在水里一滚,那姑娘恐怕半条命都没了。”

慕如羽明了他的意思,言道:“救人,问题是怎么救。”

若是他们现在硬闯那个包围圈,很显然,若不在他们眼前飞身而走,那么要被这群村民追着跑,可若是他们飞身而走……

诶,为何不动用术法呢?这一代本就有邪术师出没,飞天遁地应该并不稀奇。怕被人见着泄露身份?把脸一蒙不就行了,便是记得他们的形貌,报到官府里,不就是自找没趣么。

慕如羽嘴角牵了牵,在盛京里谨慎惯了,如今到了外面反而放不开手脚了。

慕如羽将计策与他二人一说,舒弋心急救人,自是一口答应,不就是带着个姑娘嘛。

见那头,一人高的竹筒将要被推入水中,蒙着面的舒弋凌空掠去,一手抓向那竹筒上沿。竹筒一侧触水,一侧方方触及舒弋的掌心,霎时,奔流的溪水凝滞,升腾起巨掌一般的波涛。

便是在这异端闪现的霎那,慕如羽五指收拢,无声拈诀,四面八方的劲风齐齐朝那仿若将舒弋拢在中心的水浪涌去。却是下一刻,舒弋不见了,那些村民也不见了,劲风相撞发出空洞的隆隆声。

中计了!他们已经落入了一个幻境中。

左手仍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和力度,淳于夜来从舒弋离开他们的那刻便握住了慕如羽的手。

此时,慕如羽牢牢地回握他。

“幸好。”

幻境没能分离牵手的两人。

前方的景象变化,一条道路出现在眼前。

淳于夜来询问地看着慕如羽,慕如羽点点头,两个人便牵着手往那条小路上走去。

道路的尽头,视野开阔起来,一座竹屋立在竹林中的一方空地上,有个年轻人正在屋前侍弄花卉。

他听到有人前来的声音,便直起身看向慕淳二人。

这个人脸色带着病态的白,身形挺拔却很瘦削,气质上带着些老城,但仍能看得出来还十分年轻。

“陌黎?”慕如羽开口问。

陌黎似乎许久都没有听人这么称呼他了,他闻言,不算明显地笑了笑,却并不回答,转而问道:“请问高人是从何处来的?”

慕如羽,“赵捕快没有同你说吗?”

陌黎听他反问,倒也不显得生气,言道:“我是会将一些讯息传递给赵捕头,不过,其余的事我们并不会多言。”

听他这么一说,慕如羽倒是觉得赵毅与这陌黎感情真是不错,都这个时候了,陌黎言里言外都要把他撇干净。

“那便不知晓也罢。”慕如羽回道。

淳于夜来心说,身处在别人的幻境中,还能这么横的,恐怕只有你这悠然王了。

“哦,”陌黎倒也不好奇了,却看向淳于夜来,“那么高人身边的这位高人又是谁呢,我曾见过他的画像,本想将人请来比对一下。”

陌黎这话在慕如羽听来就很欠揍了,不仅承认了那天晚上对淳于夜来设下幻境这件事,还承认得十分轻巧,只是“比对”一下。他有股火气,但他知道不能动怒,因为陌黎的话语中还有其他的意思。

淳于夜来从他手掌的力度上就能感觉到因为陌黎的话,慕如羽生气了,他便开口询问:“陌公子,你是在哪里看到我的画像的?为何看到画像,你便想把我困在幻境中?”

这些问题由淳于夜来来提却是最合适的,确实是陌黎不对在先。

陌黎笑道:“这也是我想把二位请来的原因——之一,一同坐下来聊聊如何?”

舒弋还在对方手上,对方既然说聊聊,真是没法拒绝。

这竹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但一个人生活的日常所用却是一应俱全,看来这里确实是陌黎的住所——之一。

陌黎见他们进屋后便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一边斟茶,一边笑言:“寒舍简陋,见笑了。”

“不会,很整洁。”淳于夜来言道。

一张四方桌,慕淳二人相邻坐在一侧,仍是牵着手,陌黎看了看他们,终于露出了一点奇异的目光,不过也没多言什么。

待陌黎坐在了他们对侧,慕如羽问道:“陌公子,与我们一同的年轻人,他现在在何处?”

陌黎,“他很安全。”

慕如羽,“陌公子想谈什么,便开始吧。”

陌黎既然说了聊聊,慕如羽便也不拐弯抹角了。

“高人真是爽快人,”他没什么诚意地赞赏了一下,继而言道,“几个月前,我在几个邪术师手里看到过这位公子的画像,他们要抓了画中之人回去交差。”

又是“交差”,这倒和淳于夜来现前遇到的情况类似。慕淳二人心中都有点惊讶,不过显露地恰到好处,仿佛第一次听闻一般。

淳于夜来,“交差做什么?”

陌黎笑了笑,言道:“原先我也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之后却是问出来了。”

两人欲听他继续讲下去,陌黎却转而言道:“二位可知,北麓峰这一带原先是一群叫黑衣帮的人的地盘,在下运气不好,被这群人捉了来练邪门的功法,不过那黑衣帮的头儿功力不到家,练得走火入魔,暴毙而亡。我这个被捉来的,稀里糊涂地便成了这里的头儿。”

慕淳二人不作声,便只听他将。

陌黎,“当了头领才发现,原来练邪门术法的不只这黑衣帮一家,占山头的更不止这一家,其他山头的见这里头领已亡,便总想找我麻烦,我请二位过来,也是因我遇到了这样的难题,可否做个交换?”

慕如羽听完,沉默片刻,言道:“挺像这么回事。”

第47章

听他这么一回复,陌黎不免错愕了一下,随即又略冷下脸来言道:“高人这是何意?”

慕如羽没有去触碰眼前的杯盏,只将手肘在桌案上一支,稍微靠前了点,“整体应该是陌公子的经历,不过其中应该有不少细节并不像陌公子这么说的吧。”

“哦,”陌黎作恍然大悟状,言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在下想说的是交换。”

淳于夜来听他这么理直气壮,倒不得不有些讶异了。陌黎说的话存在问题,慕如羽便抓住了这点,本想议一议,交手上几个来回,那么之后说到所谓的交换,自己这边筹码看着也可以多一些,不过,这个陌黎并不上钩,摆明了一副自己的说辞有问题,事情另有一番真相,但即使你们知道了,又奈我何的态度。

慕如羽也发觉了,不过他也并不纠结,既然在对方布下的幻境里,还有一个人在他手上,那么对方说交换,那便听一听吧。

“哦,”慕如羽言道,“交换什么?”

“我的安全。”陌黎直视慕如羽。

慕如羽,“陌公子擅用计,也擅布幻境,会有什么威胁到你的安全?”

陌黎,“便是那些同黑衣帮一样的邪术师。不瞒二位,当下他们是不能将我如何,但不代表之后不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想总是与他们过招,自然要寻求像高人这样的高手庇护。”

使了“暗箭”的人却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有点讽刺了。

慕如羽倒也并不想问他为什么会选他,想来他是找人往沐晖县里查探过他的身份,饶是严松没有对外宣扬悠然王正在沐晖县,却自然有很多人会知晓,不然那时的接风宴又是如何来的。

慕如羽,“拿什么交换?”

陌黎,“我将二位,不对,三位,完好地送下山,还有一个,配资公司 这位公子的秘密。”

淳于夜来听到他的话,便只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他的右手仍与慕如羽的左手紧紧握着,少了方才的紧张感,多了几分自然感。他感觉到,慕如羽脸上没有显出什么,但对于有什么人在找他,想要拿他做什么,却是十分关系,手指又不由得拢紧了一些。

慕如羽不语了片刻,然后,笑了。

“怎么了?”陌黎问。

慕如羽,“我只是好奇,陌公子当真敌不过那些人?”

陌黎又错愕了一瞬。

慕如羽,“即使敌不过,陌公子隐姓埋名离开此处,另寻他处过活,想来也是不难的,为何,要紧抓住这里不放呢?”

陌黎不语,看向慕如羽的眼神阴毒了几分。不得不说,陌黎的长相是偏清秀的,除却变得苍白的脸色,从眼神中也能看出,他经历了许多困苦,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但这样阴毒的眼神并不适合他。

“陌公子,不如我们再坦诚一点。”淳于夜来语声温和,仿佛为着僵持的局面注入了一股清泉。

陌黎神色稍缓,言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

淳于夜来,“陌公子,在下略通医术,医道讲究望闻问切,但光从你的脸色上看,也能发现,公子你得了重病。那么,公子的原因是否与此有关呢?”

陌黎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便是个普通大夫也能看出来,听闻淳于夜来这么说,他也不觉得奇异。

淳于夜来接着道:“在下师父是神医白桦先生,在下虽不才,但也随师父学了许多年的医术,陌公子所患疾病可需要诊治一番?”

陌黎听到此,却不由得显出一些紧张,“我患的并非是寻常的疾病,却是……”他言语一顿,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淳于夜来与慕如羽对视一眼,慕如羽言道:“陌公子,虽然赵捕头记不清他救你的时候具体是个什么状况,但,我们对你如今的状况也已有了一个猜测。你说你想要安全,但若是找上门的那些邪术师被捉拿归案后,又继续被你吸取魂力,这也并不是我等想看到的。

“你曾被黑衣帮所害,想必你也知道邪术师为祸一方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局面。你可以说你不再为恶,但你吸取魂力,不断增强力量,平心而论,我等会将你视作一个隐患。这是迟早的事,我不想做虚假的保证。”

还是慕如羽先选择坦诚一点。

天平似乎往慕如羽和淳于夜来一端倾斜了。

陌黎站起身,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即使很克制,眉头却仍是皱了起来。

“我患的并不是普通的疾病。”他的声音显出一些疲惫。

慕淳二人皆不出声,听他道来。

陌黎,“我曾被放进一个阵法里头,被挑破手筋脚筋,血流了满地,流进那个阵法的图案里。是赵捕头中断了那个阵法的进程,救了我,不过,如今的我可能也不能算是完全活着。”

他回头,看向淳于夜来,“淳于公子是否有听过活鬼降这个名号?”

淳于夜来,“鬼降不为实体,虽然能帮饲主为非作歹,但力量有限,可是活鬼降的话,保留了那个人原来的身体和魂魄,却被消去了自我的意识……但这据称没有人制出来过,都失败了。”

淳于夜来接触的病人中,玄者为少数,邪术师则为更少数,幸好他还在野志里面看到过相关的记载。

陌黎,“不过那混帐不知从哪里得来了这恶毒的法子,那个阵法就是用来制活鬼降的。”

他的眉头不可遏制地皱起来,他言道:“我可能算是半个活鬼降吧。没有失去自我的意识,却拥有了鬼降的能力。可是,这还没完,我若没有获得新的力量,便会想在阵法中那样,不断地失血,不断地濒临死亡。”

慕如羽想起了赵毅曾经提过的,陌黎在府衙消失的当夜,有人见到了要吃人的怪物,其实那时是想要噬血的陌黎克制着没有伤害那人吧。

那么后来呢,陌黎是如何熬过去最初对血或是对力量的渴望的呢。

慕如羽问道:“黑衣帮的人去了哪里?赵毅说他那时赶到黑衣帮的巢穴的时候,黑衣帮早就闻风而逃了,那么他们等赵毅走后必然也能得到风声,你之后是不是见到他们了?”

陌黎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杀了他们。

陌黎不屑扯了一下嘴角,“我是见到他们了,那个要把我炼成活鬼降的人被我杀了。”

慕如羽,“但你放走了其他人。”

陌黎对他的所言倒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慕如羽继续道:“那个村子里的村民应该就是原先黑衣帮的人吧。黑衣帮风头正盛的时候,用他们的名号吓人简直比山里的大虫还有用。那个村子跟黑衣帮的老巢之间,相隔连条河都不到,是那个村子的人太有胆量,还是那个村子本就是黑衣帮的人,答案不言自明了。”

淳于夜来听他言说,点了点头。他们到达村子的时候,他所说的不对劲也正是这一点,这个地方离旧庙近得有些离谱了。

陌黎听他说完,倒也不瞒他们俩:“他们的头领被我杀了以后,他们慌里慌张的就想拜我做头领,不过,我没什么兴趣。就让他们相互揭发,手上有命案的人么……”他“啧”了一声,眼角露出了一点寒光,没有说下去。

慕如羽知道,那些人想来是被他取走了魂力。

“那其他邪术师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来找你呢,是来为前头领寻仇吗?”淳于夜来见他没有就那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便转而问道。

陌黎,“寻仇?倒不是。那些老手下都没有寻仇,外来的邪术师自然也不会。他们不过是来与我动手,争地盘的。所以——”既然将一些旧事都说了,他便以一种更坦白的姿态,“我就向赵捕头传信,一来我可以多个帮手,二来他那里也可以多些功绩,三来么,我也需要魂力。”

“其实,”淳于夜来想了想,言道,“邪术师被赵捕头捉拿归案,已算是伏法,你却又去取了他们的魂力,难道不觉得残忍吗?”

“残忍?”陌黎是站着的,俯视了一眼淳于夜来,似乎咂摸着这个词,“以死换生,个中滋味难道好受?逆天而行,自有反噬之力,可是我能如何?”

他语声已是克制,但仍掩盖不住内里的痛苦纠结:

“身上的血一点点流出,仿佛要沥干的滋味,你怎么会懂?!”

淳于夜来一噎,突然之间心中出现了一个画面,一点念头将要冲出来,他差一点想说,“我是懂的。”可是转瞬之后,这点画面和念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寻不到半点痕迹,仿佛没有出现过。

慕如羽感受到他的左手忽然一抖,看向他,淳于夜来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淳于夜来,“陌公子,你如今是真真实实活着的,身为医者,我并不敢说所有的疾病我都能医治,但我信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总有方法能够去除你的症状。且你也意识到了,逆天之书,必有反噬,并非长久之计,我想尝试为你医治。”

他回头,看向慕如羽,慕如羽会意:“清微山术法如果有所裨益,我等也可以将你举荐去清微山医治。”

世间所存的玄法之宗,声名远播的神医之门,如果他的疾患还有治愈的可能,那么这两处必然是最好的地方。

面对这样上佳的机缘,他简直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了。

但是,“条件是什么?”他冷静地问道。

慕如羽,“不得再取人魂力。”

“好,如果医治不成,那么就是我命该休矣。”

淳于夜来笑了笑,言道:“休矣,应该不会,有他举荐,即便最后是用玄术护着心脉,不比他人强健,但活着是没问题的。”

陌黎,“那便更好。”他知道淳于夜来已将可能有的最坏结果告诉了他。

“不过还有。”慕如羽又言道。

“什么?”陌黎想来也没有这么轻易。

慕如羽手指点在桌案上,抬眼看向他:“帮我们揪出古质堂。”

第48章

陌黎听到“古质堂”这三个字时,脸色不明显地变化了下,慕如羽读出的是一种诧异感,不过,他并不想做过多解读,他更想听听看陌黎的说法。

陌黎随即便言道:“那些来寻事的邪术师跟古质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包括黑衣帮。”

这个设想慕淳二人之间也交流过,此时听闻倒也不觉得奇怪。

陌黎看着他们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继续道:“我想提醒二位的,配资公司 这位公子被人盯上的事,那帮人也跟古质堂有关。”

慕如羽,“请详细说来。”

陌黎便将所思所见告知了他们,包括一些他觉得不便言说,原本想隐瞒的。但之后打算将性命也托付出去,这点隐瞒更显得没有必要了。

黑衣帮原头领再加上一帮他的老手下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原本以为这样一来这一带摆脱了邪术师的控制,能够安生一段时间,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接手黑衣帮的消息不胫而走。沐晖县以外的邪术师一来觉得年轻人可欺,二来对黑衣帮占的地盘垂涎已久,这下终于等来了机会,便常常或明或暗地加害陌黎。陌黎不胜其扰,却也给他了吸魂夺法的契机。

淳于夜来的画像,是他在几个月前无意中见到的。他逼问了那个持画像的人,原来是上头下令,要找到这个画中之人,找到以后要去如何,并不知晓。

这个所谓的上头,便是古质堂总堂。

根据陌黎前前后后得来的消息,古质堂总堂隐身在沐晖州的某一处,而分散在各地的邪术师组织多少都与古质堂有所关联,或许是分堂,又或许有利益关联。具体是什么身份,他们倒也不会对外去说,原因便是在于古质堂早年风头太盛,怕此时冒头会被朝廷注意到。但古质堂那么多年的邪术积累却令修邪术之人趋之若鹜。黑衣帮用的伎俩据说也来自古质堂。陌黎这样一个外人接手黑衣帮自然也是古质堂所不愿看见的,因此陆续几波来占地盘的邪术师,其中也不乏有古质堂的授意。

陌黎,“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觉得很好奇,是什么人会让古质堂撒下大网来捉呢。而且据说许多邪术师手上都有这个画像,可见连古质堂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但是,恰好,淳于公子你出现在了沐晖县。”

陌黎看着淳于夜来言道。

慕如羽略垂了垂眸,然后又直视对方,说到:“那我便直言了,陌公子当时想把淳于捉去,恐怕是要跟古质堂谈条件吧。”

陌黎笑了笑,不语。

慕如羽便也笑了笑。他其实也猜到,若不是淳于夜来握住了他的手,陌黎无法用幻境将他们俩人分开,此时谈判的朝向却不是如今这样了。

陌黎问道:“淳于公子,配资公司 你自己是否是有什么传说?”

“为何这么问?”淳于夜来不解。

陌黎,“因为有时候邪术师相信的东西很奇怪,比如传言何时何地何种天气出生的男童的童子尿有助于提升法力,便真的有邪术师寻了来喝下去。古质堂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在何处,却想找你出来,是不是有点像……”他忽然觉得方才举的例子不太恰当,便不再说下去。

淳于夜来听完,却觉得不无道理。

淳于夜来,“陌公子,你那里还有这幅画像吗?”

“嗯,还在。”

这里确实是陌黎的一处住处,他转身回书房里搜寻了一下,不一会儿就取出来一副画轴。

淳于夜来展开一看,画上描绘的脸庞确实与他很像,可又有些不同,画像讲究整体的气势,可是这画中人的整体却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和谐感,像是,像是有人续笔,即出自两个人之手。

慕如羽也在一旁看着画卷,没有出声。

淳于夜来知晓,他的父王自小让他跟随白桦先生学医,一来是想让他练就一门本事,二来,兴许也是更重要的,便是让他远离权利纷争,平安长大。是以,王府之中存有的是他到十二岁时的画像,之后便没有再请画师画过像。画像中人的面貌兴许比如今弱冠之年的他还大上几岁,更莫论与十二岁时的他相比了。那么这个画像不是从王府流出去的,却是从哪里来的。

淳于夜来心中疑惑,略抬头,看向慕如羽,却觉得他的目光有些深沉。

慕如羽对陌黎言道:“陌公子,这幅画像可否让我们带走?”

陌黎,“自然可以。”

慕如羽又道:“揪出古质堂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还请陌公子先归还与我们同来的那个少年。”

陌黎听出,他们是想先离开这里,便也不阻拦,应到:“出了这个幻境,你们便能见到他。”

慕如羽,“如何再与你联络?”

陌黎略想了想,言道:“阁下若使用归雀的话,只要它飞入北麓峰的林子,我便能察觉到。”

慕如羽在他面前已动过手,会法术这件事对方已知道,便不打哑谜了。

慕如羽,“如此便好。”

慕如羽正想牵着淳于夜来离开,淳于夜来又问道:“你还能撑多久?”

问的是,陌黎体质特殊,作为一个半活鬼降,还需要多久便需去吸取魂力。

陌黎答:“还有好一阵子。”

淳于夜来点了点头,“那便好。”

从方才淳于夜来的右手不明一抖开始,他的脸色便一直不好。他与慕如羽携手走在山道上,不由得往他肩上靠,慕如羽便将他搂过来一些,问:“怎么啦?”他摇了摇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先前突如而来的情绪是怎么了,因那股情绪带来的浑身无力又是怎么了,他只能解释,歇一歇便好吧。

当他们再次见到舒弋的时候,舒弋正蹲在山道边生闷气。他用树枝拨弄着几棵野草,脸上有些气鼓鼓地发红,倒真像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郎了。

淳于夜来觉得有些新奇,蹲下身问:“你怎么啦?”

舒弋默不作声了一会儿,淳于夜来便也不做声。之后,他言道:“打架打输了。”

慕如羽没忍住笑,嘴角牵了牵。

舒弋说了第一句,就像打开了一点堤坝,心里的牢骚便像流出的水一般倒了出来:“我光顾着应对那些水浪了,还以为谁会斫冰之术,其实还是幻境,没想到是那个姑娘……”

那些村民是原先黑衣帮的人,他们三人在溪边看到的场景是他们演的一场戏,为的便是分散他们三人的注意力,引开能够破除幻术的舒弋。用幻境对付舒弋自然不是后招,真正的后招是那些村民,或称黑衣帮的邪术师。

淳于夜来听舒弋说完,言道:“那现在你可知晓整件事了?”

舒弋点点头,“嗯。”

“那么我们三人都安然无恙,且还和陌黎达成了协议,是否可说是有得无失?”淳于夜来看着他问道。

“嗯,”舒弋又点点头。

淳于夜来,“那么就记着这件事带来的教训,不要总是苛责自己的疏忽,谨慎机敏可以力挽狂澜,郁闷生气却不能。”

舒弋仿佛想通了一点。

淳于夜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言道:“走啦,我都快饿死了,下山吃饭去。”

“嗯!”舒弋答应到。

用罢了午饭,舒弋回了自己房间,慕淳二人这几日来难得舒心地吃了一顿,此时坐在房里的太师椅上,根本不想动。

淳于夜来忽问道:“赵毅在哪?”

慕如羽摇了摇头,言道:“不知道,不过应当无事,以陌黎和他的交情。”

淳于夜来会意。

慕如羽带着一点笑,目色温柔地看着他:“你方才教舒弋那小子的话,我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夸我。”

淳于夜来并不否认,不过也不想直白承认,转而言道:“舒弋年纪轻轻就成为尊长,看来修法之路一路顺遂,走得太顺的人遇到一些挫折,可能会钻牛角尖。学着看开不那么紧要的事,把力气花在紧要的事上,对他会有用吧。”

慕如羽赞同。

淳于夜来又道:“你真的觉得陌黎会与我们合作?”

慕如羽言道:“是,而且这也是他最好的选择。陌黎动过想拿你去跟古质堂谈条件的念头,其实他是在选择同盟。他如今的力量已经让古质堂忌惮,况且他还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邪术师,仅凭他吸取魂力存活这一点,即便他与古质堂谈过了,古质堂最多也只会容他一时。与其倒是落的被赶尽杀绝的境地,不如现在选择一个好的同盟。”

淳于夜来,“可能,他也并不想再靠害人性命续命了吧。”

联想起对谈时的一些场景,慕如羽也赞同这个看法。

淳于夜来转过头,言道:“还有……”

慕如羽起身,二话不说抱起他。

淳于夜来,“诶?”

慕如羽,“累不累,先一起睡个午觉?”

淳于夜来,“嗯……不过,现在别……”

慕如羽看他欲言又止,红通通的脸色,赶忙亲了他一口,调笑道:“想什么呢,白日宣 氵壬也得先养足了精神~”

第49章

白日暑气渐生,夜间却清凉如水。

暖帐里,淳于夜来热着周身都沁出了一层薄汗,慕如羽深深地吻着他,将他压在锦被上,颇有些肆无忌惮,又颇有些章法地抚摸着他。

若是进行到底,对于身下那一方更为耗力,慕如羽怕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恢复,也担心他今天会受那画像的影响,心绪不宁,便没有进一步如何,只是用手解决。

淳于夜来闭着眼,环抱他。

最后,淳于夜来有些困,两人便用温水匆匆清洗了下,赶紧搂着睡下。

夜半,慕如羽像是陷入了一个噩梦,梦中,他透过一个人的视角,向虚空中一抓,霎时,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前,抵挡住那人的步伐。梦中,他不由的五指用力,抓住了淳于夜来搭在他腰间的手臂。

淳于夜来靠在他肩旁,一下子便醒了,慕如羽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便也从梦里脱离出来。

“做噩梦了吗?”淳于夜来惺忪地,轻声地问。

“嗯,不碍事。”那些梦对于慕如羽来说倒是司空见惯了,他只当是透过当事人对视角,旁观一个故事而已。

“睡吧。”他拉了拉薄被,盖住淳于夜来的肩头。

“嗯……”他应到,带着些鼻音,往慕如羽身边靠了靠。

许久,慕如羽闭上眼却仍是醒着,他听闻淳于夜来的呼吸虽然平缓,但却不像是睡着的。他轻轻搂过他,亲了一下他的额角,问:“睡不着吗?”

“嗯,我在想那副画像。如羽……”

慕如羽知道他想问的是“如羽,你是不是知道那副画的来历”,但他偏偏只欲言未语地悄声唤了他的名字。有点酥,这让他,有点,受不住。

慕如羽心想,不招还能如何?

“爱妃,如果我与你说了,你可别觉得害怕。”

淳于夜来闻言,一下子支起身子,看着他,问道:“你真的知道?”

慕如羽拂开他垂落的发丝,拢了拢他一边敞开太过的领口,言道:“那副画被人修改过了,不过那副原画我记的没错的话应该是供奉在盛京王宫凌霄阁里。”

淳于夜来,“凌霄阁是用来做什么的?”

慕如羽,“凌霄阁是慕氏供奉先祖的地方。”

淳于夜来不由得一惊,“那幅画上的人是?”

慕如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盛安帝慕昭溯。”

慕如羽搂着他的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淳于夜来听他的声音,低而缓地传入耳畔。一侧是他的语声,一侧是他的心跳声。

供奉在凌霄阁中的画像,画像上的慕昭溯穿着一件华贵的广袖常服,在宫廷中缓步走着,目光中除却以往的坚毅沉郁,还透出些不知名的情绪,画师恰好捕捉了这一瞬别样。

但即便是常服,也是华贵非常的,画师将那些明纹暗纹均细细地描绘在了画卷上,若是将原画临摹出来传出宫廷,光看画中的衣着配饰,便也知画中人非富即贵,容易猜到来处,因而,陌黎交予的那副画上,只留了慕昭溯的面容,衣着配饰却都改了样貌。

淳于夜来摩挲着慕如羽的衣襟,言道:“那我岂不是长得像你的先祖。”

慕如羽笑道:“想什么呢,盛安帝没有子嗣,他的太子是从宗室中过继的,亲缘关系有些远了,但得了他多年教导,之后也是一代明君。”

静默了片刻,慕如羽都以为淳于夜来睡着了,才听到他的语声问:“史书上说,百年前昀庭内忧外患,加之邪术师横行,民不聊生,直到盛安帝登位之后,励精图治,安定四方,并延请宇痕天宫玄者入主清微山悬临殿,压制各方邪术师,才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开启了一个盛世。但是盛安帝却在盛年时激流勇退,传位于太子,此后不久便失踪了。当然,史书上不会说他失踪了,这是野史上说的。”

“如羽,”他抬头,看向慕如羽,“你说过,我见过的那副画上画的是宇痕天宫最后一任宫主,但是最早入主悬临殿的并不是他,他是不是……死了?在……盛安帝延请宇痕天宫的时候……我和你,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帐外的烛光透进来些许,在这一片昏暗中,那一瞬间,淳于夜来却看到了慕如羽眼中闪过的惊涛骇浪,让他讶异得几乎不能直视。

下一刻,慕如羽一手搂住他的背,一手护住他的脖颈,翻了个身,将他压倒在床榻上,吻上他的唇。像是克制着那些想要霸道,想要用力厮磨的情绪,他的吻依然轻缓又深情。

如果说他有一点隐忧,有一点不想让淳于夜来知道的事情,便是这一件了。两个人相遇、相识、相爱,从原本的对立面走到了如今一同应对迷局,古人常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他却觉得,是因对方的面容合了心意,引了他的一点色心,因之后的因缘际会,成全了两人血气方刚的冲动,因一路走来,淳于的善与智,让他感到不再是一人孑然独行,因……太多了,他却不想让这些缘由与他人有什么牵扯,他对他有着并未言说的独占欲。

片刻后,他支起身子,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淳于夜来,言道:“天风与慕昭溯之间,是有一些宿缘,也有一些宿怨。”

淳于夜来抬手,拂开他鬓角的发丝,问:“我们是不是……他们的转世?”淳于夜来说到这个词,不由的笑起来,原本只是闲暇时不知在哪个话本里看过的词,那话本中的恩怨情仇、纠葛不断,读得他兴味索然,那时起他便不怎么信这些东西,没想到,如今自己倒要碰上了。

慕如羽见他笑,也笑着问:“笑什么?”

淳于夜来,“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个话本。不过,如羽,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前缘?”

慕如羽回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虽然世间有玄法,有邪术,有诸多玄妙之事,但我总认为,我便是我,与我相关者,便是我的家人、爱人、朋友,或是其他的相熟者,而不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不过有些事,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淳于夜来见他嘴角牵了牵,像是回忆起什么事,但慕如羽没有继续说下去。

淳于夜来却还想问他,带着一些莫名的紧张地问他:“你是不是早先就见过我,比我们在雨中见面还要早的时候?你……为何会屡次救我?为何会注意到我……?”

慕如羽言道:“我并没有见过你,我只看到过盛安帝的面貌。”仿佛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紧张的是什么,慕如羽又补充道:“你怎么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了?我知道天风长什么样,我甚至知道他们的恩怨。但我心悦于你,和他人无关。不过,我也不否认,最初在雨中见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但是之后的事,如果换一个人,我也会施救的。”

淳于夜来听罢,一下子紧紧抱住他。慕如羽一只手差点支不住,便搂了他的腰,侧躺在他身边,将他紧紧揽进怀里。

其实天风与慕昭溯之间的恩怨,慕如羽已是明了,但他不解的却是,以他们俩之间的铭心仇恨,以天风的决绝态度,若淳于夜来真是慕昭溯的转世,应该是见不到他才对,但如今他们却是在恰如其分的年华里遇见了,却不知其中是有什么缘由。

不管了,美人在怀,却还想这些陈年的事,太破坏气氛了。

慕如羽将淳于夜来搂得更舒服一些,赶紧抱着夫人睡觉了。

第50章

有了陌黎这个帮手,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事关重大,慕之徽也下了密旨,着清微山与沐晖州守军襄助慕如羽。经过前期多次小心探查,慕如羽带领手下一鼓作气将古质堂的贼巢掀了个底掉。

不只是古质堂总堂,还有那些林林总总跟古质堂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邪术师,都被一网打尽了。

慕如羽觉得,漏网之鱼肯定还有,但是抓了这么一大波,要查其他人实在容易的多。

此番行事还算顺利,可能还要“归功于”邪术师们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古质堂总堂藏身在一个小山谷里,要山有山,要水有水,是个不认路的人真不好找到地方。但古质堂堂前一年要办两次“庙会”,虽然都是人头攒动,来做交易的,但此庙会非彼庙会。

许多与古质堂有关的邪术师,都“有关”在施用的邪法或多或少都来源于古质堂,其中不论是不是古质堂分堂之人。古质堂作为邪法的老派,私藏有大量的邪术秘籍,随便挑一页传出去,也够那些截山道的吃一年了。古质堂总堂隐匿之后便索性以此为业,赚得盆满钵满。

截山道的邪术师偶尔也想去截截官道,成长一番,不被他人比下去,因此更早些时候便是一些邪术师偷偷去古质堂购买新的邪术技能。差距一出现,大鱼吃小鱼也出现了,由此,互相防备着去买技能也出现了。一来二去,索性定个时间一道去古质堂买技能,顺便交换消息,拉拢下情谊。

古质堂最初想隐匿起来,闷声发大财的作派被这群送银子上来的人搅和散了,想到邪术师本身就行踪诡异,而且相互签了契,不准像外人透露古质堂一事,便也由着他们去了。

可是,他们没料到出了陌黎这个变故。

日头正好,可却让人感觉比昨天更好,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陌黎正在翻阅一册从古质堂总堂那里搜来的书,上面绘着活鬼降的制作方法。画面简单,旁注了了,他心中波澜万千。

原先已被他吸魂放血的黑衣帮头目也够是丧心病狂,活鬼降的制作还只是一个猜想,他就敢拿来试。既然将他人的性命视作草芥,就也别怪他心黑手狠了。

待清微山玄者和沐晖州守军收拾了完了一干邪术师,慕如羽他们便要挑出那些头目,好好审问一番。

大牢里,慕如羽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空气里的味儿有点重。不只是因为大牢里难免有霉味,还有眼前这被称作古质堂堂主的人已经枯老而呆滞,实在不像是掌权人的样子。

慕如羽,“牢中何人,报上名来。”

那老人的目光微微动了动,身上抽搐着,没有其他回应。与他关在一起的人赶紧跪下叫道:“大大大人,小人是古质堂的,没,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家就是个卖草药的。”

慕如羽“哼”了一声,并不想就这个问题纠缠,言道:“你现在还能好好的跪着说话,就珍惜这个机会。”他话音一落,便有机敏的差吏上千,作势要提人上刑。

“大大大人,我我,别,我都招!都招!”

古质堂毕竟已经被一网打尽了,忽悠不过去至少少吃点苦,慕如羽见他识相便听他从实招来。

古质堂堂主真是这个已经呆滞了的老头,这几年掌权的却是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年轻人,人称小堂主。

按理说小堂主这样的位置一般是传给子嗣的,却怎么交给了外人。那人便说,那小堂主是早几年堂中的一位长老举荐的,很有才干,除此之外,那位小堂主长得与老堂主过世的儿子有七分像。老堂主在独子去世之后,忧思过度,身子骨渐渐不行了,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像少堂主这样,又有才干,又相似的人,便急急地重用了。

慕如羽,“长得像,怕不是戴了个人皮面具,易容的吧。”

那人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是有人这么猜测,不过老堂主的身体不好,有人缓解他的哀思也是好的……”

慕如羽一听,便感觉内有蹊跷,哪有这样急着招供的人,会顾着这失权人的哀思,“那个举荐你们小堂主的人,是谁,在哪里?”

“在……斜对面的牢房里。”

陪同而来的官员一听便点了点头将此记下。

慕如羽,“那那个小堂主在哪,怎么没和你们在一块?”

“昨天傍晚起就没有看到小堂主了,堂主想找他,我找不到……”

昨天傍晚,正是慕如羽手下的人开始往古质堂藏匿之地赶去的时候。若是算上慕之徽下密诏,清微山玄者从清微山动身前来,慕如羽他们的准备时间则更长,而那个小堂主正算好了时间潜逃了。这个手法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呢,青崖县的师爷似乎也是这么个路数。

慕如羽又想到什么,问道:“你们的少堂主,就是这老头的儿子,是怎么没的?”

“早年,据说在毗京之战里……”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配资公司 儿子的事,这个老头抽搐得更加厉害了。

慕如羽不耐烦道:“快点说。”

“哦……据说是被悠然王一箭射死了 ……”

慕如羽明了了,怪不得这个老头明明已经散发出垂死的气息,眼神却一刻不停地阴毒地看着他。

慕如羽嘴角冷冷地牵了牵,对着那枯老的古质堂堂主,却好似依然在跟方才那人问话似的说:“信不信,你们古质堂这么多年赚得的银子,已经被那个冒充你儿子的人全数取走了。”

言罢,慕如羽自顾转身离去。

稍稍把前后的状况捋一遍便能发现,那个所谓的小堂主是一早便知道了有人要围剿古质堂,而他就是不动声色的待到了倒数第二天,不是将古质堂视作弃子,还是什么呢。

——卷三·无名之爪·完——

卷四:宇痕天宫

第51章

古质堂及邪术师一干人等,该押上京的押上京,该就地关押的就地关押。虽然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慕如羽交给了其他人来办,但此时所涉颇广,轮到他能歇一歇的时候也已经是三天以后。

慕如羽脚步飞快,走在回别院的路上。慕如羽与其手下审理是非,而诸多邪术所害之人,还需得到医治,这件事便交给了淳于夜来。

淳于夜来在这些天里,翻查案卷,医书,为邪术师招出的受害人诊脉、配药,却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而今天他将一些事务交给了其他大夫,终于可以轮着休息一下。

慕如羽也是知晓了这一点,才急急往回赶。

“殿下!”江上叶追了上来。

慕如羽忍住不耐烦道:“有事先放一放。”

忙了这么几天,这一会儿功夫,也确实没有什么大事。江上叶这么火急火燎的赶上来,只不过是因为他……好奇。

救助受害者一事要名正言顺的交给淳于夜来,光是查令史这个身份肯定是不够的,他是医师这一点,也已经为大家所知。

但江上叶见他们两个住在同一个别院到也不奇怪,可他刚赶到时想借口水喝,问起淳于夜来所住的厢房时,慕如羽便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喝完赶紧查案去,而淳于夜来只在一旁笑。

以他的敏锐,这两个人肯定有什么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还用说吗,当然住住在一个房间的问题。

江上叶此时也是审案审得心太累,出来看看上司的八卦。

慕如羽一看他那副分明没什么事,却仍然跟着他在别院里走的架势,心里也估摸出了他的八卦心,不过他并不拦着。

主厢房的门开着,淳于夜来还在案边翻阅医书。

慕如羽这几天在大牢、公堂、荒郊野外几个地方来回跑,没什么时间沐浴更衣。他本也没什么洁癖,却在靠近主厢房的时候,停了停脚步,他突然有些怕熏着淳于夜来。

江上叶看他停步,自然也是停步。

“回来了?”淳于夜来抬头,看到门外不远处的人,“怎么不进来?”

慕如羽便也不去在这种时候纠结这些,又举步走过去,言道:“怕身上味道重,熏着你。”

淳于夜来笑道:“怕什么,我也是才刚歇下来。”

他转而看向江上叶,忽略江上叶脸上惊呆了一般的表情,招呼道:“江兄,坐下喝杯茶。”

江上叶方才听他们俩的问话,简直像是寻常夫妻一般了,人家小别胜新婚,自己站哪都有些显得多余。

江上叶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赶紧道自己还有事,开溜了。

慕如羽见他走得一溜烟儿的身影,笑道:“我还想正式跟他介绍你呢,他反倒自己跑了。”

淳于夜来也是笑,继而问道:“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慕如羽,“涉案之人太多,一下子肯定弄不完,只把紧要的先处理了。”

两个人分明是来休息的,可要事还没办完,心里的弦却还松不下来。

慕如羽,“你那里呢?”

淳于夜来,“大多数是好处理的,先处理了,还有些不好办的,还得想想办法。”

淳于夜来吩咐府上侍者准备沐浴的水,吩咐完了关上房门,又与慕如羽言道:“配资公司 那个跑掉的小堂主,可有线索了?”

“嗯,”慕如羽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那群人一知道那小堂主推他们进了火坑,检举那小堂主简直比给自己喊冤还积极。”

淳于夜来,“可有什么有用的?”

慕如羽,“我猜想那个小堂主真的是易容加上化名,可是与他接触过的人透露的信息多了,也可以多多少少拼出些这个人的一部分。比如说,那个人房里的被褥每日都要熏香,比如他喝不惯古质堂藏匿之处的山泉水,就命人制成清淡的果酒和米酒,掩盖水本身的味道。”

淳于夜来,“这么挑剔?”

慕如羽一点头,“是啊,衣食上比我都挑剔多了。”

淳于夜来又道:“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特别的吗?”

慕如羽,“有一个人记得,不久之前有一个人找过他,那个人自称是‘青崖县来的人,告诉他他便知道’。果真,这个来自青崖县的人立刻被迎进了那个小堂主的房间。”

既然有人记得是怎样的人找过那个小堂主,自然也有人会注意那小堂主与这人的动向。

淳于夜来问道:“他们商量了些什么,可有人听到?”听到青崖县三个字时,心中本就有些觉得不对劲,此时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青崖县,莫不是与那逃走的师爷有关。”

慕如羽点了点头,言道:“确实有关。且被人听去了一二。”他补充道:“据说那个小堂主早先行事非常谨慎,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且一下子受到重用,难免被人记恨。而据说,前两年那个老堂主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本也有些旧疾加上时而疯疯癫癫,当他情况愈加明显时,那帮人到也并不觉得奇怪。”

淳于夜来言道:“你是怀疑那个小堂主做了什么手脚,让那个老堂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慕如羽,“如果那小堂主不说,或是做了手脚的人不说,到也并不知道具体是如何。当然,我可并不是让你去给那个老头子看病。如今这样,他是咎由自取,报应不爽。”

白鹿年间,世人听到古质堂这三个字可是要慌张的。那些年,古质堂在昀庭做了多少“好事”,可说是罄竹难书。

“那个小堂主掌权之后,就疏忽大意了?”淳于夜来顺着原来的线,继续问道。

慕如羽,“不能算疏忽大意,但也确实没有原先让他人完全听不到墙角的谨慎了。那个偷听的,偷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那个来人说‘那个老头子,后悔了’,那小堂主说‘怕是不想破费’,那来人又言‘事都办下了,没人罩着,他还能活’云云。偷听的人不敢多待,怕被发现,就听到了这么几句。”

淳于夜来听言,却是带着讥讽地笑了笑,慕如羽知道,他已听出来了他们在说什么。

第52章

如果推测那个拜访古质堂小堂主的人是青崖县县丞府里的师爷,再结合青崖县丞迫害刘宅一事,那么他们两人之间让他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就会变得显见起来。

淳于夜来,“记得那个犯官,已有五十好几了。”

慕如羽,“不错,据县丞府上的人交代,那师爷是二十许的年纪,若是称前县丞一声老头子,也不冤枉。”

淳于夜来,“这么看来,他们对话中的,‘那个老头子,后悔了’是说那个前县丞对加害刘宅中人一事表现出了一些懊悔与恐惧。‘怕是不想破费’与‘事都办下了,没人罩着,他还能活’结合起来看,便是有人罩着他,他需将收刮来的钱财大量上交,才能换来那个人的庇护。”

慕如羽“嗯”了一声,赞同道:“听到这几句对话,我也是这么个猜想。”

话音未落,门外有侍者敲门询问,原来是准备好了热水和一些充饥的点心瓜果。

慕如羽起身开门,容他们进来准备。待侍者们放置好热水和食物,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慕如羽一边解着外衫,一边见淳于夜来在方才看到一半的书册上批注上几笔,而后搁笔合上书册。慕如羽走上去,从他身后搂住他,在他耳畔轻轻摩挲道:“想不想我?”

他的吐息吹拂在淳于夜来耳畔,温热酥痒。淳于夜来没有躲闪,转过身,回视他,双眸盈盈,轻声而笃定地回应:“想。”

他伸出手,抱住慕如羽的双肩,贴在他的侧脸,继续道:“很想,特别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的时候更想。”

慕如羽搂住他的腰,带他起来,环抱住他。

他仿佛是一个安静的港湾,可以让他怀中的人歇息片刻。

古质堂和那一帮子邪术师为祸世间多年,到如今,曾受迫害的人才可以不再忌惮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慕如羽虽然不像淳于夜来一样身处在救助的第一线,但从呈上来的案卷中,也可以窥得,像陌黎这样的情况不是少数,甚至说,想他这样的情况还算是幸运的,背后却是更多无力的,不幸的。

两个人匆匆沐浴了下,便搂着在床榻上小憩。前几天都没怎么合过眼,一闭上眼便睡熟得极快。

刚过了一个时候,慕如羽便醒了。经历过多年的行军生活,今年虽然住在盛京城里,吃得好,睡得好,肤色也不知不觉地养得白到认不出自己了,但骨子里的作息严明,还是没有变的。

他悄悄地起身,不想吵醒身旁的恋人。但他起身不久,淳于夜来也醒了。慕如羽差点忘了,这位可是大清早会起来练拳的人。

淳于夜来转了个身,习惯性的抱住他的腰,惺忪地问:“现在是何时了?”

“才过了一个时候,你再睡会儿吧。”慕如羽垂眸看着他。

淳于夜来摇了摇头,坐起来,“睡不着了,方才还有好些事没想明白。”

慕如羽看他脸上还有些被衾的压痕,发丝披散,神色分明是还没睡醒,言语里却想清醒起来。这个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床帐仍是放下的,今天他可吩咐过了,晚间再去看其他官员们整理出来的案卷,现在白天不会有人来打扰。

这个念头一出来,慕如羽便觉得不得了了,在这私密的一方空间里,身上霎时像过了火一般。

他倾过身,将淳于夜来抱住,亲吻。

淳于夜来霎时间觉得像是有火从他身上过过来似的,烧得他情不自禁。

床帐轻轻摇晃,一双模糊的人影在里头这样那样。

如此,便又过了一个时辰……

慕如羽很克制,依然用的手,怕他忙起来了那处疼。可淳于夜来觉得他实在太会玩了,肯定背着他看了不少不可言说的画册,直到慕如羽不再抱着他时,他也依然感到脸上发烫。

今天真是歇得身心愉悦啊,慕如羽心想。他已经梳整好坐在桌边喝茶了。

淳于夜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侧走出来,脸色绯红。

此刻,慕如羽可不敢笑,待他在身旁坐定时,便又接上了他放才的话,“嗯……方才说还有好些事没想明白,是什么?”

淳于夜来定了定神色,言道:“他们上头的人是谁?既能派人去青崖县当师爷,又能派人在古质堂总堂站稳脚跟,真可说不是一般人。”

慕如羽点头,道:“不错,那个人府上真可说是‘能人辈出’了。在牢中审问的时候,我也发现了这一点,便顺着线索往上查。那个小堂主是一个所谓的长老推举进的古质堂总堂,可那张老说那小堂主是他一个老恩人的子侄,他帮那小堂主是为了还恩情。不过那个他口中的恩人不是和邪术相关的人,并不在此次抓捕的人中,我已派人去寻了,不过,我有点模糊的感觉,这条线不会给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为何?”淳于夜来问道,“你是怕那个‘老恩人’被人灭口?”

慕如羽摇了摇头,道:“这次能抓到一大帮邪术师,虽有我们行事谨慎的原因,但也有许多运气的原因。古质堂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他们心里也清楚,因而邪术师行踪难寻,总弄出些让普通人畏惧的事,正好让人避而远之。比如那黑衣帮明明在山顶旧庙有一个固定的据点,但除了其他邪术师,普通人却是不敢去找麻烦的。”

淳于也来听出来他的意思,许多邪术师很懂得如何藏匿自己,避开危险,这一次却随古质堂连根拔起,是也有些奇怪。

慕如羽接着道:“古质堂能立足多点,行事相对谨慎。那个小堂主刚进总堂的时候 ,牢里那个糟老头还算清醒,就算他不清醒,也还有其他掌权的,必然将那小堂主的底细查了查,没什么问题才敢留他下来。所以我猜从那个所谓的‘老恩人’那里是查不出什么的。”

淳于夜来接上他的思路,“一条线模糊,还有另一条线,那个‘师爷’的底细?”

慕如羽言道:“我派了人过去。”

淳于夜来,“当时青崖县丞府,那‘师爷’盗了钱财离开,这次‘小堂主’又盗了钱财离开,而在行事过程中,那青崖县犯官‘破费’了不少钱,那么在这小堂主做事的时间里,古质堂难道能‘免俗’?这么多的钱财是流去了哪里?什么人管道邪道皆能插手?”

慕如羽目色深沉,沉吟不语。

第53章

天色将暗未暗时,慕如羽派去追查的人回到了沐晖县。

夕阳照进窗子,将宣纸书册染上了一层浅红。淳于夜来的目光随着那些光线的变换而移动。不远处,慕如羽的手下正在回禀追查所得。

顺着那个介绍“小堂主”混进古质堂的长老给出的线索,如他们所料那般,没有透露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是搜查古质堂总堂的人却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为那“小堂主”单独辟出的院落里,有人在一个上锁的柴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仵作已经验过尸,那人死去不久,推算时间,正是古质堂被查的前一晚,一刀封喉。已经找古质堂的人认过了,是原先伺候“小堂主”的小厮,因为得了“大人物”的信任,很得瑟过一阵子。

从那小厮死亡的时间和地点,以及他与“小堂主”的关系来看,慕如羽怀疑此事和那“小堂主”有脱不开的关系。

“那人身上的伤找人验过了吗,喉咙上的伤是致命伤?”慕如羽问道。

下属回应:“验过了。那人身上有一些陈旧的疤痕和淤青,是已经好透了的伤口留下的痕迹,没有其他新的明显的伤痕,也没有中了什么邪术的迹象。喉咙上的那个伤口便是致命伤。”

慕如羽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淳于夜来转过身,问:“怎么样,你觉察出了什么?”

慕如羽,“奇怪,一个在邪术帮派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原来还是一个动武的高手。”

淳于夜来,“据说狮狼虎豹都有极高的警觉性,其实人也一样,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最能保全自己,也是自己最熟练的方式。”

慕如羽,“你是说?”

淳于夜来,“我怀疑那‘小堂主’在要逃走的前夜,不论作过怎样充分的准备,但一边要瞒着古质堂的人,一边又要收拾好钱财,心里多少是会慌张的。在他慌里慌张的时候,却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他本就没想留古质堂的人一条命,如此慌张之下,使出的便是自己最会使的功夫。”

慕如羽蓦地明白了,他立刻传来江上叶,让他去看看那一刀封喉的功夫是出自哪门哪派。

用过晚饭,是慕如羽先前吩咐好的,去看案卷的时间,两人又得分开一些时间。

他握住淳于夜来的手言道:“我有一点隐约的担忧。如今是有人撒了一张大网,我总觉得那个人想捞起的并不只钱财这一项东西,但我还看不到他/她到底想捞什么。你方才说,什么人官道邪道都能掺一脚,其实这样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可数出好几个,其中就包括你我。”

淳于夜来听到此,一下子抬眸与他对视,慕如羽垂眸看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担心的是,有人泼脏水。”

淳于夜来恍然,慕如羽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从陌黎那里搜出了他的画像。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如果我不在身边,遇到事情,不要怕。”

慕如羽轻声地言说者。虽然淳于夜来这么大个人,遇事没那么容易担惊受怕,但是他听着慕如羽的话,觉得很暖,很熨帖。

“好,你也小心。”他抬头,亲了亲他的唇。

江上叶查看过了那古质堂院落里的死者,伤口锋利,手法少见。少见对他们来说却也意味着好查。青崖县那边的事之后则是大部分又吴思越将军经手,他那里应该也有当时别那“师爷”害死之人的伤口记录。慕如羽修书一封,让他将案卷材料赶紧送来,也好与这里的比对一番。

光查伤口却也还不够,万一查不出什么呢?

那小堂主虽然做事谨慎,可毕竟作为一个大活人在古质堂里待了这么久。光从那小堂主日常流露出的行为习惯来看,就知他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治果酒什么的倒有些盛京城有钱人家公子哥儿的脾性,难道他在盛京城待过许久?

再继续查,再多挖出些这个人的蛛丝马迹。慕如羽已经吩咐了下去,之后的查探则要交给这些更会审案子的官员了。

过了几天,江上叶送来了封长史的消息。江上叶先前把这边的情况告知了封长史,封长史见多识广兴许会知道这样杀人的手法出自何处。

封长史果然不负他所望,信中惊讶之情简直要溢出笔墨了。

“原来叫静影,现在不知道叫什么了。他们老大金盆洗手的时候遭仇家追上门,他为了保门中其他人,立下门人不再杀人的规矩,在当天自杀而亡。”

“一个已经散了的帮派,如今怎么又重操就业了呢?”慕如羽看着封长史信中所写,颇有些玩味。

第54章

是夜,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慕如羽已经准备启程回盛京,正在房里收拾行李。淳于夜来也正准备着衣物,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房里忽的大亮,他停下了手,往窗外看去,看着夜色中如注的暴雨。

慕如羽起身,看着他发怔的侧脸,没有打扰,却也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大雨仍是如此,仿佛要将天地洗刷一新,而雷声却是止了的。

烛火忽闪,淳于夜来回过头,看向慕如羽,慕如羽接住他的目光,朝他走来。

“玉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慕如羽靠近他,问。

“嗯,我兄长想要承了镇南王的位。”

“那,他是在派人找你吗?”慕如羽又问。

淳于夜来不置可否,转而言道:“翟叔,他是我很信任的人,前几日辗转找到我,告知了我这件事。”他回过头来,有些叹息,看向慕如羽,“我幼时便离家,与兄长并不熟悉,其实当初也不太明白父王为什么要将爵位传给我。后来我才得知,是兄长太有野心了。”

“野心”二字颇有些深长的意味,不好明说,慕如羽却是能听出来的。

镇南王是目前昀庭唯一一个手下还有军队的王侯,且行事聪明。慕之徽年轻,即便有心收了他的兵权,原先也没寻到办法。

从慕氏的角度来说,皇室权力稳固,对慕如羽自然是有利的。但对白鹿年间封王的老镇南王却不是。根据慕如羽的观察,某种程度上,老镇南王有种抱着手旁观慕之徽施政如何的架势。倒不是说施政不如何,他就要取而代之,毕竟毗京之乱时他是有这样的机会的,却也没有这么做;而是若是昀庭不稳,他也能尽其所能,护好玉城所辖一方百姓。这也是他在白鹿年间做到的。

对老镇南王,慕如羽是怀有一点钦佩的。

但淳于夜来此时所说的他兄长的“野心”,与老镇南王应该是相悖的了。

淳于夜来接着道:“我兄长如果想当上镇南王,自然得有人支持他,但却有更多的旧人不服他。所以……”

慕如羽见他所以不下去,便替他接下去道:“所以他派人来杀你?”

淳于夜来闻言一点头:“那时在去往青崖县的半路上杀出来的人却是是他派来的。翟叔带来的人中的确有被兄长买通的人,所以能把我们堵在路上。”

慕如羽,“那如今呢,你的人找到了你,他的人发现你了吗?”

淳于夜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

淳于夜来却没有明说他为何这样觉得,但慕如羽一想便知,他是跟随自己而来,既然自己落下山崖无事,那么只要追踪一下他的行踪,找到淳于夜来却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一到沐晖县没有封锁消息,倒是失策了。

“你随我走,我不放心你。”慕如羽言道。

“嗯,”淳于夜来点点头。

慕如羽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他还以为玉城出了大事,他会想着回去主持大局,一时便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

慕如羽,“你随我走,我便不想让你离开我的。如果你兄长真的有什么动作,可能……但你在我身边,我会护着你。”

淳于夜来,“如果我兄长真想要有什么动作,须得调配玉城镇南军,他不是父王钦点的继任者,他没有这个能力。当然,我也不希望他有什么想法,这对昀庭并不好。”

末了,他补上一句,“我跟你回盛京,不回玉城,但依然是以淳于夜来的身份。”

慕如羽点头,“好。”

因为淳于夜来亲信传来的消息,他们知道了截杀他们的人的身份,但是之后,设下迷雾阵法,想把他们俩困死在里面的人又是谁呢。

趁着还在沐晖州,慕如羽想把这些答案都解开。

慕如羽他们接连忙了几天,陌黎就在古质堂的藏书室里待了多久。

按照约定,陌黎功过相抵,不必受牢狱之苦。好不容易不用再躲躲藏藏的陌黎,若是在藏书室里待匿了,便会去街上闲逛。他的肤色较常人依然显得苍白,但普通人一看他,也只会觉得这个男子看着文弱了些。

他在小摊上点了一碗馄炖,正等着,正巧赵毅路过这一片。

许久以来,陌黎与赵毅都是通过飞鸽传书联络,没有再见过面,此时忽然照面,却也还能认出对方。

“陌黎?”

“赵捕头,许久不见。”

赵毅方一坐下,陌黎的那碗馄炖便上来了。两人中间隔着一碗馄炖,陌黎也不好谦让什么“你先”之类的,一是赵毅根本没点,二是两人也没熟络到这份上。

陌黎便自知不那么妥,却有不知怎么才能算妥的状况下,吃起了馄炖。

赵毅倒也没吭声,就这么看着他吃。

赵毅的心里,对陌黎怀着一点愧疚。当年与陌黎同路的那对夫妇到他那报案的时候,他一下子便觉得救人要紧,想赶紧点了人随自己去。可是不论是沐晖百姓,还是他们这些普通捕快,心里多多少少对那些邪门的东西有些畏惧。当时已是夜晚,他的手下都不情愿这么大晚上的听信外来的一双夫妇的言辞,便拖着不想去。若不是那报案的男子言辞太过恳切,驱散了他心里的一点犹豫,也许他会更听一些手下的所言。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如果,他不那么犹豫,如果,他动身再早一点,或许,陌黎就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但这些想法,赵毅却也不会说出来。

陌黎吃完了馄炖,放下见底的瓷碗,对赵毅抱拳道:“保重。”

赵毅亦抱拳,“保重。”

第55章

在沐晖县抓到的邪术师,虽然人多,但此地牢房也多。

这帮人经历了一波审讯之后,再有精气神的看上去也变得恹恹的了。昀庭尚不兴严刑逼供,若是换做他处,像焉极什么的国度,这帮人可不是看上去精神萎靡这么简单了。

慕如羽正翻看着官员们总结好的案卷,挑看着和淳于夜来可能有关的部分,不过看了半晌,却还是徒劳。这帮人精得很,与自己有仇的,官员们切实问起的,他们答得细致,而其他官员们有问起的,像淳于夜来的画像一事,却没有人交代了。

看来,还是得本王去查一遭。

从古质堂处搜出来的东西,皆已分门别类列在账簿上,慕如羽找了个人带路,去看他们藏有的字幅画卷。

幸好古质堂这拨人专心搞邪术,墨宝丹青什么的少之又少,慕如羽只查看了几幅卷轴,便找到了与陌黎曾经展示给他们看的相同的画像。

“去查查这幅画出自何处,属于何人,尽快报给我。”慕如羽吩咐道。

“是,殿下。”

入了夜,大牢里如果不点灯,阴阴的潮气仿佛如目之可见一般,攀援上来。

一个人刚想出声叫牢头点个灯,就听见有人进来了,是来提人的响动。

“是他吗?”

“是……是。”

“你,出来。”

那个人便被提了出去。

是一间相对封闭的审讯室,一个他曾见过却不知道身份的人正坐在太师椅上,不是那么有坐相的喝一杯茶。

“这幅画认识吗?”慕如羽展开那副绘有淳于夜来的画卷,问道。

“认识……”那人答。

“是从哪里来的?”慕如羽又问。

问的是从哪里来,看样子知道这幅画像并不是出自古质堂。

见那人眼光微动,慕如羽立刻便道:“想不起来?”

“想,想得起来,是那个小堂主带过来的。”

慕如羽笑了笑,“怎么又是小堂主,如今你们那个小堂主不在,怎么什么事他都有份,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了。”

那人见慕如羽不信,笑也笑得不像一个好相与得,顿时便有些慌了,“是真的,真的是他带来的。”

慕如羽,“哦?仔细说说。”

“具体那天不记得了,就是突然有天,小堂主带来这幅画像……”那人将经过描述了一遍,幸好思路还算清楚,慕如羽没怎么费劲就把他话里的有用信息挑了出来。

那小堂主接到了背后之人的指示,要将画中之人捉来。画中人的身份、年龄,甚至是性别一概不知。那么大海捞针一般的找寻这个人,仅靠古质堂总堂的这么几个三瓜俩枣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因此,这幅画像也被临摹之后交给了与古质堂有往来的邪术师组织,放出话说若能将他带来必有重赏。

慕如羽,“哦,那这人找着了吗?”

“听说是找着了……”

慕如羽,“在哪?”

“找是找着了,我们是听到了有人传回来的消息,但谁也没见过那人。他们说是设法想逮住,但是没逮着。”

似乎有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设下迷雾阵法的人露出了端倪。

慕如羽,“‘他们’,是谁?”

“就是……”

这人招出的“他们”,随即被移送到了另一个秘密关押地。

别院里,慕如羽和淳于夜来做着启程前最后的盘点。

画像之事与小堂主有关,小堂主与“师爷”有关,而这两人与“静影”有关,那么静影与什么有关呢?

看似无关的部分似乎连接出了一条脉络,他们需要知道的,便是这条脉络的指向。

“封长史以前,哦,不对,如今也是,在江湖上很有门路,查静影这个事,我已经交给他了。”慕如羽言道。

淳于夜来听言,点了点头。与慕如羽相似,他那边的事也差不多结束了,如今可算是可以松快一下心绪了。

淳于夜来,“说来,我从不知道封长史的名是什么,这是一个什么秘密,不能让他人知道的吗?”

慕如羽回答道:“倒也不算是一个秘密,不过知道的人也确实不多。封长史本名叫封令,自他执掌查令司,任长史一职后,他便不再提起自己的名号。封长史原先在江湖上行的是行侠仗义的事,而查令司所为亦是一种行侠仗义,但仗的法度。封长史以职务为名,意为在其位行其政,以公事为重。”

淳于夜来,“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慕如羽,“是啊。有的人行事出色,便是在做一件事时,全心为此。我想封长史便是这样一个人了。”

淳于夜来听闻,露出一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那我的身份该如何与封长史言明呢?”

慕如羽一笑,“我早想好了,回去就说你是我夫人。本王亲自提拔你,别住在查令司里了,搬来王府,如何?”他越说到后边,语声越低,靠得也越近。

淳于夜来却干笑了几声,言道:“不觉得这样好啊,殿下,话说查令史的令牌你还没给我呢,我最近忙进忙出的,能加工钱吗?”

慕如羽轻声,“加,加本王一个,要吗?”

第56章

他们一路从盛京始,至青崖,再至沐晖,脚程不算快,光在路上就耽搁了好几天。但回去的话,有清微山的人在,慕如羽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蹭他们的归雀,一日的功夫就能返回盛京。淳于夜来同他走了这么一遭,着实体会到了归雀的好。

慕如羽回到盛京地界,倒也没有直接回盛京城,而是随着清微山的玄者,携着淳于夜来上了悬临殿。

他们从沐晖州出发时正是清晨,现在已经入夜。

一弯明月洒下一层薄薄的清辉,从悬临殿往外看去,山岭间的云海翻腾不息。

“殿下,尊主正在会客。”带慕如羽他们回来的玄者先去见了下卿岳。

“不用打扰他了,我自回我的院子。若是尊主或是尊主夫人问起我,就说我累了,先休息了,不用来寻我了。”慕如羽的话里有一种请不要来打扰的意思,那位玄者领命,便自行离开了。

悬临殿的屋檐下悬挂着暖色的琉璃灯,盈盈地发出一圈光辉,山风吹拂,也不见这些灯盏晃动,光亮依旧。

灯下,慕如羽引着淳于夜来走去膳堂。没有人指引,慕如羽走得也是熟门熟路。

淳于夜来第一次上到这传说中的清微山主峰封顶,正掩不住好奇地四处看着。

悬临殿里的玄者皆是广袖博带,比他在沐晖州见到的玄者穿着更要飘逸磊落一些。夜风拂动,浅色的衣袂随风微扬,真真是仙气十足。

玄者的人数看上去不多,他们见着慕如羽,似乎多少有些认识,但又不相熟,礼貌地一拱手、一点头,便是打了招呼。

淳于夜来觉得,这里的规矩也不似山下那么多,反倒让人觉得轻松得很。

膳堂到不与饭馆相类,慕如羽点了一些菜肴,并吩咐送到他的院子里,他便又带着淳于夜来离开了。

“这悬临殿里没有侍者吗,还需要你亲自跑来?”淳于夜来询问。

“清微山上侍者不多,若是早一些,会有侍者来笔录菜肴,做好后再送到各人的住处。但现在晚了,就只好自己来一趟。”慕如羽笑答道。

他引着淳于夜来来到属于他的院落。一打开院门,檐下灯火已亮,竹影摇晃,远处似乎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淳于夜来站在门口,不禁想,慕如羽在这里得是多常来的常客,住的竟然不是客房,而是单独辟出的院落。

慕如羽见他愣了愣,伸手将他拉进院子来,淳于夜来踉跄了一下,跌进他怀里。慕如羽揽住他的腰,与此同时,院门一下子关上,淳于夜来感觉到有什么一下子将他们,或是说将整个院落包围在其中。

不好,他抬头看向慕如羽,只见他目光幽深,嘴角却憋不住笑,言道:“先吃晚饭。”

淳于夜来突然明白了“不要来打扰”是什么意思,也突然明白了落在院落里的是什么,是一个结界!今天没有什么能挡住这个人耍流氓了!

月上中天,越发清亮的光照进纱窗。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便洒落进轻薄的床帐。

“如羽……轻点……哈……啊啊啊……”

“这样?”

“……嗯,”淳于夜来摇头,汗水淋漓。

“那这样?”

慕如羽其人,该君子的时候是真君子,此时流氓耍得也是真流氓。

淳于夜来搞不懂,他们距离离开盛京的时候也没过去多久,慕如羽是怎么突飞猛进地变得如此……让他面红耳臊的呢。

清微山对于慕如羽来说是真清净,他说别来打扰,就真的没有人打扰。若是换做王府里,却保不定有什么突发的事件需要处理。

再加上一个结界,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他又恶作剧的将结界缩小,只罩在他们两人所在的房间里。床帐里弄出的声响,若是大一些,往外传出去便像是撞在什么上似的,发出轻轻的回响,惹得淳于夜来更加害臊了。

这一番,慕如羽十分尽兴,淳于夜来不记得之后如何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晕过去的。

半梦半醒之间,身上的酸软一阵阵袭上来,他感觉天有些亮了,有光照进眼帘。

“诶,你是新来的师弟?”真好听的嗓音。

淳于夜来睁开眼,却见眼前有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提高了些,像是想看清他的脸。

原来天还没有亮。

眼前这个人……睁大一双略带好奇的,明亮的眼睛,像是变得圆润,哦,不是,年幼了些的慕如羽。

“你叫什么名字?”见他不回答,这个“慕如羽”又好脾气地问道。

“我叫……”

慕昭溯。

这个名字忽的在心中响起,淳于夜来震惊不已。惊讶之间,他一下子睁开眼睛。

原来是梦。

他有些担忧地往慕如羽那里靠了靠。即便在睡梦中,慕如羽仍然顺手地将他搂紧了些。

淳于夜来闭上眼,睡意袭来,那双眼眸,那盏手提的小灯又出现在眼前。

第57章

眼前的人长发披散,眉眼精致,肤色雪白,透着点红。

那人见淳于夜来不回答,却带着些惊讶的,怔怔看着他,倒也不再问他,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为他引路。

这里似乎是何处的山道,接近山顶,他的头顶上,星空璀璨,银河铺展。四周仍是暗的,只那一盏手提的小灯盈盈亮着。

“我叫天风,随我来。”前面那人的声音又响起。

淳于夜来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点了点头。天风,听慕如羽提起过。

“这里很久都没有来新的人了,我早就盼着能来一个师弟了。”天风在前头笑言道。

怎么像盼着父母亲生个二胎……

淳于夜来没有出声,倒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似乎他通过这个人的身体可以看到外面的场景,但是说话、行动的控制权都不是自己的。

见身后没有人回答,只有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天风便回过头来,言道:“父亲说你天资极佳,是真的吗,你已经会什么术法了?”

“不,我什么都还不会。”淳于夜来听到“自己”说。他还没能看到自己的长相,但光听声音,像是少年时的自己。

“哦,倒也没事,学一学就会了。”听天风的语气倒也并不为什么都没问出来而失望,反而有点“这个人终于会说话了”的欣喜。

淳于夜来却是一点都不觉得“没事”,宇痕术法并不是“学一学就会了”,前方的少年真是对别人太有信心了。

他并不了解慕昭溯的过往,事实上,慕昭溯当年的确天资过人,对宇痕术法上手极快,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天风领着他穿过殿堂,走过游廊。淳于夜来总忍不住四下打量,但是奇怪的是,周边的景物都是模糊的,像是一个人的视野中的残影,而清晰的,只有前方那个背影,带着一圈融融的暖光。

到了一扇门前,天风停下脚步,回身对他说道:“这里就是你的卧房了,我就住在旁边,好好休息。”

天风对他说话时,眉眼略弯,嘴角带笑,淳于夜来望着望着,便觉得心里又有一丝暖意流过,但这股暖意却不是自己的。

所以这是心动的感觉?他在解读着。

天风不再多留,自顾离开。淳于夜来伸手推开房门,预想中的一片黑暗没有出现,而是一道白光照进了眼帘。

“醒一醒,夜来?”

他混混沌沌地睁开眼,眼前是慕如羽的面容。比梦中显得更加成熟的精致眉眼,肤色偏白,却不是雪白,眼中有星辰,亦有乾坤。

淳于夜来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如羽,又一次看呆了。

“夜来?”慕如羽试探着唤道。

“怎么啦?”终于能用他自己的声音说话了,但一开口还是惊到了,又沙哑又无力。一想到原因,他羞得用被子蒙住了脸。

慕如羽则是一脸想要又不敢笑的表情,伸手想把他的被子拉下去。

他没有用力,淳于夜来也紧紧抓着不放,慕如羽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淳于夜来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责怪地说道:“你太过分了。”

慕如羽一秒变脸,积极认错:“是的,我不该笑。但是,你看,这都中午了,你该吃点东西了。”

中午,淳于夜来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了。慕如羽见他睡得这么沉,都以为他被魇住了。

慕如羽搂着他的腰背扶他坐起,先喂他喝了一点温蜂蜜水,又喂了他一小碗热粥。

淳于夜来裹着薄被,觉得身上舒服了些,他靠着靠枕,对慕如羽说道:“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我了?”慕如羽穿戴整齐,只是没有穿外袍,斜坐在他身侧,翻着一册闲书,侧过脸来,对他一笑。

“不算是吧,我梦见一个叫天风的人了?”

慕如羽侧过身来,面色有些不善,“你竟然梦到的是别的男人。”

“这,我,不是……”慕如羽面色保持着不善,等着听他解释。

淳于夜来,“我好像是附身到了一个叫慕昭溯的人身上,我能通过他看到外面发生什么。好像是在一个山顶的宫殿里,天风引我,不是,慕昭溯去卧房。”

慕如羽听完他的解释,脸色也并没有转好,而是觉得有些难办。

慕如羽,“真是有些烦啊,他们。”

淳于夜来,“怎么说?”

慕如羽,“我也做过好多次,我好像附身到天风身上的梦。从他的视角上,旁观了他和慕昭溯当年的恩怨。”

淳于夜来,“他们俩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慕如羽觉得淳于夜来既然梦到了,倒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便言道:“慕昭溯和天风这两个人呢相爱相杀,相杀这一点是真实存在过的,相爱这一点,我是通过后面的事拼凑起来的猜想。天风在世的时候,他对慕昭溯的确是动心了,但他以为自己只是一方面的一往情深。但其实,天风自尽后两年,慕昭溯摆平昀庭的国事后,传位给了过继的子嗣,自己则去了宇痕天宫。后人没有再寻到他的踪迹,只知道宇痕天宫被封住了。我觉得太多时候,慕昭溯看天风的眼神是有感情的,但……”但事态的发展却没有给两个人机会。

慕如羽,“猜想归猜想,不如来破个案,在你看来,慕昭溯对天风是什么感情?”

淳于夜来垂眸,回忆着梦中的场景,“嗯……慕昭溯从见天风的第一面就动心了。他虽然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但他看到天风,听他说话,心理就有暖流流过。在他的眼里,天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格外清晰。”

“就像你见到我一样?”慕如羽专注地看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点笑,“幸好爱妃你主动多了。”

好吧,挽芳苑那时候的事,他到底要拿出来说几遍?

淳于夜来扯了扯被子,红了脸,并不想看他。

对了,挽芳苑。淳于夜来看向慕如羽,“挽芳苑难道是慕昭溯为天风建的?”

“嗯,”慕如羽言道,“挽芳苑的建筑和宇痕天宫中天风所住的地方非常相似,只做了一些改动,我想,他是想把他接到盛京来住吧。”

“我其实不太懂。”

“嗯?”

“天风的模样真是太惹眼了,性格看上去也温和,换做谁都很容易对他动心。”慕如羽听着他的话,心里腾起一点醋意,淳于夜来赶忙凑上去,额头贴着他的脸,靠在他肩上。

“我听说慕昭溯,已经大不逆地这么叫了,就这么叫吧,登基之前,他手段残忍,城府极深,天风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慕如羽搂着他,有些出神地言道:“天风过得一直都很顺,宇痕天宫宫主的独子,有天分的玄者,且长得十分好看。慕昭溯像是闯进他世界的异数吧,沉默,孤僻,年纪轻轻却像是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这也难怪他,当时昀庭宫廷的坏境比我小时候还要严酷,若不是他的母族还有些势力,他连被封到边地都没有机会。但他又极有天赋,看上去冷酷,其实对无害的人心肠又很好……我也说不清天风为什么会喜欢他,就像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我怎么觉得他们俩的经历反一下就是我和你呢,爱妃。”

听起来是这样,没错啊……“哪里,哪里像?”但淳于夜来还是要嘴硬一下。

“你看我以前吧,人在沙场,风餐露宿……”

“等一下,不是在说慕昭溯和天风的事吗……”

“风餐露宿还不止,还要枕戈待旦……”

“等,等一下,如羽,我……”淳于夜来听得心口有点酸,心疼的酸。

“今晚——”慕如羽也不啰嗦,直奔主题,“嗯?或是现在。”

下一刻,衣服还没有穿上过,一直裹着被子的淳于夜来又被他圈进了怀里。

第58章

淳于夜来这算是明白了,慕如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要么是做正事,要么就是满脑子那档子事。而且往越来越没有节操的方向发展着。

他不是不乐意,但是体力差距太过悬殊了,他的方位还是特别耗力的那种,再这么下去,他年纪轻轻的就得给自己熬壮阳药了。

“让我歇会儿……”

他的声音简直如同蚊呓,已经在这个房间里这样那样两天了,再这么下去,他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慕如羽见他真的累得很了,起身为他盖上薄被。

他抬手轻轻擦去淳于夜来额头上的汗水,凑近他,轻声言道:“我去让人准备些热水,若是困的话,你先睡。”

淳于夜来闭了闭眼,他是很累,但是却睡不着。

慕如羽披衣起身,刚转过身,就听淳于夜来有气无力道:“是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如果算是心事的话,还真是有一些。

慕如羽俯身,温和地看着他的双眸,言道:“是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他有些过意不去地牵了牵嘴角,拉住他的手,言道:“想你太久了,本想让你也开心些。”

“我没有不开心,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他的目光,“就是太累了,但很开心,和你在一起。”

淳于夜来很少说情话,慕如羽亲近他时,他也显得很羞赧。但他的目光,他的回应都很真挚,他爱慕如羽,这一点很真挚。

慕如羽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勾起,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淳于夜来也是笑,绯红着脸,轻声道:“不是去备热水吗,我想沐浴。”

慕如羽,“嗯。”

又是一天的夜间时分。两个人沐浴过后,用过晚膳,淳于夜来尚还有些行动不便,慕如羽便为他在院子里放置好摇椅、茶几、杯壶、果盆等物。清微山上闲散自由,若是没有特别吩咐,各人的院中没有侍者,一些简单的事情皆可自己动手。慕如羽也喜欢这里的清净和自在。

因是一座山峰的峰顶,似乎离月宫都近了许多。淳于夜来躺在摇椅上,抬眸便可见一轮明亮浑圆的月亮悬在空中,四周星子闪烁,久久看着,仿佛自己也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游荡。

“如羽,我们能在这里住多久?”

慕如羽正为他剥开一个果子,听他语声,抬眸看向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淳于夜来,“真的?但是你一个王爷回京,不用先进宫的吗?”

说完,他意识到,现在回京也已经是晚了。

慕如羽笑道:“要的,不过我已经吩咐过了,就说我旧疾复发,在清微山上修养几天。”

“你的旧疾?”

闹了半天,慕如羽的旧疾都还没有向淳于夜来完全坦白过。

慕如羽,“夜来,先说好,不是我先前不想和你说的,而是,我不想我们俩的关系,跟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恩怨、姻缘有牵扯。”

淳于夜来,“嗯。”

听他的意思,是要跟他坦白他的旧疾了。

慕如羽,“毗京之乱的时候,我们驻守盛京城的这帮人,再加上清微山,和那帮虎视眈眈的人估计堪堪打个平手,或是说我们这边还略逊一筹。那时,所有的外援,所有的筹码我们都已经计算过了,但还没有五成的胜算。那么,只能从我们这边的人身上增加算筹。”

他把剥出来的果肉递给淳于夜来,继续说道:“那个时候,卿岳他师父还是悬临殿的尊主,这个人传说已经活了百年之久。这还只是传闻,到底贵庚了,谁也说不准。很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长大后的我,吓了一跳,说是和天风宫主长得一模一样。长得和谁像,和谁不像,对于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但因为和天风长得像,他认为我是天风的转世。当年天风是在宇痕峰上跳崖自尽,死前散尽修为。他的同修们舍不得他,便为他将四散的法力收拢起来,由宇痕一脉保存,若是他日,天风的转生与宇痕仍有机缘,便还可收回这些法力。”

淳于夜来听得心里莫名的疼。

慕如羽接着道:“老尊主见到我,便问我要不要试一试,万一真是天风的转生呢?那些法力含有天风的许多记忆,简直就是他魂魄的一部分,若非他本人的转生,这些法力便无法成为这个人的修为。好巧不巧,我一接触到那些法力,那些力量便自我的掌心进入到了我的经脉中。天风转生这一点,跑不离了。可是光有力量还不行,还得修习宇痕术法。这可是众所周知的难修,不然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去搞邪术。我即便有天风法力的加持,短时间内要修成,也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那时接到焉极人一路打过来的消息,我一岔气就……”

淳于夜来,“走火入魔了?”

“炼成了,不过算是另一种走火入魔吧。”

淳于夜来,“怎么说?”

慕如羽,“若是施用大量法力,便会全身不适。”

淳于夜来刚想问,怎么全身不适,只听一声清响,仿佛是什么相击,笼在他们头顶的结界闪了一下白光。

慕如羽见状,露出些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问淳于夜来道:“走路方便吗?”

第59章

其实是不方便的。淳于夜来想说,但是他没有出声,而是用一种“出了什么事”的眼神看着慕如羽。

慕如羽与他对视一瞬,笑道:“带你见个人,可愿意?”

淳于夜来,“是谁?我这样,不好吧。”

慕如羽,“无碍,总要见的,你待会只需站一站,不必走动,若是要走动的话,我扶着你,不用避嫌。”

听他这么说了,应该是紧要的,而且是亲厚的人了。淳于夜来点了点头,答应了。

慕如羽便起身,走出月门,去打开院门。

只听“吱呀”一声,紧接着就听到慕如羽唤道:“姐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姐姐?慕如羽的长姊,芷蘅公主?淳于夜来站起身来,但走几步还是感觉不妥,便索性在原地站着。

“前天就听说你过来了,今天才见着你,怎么,金屋藏娇了?”慕芷蘅笑着打趣,“不请我进去见见?”

慕如羽设了结界,便是不想让人打扰的意思,慕芷蘅昨天便来过了,看到这结界,又听说她弟弟带了个人来,她转了转眼睛,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便不来打扰。如今,天都已经黑了,这对爱侣若是胡闹,也该胡闹够了,她便绕到这边来散步消食,顺便看看自家“弟妹”。

慕如羽既然来开门了,自然是做好了将恋人介绍给长姊的准备。

“见啊,当然要带给你看看。”慕如羽带路,领她走进院子。

分花拂柳,暗香依稀,一个十分清俊的公子站在尽头。

慕如羽上前,携了他的手,向慕芷蘅介绍说:“这是淳于夜来,我的王妃。”

许是慕如羽说话的声音太好听,又或许是“王妃”这二字,他以往总觉得像是一个爱侣间玩笑的称呼,如今却忽然变做了一个真实的身份,一个郑重的承诺,他心中一时有浪潮涌过,他抬眼,看慕如羽笑望着他。

这两人含情脉脉地对望,倒没有注意到慕芷蘅看清淳于夜来时露出的片刻惊讶。

这也太像了!

慕昭溯退位时还不到而立之年,宫廷里藏有的画像,他也是一副年轻的容貌,年轻却威严。慕芷蘅自然是见过的,如今乍一看到如此像的人,难免会惊讶一番。不过第一次见慕如羽带来的人,不好显得无礼,她的惊讶一露便收,表情控制得相当好。

不知那传言是不是真的,别害了这对鸳鸯。

淳于夜来回过头,见慕芷蘅笑盈盈看着他,不觉红了脸,礼道:“淳于夜来参见公主。”

“我不是什么公主了,不必多礼。”慕芷蘅虚扶了他一下。

慕如羽对淳于夜来眨了眨眼,补充道:“不是公主,不过确实是我姐姐,如今是卿岳尊主的夫人。”

据传当年,芷蘅公主在和亲途中遇刺身亡,而卿岳尊主如今的夫人原本是一个平民女子,而站在眼前的这位“夫人”却是慕如羽的长姊,不知其中是因为什么关节。淳于夜来虽说有些好奇,但此事非同小可,就跟他其实是镇南王一样,不方便与人言说。如果当事人不说,他也并不准备探听。

不过这些,慕如羽却并不打算瞒着他。

如今不知哪些人在暗中窥伺着他们,他们自己这几个人还是挑些适当的时机知晓那些不便与外人言说的事才好,不然突然被什么人捅出了幺蛾子,行事就变得被动了。

慕芷蘅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院子里只有一张摇椅,一把太师椅,似乎她想留一下都没有坐的地方。

慕芷蘅言道:“头一回见你,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如今天色还不算晚,不如去我们那坐坐,恰好卿岳当下也没有要事。”

好吧,见完姐姐见姐夫,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就在淳于夜来他现在不太方便……

“姐姐,姐夫刚忙完就别去打扰他了,我们忙了两天了,有些乏了,明天再去见。”慕如羽说完,笑得特别“真挚”,特别“不安好心”。

“诶,你以前都是一口一个卿岳,没大没小……”说到一半她突然愣住,那什么,“忙了两天”,忙……你个……怪不得你的小王妃站着一动不动呢,原来是动不了。

慕芷蘅突然脸红了,幸好天黑,看不明白。

她立刻委婉地告辞了,并且一手掐着暗暗慕如羽让他送。

淳于夜来老远就听到慕芷蘅的清叱,“你个死孩子!”

慕如羽,“诶……姐,你拧轻点。”

淳于夜来一边想笑,一边扶着扶手坐下来,他脸上有点想发红,又有点想发白。

总之,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见慕芷蘅了。慕如羽的不用避嫌真是太不避嫌了……

第60章

得知了慕如羽这厢的事,第二天卿岳便请慕如羽前去书斋议事。

又过一天,卿岳与慕芷蘅亲自邀约,这次请的是慕如羽和淳于夜来两人。

慕芷蘅造访慕如羽别院的当夜,慕如羽便将慕芷蘅的事告知了淳于夜来。

原来当年,昀庭与焉极还未开战之时,两国边境存在着不小的纷争,昀庭白鹿帝早年挥霍无度,国库疲弱的弊端展现无遗,朔北军败多胜少。那时,焉极太子表达了想要求娶当时慕氏唯一的公主——慕芷蘅的意愿。

“原来你们家里,只有一位公主。”灯下,薄光染了淳于夜来的眼睫,他抬眼,忽的说道。

慕如羽,“是啊,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不知为何,一生便生个儿子。嫔妃们得到子嗣,起初都很高兴,可是皇子多了,昀庭国库的钱却不见多,昀庭的国土也不见长,怎么给皇子分封、建府呢。出生早的,便得了时运一般,或是早早分封出去,或是建府,在盛京城里得个职位。那些出生晚的,便没有这么好命了。”

不仅是没有分封、建府的好运,在毗京之乱里,连活命的运都没有了。

“公主是唯一一个,所以大多数皇子可能都还没有我姐姐那样受到爱护。幸好有她罩着,我一路长大倒也没有吃什么苦。而且跟着她调皮捣蛋,身子骨也长得结实,给之后从军打了一个好底子。”

慕如羽兄妹的母妃在后宫中因病早逝,因而慕如羽是与慕芷蘅相依为命长大的。

淳于夜来听他言说着,透过他的言语,窥见曾经笼罩在王宫上的阴霾,以及阴霾下,磕磕绊绊长大的小皇子。

“之后呢?”他问。

“之后,我就从军了。哦,说回我姐姐。焉极太子的意思一传过来,很多人就坐不住了,想方设法在父皇面前吹风,最后,父皇点头同意,让姐姐嫁去焉极。”

淳于夜来与他相视一眼,便都如老狐狸一般,无奈一笑,这是焉极那边收买了昀庭的人。昀庭在战事不明朗之时,应允焉极的求亲,在众人眼里,公主便是去和亲一般。

从焉极求亲到公主出嫁,速度太快了,转圜的时间都不足够。从少时起,卿岳便心悦慕芷蘅,而白鹿帝下诏的时候,卿岳还在世间历练。清微山招他回来,却是为了给即将出嫁的公主祈福。

淳于夜来,“听说清微山早年还不如如今声名远播,更像是皇族的吉祥物,祈祈福、求求雨什么的,这是为何?”

慕如羽答道:“清微山玄者,原本是在宇痕天宫修行的。史书说,宇痕天宫玄者感念盛安皇帝贤明,听从盛安皇帝邀请,于京西清微山开山立殿。这些都是瞎扯的,盛安皇帝哪有这么贤明。”他话音刚落,忽想起面前坐着的算半个当事人,不知不觉,露出了些,“哎呀,嘴快了”的表情。

淳于夜来将他的这些表情收下眼底,觉得可爱非常,往前一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再退开一些,故作严肃道:“这么说先祖真的好吗。嗯,快些讲下去。”

慕如羽忍笑,继续言道:“宇痕天宫的故事就长了,改日再与你说。不过百年前来清微山的玄者都是会术法的,后来他们就推脱说清微山灵气不够,他们无法修炼,术法渐微。宇痕术法自成一派,他们说不好修炼,便也没有谁能反驳,这么一来,历代皇帝就随他们去了,把他们当司礼官养着,祈福、求雨什么的,偶尔还是有用的。”

淳于夜来听完,一笑,“韬光养晦百年,也是不易。”

慕如羽,“嗯,确实。”

淳于夜来扯开的话题,便由他再扯回来,“方才说到,那时的卿岳尊主回来为芷蘅公主祈福。”

慕如羽,“不错,那时诏书已经下了,以卿岳普通玄者的身份,完全改变不了什么。不过幸好卿岳老兄情深意重,虽然那时姐姐不是嫁给他,但他也给了她一份大礼——三道护身符。”

持一道护身符,就能够挡掉一道致命伤害,三道护身符,卿岳得是有多紧张慕芷蘅的安危。

这种救命的玩意儿当然不是随随意意就能炼出来了,那时卿岳日夜不休,在慕芷蘅出嫁前一夜才堪堪炼出三道护身符,如果那时他知道了慕芷蘅出嫁途中遇刺,没准他拼死拼活也会多炼出一道。

“诶,护身符之事应当只有他们俩才知道,你又是如何知晓的。”知道这么多秘辛,你有点可怕了呀,慕如羽。

确实如此,即将出嫁的女子带着别的男子私自赠与的物事必然秘而不宣,不然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慕如羽忙解释道:“我姐姐出嫁的时候,卿岳他们怎么可能靠近的了她的寝宫,他当然是躲在我这个当弟弟的书房里,趁没人时,让他养的那只小雪貂送去的。”

淳于夜来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画面,夜深之时,一只小雪貂咬着卿岳炼出的护身符,偷偷的敲进公主的窗子,将未曾轩口的爱意与护意交与即将远嫁异邦的新娘。

真是很浪漫。

不过之后的故事发展便是急转直下了。

慕如羽,“后来,便是众所皆知的,我姐姐还没走到焉极的地盘,在朔风州就被刺杀了。”

淳于夜来惊道,“那,那三道护身符……”没能救回她吗?

慕如羽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言道:“算是救回了,也算……护卫公主出嫁的卫队都非等闲之辈,但不知哪里冒出了一帮不要命的高手,死追着我姐姐,三道护身符都没能挡住他们下的毒手。”

一枚毒箭,又一枚毒箭。

紧随其后的杀手仿佛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脱,骑马狂奔的少女能够感受到致命危险袭来时,身后似有什么屏障突然展开,但又在下一轮攻击中,被突然击碎。最后,最后一道护身符耗尽,最后一个杀手的毒箭也瞄准了她的后心。

倏忽之间,天旋地转,暗夜涌起,慕芷蘅坠下快马。

在她意识将要完全断裂之时,一个拄着拐杖的妇人,走过她的身边,问:“你还想活着吗,小姑娘?”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耳畔,却是仿佛从心里响起。

“想,”她嘴唇呓动,在心里回答。

“你这具身体伤得太重,已经不能用了。我得抽出你的魂魄,为你重塑身体,你可愿意?”

“愿意。”

“那好,便随我走吧。”

那是恰巧路过此地,为她的孙女寻药的迦南大巫,出手救下了慕芷蘅。

淳于夜来,“幸好幸好,这也真是奇遇了。”

慕如羽,“是啊,多谢迦南大巫婆婆,哦,不是,阿姨,也要多谢卿岳的护身符,不然根本撑不到姐姐遇上救星。”

第61章

有时际遇便是这样神奇。

迦南大巫的孙女与慕芷蘅一般大,是个非常聪明貌美的姑娘。她沉迷巫术,渴望此生能够通晓天地奥秘。

以有涯窥探无涯,太过心急了。一次修炼中的失误,聪慧的少女走火入魔,药石罔效。

待迦南大巫发现她时,她的三魂七魄已经飞散于天地之间,渐入轮回。

此时若是强制未入轮回的魂魄归位,她的孙女也会失神失智,这必然不是聪慧骄傲的她想要的。

迦南大巫便随了那些魂魄飞去轮回,但她在冰室里保存了孙女的身体,仿佛她一天还在那里,便没有离去。她还可以为她采集奇花异草,假象有一天还能听她畅想几句,未来夫婿的模样。

当她途径一片山林的时候,看到骑马狂奔的慕芷蘅,仿佛看到了她久未言笑的孙女。当慕芷蘅后心中箭,摔下马匹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迦南密林中,忘川冰河下,芳芷杜若制成身形,白玉为心,注入魂魄,养魂三载,魂落异乡的少女,终得新生。

此时昀庭,也在浴火中挣扎出一番天地——

昀庭与焉极的关系,在公主出嫁的早几年前便已不明朗,昀庭甚至为了防止奸细,禁止焉极人进入除朔风州外的其他国土,对久居于昀庭的外邦人也禁止离开当地。

朔北军与焉极军对峙几番,焉极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昀庭军队的实力。但焉极若是要全面入侵昀庭,还需要对朔风至盛京城的地形路线进行了解。

此时,焉极埋在昀庭宫廷多年的暗桩派上了用场,扮作随行宫人,跟随芷蘅公主从盛京城一路行至朔风州。

这些伪装的暗桩记录下一路的地形、路线、所见,到了朔风州便暗中传递给焉极人。

等到这一切完成,悬在前方的刀便向慕芷蘅斩下了。

“嫁于我焉极皇太子的公主,便是我焉极的太子妃,昀庭保护太子妃不利,竟容歹人行凶得逞。此仇此恨,我焉极如何能忍?!”

烧杀抢掠的狼子野心,裹上了厚颜无耻、“冠冕堂皇”的理由。焉极自此向昀庭开战。

在朔风州已经死去的慕芷蘅,身份极为尴尬。焉极公然声称她为太子妃,并且因为她的遇刺而宣战。这使得昀庭不少人抱着幼稚的假想:如果公主能够顺利出嫁,是不是焉极就不会开战?

然而刺杀慕芷蘅的正是焉极派来的杀手,不过这在昀庭安定后才查明。

那时,慕芷蘅还能不能葬入慕氏皇陵都成为一个问题。

彼时,卿岳闻讯,不顾阻拦,一路快马,向出事的地点狂奔。

另一侧,慕如羽经过多年的历练,再加上老将军的提携,在军中已颇有威信。他转而联络上皇族众兄弟中,与自己志向最为相投,实力也最强的慕之徽,托他向白鹿帝上呈——焉极占了先机,强词夺理,不必理会,昀庭子民自有昀庭军守护,昀庭皇族当全力支持昀庭军队对抗焉极入侵者。

“焉极人的狗屁话根本不用信,我们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儿女要护住!”

此外,慕之徽在民间散布了焉极十大罪状,条条款款,明示焉极觊觎昀庭已久,重整民间士气。不然的话,虎狼将近,却还沉浸在“可能”、“会不会”的假想中,是嫌命太多么。

不久,芷蘅公主被获准低调葬入皇陵。

朔风州,卿岳为慕芷蘅扶灵,将她的棺椁送回盛京。

了了数日之后,一个阴风天,焉极陈兵十万,自两国的边境线起,逐步入侵昀庭国土。

焉极重兵压阵,利用强大的攻势在十天内冲破了朔风州主力军布下的防线。与此同时,藏在焉极前线军背后的,一支毫发无损、人数众多的焉极骑兵部队冲进豁口,一路向盛京城攻去。

昀庭慕氏沉疴已久,最精锐的部队都被派去对抗边境线上的第一轮攻势,其他地方驻军完全无法与训练有素的焉极骑兵相提并论。

焉极骑兵一路逼至盛京城下。然而此时,焉极的杀手锏才刚刚展露——焉极天师,传说通天彻地的大法师,由骑兵队秘密护送而来,为最后攻破昀庭都城做准备。

第62章

焉极天师,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但慕如羽、慕之徽、卿岳等人布置战局的时候,却也考虑到了此人的存在。

此时白鹿帝已经被软禁了起来,成了有名无实的皇帝。

多年以来,以皇子纷争起始的昀庭祸乱应当以这外敌兵临城下的奇耻大辱而接近终了了,不该再延续下去了。

卿岳从他师父那里接过了悬临殿尊主的重责,慕如羽升任镇国将军,慕之徽则成为了临政太子。

“不过,若是没能守住,我们这堆封号就什么都不是了。”慕之徽年长慕如羽十岁,是一个常常冷着脸的英俊男子。他说完这句话,露出了一点快意恩仇般的笑意。

冷风掠过,带来焦土的气味。

须发灰白的焉极天师缓缓平抬起双掌,霎时间,阴风鼓袖,发丝飞乱。无来由的一声空鸣,仿佛一只无形之手以焉极天师为中心在四周的尘土中疯狂地划下了繁复的咒文。

笔勾交错,首尾相连,如同毒液一般,快速地向外延伸,一个强大的阵法出现在盛京城前。

敌一动,我亦动。

清微山悬临殿、盛京王宫曲觞池、北郊密林、东极山祈天殿,在四方早已埋好的阵脚,瞬间将整个焉极骑兵队围在了空明阵中。

“宇痕山的法术,竟然没有失传,”感受到空气中力量波动的焉极天师,喃喃语道,“清微山上住着的原来还不完全是废物。”

但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到。骑兵队已经退到了几十丈之外,他的徒子徒孙也在阵法之外为他护持。

他便是这个阵的最中心,最关键所在。

“那好,百年了,让我来看看,宇痕的人有没有长进。”

语落,掌心盖下,阵法发动。

尘土瞬时遇到了一股强劲的力量,如龙卷风一般源源不断地向空中升腾,再如蝗虫一般地,一齐往盛京城的方向袭去。

瞬间,空明阵中树立起一个闪烁着繁复莲花图案的透明屏障。

那是宇痕天宫的标志,长在宇痕峰顶的九叶莲花。

盛京城中,以慕如羽和卿岳作为阵眼,主持阵法。

卿岳在术法一道上天赋卓绝,但与焉极天师相比,修习时间并不占优;慕如羽急急接过了天风的修为,襄助空明针。

如果说那时,还有谁能与焉极天师一战,除了他们,恐怕别无他人。

九叶莲花屏障中,清风乍起,那是主阵之人施用的术法——御风。

尘土与清风对峙,交手数百回合,相持不下,时间仿佛凝滞,天地无有昏昼。

一个青衫的年轻人戴着一顶斗笠,他用手指将笠沿略略支起,看着远方灰黑翻涌的浓云。

看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小卿岳和那天风宫主的转世还是年轻了点。”言罢,手中的竹杖,往地上的某一处一点。忽的,密林中的阵脚仿佛一下子注入了一道力量,白光大盛。

与此同时,屏障中的无形之风像是突然得到了助力,将亿万尘土拍了下去。

焉极天师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败在两个“小儿”手里。

若是卿岳也在北郊密林,他会发现,此时独立离开的年轻人,像极了当年将幼时的他带上清微山的师父,仿佛并未老去。

焉极天师战败身死,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焉极骑兵瞬时乱了阵脚。

“就是这一刻。”

驻守昀庭都城的,昀庭最后的精锐军队从盛京城门下疾速而出。当先的一匹战马马背上没有人,但是,很快,慕如羽从城门上一跃而下,跳上马背。

昀庭军主帅归位,空明阵再次发动,属于昀庭军的围剿,开始了。

第63章

“那个时候太玩儿命了,之后我稍微用一用术法,身上就好像要四分五裂一下。”

夜已经深了,清微山上的夜晚十分静谧。灯下,一对恋人还在言谈。

淳于夜来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忧心,不言而喻。

“你这样,跟走火入魔差不了多少。悬临殿这里不能帮到你吗?”淳于夜来抬眼。

“不是真的四分五裂,只是我感到这样一种痛觉,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反倒是我姐姐他们比较担心一点。不过,光清微山这边藏着的药典,对我没什么用。”看慕如羽的态度倒是挺轻松的。

淳于夜来以往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如何处理,倒需要从长计议。

慕如羽,“好了,故事讲完了,明天我姐姐和姐夫会设宴,正式邀请我们,也是正式认识你。”

慕如羽目光专注,淳于夜来明白,慕如羽将往事告知他,也是想让他能够将真实身份坦露给慕如羽相信的人,如此,以坦诚的姿态,一同面对敌人。

第二天,卿岳、慕芷蘅夫妇果真前来邀约,慕如羽将淳于夜来正式介绍给二人。

悬临殿自酿的酒,口味极好,菜肴是以清淡的素菜为主,却鲜美而不寡淡。席间,语笑言谈、宾主尽欢。

宴后,四人在云海中的回廊里闲步,广袖衣衫随风飘动,画面真如仙境中人一般。

走着走着,慕芷蘅斟酌着言道:“且有一事,还需要让你们知道。”

此时说的事,应当不是小事。慕如羽凝神听着。

慕芷蘅,“一年前,清微山的弟子偶然听到一个传言,‘前世的仇敌,到了今生,依然是最有力的武器’。这个说法并无根据,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有人想拿它作文章,你们多加小心。”

慕如羽会意,点了点头。

许是山下烦人的事情太多,慕如羽一到了清微山上就有一种很不想下山,想就此天荒地老的态度。

这话他没有说过,但是淳于夜来能感觉得出来。但即便是躲在山上,也总有事情会找上来——

封长史一直在搜寻赵续、“师爷”、“小堂主”的下落。连月以来,赵续和他家人的身影一只都没能见到,简直是不知道是生是死。但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人却找上了门。

“是静影安插在古质堂的那个‘小堂主’,他自称代号‘炉子’。”封长史亲自来了一趟悬临殿,将这不方便用书信传递的事情告知慕如羽。

不知江上叶是如何将慕如羽和淳于夜来之间的事情告诉给了封长史,封长史一见他们俩便带着点“贺新婚”的笑意,不过聊正事的时候,这点笑意自然也是收得没影了。

慕如羽,“没有真名吗?”

封长史,“静影的规矩是找一群小孩子从小训练,不取名,只取代号。代号从小带到大反倒变成了真名,办事时用的姓名却是假名。”

慕如羽,“他提供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交换条件是什么?”

封长史,“他求殿下能保他一条命,静影是被一个盛京城里的高官掌控着。”

静了片刻,慕如羽道:“我们即刻下山,审个清楚。”

原来,“炉子”按照计划与躲在暗处的“师爷”会和,准备一同回京,但恰巧他被一点事情耽搁,晚了一刻,在赶到时,那“师爷”已经死于非命。他自知古质堂的事情一了,他到哪里都逃不过追踪,不如选择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淳于夜来听着他的说辞,心里冷冷一笑。这个炉子的盘算倒是不错。他在古质堂做的那些事,是个邪术师恐怕就不会放过他,另一边,他的主顾已经在卸磨杀驴。但他在古质堂的事情,若是打死不认,查令司这边一下子也不能将他如何,查令司对他,确实是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样一人,如何会知道静影如今的掌控者。

暗室外,慕如羽显然也有这样的疑惑,封长史出来的片刻,他低声将此说与了封长史。

“证据?要什么证据?”炉子惊讶道。

封长史,“你说静影被什么人掌控,证据呢,光听你说就信了么?”

“这,我,我们那时担心,偷偷查的,我们自己人都知道……”

封长史打断,“证据。”

见他一副想不起什么来的样子,封长史也没有什么耐心等他,言道:“你是不是还漏说了什么,你被派到古质堂到底是做什么去的?难道真的只是混个堂主当当,你从古质堂带走了什么东西,嗯?”

“我,”他看了一眼封长史,封长史目光冷厉,是一种知道了许多事的表情。“他们派我去古质堂是为了钱。邪术师赚的都是不义之财,但是他们想要赚钱,就肯定要给古质堂上供,他们就派我,派我把古质堂的钱运出来。”

炉子去到古质堂之后,古质堂老堂主因为想念过世的儿子,对他信任有加,但当他逐渐掌权之后,老堂主的神志也越发不清。不过,流入古质堂的不义之财依然源源不断。

封长史,“那些钱去了哪里?不要告诉我,这么多钱,你没有动过念头,没有去追踪过。”

看着封长史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延伸,那炉子只好点了点头。他确实在伪装过后追踪过从古质堂运出的银钱的下落,甚至一直追踪到了,那个幕后的人。

“是谁?”

“齐国公。”

第64章

炉子原先想得很美,管他什么齐国公,不齐国公,既然知道了幕后人的斤两,他便要盘算从中可以渔利些什么。

这一波又一波的银钱,幕后之人又要妥帖存放,又要掩人耳目,可事事哪有这么如意,炉子只要稍微搞出点动静,那帮人便手忙脚乱起来,如此一来,炉子从中捡着了不少好处。

他根本不想说起自己追踪过银钱路线一事,可分明封长史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他也没招了。

如此一来,齐国公的嫌疑倒有点大了。

“你觉得如何?”离暗室远了些后,淳于夜来问慕如羽道。

慕如羽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片刻以后,抬眼,“什么?”

原来他没有听到淳于夜来的问题。

淳于夜来,“我记得,曾经挽芳苑那件事,有矛头指向齐国公,你说过,不觉得是他,是有什么缘由吗?”

慕如羽,“挽芳苑一度荒废,是前丞相买了下来,精心打理。齐国公家的爵位是先帝敕封的,但他家里兄弟众多,本来也轮不到他。他初时有机会崭露头角,完全离不开前丞相的提携,也就是说,前丞相对他有知遇之恩。无论是在前丞相的身前还是身后,齐国公对他都敬重有加。京城里大小园子想找必定是有的,为了掩人耳目,便就用上了恩师身前喜爱的地方,实在是有些……”

淳于夜来明白他的意思,便也不接话了。

白鹿年间至宁定年间,据淳于夜来的了解,齐国公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但不论袭爵前还是袭爵后,站位却是一把好手。如今慕之徽的贵妃,正是齐国公的女儿,而她正是在慕之徽还没有得势的时候嫁给他的。

查探、审理等诸事,慕如羽他们会搞定,淳于夜来还是想把时间精力花在解决慕如羽的症状上。

慕如羽并不想让他离开盛京城,或是说他的身边,他便将太医院的书库钥匙借了来,让他去里头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淳于夜来在太医院的书库里闷了三天,却是没有能找到有用的。

悠然王府,书房里。

“真的要回去?”慕如羽问。

“嗯,不是回玉城,回练月谷,那里有珍稀的医典,还能问问师父。”淳于夜来认真答道。

“什么时候回?”他再问。

因为慕如羽坐着,淳于夜来在他面前站着,慕如羽便环住他的腰,抬眸看着他,眼眸里,带点疑问,带点不舍。

淳于夜来觉得心里仿佛揪了一下,但还是控制着思绪,回答:“说不准,给我些时间找方法,好吗?”

片刻后,听到慕如羽的声音说:“好,我找清微山的人送你过去,免得路上耽搁。”

淳于夜来想,这是最好的了,免了路途中的不少麻烦。

又听慕如羽说道:“这么晚才同你说我的问题,是我的不是,如果一下子没能找到好的方法不用心急,也不用难过,知道吗?”

淳于夜来起初不太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只是隐隐觉得不太对。直到他在去往练月谷的归雀上,迎着猎猎天风,心间空明,一瞬间,他想到,即便作为转世,一下子承载属于另一个的法力,应当也是属于一种禁术,修炼禁术,会如何?也许,慕如羽一早便想到了。

一刹那间,淳于夜来觉得心痛万分。

第65章

这一厢,慕如羽将淳于夜来送走,心却没有放下来。

他是希望他能陪在他身边,但是这个时候的盛京城不比以往,淳于留在他身边,恐怕并不比离开安全。

封长史还在追查赵续的下落,炉子提到的信息,他们去追查了,却见早已被人抹去了痕迹。

慕如羽派去盯着齐国公的,正是在青崖县也派上用场的幽泉暗卫。幽泉暗卫人数不多,比查令司的查令史还要少些,直接听命于皇帝,以及皇帝钦定的人。因而,慕如羽对齐国公起疑,慕之徽也是知道的,但具体要怎么做,还是得看慕如羽能查出个什么。

表面上看着一片平和景象,慕如羽却能感觉到,暗涌越来越汹涌,只待一个豁口,这暗流便会喷涌而出。

果真,一日朝会上,有人上奏说,镇南王居心叵测,先镇南王已经过世多月,朝中竟然刚刚收到消息。又有人上奏说,听闻玉城不太平,镇南军有异动。

东一上奏,西一上奏,总之矛头非常明确——镇南王。

老镇南王过世,这个消息,慕如羽在最初遇见淳于夜来那会儿就得知了,慕之徽想必也早就知道。淳于夜来那时没事上奏朝堂,确实于礼不合,但明面上最多也就是礼节上的问题。镇南王掌镇南军帅印,这个爵位是在白鹿年间封的,之后,毗京之乱,镇南王全力襄助慕之徽,京中的精锐有一大半都是原本镇南王的人。混乱平定后,镇南王非常低调,也非常果断得领着军队从哪来回哪去,那个节骨眼上,慕之徽不好翻脸,依然下诏封镇南王为世袭王侯。

所以,等老镇南王过世或是退位,由他指定的继任者继位,这个是合理的。

从白鹿年间开始,昀庭混乱太久了,不论是后期站出来的清微山,还是镇南王,他们多少都对慕氏皇族怀有着不信任的态度。

这是慕如羽和两方都打过交道后的感觉。

不过,镇南军有异动,这个不知他们一帮文官是如何得知的。慕如羽知晓,还是通过淳于夜来之口,知道他那不省心的兄长不知听信了谁的撺掇,又是要害人性命,又是想在玉城搅出一番风浪来。

听了半晌官员的上奏,忽然有人站出来,正题来了——齐国公上奏,先镇南王世子与悠然王交情不一般,不知悠然王作何说明。

慕如羽看了看他,略带着点不相信的神色。现在的反派都跳得这么快的吗,他都还没上奏呢。

不过这么想来也是,对方肯定是发现了慕如羽这边的动作,索性先下手为强了。

慕之徽在王座上单手支着下颌,看着玉阶下的这两人,在短暂的静默中倒也不出声,就这么看着。

慕如羽收回了视线,非常直白地“说明”道:“我与镇南王世子原先并不相识,相遇得十分偶然,我对他一见钟情,交情自然是非常得不一般。”

有些事情藏着掖着,反而更容易生出变故,慕如羽便将他与淳于夜来的事情摊开来说。

言罢,朝堂上响起了一些声音,有可惜的,有震惊的,还有些道不明的。

站出来的齐国公也是难以掩饰的一脸震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本来么,两个皇族男子的交情,一般便是兄弟、朋友、酒肉朋友之类的,但两个立场上有些敌对的男子,这些关系中的哪一项都能往同谋上去牵扯,但爱侣这种关系……慕如羽心里暗道,幸好他耍流氓都耍得隐蔽。

“哦?竟然还有人能够得你的喜欢,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了。”慕之徽笑道。

慕如羽礼道:“臣弟喜欢他,便觉得他什么都好了。还望陛下能够为臣弟赐婚。”

好嘛,悠然王请旨赐婚,那么慕之徽顺势答应,镇南王世子多了一重身份,自然要留在京中,难不成还慕如羽嫁去玉城。世子都留在了京中,如何还远程操控镇南军围京,齐国公想要暗示的,慕如羽与镇南军异动有关,瞬间就不成立了。

齐国公难得站出来一回,却吃了瘪。

不过慕之徽也没有当堂答应赐婚,反而是让慕如羽再多相处相处,不必急着成婚。这么一来,前面的多番上奏一下子被大事化小,化成家事了。

但事情显然还没完。

第66章

齐国公一改往日窝在后面的态度,一下子站了出来,不知是做好了哪些准备。

问题就在于,“不知”。

“这个齐国公果然是不简单,如今我们都还没有有力的证据。”慕如羽握着一把折扇,背着手。

下了朝,他便回了王府。封长史据说有了赵续的消息,正在查找中。此时书房里,还有江上叶与他商讨事情。

“那陛下是同意你们的事了?”江上叶问。

“我也说不清陛下是个什么意思,推到朝堂上去谈论的,不会只是私人感情这样的事,陛下让我‘多相处相处’,不知是想如何对待玉城。”慕如羽言道。

镇南军与慕之徽掌控的军队数量一相加,整个昀庭军队的实力便可强过他们所探知的焉极军的力量,可以说镇南军是一个微妙的存在,也是昀庭和焉极能够长期制衡的关键。但是这样的关键因素,身为昀庭之主的慕之徽怎么会想让它一直留在他人的手里。

昀庭之主将镇南军纳入昀庭军是迟早的事,两代镇南王更迭之时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不论是对慕之徽一方,还是对镇南王一方。其实慕如羽有时想私下里与淳于夜来提出这件事,但这种分明“损人利己”的事情,慕如羽也没脸说,而且他明面上就是一个闲散王爷,那么这种事情可避就避吧。

但现在,在朝堂之上,有人将这个一直隐埋但一直真真实实存在的问题揭了出来,慕之徽的反应却是先按下不表。

“齐国公他们那伙人知道了玉城那边的这么多事,且不论是真是假,可见他们在玉城安插了不少人。”慕如羽用折扇一记一记地敲着掌心,“跟随夜来同去的人,有消息吗?”

江上叶,“有,练月谷一切正常。殿下是怕有人知道了淳于公子的行踪?”

慕如羽,“嗯,不得不防。齐国公贾赢这个老东西,连他是镇南王世子都知道,那么应该还知道不少。”

江上叶想了想说道:“淳于公子即便自小不在府上,但逢年过节,或是先镇南王有事召回时,必然是会在玉城抛头颅脸。殿下近日与他一直在一起,众人对殿下面前的红人好奇也是正常的,兴许有人就认出了他。”

江上叶委婉地说明了齐国公等人如何认出淳于夜来的可能,自然是因为慕如羽和他总黏糊在一起。但神医弟子这件事,如果连玉城那边知道的人都不多,那么其他人相比更难以知晓,慕如羽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慕如羽也听出了他的意思,没有反驳什么,却是道出了他真正感到忧虑的,“镇南军事关重大,贾赢的胆子莫要太大。”

然而总是有人要搅浑这一池还算清澈的池水,力争成为搅屎棍一角。

玉城那个镇南王府的大少爷不知如何惹怒了镇南军将领,那将军不理会他的命令,反倒给了他拿捏住了错处,要判处极刑。镇南军将领在军中威望极高,与先镇南王关系很好,也不知如何惹上了这么个“假王爷”。将领下狱的消息一传到军营,军中便传出了不服的声音。

玉城那边将镇南军将领的错处处理得有些模糊,至少在慕如羽他们看来,因此他们也没有得到那位将军为何下狱的确切消息,但军心不稳这个消息却是确切的。

这已经是在朝堂之事几天后了,玉城隐约传来的消息,一般人听听过也就听听过了,但敏锐的人却知道这非同小可。深夜,慕之徽将慕如羽穿召入宫。

慕之徽:“免礼平身。你看看这折子,有人在玉城搞鬼。”

闲杂人等都已退下,慕之徽一见慕如羽便直入正题,让他看了秘传来的折子。

慕之徽的判断没有错。如果镇南军将领真是无缘无故违抗镇南王的命令,那么如今就不会只是军心不稳了,镇南王府已经被烧了都有可能。应该是那大少爷故意找事,但如果没有人去唆使这不分轻重的人,一般人哪来的胆子去招惹在沙场征战过的将军。

慕如羽细细看了一遍密折,却仍然没有看到那位王姓将领被追责的原因。

慕如羽,“陛下,那王将军被抓捕的理由不明,恐怕有隐情。”

慕之徽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慕如羽笑了一下,言道:“这折子里的‘镇南王’我素未谋面,我的那位也不是这般秉性。我猜想,若是镇南王传位,除了文书,应该有些信物什么的,那位镇南府的公子是不是想差使镇南军做什么,但却不足够能证明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慕如羽轻轻地把他的恋人摘出去了,慕之徽心知,倒也不作声,但慕如羽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他想,恐怕这也不仅仅只是慕如羽的猜想。

慕之徽直截了当道:“镇南军不可不稳,朕也不希望这种时候再来个焉极军什么的。如羽,如今昀庭已然安定,不应该再留有隐患,将镇南军并入昀庭军,不可再拖。当然,镇南王的爵位依然保留,除了镇南军,一切赏赐都不会变。”

没有镇南军,也自然不会有镇南三州。这是慕之徽未说的话。

但是,昀庭的安定为重。

慕如羽拱手行礼,“臣领命。”

第67章

他一直以来都没有与人建立过如此亲密的关系,亲密到生出了未曾有过的不安。

月色无边,夜风也无边。

换作是以往,责任在前,慕如羽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甚至于用一些不算好的方式,来达到目的。但此时,他想的是,他会如何回应?他会同意吗?他会以镇南王的身份随我回盛京,交出镇南军的控制权吗?

他会……慕如羽不由得笑了笑自己,怎么如此啰嗦,现在的敌人难道不是他兄长吗?

但,他会如何看待,此时去“逼问”他的我?

原先完全不懂的多愁善感,此时的状态倒是像极了。

人一走神,时间过得就特别快,一夜的时间也是如此。

不多时,练月谷之前的山峦就显现在眼前。

晨曦未明,谷中人引他前往淳于夜来所在的院落,远远便看见,院落门前的灯还亮着。

“多谢引路。”慕如羽道了一声谢,那人便退下了。

慕如羽抬了手敲门,只一下,门便开了。

四周尚是昏暗,一点灯光洒下,淳于夜来不知是多久没有合眼,气色不好,却是欣喜强撑出的精神。

“让我抱一下。”慕如羽一步跨过去,拥他在怀里。

淳于夜来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呼吸间是他身上的熏香。

怀抱了许久,淳于夜来牵起他的手,往书房走去。边走,他尽量轻松地问道:“现在赶来,是因为想我了吗?”

慕如羽回握住他的手,回答道:“是,想你。另外还有皇兄派给我的其他事。”

慕如羽的皇兄是谁,不言自明了,他也并不想遮遮掩掩。

“嗯,是因为玉城那里出了什么事吗?”淳于夜来问。

慕如羽,“慕渊抓了镇南军主帅,据称是他违抗主令。”

淳于夜来闻言,讶异地抬头,“慕渊他脑子没事吧。”

慕渊现在这位子是经不住仔细推敲的,可是他怎么的也是镇南王的大公子,淳于夜来没去如何他,镇南军的主帅也不能如何他。换作他人,巴不得躲得远些,他倒好,自己送上门去招惹。

慕如羽不好回答,淳于夜来继续言道:“这下可好,我对他算不上很了解,但感觉一直以来为人做事,他的胆子都不算大。如今弄出这些事端,必然是有人教唆了。”

淳于夜来的猜想与慕如羽他们曾想到的不谋而合。

“无论是谁教唆,目前来看,那人应该还在玉城,我目前也不能将他如何。但,夜来,我真正担心的是镇南军的安定。”慕如羽看向他,目光沉定,“僻静之战后,昀庭和焉极都需要休养生息。如今,据我们手头的线报,因为诸多原因,焉极并未能如愿扩充大量军队,但他们在数量上还是略胜于昀庭军。但是,若是加上镇南军,我们便可在数量上胜过他们。”

淳于夜来静静地听他说明。

慕如羽,“如今这世间,虽然已有术法、邪术,甚至于迦南有密术,焉极天师修炼所谓天术。但在战争,特别是两国相争,必然是倾尽力量对抗。术法便以术法相抗,武力搏杀便需要在兵法、兵器、士兵数量上相抗衡。此时玉城镇南军出的事,平心而论,盛京城早几十年前还有更严重的,不然也不会有毗京之乱。但如今,镇南军不可乱,主帅被抓,望军中诸人不会听信流言蜚语,引起哗变。”

慕如羽已将其中厉害讲明了,事情紧迫,镇南军之事必然是要立刻处理掉。

淳于夜来,“你想让我如何做?”

慕如羽,“回玉城继承镇南王之位,探明镇南军主帅之事,以正视听。”

淳于夜来,“好,即刻动身吗?”

慕如羽点了点头,“嗯。”

淳于夜来站了起来,慕如羽以为他要收拾行装,却听他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吗?”

慕如羽语塞了一下,而后言道:“皇兄希望你能将兵权上交,其余封号和封赏都不会改变。”他顿了一下,又言道:“当你成为真正的镇南王的时候,那时你便会变成众矢之的,不论从盛京的角度,还是从暗藏的势力的角度。我不知道那时……我怎么样才算是好的,与你在玉城,那么盛京怎么办;我若留在盛京……”

留在盛京也是两难。

“但决定权在你手上,我只能建议说,皇兄还算靠谱,不然如今的昀庭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淳于夜来笑了起来,“那我可得趁机讨一封好旨意了。”

淳于夜来回身去收拾一二,慕如羽还在原地,似乎没有明白他方才的意思。愣了片刻,恍然大悟了。

第68章

之后在玉城的事情,淳于夜来有慕如羽的陪伴就办得十分利索——悠然王艺高人胆大,以一敌多,便可将想要加害淳于夜来的人解决了。

“小殿下,您说先王传位于你,可有什么凭证吗?”这是慕渊那一边的人的提问。

能问得这么有恃无恐自然是做了一番准备,老镇南王留下的东西都已经被处理过了。

淳于夜来倒也不显得慌张,他从发上解下发带,取出了藏在其中的布帛——这是老镇南王留给他的密信。

这一厢,镇南军暂且稳住,慕如羽和淳于夜来还在忙于解决玉城的诸多事情,另一侧,不知何时埋伏在昀庭边境线外城郭里的焉极军忽然发难,来势汹汹。

果然,朝中有焉极的内应,他们等了许久了。

看焉极军凶猛的轮番攻势,也知道他们是想速战速决,不愿拖到镇南军前来援助。

昀庭已经速速响应,前去应战。镇南军主帅已从牢中放了出来,听闻消息,非常气愤,恨自己身在玉城,路途迢迢,不能直接把焉极人揍回去。

淳于夜来与慕如羽悄悄一说,慕如羽一想,这也并无不可。

边境战事激烈,但焉极军也并没有能直接突破昀庭的防线。让人意想不到的却是盛京城出现的问题,新任焉极天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盛京,带着他的弟子们,在盛京城里支起了一个大阵法,倏忽之间,盛京城被阴霾所吞没,阴霾之下的人瞬间无力,仿若魂魄被抽去。

唯有昀庭皇宫因为清微山早先的加持,尚且清明。

清微山诸人从外部列阵破法,一时还未能解破。

如果这是在安静的齐国公府邸里看到齐国公,就会发现,他突然变得年轻了,往日日渐垂暮的老气消失无踪。他的书房里摆设着焉极天师交与的圣物,那些用大量金银购置的能够延年益寿的奇花异草被精心放置在独立辟出的花园里。而同样独立辟出的神秘院落,已经空了。

焉极天师的目标是慕之徽。

早一刻,卿岳收到了慕如羽的传书,他将清微山上用灵气豢养的归雀尽数让弟子带去了玉城。

镇南军再怎么训练有素也没有接触过归雀这样的奇物。慕如羽用术法操作,令归雀低空飞行,未免镇南军难以适应,一路向盛京城前去。

彼时盛京城,卿岳为昀庭王宫护法。

焉极天师带来的阵法是一早就秘密埋下的,调用起来极快也极温。清微山和焉极天师一脉斗法,霎时电闪雷鸣,暴雨骤降。

五个时辰过去,卿岳和焉极天师不分伯仲。空中百鸟飞过,慕如羽、淳于夜来、镇南军终于赶到了。

城中阴霾还未驱散,慕如羽立刻加入到了清微山出列的阵法中。

有了慕如羽的主力,阴霾加快了被大雨驱散的进程。仿佛感知到事情不对,潜藏在盛京城外齐国公别庄里的焉极军听令出来——此时不行动,便等不到大军从边境线杀进昀庭,再与大军合围。

镇南军和焉极军直接相抗。

阴霾愈发被驱散,直至祛除,淳于夜来和一些清微山弟子进行善后,慕如羽与法力高强些的急急赶往王宫。

当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时,焉极天师一党终于被尽数收复。

雾霾散的时候,齐国公就想偷偷跑了,但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幽泉暗卫逮住了。

不多久后,盛京城外的镇南军传来大捷,边境线上,焉极军后撤十里。

这一次汹涌的暗潮终于又再次平复。

疲惫不堪的淳于夜来找到一个间隙可以去看看慕如羽时,却发现他因施法过度,脸色很不对。

慕如羽想对他笑一笑,但只是细微的动作,却牵动的伤口,下一刻,便昏厥了。

淳于夜来看着他在眼前倒下去,急忙上去抱住他,等抱住了他,他发觉沾了一手的血。

慕如羽的皮肤像是瓷器一般,布满了裂痕。

霎那间,那点没有做完的梦像是潮水一样的在淳于夜来清醒的时候涌了上来。

那是百年前,慕昭溯为了解决难以解决的邪术师横行问题,一边命令幽泉暗卫对邪术师进行暗杀,一边放出了宇痕天宫术法易学,宇痕山密道可寻的消息。

大量邪术师想去宇痕天宫闯一闯,慕昭溯虽然没有明言宇痕天宫的密道,但这么多人总有人找得到。最后,一大批邪术师杀上了宇痕天宫。宇痕天宫玄者术法高妙,但人数却不多,而且一直靠歪门邪道炼术的邪术师也不算弱,更何况人多。

宇痕天宫和邪术师陷入了数天的对抗。当有一些邪术师累得想回撤的时候,却发现,身后有昀庭军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慕昭溯亲率昀庭军剿灭了一直以来的心病,而彼时旧日师门宇痕天宫也折损大半。

那时的天风已经是天宫宫主。

宇痕天宫落得如此样子,天风宫主难辞其咎,最后,他拼着力气,飞身上悬崖,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连一点眼神都不想留给曾经两相心许、未曾言明的慕昭溯。

慕昭溯拦他不住,更狠的是,天风自散功法,霎时化作散落的尘埃。

“不!天风!”慕昭溯崩溃大喊。

然而无人应答。

慕昭溯他是想一石二鸟,也想把自己仿照天宫的布局建了一座院子的事告诉天宫,可是,太贪心了。

三年之后,慕昭溯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宇痕峰上,向天宇之上的神明请求,请求如果有来世的话,再见天风一面。

他化冰为刃,刺破自己的心脏,将自己献祭。

于是,百年后,这个诉求化作了暮春之初初见的那一眼。

慕如羽病得太重,盛京里的人都束手无策。淳于夜来的神色很不好,慕芷蘅看着他,也为他心疼。

最后,淳于夜来还是决定,带慕如羽回宇痕天宫看看,传说天宫被封了,但他,不知可不可以打开。

一年后,宇痕峰上,宇痕天宫。

一道仿佛从天宇的缝隙之中洒落的阳光逐渐扩大,驱散了浓云。

慕如羽已经恢复如初,但还是想赖在这里,因为这是真是又安静又漂亮,就是有一点问题——淳于夜来被他缠了几天,腰酸背痛的,现在已经躲了他一天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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